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师匡衡
公元前35年,春天,正月。郅支单于的人头,被陈汤用快递送往汉朝首都长安城。千古以降,最让人激动和自豪的,不是那颗单于的人头,而是随人头送至长安城的一封书。
那是陈汤向皇帝刘奭写的一封奏疏,内容很长,经典摘要如下: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甘延寿、陈汤将义兵,行天诛,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以示万里。
最让人热血沸腾的是,如下一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铁骨铮铮,铿锵之言,穿越千年的烟云。我仿佛看见,陈汤仍然挥舞长剑,英雄豪情,直冲云霄,威震天下。
刘奭很激动。四十年来,他的人生几乎是一部软蛋史。刘病已生前,曾经指着他鼻子骂说,败掉汉家天下的,可能就是他这不进化的软体动物了。现在,刘奭大可挺直身子,跑到刘病已庙前上香点火,骄傲地炫耀一回了。
谁说我是败家子,列祖列宗办不到的,我办到了。高祖以下,我不是最牛,至少我不是最差的。
难道不是吗?刘奭不是心里说说骂骂。陈汤让他扬眉吐气,扬起了尊严的头颅,他必须禀告列祖列宗。于是,他难得果断一次,不由分说就下令,把郅支单于的头颅悬于城头示众十天。紧接着,他亲自前往太庙,祭祀祖宗,大赦天下。
整个汉朝,从中央到地方,到处都是一片欢乐和激动的海洋。
凡事总有个特殊之处,斩杀郅支单于,有人欢喜,有人不是滋味。至少有两个人,就提不起劲来。其中一个是宫中红人石显,另外一个则是丞相匡衡。
可能有人问了,那个于定国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他哪里去了呢?
让我来告诉诸位吧,于定国早就下岗了。和于定国一起下岗的,还有大司马史高。公元前43年,九月,汉朝降霜,庄稼歉收,全国一片饥饿。因为这项天灾,丞相于定国、大司马史高以及御史等三位高官,集体引咎辞职。
时间飞得好快,仿佛才一眨眼,此事一过就已经八年了。
八年以来,汉朝官场舞台,早就换了几拨人了。但是,能够混上台面的,来头都不小。比如,眼前这个匡衡。
匡衡,字稚圭,祖籍东海承(今山东省苍山县兰陵镇),和曾经的牛人萧望之是老乡。萧望之世代务农,到他那一代,果断弃农拜名师,搞起学术,一整就是天下闻名,实在不易。无独有偶,匡衡世代亦是务农,到他这代,也决意弃农从学,搞起了学术。
萧望之搞学术,没听说经费紧张,倒是听说他拜了不少名师,比如就拜夏侯胜为师。关于夏侯胜的故事,我们就不多说了。那个牛人,收了萧望之与黄霸那样的学生,他这辈子够本了,没啥后悔的了。
可是匡衡转型找出路,的确不容易。主要原因是,他很穷。穷到什么程度?穷到到处替人打工为生。这还不算啥,他竟然还穷到夜里点不起灯来读书。可偏偏他精力过人,不读书他睡不着觉。于是乎,他想到一招——借光。
在中国历史上,读书人刻苦读书的版本,说也说不完。然而能成为经典的,无非以下几种:囊萤映雪、悬梁刺股、凿壁偷光。
囊萤的主人公是车胤,映雪的主人公则是孙康,悬梁的主人公是孙敬,刺股的主人公是苏秦,凿壁偷光的主人公,则是眼前的匡衡。
所谓,不吃苦中苦,怎为人上人。精力过人的匡衡,通过数年的勤工俭学,终于练得了盖世神功。此神功就是——解读《诗经》。
在汉朝,你要想在学术界混,就得精通经学。经学规定书目,就是六经:《诗经》、《尚书》、《仪礼》、《乐经》、《周易》、《春秋》。不要说熟读六经,只要你成为其中一科经书的牛人,足够这辈子吃了。
夏侯胜精通《尚书》,还自创了大夏侯学,天下无敌。萧望之精治《齐诗》,所以很吃得开,在仕途上一路高奏凯歌。匡衡精讲《诗经》,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甚至有人还编出童谣说:不要说《诗》,匡衡来了;匡衡说《诗》,听者无不眉开眼笑。
可是,精于解《诗》的匡衡,仍然活得不成人样。问题不在别的,而在于考试。
在汉朝,无论你有多大学问,想谋取官职,就得规规矩矩地参加考试。考中甲科者,可为郎中;中乙科的,可做太子舍人;得丙科的,可补文学掌故。可是学术精湛的匡衡,考试技巧,却是一塌糊涂。一连考过去,一连败下来。屡考屡败,惨不忍睹。
惨到什么程度?他连考八次,啥科都没中。不过,他身上有着偷光苦读的精神,屡败屡战,第九次参加考试,终于赢得一个惨胜——中了丙科。
差是差了点,总算是考中了。考中的匡衡,马上被补为平原文学。路漫漫其修远兮,抬头看天,低头看路,匡衡的路,还很长很长。
匡衡很失意,心有郁结却不能鸣之。这时,他的诸多同行,对他的冷遇表示不平,于是纷纷上书对皇帝说,像匡衡这等人才,不应该待在地方,应该把他调到中央做文学。
那时,好儒的刘奭还是太子,只能靠边站,想说话都插不上嘴。能够拍板说事的,只有刘病已。替匡衡说话的奏疏,刘病已也看到了。他想了想,找来时为太子太傅的萧望之,说:“传闻匡衡学问甚高,麻烦你跑一趟,帮我去验证一下。”
萧望之找了一助手,把匡衡召到京城,面对面聊了一回。考核完毕,萧望之向刘病已报告,匡衡学术水平,不是吹得好,他是真的好。
刘病已一听,吱了一声,哦,我知道了。
当是时,匡衡还留在京师,因为他得等皇帝回音。从老乡萧望之对他的欣赏语气中,他有理由满怀希望,信心十足。然而不久,终于有回音了。匡衡只等到了一句冰凉的话:先回平原继续做文学吧。
就这样,刘病已就将匡衡打发了。匡衡这辈子,穷过,苦过,多次跌倒过,却从未后悔过。他知道自己天生命运多舛,尊重上苍的安排。然而这次,对于刘病已的冷遇,他怅然若失,却又莫名其妙。
如果你爱我,就将我召来京城;如果你恨我,也可以将我召来京城。但是,皇帝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呢?真是爱我,连学术大师萧望之都赞不绝口,为什么皇帝您不将我留在京城?如果你恨我,何必如此打击一介小民,与我过不去呢?
匡衡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如戏,命运多舛。漫漫人生路上,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挺不住。咬着牙,忍着泪,一定要挺住。
事实证明,他挺过来了。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不可否认,刘病已是匡衡的冬天,而属于他的那个春天,则是刘奭。刘病已崩后,刘奭接班,匡衡犹如一匹长期陷于泥潭的好马,突然拔足而出,奔上了康庄大道。
提拔匡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司马史高。我们知道,史高之所以登上大司马高职,不是他有啥本事,而是沾了外戚的光。所以,他的副手萧望之对他很不感冒。
以学术为尊的萧望之,于是联合别人,把大司马史高架空了。于是,萧望之说什么,刘奭就做什么,大司马史高就成了纯看客和装饰人物。所以,史高一想起那事,心里就想骂娘。但是,他只能在心里骂,又不能骂出口。
那时,有一政治投机客找到了史高。他对史高分析道:“你知道为什么你职位那么高,却没人理你吗?那是因为你是贵戚,名声不好。为什么你名声不好?因为你只顾自己,不懂得推荐贤人。如果想博取名声,就得任贤。”
最后,这位巧舌如簧的说客,话语一转,说到了重点:“我认为匡衡是难得的一贤人,你应该重用他。”
史高认为此说客说得很在理。以上那番话,说得好听是任贤,说得俗点是附庸风雅,笼络士人,结为党私。真可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于是乎,史高马上就接见匡衡,然后向刘奭推荐。
一下子,匡衡仿佛是搭上了顺风车,先被刘奭任命为郎中,不久升为博士,再不久又升至给事中。要想为郎中,先为甲科。匡衡拼死拼活考不上的,只不过是皇帝一句话,就将他将来的路,全铺平了。
匡衡之所以被刘奭看中,不仅是说客及史高的功劳,更主要的是,刘奭是真的太喜欢匡衡了。匡衡之所以被刘奭喜欢,认真推究,萧望之功不可没。
当年,刘奭为太子时,萧望之就是他的太傅。在萧望之的教导和指引下,刘奭不但迷上儒学,也爱上儒生。此中优点,正是刘病已所缺少的。刘病已表面尊重儒生,骨子里却顽固地认为,儒生迂腐死板,很不靠谱。
在儒家六经当中,刘奭最爱《诗经》,偏匡衡又是研究《诗经》的绝顶高手。所以匡衡和刘奭的相遇,是鱼和水的相遇,难舍其爱。正因为如此,匡衡终于挥一挥手,作别西边的暗淡,一路高歌猛进,做太子太傅,又迁为御史大夫,最后登上了丞相位。
在汉朝丞相当中,匡衡也算是一个划时代人物。屈指算来,他应该是第一个以学术大师身份,登上政治顶峰的人。当年,萧望之距离丞相仅一步之遥,终没有实现登峰。现在,所有的空白和荣光,全都让匡衡填补了。
终于相信了那句古话:不吃苦中苦,怎为人上人!
二、英雄和群小
匡衡跟陈汤较上劲,事实上两方也没听说有过节,问题出在另外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就是陈汤的上司甘延寿。事情是这样的:甘延寿出征讨伐郅支单于前,宫中有个实权人物,一下子将他看中,仿佛料定他是潜力股,主动跑上门来,要给他说亲。他对甘延寿说,我把我家姐姐嫁给你,咱们俩做个亲亲,您说中不?
然而,甘延寿二话不说,直接吼出一句:“不行!”
一下子,那人脸就黑了,灰溜溜地走了。亲亲没做成,竟然做成了仇家。甘延寿实在牛,普天之下,没人敢得罪的人,他竟然眼不眨、心不跳,顶天立地,气势昂扬地把人家得罪了。
因为,他得罪的那个人,正是刘奭身边最红的人——石显。
当初,萧望之牛吧、刘向牛吧,可又怎么样了,现在一个化鬼了,一个还无所事事地游荡着。可是,石显要修理甘延寿,关匡衡什么事呢?回答是,这事关系大着呢。
匡衡是怎么爬上来的?是大司马史高提拔的。当初,大司马史高被萧望之压得动弹不得,只好求助石显,终于把萧望之集团搞掉。尽管说,大司马史高下台了,但是他的集团还在,他的继任者,还跟石显合作。事实上,你不合作也得合作。石显既然能搞死萧望之,搞死几个声望远不如萧望之的人,简单得很。
这下子终于看出来了吧,是石显想整甘延寿,于是就让丞相匡衡及御史大夫一起配合他。配合得好,前途光明,配合不好,连根一起拔。
所以说,匡衡做小人,都是被逼的。在匡衡无比幽深的内心深处,谁也不知道,他对石显埋藏着一种什么样的怨恨。
石显和匡衡怎么整甘延寿,心中早已有底。他们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否定甘延寿的战功。要否定甘延寿,只好顺带陈汤一起否定了。这个世界本来冤大头就多,让陈汤当冤大头,多一个人也不过分。
甘延寿和陈汤的战功,是摆得上桌面,经得起鬼神检验的,怎么石显和匡衡想否定就能否定?事实上,对匡衡来说,这事一点儿也不难。
在这个世界上,鬼神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长在人嘴里的舌头。所以在百祸之中,舌头之祸摆在首位。连孔子都要不停地警告弟子们,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要说也得思前想后,慎言慎行。
具体怎么整甘、陈两人,石显只能背后坐着看。因为,他是郎中令,只管宫中事。关于甘延寿和陈汤的功绩怎么评定,由管政事的丞相匡衡来操作。匡衡和御史大夫讨论了一下,可以从以下两个方面作为突破口,一棍子将甘延寿和陈汤搞死。
首先,甘、陈两人出征前,假传圣旨,这是大罪;其次,陈汤很爱财,逛了一回西域,把西域各国的珠宝,全部掠夺一空,违反了军纪,这同样是大罪。两件加起来,就算不杀头,也得蹲一辈子的黑狱。
当陈汤把郅支单于的人头送回来时,皇帝刘奭说要在长安城头,悬挂十天。那时,匡衡就十分反对。很明显,把郅支的人头挂出来,等于承认陈汤有功,他们下步棋就难走了。但是,刘奭活了大半生,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好事,谁也拦不住他,还是把郅支单于的人头挂出来了。
看得出来,刘奭对甘延寿和陈汤,心里充满的是怎样一种情感啊。一想到这,匡衡眼皮开始跳了。他必须在陈汤部队回到长安之前,将陈汤的罪状罗列确立。不然,等到他回来,大家急着庆功,整人的计划,也就黄了。
于是,匡衡命令京畿总卫戍司令(司隶校尉),通知陈汤部队沿途所经地方政府,逮捕陈汤部下,严加审问,编辑罪状。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一下子就传到了后方陈汤的耳里。
开始时,陈汤还十分纳闷。自汉朝开国以来,从来没见过对外开战胜利归来时,有如此被修理一说。陈汤想想,突然拍脑袋叫了一声,啊,有人眼红了。
要解开这个死结,只有请皇帝亲自出面了。于是,陈汤急修一封书,送往长安。陈汤的书,写得很短,却很有威力。
概括起来,大意就是:臣陈汤和部将与敌战于西域,奋不顾身,终于斩下郅支单于,平定西域。为什么我们回来的路上,不见地方政府郊迎,还要喝倒彩,乱抓部将拷打审问,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急书马上送到皇帝手上,刘奭一看,咦,有这等奇怪的事?于是他马上给沿途地方政府下了一道死命令:必须立即释放所有被逮捕人员,同时为胜利之师举行盛宴。
就这样,刘奭活生生的,把石显的整人计划搞砸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于是,陈汤和甘延寿的部队,顺利返回长安。接下来,刘奭要做的工作,就是给他们评定功绩,以便封爵。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俩肯定是要封侯的,不过封多少户侯,还得开会讨论。
然而,一听说刘奭要给陈汤和甘延寿封侯,石显首先就急了。他是真急,急啊。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业值得我们奋斗一生。然而,有一种事业,穷石显一生,仍然玩得不亦乐乎。那是什么样的一项事业,值得石显如此乐此不疲?那不是别的,就是整人。
石显是以整人发家的,他必须将此做大做强,做精做美,甚至发扬光大。然而没想到,在整甘延寿这事上,还真碰到对手了。而这个对手不是别人,正是皇帝刘奭。
石显一直都把刘奭当傻子来忽悠,怎么突然在对甘延寿和陈汤事件上,脑袋像开窍似的,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不过,既然将修理别人当成毕生奋斗的事业,就得无条件进行下去。技术输了,可以总结经验教训,继续推进事业向前发展。
做事业嘛,可以输掉别的,就是不能输掉精神。
于是,本着不服输的精神,石显不得不亲自出马。这次,他联合匡衡一起对刘奭上疏,说道:“甘延寿和陈汤假传圣旨,擅自调动部队出征,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不杀他们,已经算很便宜他们了。现在陛下还要对他们封侯加爵,那将来汉朝跟外国再有什么纠纷,将领不都学他们了?如果那样,简直就是给国家带来灾难啊。”
这话一出,刘奭一听,脑袋一拍,突然叫道:“对哦,石鸟人说得很对哦。”
按照规矩,得治陈汤和甘延寿的罪;可是,他们俩又十二分争气地,替皇帝和国家挣了面子,惩罚他们,似乎也说不过去。于是,脑袋突然灵光的刘奭,又像中病毒的电脑似的,变得不听使唤了。
他在犹豫、在徘徊、在挣扎。同时,他渴望有人主动出面,替他清除内心的纠葛和病毒。
这时候,一个高手出现了。
谁也没想到,前来营救思想困顿的刘奭的,是一个曾经牛气、如今游荡民间的高手。此高手,不是指政治高手,而是学术高手。这个人,就是与石显屡战屡败的前皇族事务部长(宗正)刘向。
此时,刘向尽管身在江湖,但耳朵仍然灵敏,他闻听石显要拿陈汤假传圣旨这事做文章,一下子就来劲了。说刘向是学术大师,那是没错的。不过,此大师身怀绝技,现在正是他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时候了。
刘向的绝技,是一开笔就能引经据典,写出滔滔大文。于是乎,他马上向刘奭修了一封书,建议给陈汤和甘延寿封侯。文章很长,引用的故事也很经典。但是,真正打动刘奭的,是其中一句话。那句话,犹如一服猛药,仿佛将刘奭从迷乱的梦中唤醒了。
刘向那句至关重要的话就是:陈汤和甘延寿没有劳师兴众,更没有动用汉朝后方一粒粮食,就建立了千古奇功。比起当年那个李广利,可是好上一百倍。然而,当年李广利惨胜归来,汉武大帝尚且封爵,甘延寿和陈汤凭什么不能封呀?还有,汉朝第一任西域总督,没有皇帝命令,率军出征归来,仍然享受爵位,难道甘、陈二人,做得不如郑吉好吗?
猛药,果然是猛药。
刘奭一拍脑袋,彻底醒了。于是,他马上下令,赦免甘延寿和陈汤,再也不准谁多嘴。接着,他又给匡衡下一道死命令,赶快给甘、陈两人评定功绩。
更牛的是后面那句话,只许讨论封侯,不准讨论他们的功过。
刘奭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石显的进攻又失败了。
然而,石显仍然顶风作案,对刘奭说道:“郅支单于不过是个冒牌单于,不值得替甘、陈俩封侯。”
这次,刘奭耳朵像塞上棉花,啥也没听到,封爵会继续进行。刘奭甚至还放出话来,说一定要对甘延寿和陈汤各封千户侯。
石显和匡衡还在做最后的顽抗,不过他们退了一步,说封侯可以,但是不能封那么大的侯。最后,甘延寿被封为义成侯,陈汤被封为关内侯,他们食邑各三百户,赏赐黄金千斤。
终于,陈汤还是胜了。感谢上天,感谢刘奭,感谢郅支单于,终于让陈汤完成了传奇的封侯之梦。
三、悲伤的昭君
郅支单于被斩,有人欢喜有人忧,比如,南匈奴王呼韩邪单于。近来,这厮情绪特不稳定,他是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恐惧。高兴的是,郅支单于死了,没人再跟他抢单于称呼了,甚至他可以摘去“南”字,直呼匈奴单于了。恐惧的是,汉朝既然都能斩郅支单于,如果自己哪天一不留神,得罪了汉朝,也可能会成为郅支单于第二。
是啊,花无百日红,月有阴晴圆缺,谁敢保证自己一辈子不跟汉朝翻脸呢?一想到这里,呼韩邪单于就觉得问题太严重了。怎么办?突然,呼韩邪单于拍了一下脑袋叫道,有了。
不久,呼韩邪单于派人出使长安,告诉汉朝皇帝刘奭,说他想汉朝了,想到长安觐见皇帝。
公元前33年,正月。按照汉朝规矩,那是全国大小诸侯朝见皇帝的日子。呼韩邪单于以藩属身份,前往拜见刘奭。见过刘奭后,呼韩邪单于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对刘奭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这个要求就是——我呼韩邪单于想当汉朝的女婿,请皇帝满足我这个藏在心中的夙愿。
自汉朝立国以来,从来都是汉朝主动提出要当匈奴的岳父,而且还屡屡被拒绝。匈奴偶尔有个主动提出和亲的,也是心术不正,别有用心。但是,呼韩邪单于有别于匈奴列祖列宗,这次他主动提出要当汉朝皇帝的女婿,那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
汉匈之间,上百年的真打狂殴,打成现在的局面就是,匈奴不得不死心塌地臣服汉朝。郅支单于仿佛以死的血例证明了,除了臣服,他那个呼韩邪单于没有更好的出路和活法。
不过,在汉朝看来,匈奴王服了就好,如果是真心臣服,那就更加圆满了。刘奭马上满足呼韩邪,派人从宫中物色五位美女,赐予匈奴王。
曾记否,当年娄敬向刘邦提出和亲政策时,曾经说过,为体现汉朝和亲诚意,必须派公主嫁给单于。那时,刘邦唯有独女鲁元公主,且已嫁人,再加上吕雉大吵大闹,没有把货真价实的公主嫁出去。最后,嫁出去的,不过是个冒牌货。
后来,汉朝终于嫁出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公主。但是,这么多年以来,汉朝嫁给匈奴的,即使不是真公主,也要级别极高的翁主。公主是皇帝生的,翁主是刘氏贵族生的。怎么说,汉朝的和亲政策,总之还是厚道的。
然而,此次刘奭赐予呼韩邪单于的,不是公主,也不是翁主,而是宫女。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些宫女级别还特别低。
但是,呼韩邪单于见到五位宫女时,没有半点低落情绪,而是高兴得差点飞起来。
因为,刘奭赐给他的五位宫女当中,竟然有一个是汉朝的大美女。更让人艳羡的是,那美女后来还上了中国古代四大美女排行榜,她的名字就叫——王昭君。
当王昭君出现在送别仪式中时,刘奭也看得傻了。然后,他后悔了。
中国四大美女,被文学作品吹捧得天花乱坠的,只有王昭君和杨玉环。前者生前赢得和亲成功之名,后者得了亡国之音名,所以自古以来,王昭君的名声从来都是流光溢彩,杨玉环则成了反面教材。
当然,杨玉环多少也是有点冤枉的。长得漂亮,不是她的错。唐玄宗迷恋她,那是皇帝自个的事,怎么亡国了就把罪名推到她身上呢?
关于王昭君,被误嫁呼韩邪单于,据说是某个环节出差错了。出错的地方,许多文学作品一致认为,问题就出在画师毛延寿身上。
故事大约如下:王昭君进宫以后,自感怀才不遇,甚是寂寞孤独。这时候,画师毛延寿来了。那时候皇帝忙,宫女多,争宠吃醋的更多。因皇帝忙不过来,只好委托画师到后宫,将宫女逐一画下来,然后交给皇帝过目。如果养眼,就留下,不满意的,只有委屈她们,冷落清秋对。
画师画像,主观性极强,所以很容易做手脚。据说画师毛延寿很欣赏王昭君,也了解她渴望见到皇帝的心情。于是乎,他主动向王昭君索贿道,如果您舍得点银子,我就把你的美相加工一番,呈现皇帝。你觉得交易怎么样?
王昭君,今湖北省秭归县人,出身民女,却是一副清高相。她面对那一副厚脸皮的画师,只吐出了一个字:不。
清高是要付出代价的,自讨无趣的毛延寿,决定让王昭君永无出头之日。于是乎,他在画完相后,给王昭君的脸上点了一颗丧夫落泪痣。果然,那颗该死的痣,让王昭君一直被后宫冷藏,直到呼韩邪单于的出现。
故事的结局是,刘奭无奈美人落入他人怀,一怒之下,回宫就将画师毛延寿砍了。
王昭君的故事很美丽,也很忧伤,传了很多年,也忽悠了很多人。传说总是很动人,却往往不靠谱。在历史面前,我认为,很有必要还原真相。
关于王昭君,权威正史《汉书》及《后汉书》记载甚少。而王昭君与毛延寿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源自《西京杂记》。那本书,向来被史家称为汉朝笔记体小说集,至于作者是谁,史无定论。
在这里,我试以《汉书》和《后汉书》记载,从而破译王昭君和亲真相。
第一个问题:后宫美女多如繁星,为何王昭君不幸被选中?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后汉书·南匈奴传》是这样记载的:“时,呼韩邪来朝,帝敕以宫女五人以赐之。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
这话的大概意思就是,当时,呼韩邪单于来长安求婚,皇帝赐他五个宫女。而王昭君因为入宫多年,皇帝没给机会面见,心中早积满悲怨,于是一怒之下,主动请求出嫁匈奴。
换句话来说,王昭君之所以要出塞,是赌气而行,与画工毛延寿无关。这里,就要涉及第二个问题:王昭君主动出嫁匈奴,跟毛延寿的死有关吗?
我认为,此两者有很大关系。众所周知,中国历史,向来都有替皇权开脱、美化政治的毛病。这最明显的特点,就是从夏朝以来,昏君沉溺美色误国殃民,往往到了士大夫那里,就成了红颜误国。基于这个替君开罪的光荣而悠久的传统思维,我认为,后人将皇帝误将美女王昭君送给呼韩邪单于的罪过,推到毛延寿身上,事实上就是编辑一个毛延寿索贿的故事,替皇帝开脱。
不过,我认为毛延寿的确该死。因为他是画工,专门负责替皇帝物色美女的,现在让王昭君变成漏网大鱼,错嫁外国人,至少他是犯了渎职罪。这个罪,恰好让后来写笔记小说的人,找到了一个想象的空间,插入了毛延寿索贿失败泄愤的故事。
第三个问题,王昭君出塞,汉匈之间五十年无战事,替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歌可泣,是这样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一两句话是很难说清楚的。的确,王昭君出塞,汉匈无事数十年,这其中有一部分是王昭君的功劳。但是,她那份功劳,被文学作品无尽地夸大了。
曾记否,汉武大帝时代,刘彻曾派刘氏宗室一翁主,下嫁乌孙国。后来,乌孙老国王死了,又嫁其儿子,生儿育女,终老西域。除此之外,还有好多没留名的美女,无论她们是嫁给匈奴,或者西域某国王,为何她们都没有留名千古,而偏偏王昭君却创造了一个个美丽的传说呢?
归根到底,是王昭君碰上了好时代。首先,王昭君的确长得很美,美得惊动了汉朝中央,让刘奭看了都连叫后悔,所以王昭君出嫁后,能被呼韩邪父子一度吹捧。其次,最重要的是,王昭君倚仗着家资雄厚、实力强势的汉朝娘家。
难道不是吗?呼韩邪为什么主动上门求婚,那是因为他心里怕。怕啥时不小心得罪汉朝,而且还可能连汉朝皇帝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汉朝驻边大将就让他变为郅支单于第二。所以,为了讨好汉朝,为了向汉朝表诚心,为了以防不测,他必须表态愿意做个好女婿。
现在,呼韩邪本来也就想当个安分的女婿,没想到汉朝如此厚道,竟然把汉朝第一美女王昭君送给他。这叫啥?因祸得福,谢天谢天,谢皇恩浩荡啊。
所以,为了报答汉朝浩荡龙恩,回国后,呼韩邪单于马上修了一封书。书中洋溢着仿佛中了五千万巨奖的激动之情,里面是这样写的:“请中央把汉朝边境驻军撤了吧,让战士回家种田,守边的任务就交给我呼韩邪单于,匈奴愿世世代代替汉朝守边。汉匈友谊,将万古长青。”
请注意,呼韩邪单于是发自内心的呐喊,他没想过忽悠汉朝,更不是什么心术不正,耍阴谋诡计。
刘奭读完这封信后,心里特不是滋味。如果画工们勤快点,或者自己多关心宫女们的动态新闻,也不至于把王昭君错嫁匈奴王。现在好了,呼韩邪单于得了便宜,便马上卖起乖来,他这个乖,到底要不要接下呢?
尽管刘奭心里有阴影,然而还没被气昏。他很清醒地把书信交给有关部门,开会讨论,就这事表个态。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绝大部分人都同意呼韩邪单于表忠心的做法。但是,只有一个人,提出了异议。
持反对意见的人,是一个宫廷禁卫官。他给刘奭写了一封书,洋洋洒洒,绝不输于写奏大师刘向。在那封书里,这个在宫中行走的官员,提出了十条反对理由。为了不影响阅读,我就不一一罗列,只罗列其中一条:撤掉边防军,边境和平,匈奴单于会认为那是他们的功劳,就会趁机加价。如果哪天他们狮子大开口,汉朝无法满足他们,战火就会重燃。到那时,汉朝再去重筑边境驻营地,为时已晚。
总之,撤除边防军,不是保持永久和平、控制匈奴的长远策略。
刘奭一看,心里一惊,这么明显易懂的道理,汉朝那些巨儒高官,怎么就没几人看到呢?
刘奭决定听从以上意见。于是,他派人去向呼韩邪解释,单于的厚意,皇帝心领了。不过,汉朝的边防军,还是不能撤掉。请单于不要多心,主要不是用它来防匈奴,而是防中原那些流氓,突然越境出去,骚扰你们。
呼韩邪单于一听,明白了。
故事结局很老套,不久,呼韩邪单于封王昭君为宁胡皇后,两人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后来,他们俩又有了爱情结晶,王昭君替呼韩邪王生下一子。
呼韩邪单于是幸福了,可就苦了王昭君。三年后,呼韩邪单于死了,按照匈奴习俗,王昭君不得不又嫁了呼韩邪单于的长子,又生了两女。美丽而忧伤的王昭君,就像压在天平上的一根稻草,保持着两边砝码的平衡——她让汉匈近六十年和平无事。
烟花一般的女子,消沉了美丽的青春,枯黄的薄纸上,只留下惊艳的目光,无穷的怨词歌咏。以卑微之身,撑住了汉朝盛世徐徐落下的帷幕,纵使花容尽去,葬身他乡,那又何妨?因为,在北风狂乱中,传说已经化为不老的传奇。
一个偶然的政治事件,改变了王昭君一代美人的命运。千古以来,包括李白杜甫在内的诸多文豪,都曾作诗替王昭君鸣不平。然而,柏杨先生却一语道破天机:王昭君之所以主动出塞,是因为她彻底看透了宫廷命运,所以伺机挣扎出笼。正因为她那成功一搏,不但挽救了自己,而且创造了千古不朽之传奇。
柏杨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因为王昭君出嫁后,不到半年,深深暗恋她的皇帝刘奭,便化羽登仙了。如果王昭君继续留在后宫,不是被深锁囚禁到死,也会成为宫廷斗争的牺牲品。
很简单,凭王昭君那般清高孤傲的性格,根本就无法生存于风险重重的后宫。
所以,王昭君泉下有知,首先应感谢国家,感谢刘奭,感谢呼韩邪单于。感谢国家放了她,感谢刘奭放了她,感谢呼韩邪单于深深地眷恋着她,让心中的怨与爱永远不朽,绝不泯灭。
四、拐点
通过前面的观察,可以看出,刘奭这辈子,人不傻,脑不笨,可因为性格问题,常常做让人大跌眼镜的事。其中最让人吃惊的,就是娶了一个厉害的女人当老婆。这女人厉害到什么程度?有一点足够说明她的能量:在《汉书》当中,有两个女人是单独立传的。一个是高后吕雉,一个就是此人。
这个厉害可怕的女人,她的名字,就叫——王政君。
每一个牛人的背后,似乎都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吕雉很牛,可是关于她的出生,却没啥传说。反正就是生了,长大了,然后被父亲推出去嫁人了。可是王政君不同,她出生有传说,经历亦传奇,甚至和汉武大帝的老妈有得一拼。
说来话长,长安城中有个叫王禁的人,时为廷尉史,娶妻生女,名唤王政君。王禁妻子替他生了几个孩子后,突然赌气,玩失踪了。究其原因,原来是王禁好色,又娶了几个女人当小的,所以原配渐渐失宠,干脆一走了之,改嫁他人。
据说,王政君老妈怀她的时候,梦月入怀,然后就生下了她。即使这样,王政君从小还是失去了母爱。就这样,不知不觉地长大了,然后莫名其妙地被推出去嫁人。
王禁首先替女儿物色了一门亲事,说好了什么时候要嫁,但是离奇的事出现了,还没等王政君嫁过去,对方莫名其妙地一脚登天了。
于是,王禁只好替女儿再物色人选,这次攀上的是一个富贵人家,人唤东平王。双方说好,要将王政君嫁过去当姬妃,可是离奇的事情又发生了,还没等王政君嫁出门,东平王莫名其妙地死了。
事先说好的两门亲事,都没有成功。王禁很纳闷,于是他就想,他这女儿是不是天生就是个克夫星,嫁不出去了?王禁决定找人替她算一卦,结果一出来,他被吓了一跳。
占卜的只跟王禁说了一句:当大贵,不可言。
什么叫贵不可言,就是嫁给诸侯王都是下嫁了,给皇帝当夫人,马马虎虎,如果是当皇后,那才恰恰好。
算命先生的话,王禁信了。于是,他决定赌一把,从此教女儿读书,并教她玩音乐学击鼓。就在王政君十八岁那年,王禁很顺利地把女儿送入后宫。一年后,她的命运从此与众不同。
那时,汉朝的太子,正是刘奭。当时,刘奭和一个姓司马的女人玩得很好,没想到不久,对方就病得快要死了。司马氏死前,以无限悲愤的语气对刘奭说:“我之所以被折磨死,完全是宫中其他姬妾诅咒我早死,想取而代之!”
那话既出,多情种子刘奭信了。不久,司马氏果然死了,无限悲痛的刘奭也跟着病了,而且还对天发誓,再也不接近宫中任何一个姬妾。但是,刘奭那番话却急死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他的父亲刘病已。
那时,太子还没生出儿子,他不肯让姬妾接近,那不是要断种了?这样的话,那不是要乱套了。刘病心急如焚,决定顺从刘奭心意,不强求他从姬妾中选妃,而是从后宫另选五个宫女,送给刘奭待选。
一切都按上天设计好的游戏走,王政君就在其中。
把五个宫女送入太子宫中的人,是刘奭的养母王皇后。等刘奭过目后,王皇后就叫人问刘奭到底喜欢上哪个了。心不在焉的刘奭,为应付皇后,只好敷衍地说了一句:“其中有一个还可以吧。”
刘奭不指名、不道姓,他本来也没对谁感兴趣,可是这么一说,王皇后竟然把目光锁定了一个人。神奇的历史,偶然的命运,这时显示出了强大的力量。
当时,挨着刘奭坐的人,正是王政君,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红色上衣,显得特别醒目。于是,王皇后当即断定,刘奭说其中那个还可以的人,肯定就是她了。
这样,一切都顺理成章了。王皇后派人将王政君送入宫中,接着,刘奭就被搞定了。让刘病已和王皇后开心的是,不久,王政君怀上了,生了一个儿子。
在此之前,刘奭跟过数十姬妾,没有一个怀上。没想到,王政君一到,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苦等孙子的刘病已,终于当上祖父,高兴得就差没翻跟斗了。于是乎,他亲自替孙子取了一个名叫——刘骜。
刘骜长大后,还经常被刘病已带在左右,宝贝得不得了。
看上去,这一切是多么完美。错了,埋葬汉朝的,正是眼前这个顺乎天意的王政君。这个女人,自登场之时,低调从容,手腕老辣,不得不让人对她刮目相看。
当她第一次出现在刘奭面前时,紧挨着坐下,不是偶然,是唯独穿着鲜艳性感上衣的,也不是偶然。当她被送入宫中,顺利怀孕,更不是偶然。
我认为,王政君能在后宫脱颖而出,应该归功于她的应对能力,以及她背后强大的策划团队。正因为这样,王政君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设计的未来走去。
然而,这注定是一条坎坷崎岖、风雨多变的路。在刘奭晚年的时候,王政君面临着一场残酷的考验。这个考验就是——种种迹象表明,太子刘骜有被废掉的危险。
皇帝晚年想废太子,自从开国皇帝刘邦开了这个坏头后,似乎成了汉朝光荣而悠久的传统。刘奭之所以想废掉太子,其想法简直就是当年刘邦的克隆版。
情况是这样的:王政君老了,刘奭重新宠上了另外一个小老婆。小老婆姓傅,在后宫等级中,属于第一级,所以人称傅昭仪。博得皇帝欢爱的小傅,替刘奭生了个儿子,名叫刘康。所谓爱屋及乌,刘奭因为宠上了傅昭仪,所以特别疼爱刘康。于是他就想,要不要把刘骜拉下来,把刘康推上去呢?
当然,刘奭仅此理由换太子,那是不充分的。刘奭治国无术,但在文学艺术方面,相当有造诣。为了体现他的专长,还经常在后宫聚众表演,无人能及,后来却有一个人,在音乐方面,能够与他互相应和了。而这个人,就是傅昭仪的儿子刘康。
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太子刘骜好酒好色,花花公子都赶不上他。让这么一个种来接班,还真有损形象。
所以,相比之下,傅昭仪多情体贴,儿子刘康聪明伶俐,这更让刘奭坚定了换太子的想法。这个想法,一直左右着刘奭,甚至病重时,只让刘康在床前服侍,刘骜想到门外挤着缝朝里面看的机会,都没得到。
更危险的还有,此时病重的刘奭,突然派人去查询当年汉景帝刘启是按什么程序将太子刘荣废掉的。
这的确太可怕了,消息一传出,王政君及太子,甚至整个王氏家族都坐立不安了。
怎么办?当年吕雉孤独无助的时候,是张良出了个好主意,救了太子刘盈。如今去哪里找张良,谁是拯救王家的张良?王政君召集家族会议,大家都手足无措。
就在众人濒临绝望的时候,王政君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就像天上一颗闪亮的星星,点燃了全部希望。
举目汉朝,谁最有话语权?可能有人马上就想到了,那肯定是石显了。石显是多牛的人呀,整死一个接一个,任外面告他的人一批接一批,他仍然稳如泰山,纹丝不动。可见,这人的政治功力,那不是一般的了得。
所以,想让刘奭不要乱动,首先必须争取石显,而要争取石显的支持,更要争取另外一个人的支持。
曾经,石显是跟大司马史高是一伙的,现在,史高已经不在人世了,接任史高的人,是史高的儿子史丹。最重要的是,史丹是刘奭的亲信,最最重要的还有,在刘奭那里,史丹拥有别人不敢企及的通行证,那就是——可以自由单独出入刘奭的寝室。
事实上,王政君根本就不用争取,因为史丹是汉元帝派去监管刘骜的看护人之一,本来就是刘骜的坚定拥护者。
有一天,史丹打听到刘奭一个人在床上躺着,拔脚就朝宫里跑,当他闯到刘奭床前时,果真正好皇帝一人躺着。于是,史丹就跪在地上猛磕头,一边磕着,一边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时,史丹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他那苍劲有力的哭声,搞得刘奭心里很难受,于是问道,您老哭什么呢?
史丹捏着哭腔说道:“陛下封刘骜做太子,也有十余年了吧。这些年来,太子名声在外,全国人民都极力拥护他。没想到,陛下宠爱幼子,惹得天下流言纷飞,连大街上的大妈大叔都认为太子地位不保。”
史丹吞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如果太子地位不保,汉朝众公卿,将誓死相争。现在,我就先当第一个表率。”
史丹的语气坚决如铁。如果想换太子,首先从他身上踩过去。如果踩不过去,就不要换。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狠的就怕猛的。
刘奭心里凉了半截,他摇着头说道:“谁说我要换太子,你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没这回事!”
刘奭接着解释道:“王皇后干得好好的,没出啥毛病,还有宣帝生前,也极疼爱太子,我凭什么要废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