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首都的诗人
鸦片战争爆发的前一年,道光十九年(一八三九)的四月,一个四十八岁的诗人悄悄地离开了北京。
诗人的名字叫龚自珍,号定庵。他出生于浙江省杭州,母亲是清代著名的学者段玉裁的女儿,他也受过外祖父的启蒙教育,小时候跟外祖父学《说文解字》。父亲是进士出身的高级官僚。应该说,这位诗人是在优裕的环境中成长的。
龚自珍的性格从小就多愁善感,据说在黄昏吋听到如咽如噎的唢呐声,立即就会晕倒过去。他的诗中说:
行年迨壮盛,
此病恒相随。
可见到了壮年之后,他这种因黄昏的唢呐声而晕倒的怪毛病,仍然没有得到矫正。
他四月单身离开北京,九月又北上接家属,但他终于没有进入北京,而是在北京郊外的固安同家属汇合。
看来是为了避入耳目。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有人说是因为他同皇族的爱妾之间的暧昧关系暴露,感到处境危险。也可能是这样。当时都传说他的情人就是著名的顾太清女士,而这种传说也并不是不可能的。
顾太清,字子春,是满族妇女。她容貌美丽,虽是满族,对中国的传统文化却造诣很深,是具有杰出文学才能的才女,著有《东海渔歌》和《天游阁诗稿》。她是乾隆皇帝的玄孙奕绘的侧室,也是载钊、载初两个辅国将军的母亲。
她的作品一般被认为不拘泥于格式,具有自由奔放的特点。所以她写的词要比诗好,在清代的词当中恐怕应列入前五位。词又称“诗余”,没有诗那样严格的规则,这种形式轻松自在,适宜于表现个人的情感和情绪。她的性格一定也很热情,讨厌陈腐规则的束缚。
龚自珍也是一个热情洋溢的人。这两位具有绝世文才的多情男女都住在京师,很有可能由于某种机缘而结合在一起。
诗人匆忙离京回乡的原因,虽然还弄不清是否是由于同顾太清的恋爱问题,但离京的情况很不正常是肯定无疑的。
他的神经极其敏感,稍微轻轻一触,那紧绷着的心弦,立即发出微妙的音响。他的这种敏感的神经,连他自己也感到害怕。当他实在无法抑制时,就破了诗戒。
所谓诗戒,就是发誓不写诗。看来他是把写诗和喝酒、抽烟同样看成是一种恶习。他深知自己感情过于炽烈,担心写诗会给这种炽烈的感情火上浇油。
他已经三次给自己加上了这种诗戒的约束,但三次都破了戒。大概是感情的洪流一旦泛滥,如果不写诗来加以疏通清理,泛滥的感情就会不可收拾。
所以在这次回乡的途中,他写了三百一十五首杂诗。一八三九年是己亥年,因此把当时写的诗称作《己亥杂诗》。
在日常的生活中,他已经切身痛感到“衰世”的来临,这种衰世感已渗透到他的心灵深处,使他感到深深的忧患。
当时的有识之士,恐怕都或多或少地为这走下坡路的时代而感到担忧,因为中国人是极其尊重历史的民族。印度人所关心的是宗教的思索,他们的文献上所记载的大多是关于宗教的事情,据说印度史在史料上往往是不足为信的。相比之下,中国的史料太丰富了,他们留下的文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历史的记述。他们是这样一个尊重历史的民族,所以时世的衰落就反映得更为深刻。而且龚自珍是以诗人的敏感来感受这种时世的衰落,所以他的忧患必然是异常深刻的。
他写过一首五言律诗《赋忧患》:
故物人襄少,
犹蒙忧患俱。
春深恒作伴,
宵梦亦先驱。
不逐年华改,
难同逝水徂。
多情谁似汝?
未忍托禳巫。
这首诗的大意是这样:在这个人世上,故物(不变的事物)是很少的,唯有“忧患”却紧紧地缠着我。在春深的季节,它形影不离地伴随我;在黄昏的梦中,也是它最先进入我的梦境。尽管岁月流逝,情况依然如旧,并没有象流水那样一去不返。恐怕没有人象我这样重感情的了。尽管忧患紧紧地缠住我,但它跟我的交情是这么深,我还不忍请巫婆来把它赶走。
当时的读书人一般都怀有这种“忧患”之情,而龚自珍的忧患特别深。
人们往往把旅行当作更好地了解世俗人情的一种方式。
他在回乡途中经过镇江的时候,恰好赶上了庙会。当时,人们崇拜道教的神——玉皇、风神、雷神等,按照道教的教规,对神有什么祈求,要写在青色的纸上,供在神像前,称之为青词。参加这次庙会的有好几万人,十分热闹。有一位道上请求龚白珍为他写一篇“青词”。
“要祈求神吗?究竟向神祈求什么好呢?”
一提起向神祈求。龚自珍的忧患更大了,他的眼里溢出了眼泪。
九州生气恃风雷,
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
不拘一格降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