一、一根邪门的稻草
此时汉朝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莫名的杀气。萧望之把鼻子朝空中竖起来,就已经嗅出了一种不祥之气。他发现,在国家大事这一块儿,已经不能由自己一个人说了算。只要他萧望之赞成的,就是大司马史高和石显反对的,相反亦然。
故意顶牛,没有道理地抬扛。史高之所以要公开与萧望之对着干,主要是拉了石显当助手。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宦官崛起,充当皇帝代言人,这早已超出萧望之的想象。接着,外戚与宦官联盟,更是叫人惊愕。
现在怎么办?
很好办,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萧望之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在萧望之看来,大司马史高不是老虎,也不是啥狠角色。说得不好听点,他不过是一只引狼入室的羊。要剪除对手,必须从石显入手。拿下恶狼,羊自会臣服,不再乱跑。
于是,萧望之给刘奭上了一封奏疏,立场鲜明要解除石显的权力。他的意思大概是这样的:中书是皇帝发号施令的地方,位于国家权力的神经中枢,应该由光明正大的人来担当。
萧望之这话说得很狠,他的潜台词就是石显并非光明正大之人,根本不配当中书令。接着,萧望之意犹未尽,又说道:宦官兼任官职,不符合儒家传统,必须解除。
其实,宦官兼任官职,并非刘奭首创。早在刘彻时代,宦官就已有官位。刘彻出猎的时候,也会偷懒,让宦官替他批改作业。对于这种事,那时谁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现在,刘奭样样作业,都让别人代批去了,作为臣下的萧望之,就不能不说几句了。
萧望之很清楚,这封书到了宫里,肯定是先在石显手里转一圈,然后才转到刘奭手里,但是他别无选择。接着,刘奭也看到奏疏了,但是他很犹豫。
刘奭犹豫什么呢?我们前面讲过了,刘奭这孩子,好儒,仁弱,没有判断力,意志不坚定。优点没几样,毛病却不少。一个强健的皇帝,首先必须有强健的体魄和灵魂。很可惜,刘奭两样东西都缺少。
柏杨大师说,中国酱缸文化,源于儒家。凡事必提古人,仿佛古人就是万世之楷模。正因为如此,一代代儒者,就往缸里酱,就有了两千多年的臭不可闻的酱缸文化。
在汉朝,儒家文化刚成正统,大家才刚刚努力酱,还不怎么深。但是不管怎么说,刘奭已经酱进去了。接下来,刘奭主持开会讨论,议题就是到底要不要废除宦官在宫中的任职。这会开得很拖拉,就像三月的小雨,稀稀拉拉地没日没夜地下,总看不到尽头。
刘奭在引进宦官替他改作业上,那可是比以前哪个皇帝,都拼命大胆。但是他在要不要废除宦官于中书行走上,没有主意,更没有勇气。
刘奭没有勇气拍板,那是有缘由的。首先,宦官任宫中要职,是祖宗创制的。凡是儒家,都以学习祖宗为荣,以不学为耻。作为好儒的刘奭,他怎敢在祖宗面前乱来呢?
其次,宦官行走宫中,也不是一天两天,历来都是一项制度。刘奭要废了这制度,该让谁来任职?权力是魔鬼,谁又能保证,换了新人,他就能永远都光明正大?
刘奭不敢作决定,于是会议便成了吵架。吵着骂着,萧望之突然发现,情况正在起着微妙的变化。
萧望之警觉性很强,他的铁三角集团,的确被对方动了手脚。正当萧望之和石显等吵得热火朝天时,刘奭突然下了一道诏书,提拔刘向为宗正。
宗正,九卿之一,正部级干部。这个职位,主管皇族及外戚等要事,向来都是由皇家刘氏亲戚担任。刘向突然被升官,或许萧望之应该高兴,但是他一点儿都兴奋不起来。
萧望之清醒得很,刘向表面是升官了,但对他一点儿好处也没有。很简单,刘向之前的职务是给事中,官职不大,却很管用,那就是能随时随地盯紧皇帝。
现在,刘向当了宗正,没了耳目,不能对刘奭实施卫星定位,更不能及时了解皇帝动态。没有情报,主战场要想跟石显决战,那是很危险的。
一切都做得那么无声无息。石显,果然是一个危险的高手。莫名之间,萧望之的眼皮不禁狂跳起来。
当然,萧望之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到目前为止,双方只是稍微拉出了一个小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接着,萧望之和周堪两人,联合向皇帝疯狂推荐儒学专家,出任谏官。
大战不可避免,萧望之必须在正面战场布局,做好防火墙工作。就在这时,一个人出现了。这个人,犹如一根稻草,改变了天平,压垮了“四人帮”。
这是一个小人物,名气不大,也没啥来头,凭的就是一身恶胆。在中国历史上,小人开道,让历史拐弯的事,比比皆是。眼前这个叫郑朋的,应该算是一个。
郑朋,会稽人,一个地地道道的政治投机商。所谓投机商,看中的不是国家社稷,道义理想,而是利润。为了加倍的利润,资本家不惜身家性命,勇敢往前冲。政治商更是如此,哪里有利润,哪里就有他们,犹如苍蝇离不开牛血。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注定永远是看客吆喝的,有些人注定永远是跑台忙活的,有些人注定是敲锣打鼓的。但郑朋不是,他是个搅局摸鱼的。
郑朋认为,萧望之的铁三角,与史高石显等集团,将不可避免地爆发一场决战。目前情势对萧望之很是不利,打个流行的比方,萧望之这个上市公司的股票,已经略有下跌,并且有狂跌之危险。
不过郑朋又认为,凭他的手腕,自信能使萧望之股票曲折上爬,起死回生。有保证吗?没有。然而,郑朋没有两把刷子,怎能出来混呢?他身上有一样利器,那是萧望之集团所没有的。
这个利器就是,胆大包天,搜罗情报,诽谤造谣,敢为天下先。
郑朋决定把赌注压在萧望之身上。接着,他写了一封揭发检举信,送了出去。很快,检举信就落到了皇帝手里。刘奭一看,傻眼了。
原来,郑朋在检举信里,狂爆大司马史高的丑闻。主要一条就是,大司马史高将门客安插到各郡及各封国,图谋非法利益。同时,郑朋笔锋一转,又对准了许家。说许家外戚与史家外戚两大家族,罪恶累累,数不胜数。
郑朋这一记高射炮,真叫人防不胜防。刘奭连自己的作业都懒得改,让他去解决这个突发事件,的确是有些难为他了。他想了想,决定去找一个人帮忙。
学生有问题,肯定找老师。刘奭找的人,是周堪。周堪一看完郑朋那封爆料信,心中狂喜。接着,他派人紧急通知郑朋,到金马门报到,等待召见。
郑朋就知道,他会有这一天。果然,郑朋被叫去谈话了,接见他的人,是铁三角首席代表萧望之。
郑朋很牛,他一见到萧望之,气势压人,开口巴拉巴拉地质问道:“我今天来,没别的,就问一句话。请问萧将军,您是想当管仲类的人,还是想当周公类的人。如果你想当管仲,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马上就自动滚蛋回老家,终我的天年。如果你想继周公遗志,做一番大事业,那给我时间,我肯定能给你出个好计策。”
管仲行霸道,助齐王霸天下;周公摄政,见天下可行之事。在郑朋眼里,管仲小样,周公才是榜样。见过牛的,但是没见过这么牛的,萧望之一下子就被郑朋的气势压倒了。两人推心置腹地聊了一阵,一拍即合,决定合作。
那个试问天下英雄舍我其谁的郑朋,似乎是卷起袖子,拼命搏一把的势头。但是,在他兴冲冲的时候,萧望之却突然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萧望之好像患了三分钟热情的病,郑朋走后,他对两人的合作,突然又不感兴趣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知道。
我们只知道的是,不久,萧望之像躲瘟疫似的躲着郑朋,并与之断绝交往。真够绝了。
接着,周堪又给郑朋浇了第二盆冷水。当时,郑朋与另外一人同时等待被皇帝召见,周堪却只推荐了另外一个人进宫,让郑朋扑了个空,什么官儿都没捞到。
郑朋恍然明白,骗局,一切都是骗局。绕了半天,他是被人利用了。
事实上,不是郑朋被利用了,而是萧望之差点被利用了。萧望之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炼,算是官场老油条了。这厮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胸怀不太宽敞,从来都是他占别人便宜,如果看到想占他便宜,或者想占他便宜的潜在者,都会跟你急。
他已经看出,郑朋这个人,不是什么好鸟。他摆明就是一个投机的政客,想挤进萧望之的圈子,借此升官发财。一个为投机而活的小人,天知道将来要捅出什么娄子来,这种人,让他越早滚蛋越安心。
说得没错,郑朋的确不是什么好鸟,但是萧望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谓小人,一旦黏上你,不是早踢人早安心,而是早踢早抽筋。投机嘛,不就是赌博吗?你不让我押你,那我押别人总可以吧。于是乎,郑朋风头一转,立即倒向了大司马史高和石显。
这下子,萧望之的大麻烦真的来了。
二、死亡进行曲
正所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政治投机商郑朋,甩掉包袱,擦干眼泪,转眼一溜,冲进了大司马史高集团。在萧望之那里的时候,郑朋甩出一大堆不利于史高的狠话,现在他一见到史家和许家两个外戚,鼻子一酸,眼泪就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郑朋一边流泪,一边愤怒地向史高等人哭诉道:“以前我说的那些狠话,都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周堪和刘向他们那几个浑蛋教我诬蔑你们的。现在要杀要剐,你们就找他们去吧。在认识他们以前,我不过是个乡下人,根本就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内幕。”
史高微微一笑,说道:“你知错改错,就是极大的幸运。不过,你现在对我说的这番话,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郑朋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史高,不知道眼前这个大司马,到底想卖哪一壶。突然之间,郑朋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在萧望之那边生意没成交,不会这个大司马也要拒他远之吧?
正当郑朋不知如何是好时,史高又说了一句:“不过,麻烦你走一趟,到另外一个人面前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郑朋当即明白了,问道:“大司马您说的是皇帝吗?”
史高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对,你必须到他跟前再说一次。不然,皇帝还真以为我们史许两家干尽了天下不良之事呢。”
听到这里,郑朋心里放下一块儿石头。史高话说到这里,他的生意就成功了一半。很快,许家外戚把郑朋带进宫,奏请皇帝召见郑朋去了。
郑朋终于见到了刘奭。出宫以后,他犹如一只快要飞起来的好斗的公鸡,嚣张地放出风声道:“我在皇帝面前,检举了萧望之五项小罪、一项大罪。”
郑朋就差没用高音喇叭喊道:“萧望之,咱们走着瞧!”
老实说,史高和石显日夜想着对付萧望之的伎俩,想得头都快破了,还是没啥好办法。没想到,郑朋一来,用力一捅,所有事情都顺理成章了。接下来,就是他们反攻的时刻了。
怎么反攻,在制订方案这方面,石显是个行家。接着,石显和史高开了个碰头会,一套严密的进攻具体方案也由此出炉。
石显和史高一起给萧望之下了一个套:与他人密谋,企图罢免大司马,挑拨离间皇帝和史许两外戚的感情。综合两件事,萧望之首先对不起他的上司史高,是谓不厚道;其次,萧望之挖空心思欺骗皇帝,是谓不忠。
状词编好了,问题是怎么送进去,才不会被萧望之发觉?
事实上,这不是个难题,只是个技术性问题。
曾记否,当初上官桀等人,想告霍光的时候,就是趁霍光休假的时候,把案卷送给刘弗陵的。他们以为,只要刘弗陵一点头,他们马上动手,一刀就剁了霍光。结果,上官桀等人万万没想到,他们辛辛苦苦编织的罪状,竟然被刘弗陵识破了。
现在,石显和史高想学的,就是当初上官桀等人使用的办法:等待萧望之休假,只要他老人家不来上班,马上就让郑朋把状词送进去。只要刘奭点头,姓萧的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了。
且慢,如果,万一,编好的案件被刘奭识破,那不是像当初上官桀等人那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关于这点,石显早就做好准备了。他们的准备,就是不用准备。
很简单,刘奭不是刘弗陵,如果他是刘弗陵,石显也不能混成今天这模样。刘弗陵是人小鬼大,十二岁的脑袋,装着五十岁的脑汁;刘奭之所以为刘奭,是因为他三十岁的脑袋,装着三四岁的无知,如果再给他加分,顶多不超过十一岁的智商。
这么一个混物,还值得用心准备啥呢?等着抓人就是了。
一切都在石显的意料之中。
萧望之休假这天,郑朋立即把状词送进宫中,传到了刘奭面前。刘奭一看,啥话都没说,直接把案子交给石显等人查办。果然是个混物,石显简直要乐坏了。
第二步,就是取证。这才是一个重量级技术性问题,这个步骤没玩好,有可能前功尽弃。但是,这时候却有人给石显,帮了天大的一个忙。
这个人,竟是萧望之自己。宫里派人去质问萧望之,说有人告你说挑拨离间皇帝和史许两外戚的感情,对于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萧望之似乎无所顾忌,他漫不经心地、悠悠地说道:“皇亲国戚身居高位,多半荒淫奢侈,我是一片忠心,想让皇帝疏远他们,没啥邪念头。”
完了完了,都是自信惹的祸,萧望之的把柄被人抓到了。
中国汉语,在世界语言系统中,估计是最富有变化意义的语言了。一种意思,可以用N句话来表达;同样,一句话,可以传达出N种意思。萧望之以上一句话,马上就被石显整理成以下两条:皇亲国戚身居高位,多半荒淫奢侈,郑朋说这些话就是萧望之等人教他,用来诬蔑大司马史高等外戚的。现在话从萧望之嘴里喷出,果然如此。这是证据一。想让皇帝疏远皇亲国戚,其实就是间接承认他的确挑拨离间皇帝和大司马的关系。这是证据二。
总结以上两条证据,概括起来就是不道、不忠。人证口供,一应齐全,可以请示抓人了。
接着,石显马不停蹄地把案件整理好,送到刘奭面前,说道:“前将军萧望之图谋不轨,强烈建议把案件移送司法部(召致廷尉)。”
刘奭想都没想,脱口说道:“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吧。”
可怜的萧望之,正在被人一步步地推进火坑。或许他没想到,自己一不小心推了自己一把,他那个当皇帝的学生,最后连老师也不放过,悲哀啊。
事实上,悲哀的不仅是刘奭,也要算萧望之一大份。刘奭同意石显的建议,不是要把老师往火坑里推,而是他认为,召致廷尉,就是只把案件移交司法部,仅此而已。
这事要怪,就怪当初萧望之和周堪两位老师,没有给刘奭补几堂法律课。要不然,他今天也不会像个法盲似的,啥都不懂。啥叫召致廷尉,从下面一堂实践课中,刘奭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有一天,刘奭发现,周堪和刘向好久没来上班了,人去哪里了呢?于是,他就对身边跑腿的说:“你去叫周堪老师过来一下,我想找他聊聊。”跑腿的出去了,不久就回来了,说:“没看到周堪老师。”
刘奭郁闷极了,接着问:“那麻烦你去找刘宗正来一下,我也想找他谈点事。”跑腿的出去了,不久又回来了,说:“没看到刘宗正。”
刘奭更郁闷了,俩人同时消失,到底跑哪里去了?于是他又对跑腿的说:“你去打听一下,周老师和刘宗正到底哪里去了,务必给我找回来。”
刘奭话才说完,跑腿的就说道:“陛下不用找了,听说他们俩被关在司法部的牢里了。”
刘奭一愣,突然恍然大悟。他大声叫道:“马上把石显给我叫过来!”
一会儿,只见石显屁颠屁颠地跑进来。这时,刘奭抓狂似的吼道:“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不是说只将案件移交司法部吗?为什么还要将我老师他们全抓起来?”
刘奭那一吼,犹如天公打雷,吓得石显啥都不敢争辩,只是在地上猛磕头、猛认错。
事实上,石显也没骗刘奭。所谓案件移交司法部,司法部确认当事人犯罪,派人去抓人,那是理所当然之事。刘奭被石显忽悠,只能怪自己脑袋长到脚后跟去了。
这时,刘奭见石显萎了,好像也没了脾气。他只是摆摆手,说道:“别的都不用多说了,赶紧给我放人,让他们来上班。”
刘奭最后这话,说得有气无力,石显却听得眼皮直跳。石派和萧派,好像是球场争球斗气,脸面都撕破了,情面各不顾,现在刘奭这个愣头青却说放人?放人不等于放虎归山吗?
这怎么行,这绝对不行。
这时,刘奭说完话就走人了。石显二话不说,直奔出去,去找大司马史高商议。两人商来议去,还是那句话,无论如何,不能放人。怎么说服刘奭不放人,他们又想了一条好计。
他们的好计,就是继续忽悠。不过,石显前面已经忽悠过刘奭一次了,这次轮到大司马史高出场了。
史高去找刘奭谈,他开口就问道:“听说陛下想让周堪与刘向出来上班?”
刘奭:“是呀,请问有问题吗?”
史高:“当然有问题,没问题臣也不敢来找陛下。”
刘奭:“啥问题?”
史高:“陛下可否想过一个问题,您是刚刚即位,权威未立,以铁腕手段将周堪与刘向下狱,事实上对您是很有好处的。您如果现在将他们放出来,结果是百害而无一利。”
刘奭听得如坠云雾里,不知史高到底想说啥,他睁着眼,继续等人家把话说完。
这时,史高慢悠悠地说道:“陛下将老师治罪,本来天下人都以为陛下铁腕无私,这是好事。但是您无罪释放他们俩,等于向天下诏示陛下抓他们时,是犯了糊涂的,那不就把陛下的光辉形象给损了吗?所以,臣下认为,为了陛下无上完美的形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将他们治罪,罢免他们。以此说明,陛下没有过错,那不是一件挺美的事吗?”
刘奭脑袋真不够用,听了半天,终于听出了点眉目。他想了想,似乎大司马史高说得很有道理。按史高所说,释放周堪等人,等于承认自己有错。为什么有错,人家可能会追究到底,这样的话,万一把他老底揪出来了,那将来他还怎么混?
刘奭被史高绕了几圈,开始有点晕头转向,现在还是不知方向。不过,他很快就拿定了主意——就按大司马史高所说的做,将萧派人马全罢了。
果然不久,刘奭下了一道诏。诏书大概意思如下:前将军萧望之辅导我八年,没有罪过,不过呢,他老人家实在老了,记忆力严重衰退,所以我决定让他退休。周堪和刘向两人,那就不好意思了,一律贬为平民。
上半场就此结束。吹哨,休息。萧望之等球员,全被红牌罚下场,这样的话,下半场根本就不用比了,直接以史高与石显胜出。
但是,这时刘奭又发话了,比赛继续,被罚下场的可以再上场踢球。夏天,四月。刘奭封萧望之为关内侯,兼御前监督官(给事中),而且还开出优待条件,每隔半月召见萧望之一次。
接着,刘奭又将周堪与刘向也叫上场了。刘奭准备让他们俩都去当谏大夫,但是史高和石显一起站出来抗议,于是只好改命为中郎。
刘奭是本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精神,终于又将萧望之等人叫上场。但是,刘奭看来看去,突然发现心里特不是滋味。
不为别的,而是萧望之这边的势力太弱了,他心里难受。于是他就想,要不要给他的萧老师喊加油呢?
刘奭准备给萧望之加什么油呢?说出来,可能会吓坏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丞相于定国。因为,刘奭准备要做的事,就是想请萧望之出来当丞相。
刘奭请萧望之当丞相,不是因为他们俩关系铁,也不是他突然心血来潮,事实上,早在刘奭老爹刘病已时代,就认为萧望之是个相才,想让他出来当丞相。
但是,丞相只有一个,萧望之要上来,就等于于定国要下台。这还不是可怕的,萧望之一旦紧握权柄,史家及许家外戚、石显等人,他们还怎么混?
于是乎,萧望之要当丞相的消息传出时,整个长安都沸腾了。从宫里到宫外,到处都是咬得牙根咯咯响的人。这些人,除了外戚及宦官的人,还多了于定国那拨无辜的人。
暴风雨就要来了。
三、萧望之之死
石显知道,上天还欠汉朝一场死战,暴风雨迟早要来。但是,这次他们却一反常态,不是主动进攻,而是等待萧派人马出招。
果然出招了。这次,萧派三大高手还是那个想法,要摆平大司马史高,先搞定石显。很简单,这个大宦官才是阻拦他们主持所谓正义之道的巨石。于是此次出招,目标很明确,就是直奔石显而来。
这时,老天似乎觉得苗头不对,突然来了一场地震。地震不久,就有人给刘奭递交了一封告状书,被告者正是石显。告状年年有,石显被告,其实也没啥奇怪,奇怪的是,告状的竟然把石显和地震扯到一起说事了。
告状书的意思大概如下:汉朝发生地震,明显针对邪门的石显,而不是针对另外三个孤寒的老人。皇帝只有把石显罢掉,天下才会清静安宁。否则……
很显然,这是一个有来头、有靠山、有背景的人,不然他不会牛气烘烘地要跟石显顶牛。三个孤寒的老人,说的正是萧望之、周堪及刘向。这封告状书是他们写的吗?不是。告状书落笔处,署上名字的,是一个陌生人。
在今天人看来,把地震说是某坏人所致,纯属扯淡。但是,在两千多年前的汉朝,这绝对不是扯淡。古人信天,崇拜天命论。在当时人眼里,天是个无所不能的、脾气与情绪都不怎么稳定的老人。人间太平,苍天在上,看得舒服,或许会降祥瑞;如果祸乱四起,老天都看不过眼,就会发脾气,或地震,或洪涝,或干旱,以此作为警示。
我认为,古人没有错。在一个没有信仰的世界里,保持对苍天的敬畏,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一种信仰。不过,告状的人也应该知道,汉朝公文多数都是先经过石显,然后才到刘奭手里。所以,想告石显,石显就是第一个读者。
石显认为,这告状书,说白了,就是一封挑战书。不过,这状告得好,告得正是时候。因为告状信里,没有说明白石显是怎么引起地震的,也没说明白为什么地震跟萧望之等三人无关。
既然没说明白,那就抓来问个明白吧。于是,石显马上把告状书交给刘奭看,然后说道,这告状的人有点邪门,可能是受人指示,图谋不轨。所以,必须先抓来审问。
刘奭一听,没意见,批准了。
石显认为到底是谁搞的鬼呢?事实上,这人具体是谁,他心里早有底了。如果没有猜错,指使人告状的人,应该是刘向。因为刘向在研究天象方面,是个大师。
事实证明,石显的政治嗅觉是灵敏的。他派人把告状的抓来,一看,原来这人是刘向的亲戚;接着一审,那人什么都招了,说那一派胡言的告状书的确是刘向指使他写的。
石显笑了。接着,他立即去见刘奭,报告事情真相。这次,刘奭也保不了刘向了,只好举红牌,赶刘向下场——刘向再次被罢为庶民。
搞定了刘向,还有一个萧望之和一个周堪。来吧,有啥绝招就通通亮出来吧。
事实上,刘向被罢,已经打乱了萧望之的节奏。这还不是重要的,更重要的是,玩阳的,萧望之苦无对策;玩阴的,根本又不是对手。所以,以前被动,现在也是真正的被动,一点儿反攻的力量都没有。
看样子,最好的办法,只能是以守为攻。于是,萧派又派人上疏了。
想想也真悲哀,史高和石显上疏,都是等萧望之休假了,才扑上去的。人家做那事,都是井井有条,有谋有策。反观萧望之那几个学术大师,没啥策划,个个都是天马行空的浪漫主义者,除了上疏,还是上疏。
你能上疏,石显也不怕,照样接单。他能自信接单,主要他是法律专家,想在你的奏疏里,找出几条荒谬之说,那简直是小菜一碟。难道萧望之就不明其中的奥妙吗?
或许知道,或许他们对刘奭还存有幻想。把赌注压在一个头脑简单、偷懒成性的没有主见的人身上,这实在是等于找死。果然,这次萧望之是找死来了。
此次上疏的,不是萧望之,而是他的儿子萧伋。萧伋上疏,不为别的,只为翻案,翻几个月前的案。
几个月前,周堪和刘向双双被关进牢里,萧望之的案件只是被移交廷尉,没有被抓。但是萧伋认为,在那件事上,萧望之没啥问题,竟被罢官,太没道理了。所以,现在请求皇上,重审案件,追究有关人员的责任。
貌似申冤,实际是要反捅石显一刀。这就是所谓的,以守为攻。
石显不傻,一眼就看出问题本质。他动作迅速,马上就从萧伋的奏疏里,找出一条关键性的罪状。
读书人告状,总是要充分发挥读书人的特长,引经据典,口水滔滔。事实上,很多事坏就坏在这个太能写上。这时,石显从萧伋的奏疏里,抽出一条引用《诗经》的话。具体是哪句,我们可是搞不清楚了,不过石显搞得很清楚,他认为萧伋用词不当,犯了大不敬。
接着,石显在大不敬的基础上,再加一条:皇帝起用萧望之,萧派应该感激不尽才对,竟然还有脸翻案,这叫不知悔改、目中无人。
石显把这一切整好后,就去向刘奭汇报情况了。
他是这样对刘奭说的:“萧望之这人,总以为是陛下的老师,居功自傲,以为没人动得了他。如果这样发展下去,那还得了,必须想办法挫挫他的傲气。”
刘奭大脑都没过一下,就说道:“好像说得很有道理,可是怎么才能挫我老师的傲气呢?”
刘奭中计了。石显慢条斯理地说道:“很好办,只要把萧望之扔进牢里关几天,看他还能傲得起来不?”
刘奭一听,马上叫了起来:“这怎么行?你又不是不了解萧望之,这人性格刚烈,怎能跟你一样去坐牢。如果逼他急了,一刀了断自己,那不是弄巧成拙吗?”
石显看出来了,刘奭还是爱老师的,他也想给老师点教训,但不能太过。
这时,石显接着说道:“陛下请放心,萧望之犯的不过是小罪,像他这种热爱生命的人,怎么会舍得自杀呢?”
刘奭不相信地问道:“你能保证他不自杀?”
石显自信地说道:“我们只是把他关几天,教训他一下,他没道理要自杀呀。”
刘奭点点头,说道:“好吧,那就按你说的去办吧。”
绞索,已经交给了魔鬼,萧望之终于被推到了死亡的边缘。
石显十分清楚,要搞倒萧派,得先整死萧望之。正如对方要搞倒他们这一派,首先拿他开刀一样。可是,整死萧望之,只要刘奭在位一天,甭想动这个念头。刘奭是很傻,但他傻得有底线,无论萧望之跟石显斗得如何,还不至于要拿萧望之开刀。
那怎么办?萧望之不死,难道就这样跟他一辈子耗下去吗?这时,石显想到了一个绝招,刘奭做梦都没想到的阴招。
冬天,十二月。我们知道,只要到了春天,万物复苏,按汉朝的规矩,任何行刑都动不得的。所以,在这个杀气浓烈的冬天,他必须把萧望之解决掉。
石显捧着刘奭批准逮捕萧望之的诏书,如获至宝,马上交给谒者,命其送去给萧望之。要抓就抓,石显干吗派人把诏书送给萧望之看?有问题,这里绝对有问题。
石显的确毒辣。是的,他完全可以直接登门,亮出诏书,然后把人带走。但是,他要让萧望之过目刘奭批准逮捕的诏书,原因只有一个——刺激萧望之,打击他的自信心。
这仅仅是圈套里的一环。接着,石显为了达到刺激的恐怖效果,调动了长安警备区部队,火速包围了萧望之的住宅。这时,使节敲门了。
此时,萧望之正与他的学生朱云在屋里看着眼前这一切。
萧老师问朱学生:“事到如今,你认为怎么做?”
朱学生说:“士可杀,不可辱。与其被抓去侮辱,不如自我了断。”
萧老师看着朱学生,满眼怆然,激动地说道:“我萧望之混了这么多年,曾位列三公,现在也过六十岁了。带着一颗高贵的心,去忍受那黑暗的牢底,岂不是太卑贱了?”
萧望之顿了顿,意气激昂地又说了一句:“朱云,别耽误时间了,赶快磨药。”
这时,朱学生把一碗鸩酒送到萧老师面前。萧望之想都没想,直接喝掉。
萧望之,终于落入了石显的圈套。石显前面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今天,逼萧望之自杀。除了逼将,没有更好的办法搞定萧望之。现在,他终于成功了。
萧望之自杀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宫中。刘奭一听,犹如五雷轰顶,他拍着桌子歇斯底里地叫道:“我早说萧老师不会去坐牢,石显果然把萧老师整死了。”
刘奭终于知道,他又一次被那狗日的石显忽悠了。
刘奭骂完,泪水已经满面。这个软弱的家伙,又突然狂喝一声,叫道:“来人,给我把石显唤来。”
一会儿,只见石显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来了,他一到刘奭面前,扑通就跪下,然后拼命地磕头认错,说都是自己判断出了差错,本以为萧望之爱命如财,没想到——
石显再也不想说下去了。也没那个必要。此时,刘奭像个木偶人,呆坐在位子上,仍然泪流满面,却一动不动,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刘奭复活似的,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对石显说了三个字:“下去吧……”
无奈、苍凉、悲剧、滑稽……世间所有词语,都不能形容此刻的刘奭。可怜的孩子,纵使萧望之复活,看见眼前这一幕,估计连眼泪都没得流了。
我仿佛看见,一道坚硬的铁幕,正在缓缓落下。
四、匈奴这些年
这些年来,匈奴日子一点儿都不好过。他们的黄金时代,彻底被汉武大帝终结了。刘彻生前,几十年如一日地追着他们打,匈奴从南边逃到北边,甚至逃到更北边。刘彻崩后,他们仿佛中了邪,突然搞起了窝里斗。
匈奴之所以乱成一团,主要原因在于,在单于继承人上不守规矩,搞得该当单于的没当上,不能当的却当上了。所以,不能当上单于的,就不服当上的,大打出手。
匈奴之间,开始是两派打,打着打着,就变成了三派、四派、五派。打到最后,草原上竟然冒出五个单于。
匈奴人又认为,五个单于太多了,必须接着打。接着,他们又经过一番残杀,分裂成了三个独立的汗国。三个单于也不行,再打。又是一番激烈拼杀,终于只剩下两个单于。一个统治了北方,名呼郅支单于;另一个统治了南方,人称呼韩邪单于。
以上两人是亲生兄弟。北匈奴王是老哥,南匈奴王是小弟。小弟先当单于,老哥不服,也自称单于,反了小弟,同时还斩杀其他匈奴单于。现在,草原天下,就是他们兄弟俩的了。
事实上,当匈奴五个单于互相砍杀的时候,汉朝中央曾有人,向汉宣帝刘病已提过一个建议。那就是,趁匈奴内乱之际,发兵远征,一窝将他们端了去。
那时,刘病已认为此建议不错,就拿出来开会讨论。结果,大家举手表决,大多数都认为可行,只有一个人强烈投了反对票。
反对发兵远征的人,是萧望之。那时,萧望之还在御史大夫任上,他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他的反对意见,大略如下:征伐匈奴,不是不可以。问题是,没有好处。首先,你能打,他们也能跑;你会打,他们更会跑。所以,汉朝如果发兵征伐,他们肯定跑到更遥远的漠北,战线拉长,于汉军不利。其次,我们发兵,这是乘人之危,在舆论方面,出师之名不正,恐怕劳而无功。
我认为,萧望之第一条分析得有理,第二条太过牵强。但是,刘病已还是采纳了他的意见,断了发兵远征的念头。
刘病已能够采纳萧望之的意见,不仅是因为以上两条意见,更重要的是,萧御史还给他提出了一个小成本的解决方案。
萧望之的建议如下:派出使节,前往匈奴,该吊丧的吊丧,该慰问的慰问,该安抚的安抚。总之,让他们各得其所,谁的话可以不听,但是汉朝的话一定要听。这样,汉朝以德服人,他们就不敢不服,自然把汉朝供奉起来。
这的确是一条妙计。刘病已的使者派出不久,那几个互相大打出手的匈奴,纷纷表示愿意送太子入长安当人质,接受汉朝的管教。
首先提出送太子当人质的人,是南匈奴王呼韩邪单于。那个郅支单于一看老弟拉拢汉朝,也马上跳出来,说要把太子送入长安当人质。
两个敌对单于,都各送太子当人质,算是扯平了。但是,窝里斗还得进行。郅支单于一举斩杀别的单于后,势力雄厚,盘踞王庭,野心勃勃。于是,野心勃勃的郅支单于,对老弟呼韩邪单于连续发起攻击。
老哥郅支单于出手凶猛,小弟呼韩邪单于顶不住,节节败退。败退的呼韩邪悲哀地看到,这样再跟老哥打下去,估计草原最后只剩下一个单于。而那个剩下的,肯定是郅支单于。
那怎么办?打是死,投降可以吗?当然不可以。要知道,是先有呼韩邪单于,后有郅支单于的。从法统角度讲,郅支单于是邪门单于,苍天不赋予他正统地位。
可现在跟苍天讲这些没用的理论,顶个屁用?实力就是话语权,这个天下,从来都是谁强谁说了算,谁牛谁就是正义,老天管得着吗?
打或降,似乎都是死路一条。一想到这,呼韩邪单于不禁绝望起来。然而,正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给他提出了一计妙策。
给呼韩邪单于出计的,是其属下一员大将。他是这样说的:反正我们打是打不过郅支单于的,与其等死,不如投奔汉朝。
呼韩邪单于开会讨论,结果马上出来了,众人以压倒性意见,否定了以上计策。他们的理由只有一条: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对打,不过是兄弟打架,无论谁胜谁负,匈奴都还在匈奴人手里。匈奴人都是骑在马上打天下的,战死沙场,理所当然。如果投奔汉朝,那不成了天大的笑柄了吗?
所以,投降汉朝,绝对不行。
一个说行,一堆人却说不行。于是,说行的就跟说不行的争吵了起来。这个说行的大将,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说道:“这么多年来,我们从来没过上好日子。现在,与郅支单于作战即死,投奔汉朝,有汉人罩着,我们可以活得更好,这个道理是明摆着的,难道你们都没长眼吗?”
人家当然长眼,只是那个心十分不服。在这个世界上,俊杰多,还是庸人多?当然庸人。为什么庸人多,而俊杰少?很简单,真理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掌握真理的少数人,才是俊杰。
由此推断,持反对意见的,都是庸人。两派争吵很久,最后结果是,俊杰胜出——呼韩邪单于决定投奔汉朝。
公元前52年,呼韩邪单于亲率军队,抵达汉朝边塞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市)。然后派人快马入关,报告长安。
呼韩邪单于要投降汉朝的消息,犹如旱天之雷,轰响了长安。那时,每个人耳里,都是乱哄哄的声音;每个人的心里,热血仿佛开水,沸腾不止。当然,最为兴奋的,要数刘病已。
正是他听从萧望之一计,以最小的成本,换得今天巨大的辉煌,真可谓要赚发了。
刘病已召开紧急会议,就迎接呼韩邪单于进城,出台相关方案。但是这时,大家都在一个问题上僵住了。这个问题就是,呼韩邪单于来了,汉朝该以什么样的礼仪规格招待他?
事实上,匈奴投降汉朝,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曾记否,汉武大帝时代,浑邪王曾被逼得无奈,率数万军队到长安跟刘彻会面。那时,刘彻怀疑有诈,专门派霍去病去做迎接工作。结果,人家还真是投降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想起那事,汉朝人都血管爆裂。当时,刘彻也没在招待规格上犯难,数万人来了就来了,猛吃狂喝数日,还送了不少特产,最后才把他们打发出长安,封浑邪王为侯。
问题是,刘病已要见的,不是什么王,而是匈奴单于。这在汉朝,绝对是头一回。所以,对刘病已来说,以什么样的规矩招待人家,这绝对是个新问题。
还必须交代的是,那个呼韩邪单于,可是个正牌单于。如果认真数匈奴的家谱,属于第十四任单于。所谓的郅支单于,名不正言不顺,属邪派人物。
那时,汉朝的丞相是黄霸,御史大夫是于定国。萧望之被刘病已打发去东宫,辅导刘奭读书。不过开会的时候,萧望之也来了。
首先是由丞相黄霸和御史大夫于定国,一起推出一套方案。他们一致认为:汉朝之内,首都位高,其次为封国;在天下,汉朝位高,其次才是蛮夷。匈奴是蛮夷,顶多按接待诸侯王的规矩接待他们。
但是,萧望之马上站出来,否定了以上议案。
萧望之是这样说的:“匈奴本不是汉朝的臣属,不应该以臣属的礼仪接待他们。人家要来,就当他们是贵宾,接待规格嘛,可以高于诸侯王。我认为,以贵宾规矩招待,没有后顾之忧。如果换以臣属礼仪招待匈奴单于,将来问题多多。”
萧老师不愧是教书的,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接着,只见他吞了吞口水,又说道:“匈奴是什么人,我们理当知道。呼韩邪单于为什么要投奔汉朝来,不是他仰慕汉朝,更不是脑袋发热,而是他在北边混不下去了,找汉朝来罩他一把。如果他永远向汉朝称臣,那是汉朝的福气,如果哪天他翻脸不认汉,那也没啥好奇怪。不过,将来匈奴真的翻脸不认账了,因为他不是我们的臣属,我们也不必把他们当叛徒,劳兵远征。所以,以贵宾待之,才是上上之策。”
真不得不佩服萧大师了。在他看来,面子固然重要,但是国家利益更加重要。他这着棋,可谓下得又准又狠,简直点到了刘病已心上去了。没有悬念,刘病已很愉快地采纳了萧望之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