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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倾轧.2

作者:月望东山 当前章节:127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6:47

公元前51年,呼韩邪单于终于进长安了。匈奴人进城那天,长安街头,人山人海,挤满了看热闹的市民。大家看着看着,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热血又止不住地沸腾起来,于是汉朝市民都不禁喊着:“汉朝万岁!”

汉朝没有万岁,只有四百岁。然而,那冲天的汉朝万岁之声,穿越千年的时空,仍然震撼着今天每一个中国人的心。

五、找一个挨打的理由

呼韩邪单于进入长安城后,表现十分优秀。他像个懂事的孩子,逛了该逛的,提了该提的,也拿到了该拿的。

当时,呼韩邪单于对汉朝提了一个要求,说我不当什么贵宾,我宁愿当汉朝的藩属。不过,当藩属也是要有好处的。我们想得的好处是,可否允许匈奴人,移居光禄塞。如果郅支单于欺负我们来了,又可否撤回受降城。

光禄塞,是光禄大夫徐自为于公元前102年兴建的,距离五原塞(内蒙古包头市)北航空二十五公里,那里城堡串联,可谓是适合匈奴人居住的好地方。受降城,创建人是公孙敖。他曾经率领数个少年,闯入皇宫,将被刘嫖囚禁的卫青救出。多年以后,卫青一想到公孙敖平生那一壮举,仍然心胸激荡。

刘病已全部埋单,答应了呼韩邪单于的要求。

汉朝皇帝说话,当然是要算数的。当呼韩邪单于离开长安时,汉朝军队一路护送出塞,同时还派驻军协防郅支单于突袭。汉朝出人了还不够,又出了钱和粮食。呼韩邪单于粮食不够,汉朝运送,尽管吃,不够了再送。

一个懂事听话,一个仁至义尽。自汉朝开国以来,这是头一回。彼此相安无事,或许应算是好事。但是有人说,那简直是场噩梦。

最近常做噩梦的人,当然就是郅支单于。事实上,郅支单于做噩梦,也是刚刚才有的事,在呼韩邪单于降汉后,他一直就在做着美梦。他以为,呼韩邪单于这一去汉朝,犹如肉包子打狗,肯定是有去无回了。

对郅支单于来说,草原之上,单于太多了不好,一个刚刚好。按他的盘算,既然呼韩邪单于回不来了,南方就没啥敌对势力,他可高枕无忧了。不过,为了实现草原之上只有一个太阳的梦想,他必须北上。

不为别的,只为遥远的西北,还有着曾经呼名单于的残余势力。

于是,郅支单于雄心壮志地北伐。很快,他就把西北的敌对残余力量搞定了。摆平了以后,他以为自己坐定草原第一单于的位子了。正当他得意洋洋的时候,噩梦来了。

汉朝的外交政策,完全超出了郅支单于的想象。怎么会这样呢?呼韩邪投降汉朝,本是自找苦吃、自损脸面的事。没想到,人家逛了一回长安,狼狈进城,风光返还。护卫军、粮食供应,啥都有了,这下子怎么跟人家玩?

早知如此,老子当初也投降算了。郅支单于一想到这,心中不禁涌起无限悲伤。呼韩邪单于靠着大树好乘凉,按目前的实力,郅支是没法南伐、坐稳草原第一单于位子的。

那怎么办?很好办。东边不亮,西边亮。南方混不下去,那就继续往西北边混吧。这时候,郅支想到,要想在西边混得好,必须拿下一个重要的国家。

那个国家,就是乌孙国。从汉武大帝将公主下嫁乌孙国以来,两国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关系越趋稳定,交往更加频繁。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是匈奴怕汉朝,乌孙怕匈奴,康居怕乌孙。现在则略有改观,匈奴怕汉朝,康居怕乌孙,不同的是,乌孙再也不鸟匈奴了。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乌孙傍上了汉朝这棵大树。

郅支单于则不是这样看的。他认为,乌孙国在西域,简直就是老大。只要自己搞定了乌孙,自己就是西域老大。从理论上看,乌孙国有汉朝罩着,只有他惹人家的份儿,没人敢去惹他。其实乌孙国可怕仅仅是个概念,要打起来,一点都不可怕。

很简单,乌孙国跟汉朝隔着数千公里,山高皇帝远,打起来的时候,汉朝想救都来不及。

一想到这,郅至单于心里就痒痒的。他决定动手了。

郅支单于的军队,向西边悄悄移动。为了减少军队成本,他采取了智取,派使节进城去见乌孙国王。郅支单于派人去,大约就是说他们要进城逛逛,没有别的意思,就只是逛逛而已。

乌孙国不是汉朝,郅支单于也不是呼韩邪单于。你说要来逛逛,那不等于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吗?郅支单于实在想得太美了。

乌孙国王接见了郅支单于的使节,对方刚把话说完,国王大手一挥,来人,拖出去斩了。

人家能当上国王,能在西域称老大,也不是白混的。可是郅支单于却想着,不费一兵一力,就把乌孙国吞了。把乌孙国的领导想得这般白痴,的确太伤感情了。于是,搞得乌孙国王不杀使者,都无法平息内心的怒火。

乌孙国王杀了匈奴使节后,决定将计就计,派人出城迎接郅支单于。这派出去的人,有八千骑兵,浩浩荡荡。郅支单于听说,乌孙国王要迎接自己进城,高兴得差点长了翅膀,要飞上天去了。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苗头不对了。

郅支单于发现,乌孙国王的八千骑兵,不是锣鼓喧天地要迎他进城,而是吹胡子瞪眼,挥舞大刀向他们狂砍而来。郅支单于总算是见过世面的,面对敌人来势汹汹,他立即调整队伍,与敌对砍。

所谓,来的不怕死,怕死就不来。不怕死的双方,互砍了半天,最后乌孙国军队败北,逃回城里去了。

但是,郅支单于不敢追,这毕竟是别人的地盘,不能久待。于是乎,他调头向北,去攻打别的小国。

郅支连续灭了几个小国,他还把一个刚灭掉的小国,作为长期根据地,赖着不走了。

事实上,也不是他不想走,而是没别的地方可去了。北有乌孙国,南有呼韩邪单于,这两个对手,都傍着一个共同的汉朝。想要动他们,首先要看看汉朝同不同意。

一想到汉朝,郅支单于又悲从中来。他突然想起,他的太子还在汉朝。他以为把太子送过去了,汉朝要帮也要帮两边,至少也要当个和事佬。可是现在汉朝只帮呼韩邪单于,自己还亏了一个太子,被人家扣在手里,这算哪门子生意呢?

郅支单于决定要求汉朝退货。于是,他派人向汉朝说,既然双方生意不行,麻烦你们把太子送回来。

当初,郅支单于送太子去长安当人质的时候,接收人是刘病已。转眼十年过去了,刘病已作古了,现任皇帝是刘奭。刘奭这个人,向来好说话,他二话不说,决定把太子还给人家。

但是,在怎么送还太子上,汉朝内部起了争执。

一派认为,郅支单于这人,狼子野心,不知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为安全起见,还是只送到塞外好。

另外一派则认为,这样不行。汉朝替郅支单于养了十年的太子,多少也是有感情的。现在太子大了,只送他到塞外,会伤害到孩子脆弱的心灵,以后他可能连我们都不认了。还是把他送到郅支单于本部吧,我们手里握着汉朝的符节,谅他也不敢怎么样。如果真怎么样了,他就别想待在那里,等着逃亡吧。

大多数人认同第一种方案,只有一个人赞成第二种方案。

那个人,名唤谷吉,时任卫司马。卫司马,即皇城城门护卫官。同时卫司马谷吉表示,护卫太子的任务,就包在他身上了。

提方案的人是他,要去送死的人也是他,别人争了一番,好像也觉得没啥意思。最后,刘奭拍板,让谷吉把郅支单于的太子,送到郅支单于新定居的大本部。

真是担心啥,就来啥。当谷吉万里迢迢,把太子送到郅支单于面前时,人家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连请喝水都免了,直接拉出去就砍了。

在匈奴历史上,胆敢杀汉朝使节的单于,都是没好下场的。如果你真敢杀,汉朝军队马上就把军队开到你家门前。所以,当年苏武靠着一根符节,就曾牛逼哄哄地对卫律说道:“你敢杀我吗?那你就试试看。”最后,卫律还真不敢下手。

杀了一个符节,坏了匈奴千万家,这等买卖,只要长脑袋的都能算出来。但是,郅支单于杀人的时候,记的只是汉朝对呼韩邪的好、对他的坏。当他把谷吉杀了以后,突然拍拍脑袋,不禁叫道,闯祸了,坏事了。

纸是包不住火的,如果汉朝没看到使者回来,肯定派人来要。那时,肯定就露馅了。怎么办?郅支单于脑袋很灵光,他突然又不禁叫道:现在不跑,还待何时?

要跑,也要找个好地方跑呀。跑哪里才安全呢?一想到这,郅支单于突然蔫了。想来想去,天地之大,竟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处。绝望情绪,犹如地狱鬼手,把郅支单于拉下了黑暗无底的地狱。

郅支单于的确值得可怜。地球是圆的,哪里都可以去,可是走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连躲都躲不起,这是什么道理吗?好像是挺没道理的,但是想想,又很有道理。

匈奴上百年的交战史,充分证明:汉朝是这样一个国家,你对他让一寸,他就对你让一尺;你敢剁他一根指头,他就要砍你整个头颅。无论地球有多大,无论你跑多远,也要追到你无处可逃,不砍到你鬼哭狼嚎,绝不罢休。

匈奴猛,汉朝才是真正的猛。这句话,马上就要被一个伟大的汉人所证明。

然而此时,正当郅支单于为走投无路郁闷和悲哀时,突然有人向他伸了一根橄榄枝。那一根橄榄枝,仿佛是一根救命的稻草,让郅支单于一下子从地狱跃到了天堂。

向郅支单于伸橄榄枝的人,是康居国王。在遥远的西边,康居国正在被乌孙国欺负,康居国王突然想到了郅支单于,于是便派人告诉郅支单于,你来帮我吧。只要我们联手摆平了乌孙,乌孙国就是你的,我的也是你的。

做梦都没想到,天上会掉下这等好买卖。

买卖好,但是成本也大。郅支单于算了一下,他居北边,乌孙国和康居国居西边。他要从北边跑到西边,必须跋山涉水,同时,还要经历天寒地冻的考验。数万军队,老天爷能不能让他们成功抵达康居国,这还是个未知数。

郅支单于已经没有后路了,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必须西向。

果然,郅支单于率领军队向西开拔。终于,他抵达了康居国。但是代价很惨重,数万活人,只剩不到三千人,其余的在路上当了冻死鬼。

康居国王很守信,他热情款待了郅支单于。为了显示诚意,还把女儿嫁给了单于先生。休整以后,康居国王就对郅支单于说道:“咱们是不是该动手了?”

郅支单于早就想动手了。上一次,单于没有拿下乌孙国,那是因为没有人替他打后援。现在,有康居国殿后,他就是一时打不下乌孙国,死咬也要咬烂对方的脖子。

郅支单于终于率领康匈联军,向乌孙国发起了进攻。乌孙国,一狼抵不住二狼,步步后退。最后,郅支单于终于攻入了乌孙国首都,实行了三光政策,杀光、抢光、烧光。

曾经美丽的乌孙国,茫茫五千华里,竟然看不到人迹,看不到一缕人间烟火。

六、玩命的陈汤

郅支单于一战定乌孙,也打出了他在西域的威名。胜利的人,都是很容易骄傲的,郅支单于就是最典型的一个。他回到康居国后,开始让康居国王兑现出兵前的诺言:搞定乌孙国后,乌孙是单于的,康居国也是单于的。

郅支单于想得到的,全都得到了。然而,康居国王怎么也没想到的是,郅支单于一骄傲,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首先,把康居国王嫁给他的女儿给杀了。其次,把康居国王安插到他身边的官员,全都砍掉,扔到河里喂鱼了。

康居国王终于发现,他引进来的,不是一只什么好鸟,而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但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接着,郅支单于对康居国王说,康居国是块风水宝地,他不想走了,准备在这儿永久落脚。为了方便他落脚,得修一座像样的大城。城市的名字都起好了,就叫单于城。

修建单于城的任务,就落在了康居国王身上。白吃白喝,白杀白住,这就是郅支单于的真面目。倒霉的康居国王只好认了,他举国中劳力,费了两年,终于把单于城给修好了。

郅支单于一修好单于城,汉朝使节就来了。

这一次,汉朝已经是第三次派出使节来了。汉朝三次万里迢迢,翻山越岭,忍受寒冷来见郅支单于,只问一句话:你到底把护送太子的谷吉使者怎么样了?不管怎样,反正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此时,郅支单于仿佛是翅膀长硬的大鸟,根本就不把汉朝放在眼里了。汉朝使者来一次,他就侮辱一次。为了达到某种讽刺效果,他假惺惺地给汉朝皇帝回了一封信。

信里是这样写的:我现在日子也不好混,特别想归降强大的汉朝,听候您的差遣。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还准备将太子送去长安当人质呢。

已经三次了,都没法解释清楚,谷吉到底哪里去了,竟然还有心说归降汉朝?接着忽悠吧,鬼才相信你的话。

这时,有人开始发话了。说,别等了,打吧。不打,郅支单于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呢。

说这话的人,是一个猛人。一个敢说大话,也敢做大事的猛人。千年之话,每当我们想起他的一句豪气冲天的大话,仍然热血沸腾,不能自已。

这个人,就是陈汤。他的经典名言就是: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陈汤,字子公,山阳瑕丘(今山东兖州北)人。陈汤小时候,家里很穷,却很喜欢读书,知识渊博,文章也写得不错。可那又怎样,书读得好,不如混得好,混得好的,又不如生对地方的。陈汤空有学识,又不能转变成生产力。还有,那时候又没有报纸,能写文章也没地方投稿。所以,他总是穷得揭不开锅。

再穷,日子也得过下去,陈汤只好靠借贷过日子。人家有借有还,再借不难。陈汤从来只有借,却没钱还,所以当他再借,门都没有了。人家不借,陈汤变了招,干脆乞讨。于是一来二去,他的名声就在州里传开了。人家一看到他,犹如碰到瘟神,都远远地躲开。

在汉朝,开始穷困潦倒,最后却混得人模人样的,大有人在。比如韩信、陈平。但是,在汉朝的名人中,曾经以乞讨度日的,陈汤好像还是头一个。

陈汤想想,州里都无法混下去了,那就换个点儿吧。这次,陈汤换了个大地方,那就是长安。

陈汤来到长安后,凭借一腔学识,终于谋到一个正当职业——太官献食丞。这是一个在内朝走动的小官,不管怎样,京漂挺不容易的,能够一来就有落脚的地方,很不错了。

不久,陈汤认识了一个朋友。那朋友挺有来头,他的祖父曾是汉朝第一富翁,他的曾祖父曾经是汉朝第一酷吏。可能有人看出来了,曾经荣登汉朝第一富翁的人,当属张安世;被喻为汉朝第一酷吏的,则是张汤。张汤的曾孙,也就是张安世的孙子富平侯张勃,成了陈汤的好朋友。

张勃对陈汤说,以你的才华,在内朝跑腿,挺可惜的。我当你的推荐人,换个像样的工作吧。于是,张勃就向汉元帝刘奭推荐陈汤,不久,结果下来了。结果很出人意料,陈汤不是被提拔,而是被人唤到监狱报到去了。

张勃一听,顿时傻了。按当时的规矩,如果被推荐的人有问题被抓,那推荐人也要受牵连的。可陈汤,就是以前借过别人的钱没还,也没犯啥罪呀。

情况是这样的:陈汤在等候上面通知提拔的时候,家里老爹突然去世了。按规矩,父母去世,即使有天大的事,也要回家守丧。但是,陈汤好不容易盼到升职,决定赌一把,瞒着不回家奔丧。没想到,陈汤职位还没弄到手,就被有关部门查出,他有丧不奔,简直掉到官眼里去了,就想当官,该罚。

这叫欺上瞒下,不守孝道,别的罪都好说,犯这等错的人,汉朝不关他进牢里,那就不叫汉朝了。于是乎,陈汤被关到监狱后,人家接着找到张勃说,对不起,你推荐的人有问题,你也要承担责任。

上面给张勃的处罚是,削两百户侯。很不巧,侯还没削,张勃就去世了,对他的处罚等于成空条了。

但是,陈汤也没白坐牢,他一出狱后,马上就有人向上面推荐,当了出使外国的使者。不久,因工作出色,就被提拔为西域副校尉。

众所周知,是张骞发现了西域,但是西域臣服汉朝,始于郑吉。郑吉,西汉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卒伍出身,曾多次随军出使西域。所以,在处理西域问题上,他是个专家。汉宣帝刘病已时代,曾以侍郎身份去西域屯垦积田,屡建奇功。

公元前60年,郑吉破车师国,打跑匈奴盘踞于西域的残余力量,奠定了汉朝在西域的地位。西域有事,不再听命于匈奴,而是来向汉朝大哥请示。当时,刘病已为了方便管理西域,遂设总督(都护)一职。于是乎,郑吉就成了汉朝第一任西域总督。

西域总督的责任,大略如下:负责保护乌孙国、康居国等三十六国。如果发生变乱,即刻向中央政府报告。可以安抚的安抚;安抚不了的就打,一直打到他们听话为止。

现在,郅支单于击败乌孙国,再次盘踞西域称老大,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汉朝都不能睁眼看他吃香喝辣的。打是必须的,出兵是有道理的,但是什么时候打,不是由陈汤说了算。陈汤只是二把手,他还有上司,那就是西域总督(都护)兼骑兵总监(骑都尉)甘延寿。

但是甘延寿不吱声,陈汤只好主动开口了。他这样向上司分析道:西域各国,天生就怕匈奴。现在,郅支单于联合康居国,拿下乌孙,下一个可能就是大宛。如果我们坐视不管,再过几年,西域就不再是我们的了。

甘延寿想想,认为陈汤分析得有理。但是,他又想了想,突然说道:“我们还是先向中央上奏,等批准了再出兵吧。”

甘延寿这话,说得陈汤眼皮直跳。先上奏,等皇帝批准了再出兵,这是手续,也是程序。问题是,那时候没有电报,没有电话,一封奏疏来回一趟,得花多少时间。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奏疏送到长安,皇帝得开会讨论。

讨论也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就在于,长安那帮公卿,自刘病已时代,从来不主张兴兵征伐西域。要说为什么,他们会拿出一大堆理由,说远征西域,劳民伤财倒不说,主要是拿下了,又不能种田,也不能住人,有啥用?

所以,最后讨论的结果可能就是,反对出兵。既然这样,只能想别的办法,至于什么办法,咱们只能接着慢慢再想。拖下去,乌孙国哭着喊娘的机会都没了,再拖下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西域,被郅支单于慢慢吞掉。

当然,以上看法,纯属猜测。陈汤之所以想尽早出兵,原因有二:打铁要趁热,趁郅支单于未彻底吃掉乌孙国之前,联合乌孙残余力量,向匈奴发起攻击,这是其一;另外一个原因,是埋藏在陈汤心底多年的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他渴望有一天能够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出人头地。为了这一天,他等得太久太久了。

可是,西域总督却说……

这时,陈汤顿了顿神,就对甘延寿说道:“先打报告,符合程序。问题是,长安众卿有几个是有眼光的,我认为他们肯定不同意出兵。”

陈汤这话说得甘延寿一愣,对呀,万一长安反对出兵,那他只能等着凉拌?

甘延寿一下子没了主意。既然这样,那就再想想吧!再想想,到底想多久?不知道。陈汤一看甘延寿这个态度,心就凉了半截。

这时,心里想着事儿的甘延寿,竟然病了。好事没来一件,坏事尽来一堆,这叫人咋整?

是的,事情是挺难整的。但是,陈汤马上就整成了。当陈汤看见甘延寿卧床不起时,顿然冒出一个天才的办法。

这个办法就是,矫诏出兵。

矫诏?这简直是玩命。

说玩命也好,玩火也好,都不重要了。在陈汤眼里,最重要的是,事宜快不宜迟。于是乎,他假传圣旨,向西域各国征调军队,以及驻扎在车师国的汉军。

兵动的消息,马上传到甘延寿耳里。甘延寿大惊失色,身体犹如神助长了气力,马上从床上跳了下来,直奔陈汤处。

甘延寿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看上去挺蹊跷。不过,陈汤没精力去揣测那无聊的事。甘延寿见到陈汤,开口就想阻止出兵,但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突然晴天响起一声霹雳,就把他震傻了。

只见陈汤按剑朝甘延寿怒吼道:“大军已经集合,难道你小子想破坏大计?”

陈汤那话,吼得甘延寿不禁昏厥。在这里,谁是老大?好像是我甘延寿吧。既然我是老大,这小子怎么敢骂我是小子?

甘延寿被骂了,但他也没辙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都被陈汤拉下水了,那就陪他一起玩命吧。这一举,只许胜,不许败。

出发!!

七、犯我强汉,虽远必诛

非常之时,以非常之力,行非常之事,此谓非常之人。此种人士,我们称为俊杰。毋庸置疑,陈汤是俊杰中的猛人。

陈汤挟制甘延寿,集结西域各国部队,组成联军,总共有四万余人。不过,大军出发之前,陈汤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此后路就是,上奏。上奏只为一件事,说明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形势危急,等不及皇帝批奏,所以只好来个先斩后奏了。

接着,联军分成六个纵队,分成两路进发。陈汤率领三个纵队,走南道,越过葱岭,穿过大宛国;甘延寿统率另外三个纵队,走北道,横穿乌孙王国,进入康居国边境。

从地图上看,陈汤走的是弯路,他必须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绕过去。路是远了点,但事实证明,陈汤的路是没白走的。

此时,甘延寿从西域总督府出发,很不走运,他半路上就出事了。情况是这样的:康居国的副王率领数千骑兵,攻击乌孙国其他地方,正在凯旋。返城路上,看到一路人马浩浩荡荡地向前方开进。康居侦察兵告诉副王,前面赶路的,不是咱的人,是汉军。这个消息,仿佛是苍天眷顾,让副王一下子乐开了。于是,康居副王从背后向甘延寿发起了攻击。

之前,陈汤和甘延寿之所以分两路走,其实是有意图的。陈汤绕远路,其任务是打前锋,以杀匈奴个措手不及。甘延寿抄近路,其任务就是运送粮食,管好后勤。他们俩约好了,于单于城下集合,不见不散。

陈汤轻骑赶路,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突然传来坏消息,说西域总督甘延寿,在半路上被袭击了,损失惨重,粮食被康居副王抢了大半。

打前还是顾后?当然还是救兄弟要紧。陈汤回军,去追副王算账。其实根本就不用追,因为副王也是要赶回城的,不过是打个顺路战,正朝陈汤迎面扑来。

娘的,吃进去的尽管吐出来。陈汤一见康居副王,俩人就干上了。打了几个回合,康居副王突然发现,他遇上对手了。

打着打着,又突然发现,康军被汉军杀得鬼哭狼嚎,不见爹娘。再打下去,就是死路一条了。于是乎,他脚底抹油,溜了。

汉军大获全胜。干完架后,陈汤叫人数了一下,斩杀四百六十人。什么都可以大意,就是斩杀敌首,那是万不可粗心的。很简单,要想邀功封侯,就得有人头。

大军继续向前,很快,抵达康居国境内。陈汤命令,大军原地休息。同时,他做了一个战前总动员报告,概括来只有十个字:严守军纪,不准烧杀抢掠。

开完报告会,陈汤接着办了一场酒会。这顿酒,很重要,很必要,事不宜迟。

康居国引狼入室,郅支单于鸠占鹊巢,康居国贵族内部分裂,朝秦暮楚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在攻城之前,陈汤决定会一会康居国的反对派领导,对康居国内部情况,顺便做个摸底。

酒会开得很成功,陈汤放话,对方很满意,双方达成默契,就散会了。接着,汉军继续向前,在距离单于城六十华里处,陈汤找了一个康居国的俘虏当向导,向导告诉他,完全可以再往前挪三十华里。

第二天,陈汤果然行进了三十华里,然后安营扎寨。这时,郅支单于派人来问话了。

郅支单于的使者,一见到汉军,就装傻地问道:“请问大哥,您大老远地跑来西域,有何贵干?”

如果没何贵干,跑来喝西北风吗?陈汤的使者也装傻,回匈奴使者话道:“早先时候,郅支单于好像跟我们皇帝说了,你们这儿环境恶劣,待不下人,所以很想投降汉朝。我们汉朝皇帝听说,郅支单于在西域住不下,受委屈了,所以特别派我们远道前来迎接。本来可以直接开到单于城下的,又害怕单于受惊,所以就特别在此地驻军,准备派人通知你们,没想到你们先来了。”

匈奴使者一听,跟着忽悠道:“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呀,那我回去向单于报告情况。”

事实上,陈汤部队开进康居境内时,郅支单于就知道大事不妙,想都没仔细想,拔腿就跑人了。然而,当他跑出单于城时,突然发现,该往哪里跑呢?

投康居国?他在康居国杀了那么多人,人家早对他恨得咬牙切齿了,投那儿等于送死。康居国不能去,其他地方就更不用说了。于是乎,郅支单于这才发现,逃也是死,不如回城死守,与汉军拼个鱼死网破。

除了死拼,别无他路。郅支单于只好折身回城。但是他又坐不住,先派使节去探个口风。听汉使那口气,似乎挺和善,这时,郅支单于想了一记妙招。

这记妙招,就是拖。郅支单于认为,陈汤劳军远征,玩不起持久战。如果拖住陈汤,不给他开战的借口,等到汉军粮食供应不上的时候,想打那就战场上见吧。

拖一天,算一天,如此算下去,只要拖个一年半载,不要说开战,汉军可能都不用开战了。那时,说不定西域就是他们的坟场,不是渴死,也饿死大部分了。

妙,的确妙。

至于怎么拖,郅支单于自然想了法子。他的办法就是,让匈奴和汉使,在两地来回跑,谈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瞎忙活。这样,一来二去,谈判都谈了几次,也没实际性进展。这时,陈汤发现郅支单于露出的狐狸尾巴了。

陈汤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郅于单于认为,彼此智商不在一个水平线上,那他就算是玩完了。最保守的估计就是,俩人都是狡猾的狐狸。既然双方较上劲了,就没有最狡猾,只有更狡猾。

陈汤马上就以事实告诉他,在这个战场上,谁才是更狡猾的狐狸。在陈汤看来,亏郅支单于那脑袋灵光,竟然想出一个拖字战术。要知道,汉军四万余人马,千里迢迢地跑来,肯定不是白来的。不过,要拖也可以,关键是陈汤傻不傻、同不同意。陈汤懒得开口了,他只用行动回答。

此时,陈汤看到汉使跑了几次,都没看到郅支亲自出马,或者派个有头有脸的人来会见他们。这摆明就是玩忽悠,既然这样,那就一起忽悠吧。

这一天,陈汤把匈奴使者召到面前,大声骂道:“我们大老远过来,等了这么久,粮食都快吃完了,恐怕都不够回程的路上吃了,你们单于竟然还不派个够级别的人来见我们,他到底想干啥?!”

粮食快没了,这个信息很重要。陈汤故意这样告诉单于,只有一个想法,以此为饵,稳住郅支单于,让他主动出来挑战。那时候,想不干架都不行了。

此次出征,陈汤是干吗来的?他不是出来吹风的,是来找架打的。不打架、不杀人,就不能建功立业、扬名千古。所以,他必须引诱郅支单于上钩。

正如陈汤所料,大鱼已经上钩了。

陈汤放话的第二天,汉军向前挺进,在距离单于城三华里处,就停住了。他远远地朝单于城望去,那城上彩旗飘扬,隐约可见全副盔甲的士兵来回巡游。在城下,骑兵正在演习,杀气弥漫。在单于城的两角,匈奴已经布阵。

万事俱备,只欠喊打。

首先是,匈奴兵发起了攻击。一百号匈奴骑兵,在单于城下演习,城上的匈奴兵就放声呐喊,向汉军叫阵。他们语气特别嚣张,高喊有种就放马过来。

陈汤像耳聋似的,眯着眼睛微笑地看着他们,仿佛一个优秀的猎手,观看着最后疯狂的猎物。

对方见陈汤按兵不动,原先聚集于单于城下演习的一百号骑兵突然向汉军军营奔袭而来。

陈汤仍然一动不动。匈奴那一百号敢死队员,犹如发狂的疯狗,继续冲来。然而,当他们即将冲到汉军面前时,全部吓得勒住了马。

原来,陈汤早有准备。汉军强弩兵种,已经全部上箭,正瞄准着他们。

来吧,看你的马刀快,还是我们的飞箭快。匈奴敢死队害怕了。他们稍愣了一下,立即调头,撤。

匈奴兵一撤,陈汤就命令强弩部队,持箭出营追赶。他们追到单于城下,立即向城下的匈奴兵放箭。匈奴兵只得向城里撤,闭城不出。

这时,陈汤和甘延寿出来说话了。

陈汤准备发起总攻的号令,他将联军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开凿洞穴,把单于城上的射击孔堵住;一部分持盾牌在前,保护强弩部队;最后一部分,就是强弩部队负责射杀城上守军。

布置好这一切,陈汤于军前叫道:“各就各位,一切以鼓声为信息。鼓声一响,立扑单于城!”

总攻开始了。汉军的强弩部队,首先搞定了城上的守军。单于城上的匈奴,顶不住铺天盖地的飞箭,全部溃散。但是,要攻进单于城并不容易。狡猾的郅支单于,在城外设立了两道坚固的木墙。要杀上城去,必须先跨过那两道顽固的木墙。

然而很快,陈汤就从技术上解决了这一难题。木墙是吧,能挡箭,能拦马,那请问,能玩得过火吗?

这个问题根本就不用回答。陈汤命令纵火,大火烧城,一直烧到夜里。这时,被火烧身的匈奴兵急了。

深夜,几百号匈奴骑兵企图趁着夜色突围,一下子全部冲了出去。然而,冲出去的匈奴,没有一个逃得了命。他们不长眼,汉军飞箭似乎是长了眼的,全部把他们搞下了马。

此时,郅支单于正在城上玩命。说他玩命,那可不是虚的。为了顽抗到底,他竟然将皇后、夫人等数十位宫中女人,全拉上战场了。

郅支单于给她们每人分发了弓箭,进行反击。只可惜,论射箭,那帮女人根本不是汉军的对手,大部分都死在汉军强弩部队的飞箭之下。

更不幸的还有,郅支单于还被射中了一箭。那一箭不偏不倚,正好射在他的鼻子上。于是,痛得郅支单于捂着满脸的血号叫着,奔下了城楼。

午夜,单于城外的木城被烧毁。于是,守在木城下的匈奴兵,只得退回土城。天上星光闪烁,单于城里,绝望的呼号声此起彼伏,乱成了一片。

正在这时,郅支单于的救兵来了。

前来救援郅支单于的人,是康居国骑兵,有一万余人。康居国这一万余骑兵,让郅支单于久旱逢甘霖,绝地逢生。于是,本来绝望的匈奴兵,突然兴奋起来,在城上奔走呐喊,自己给自己壮胆。

康居国兵突然救驾郅支单于,打乱了陈汤的进攻步骤。更可怕的是,汉军在前,康居兵在后,他们一万余兵分成十个纵队,一个纵队千余人,向汉军形成反包围。于是,汉军就成了夹心饼干,前后受制。

天黑黑,形势危。陈汤进攻的节奏慢了,但是,他战斗的节奏,没有被打乱。这时,陈汤下达命令,巩固战场,原地防守。

汉军的强弩部队,马上回头,对准了康居骑兵。事实证明,陈汤这一打法很有道理。深夜,康居骑兵向汉军发起攻击,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扑面而来的飞箭。

一直到天亮,康居骑兵都没有冲入汉军,反而稍稍向后撤退。没办法,陈汤的强弩部队太强悍了,他们的飞箭都是长眼的。

天色刚亮,陈汤下达了一道让郅支单于想都不敢想的命令。这道命令就是,汉军双边开打,继续攻城。

见过玩命的,但没见过陈汤这样玩命的。战鼓擂动,大地燃烧,响起了悲壮的厮杀喊声。陈汤的步兵,持盾往前冲,攀墙而上,无可阻挡。康居骑兵在后方,想冲锋救阵,却被疯了似的飞箭追着射杀,只好一路撤退。

郅支单于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此时,郅支单于在城上守不住了,率领一百号兵勇往宫里撤退。汉军已经彻底疯了,他们一路放火,争先恐后地杀入皇宫。他们之所以如此疯狂,只为一件事——亲自砍下郅支单于的人头。

只要得到那颗人头,就会被封赏,估计家族几辈人都吃不完。

汉军冲进皇宫后,斩杀匈奴贵族一千五百人,投降的有千余人。最后,郅支单于皇宫珠宝被抢掠一空,其人头也被一个幸运的指挥官砍下。

尘归尘,土归土。郅支单于想当西域老大的梦想,就此变成了千年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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