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猎头游戏(出书版)》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陈荣彬【完结】 > 《猎头游戏》作者:[挪威]尤·奈斯博.txt

文章简介

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陈荣彬 当前章节:1503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3:43



《猎头游戏》作者:[挪威]尤·奈斯博

内容简介

◆ 北欧悬疑小说大师尤•奈斯博邪恶又疯狂的黑色幽默之作,宛如昆汀遇上科恩兄弟,改编电影被英国《帝国》杂志评为“年度惊悚片”

◆ 一桩尔虞我诈的骗局×两个各怀心机的猎人×一场变调的猎头游戏:情节环环相扣,节奏紧张刺激,恶搞名场面频出,荒诞又好笑

◆ 被评为挪威图书俱乐部年度小说、书店业者年度小说

罗格•布朗是挪威顶尖猎头,他推荐的人选百分之百会被客户雇用。他在面试应征者时运用FBI的九大侦讯技巧,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让对方主动昭告一切。这项技能还让罗格得以从事另一项不为人知的工作——偷窃并转卖名画。这个秘密财源帮他维持奢华的生活,负担一栋历史悠久的豪宅,同时资助美丽妻子耗资不菲的画廊生意。某晚在画廊举办的赏画会上,妻子介绍他认识了克拉斯•格雷韦,他不但是一个顶尖科技公司执行总裁的完美人选,而且刚好有一幅价值连城的鲁本斯画作,可以帮罗格解决严重的财务问题。

然而,当罗格闯入格雷韦的公寓后,他发现的不只是那幅画而已,还有妻子掉在卧房床下的手机……与格雷韦相识,也许是罗格这辈子最倒霉的一件事。他那套面试把戏在格雷韦面前彻底失效,而且自从发现妻子出轨后,各种乌龙衰事纷至沓来……

作者简介

尤•奈斯博,风靡世界的挪威作家,北欧犯罪小说大师,几乎每一部作品都登上挪威图书畅销排行榜。他拿过北欧几乎所有的犯罪小说大奖,包括玻璃钥匙奖、书店业者大奖等,还获得英国国际匕首奖和美国爱伦•坡奖提名,作品被翻译成50种语言,在50多个国家出版,销量突破4500万册。

奈斯博曾是挪威知名的摇滚明星,白天任职于金融业,利用晚上和周末时间演出。不久,他考得金融分析师执照,被挪威知名证券公司高薪挖走。然而工作和乐团越来越难以兼顾,濒临崩溃的奈斯博决定休半年长假。他带着笔记本电脑,跳上飞机,前往澳大利亚,在那里写下了日后让自己声名大噪的“哈利•霍勒警探”系列的第一部——《蝙蝠》。

奈斯博受到英美犯罪小说名家的一致拥戴,迈克尔•康奈利称赞他是“我至爱的惊悚作家”。评论家普遍认为,奈斯博可与丹尼斯•勒翰、詹姆斯•艾尔罗伊、迈克尔•康奈利、伊恩•兰金、雷蒙德•钱德勒等名家相提并论,称他是“挪威犯罪书写的毕加索”;德国《明镜》周刊则赞他为“斯堪的纳维亚的奇迹”。他的读者族群广泛,涵盖纯文学、冷硬推理、黑色小说,以及通俗惊悚小说爱好者。

序曲

两辆车相撞只是最基本的物理学现象。一切完全取决于偶然,但能够解释这种偶然现象的,则是以下这个方程式:能量×时间=质量×速度差。给这些随机变量赋予数值,就可以得出一个简单、真实又残酷的故事。例如,它会告诉我们,一辆载满货物、时速八十公里、重二十五吨的重型卡车,撞上一辆重一千八百公斤、以相同时速行驶的轿车时,会发生什么。考虑到碰撞点、车体构造与两车相撞时的角度等因素,这个故事可能会衍生出好几个不同的版本。不过所有的版本都会有两个共同点:一、它们都是悲剧;二、下场比较惨的,都是那辆轿车。

此时四周静得出奇,我可以听见风吹过树梢以及河水流淌的声音。我的手臂麻木,整个人倒悬着,困在肉体与铁皮之间。在我的上方,血液与汽油不断从汽车地板往下滴。在我的下方,棋盘格纹天花板上,有一把指甲钳、一只断了的手臂、两具尸体,以及一个打开的旅行袋。白皇后不再完整,我是个杀人凶手,而车里没人有呼吸,连我也没有。我很快就会死去。闭上双眼,我就此放弃——放弃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现在,我不想再等下去了,所以我急着要说出这个故事,说出这个有关两车的车体构造和相撞角度的故事。

第一部 初次面试

这个应征者看起来很害怕。

他浑身的行头都是在居纳尔·欧耶服饰店置办的:一套灰色杰尼亚西装、一件手工博雷里衬衫,还有一条带精子图案的酒红色领带——我猜是瑟瑞蒂牌的。不过,我很确定他的鞋子是菲拉格慕的手工皮鞋,我曾经也有一双。

从我面前的简历来看,这位应征者的经历非常出色:他毕业于卑尔根市的挪威经济与工商管理学院,在挪威的保守党议会工作过一段时间,后来又进入制造业,在一家中型企业担任总经理,四年任期内成绩卓著。

尽管如此,这位叫耶雷米亚斯·兰德尔的应征者还是很害怕,唇上的薄汗闪着点点的光亮。

他端起秘书摆在我俩面前的矮桌上的水杯。

我面露微笑说:“我想要……”不是那种真诚无私的,邀请陌生人从寒冷的室外进屋坐一坐的微笑,那种笑容太随便了。我的微笑是那种彬彬有礼又略带暖意的微笑,据某些研究文献说,它可以展现面试官的专业、客观与善于分析。事实上,在应征者眼中,主考官不表露情绪会让人相信他们正直无私。上述文献还说,如此应征者就能提供较为审慎而客观的信息,因为主考官让他们觉得任何伪装都会被一眼看穿,任何的夸大都会露馅,耍诈更是会遭受惩罚。但我不是因为一篇文献才刻意挤出这种微笑的。我才懒得理什么文献,那只是各种专家不同程度的废话的集结。我唯一需要的,是英鲍、莱德与巴克利开发的九步审讯法。不对,我之所以有这种笑容是因为我真的既专业又客观,还善于分析。我是个猎头。干这一行没有多困难,但我可是最厉害的。

我又说了一次:“我想要……我想要你聊一聊你的生活,我是指工作以外的生活。”

“工作之外还有生活吗?”他的音调比正常高了一度半。而且,如果你在面试过程中说了一个冷笑话,就不该像他那样自己也笑出来,还同时观察对方是否抓到了笑点。

我说:“我当然希望答案是肯定的,”——此时他用清喉咙来掩饰笑声,“我相信,新任执行总裁能够兼顾工作与生活,对一家公司的经营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他们想要找的是能够在公司待上好几年的人,一个懂得调控自己速度的长跑选手,不是那种才四年就把自己弄得心力交瘁的家伙。”

耶雷米亚斯·兰德尔又吞了一大口水,同时对我点点头。

他的身高大概比我高十四厘米,年纪大我三岁。那就是三十八岁,他接这份工作有点太年轻了。而且他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把太阳穴旁的头发染成那种几乎难以辨识的灰色。不过有什么花招是我没见识过的呢?我见过有些应征者因为手掌容易出汗,就在外套的右侧口袋里装上一支粉笔,如此一来,跟我握手时才能让手掌尽量保持干燥白皙。兰德尔的喉咙发出一阵不由自主的咯咯声。我在面试的评估表上写下:有上进心,以解决问题为导向。

我说:“我看资料上写着你住在奥斯陆。”

他点头说:“斯凯恩。”

“你老婆叫作……”我翻阅着他的资料,装出一副好像不耐烦的样子,这种表情会让应征者们认为我希望他们主动回答。

“卡米拉。我们已经结婚十年了,有两个孩子,都在读小学。”

我没有抬头就直接开口问:“你会怎样描述你们的夫妻关系?”我多给了他两秒钟的时间,在他想清楚答案之前就继续问:“你觉得,如果你三分之二的清醒时间都在工作,你们的婚姻撑得了六年吗?”

我抬头盯着他。正如我所料,他一脸困惑,因为我的论调前后矛盾。一会儿要他平衡工作与生活,一会儿又要他全力投入工作,这说不通。过了四秒,他回答说:“我当然希望答案是肯定的。”他至少让我多等了一秒。

稳妥而老练的笑容。不过还没有老练到家——至少对我而言。他用我说的话来对付我,如果他真的有意讥讽,那我会给他加分。不幸的是,他只是无意识地模仿位阶更高的人的语言。我草草写下:自我认同度低。而且,他说的是“希望”,而不是“知道”。他没有表达任何愿景,不是一个能够看透未来的人,不符合任何一个经理人需要满足的基本条件:必须表现出一副能洞察未来的样子。他不懂得随机应变,无法在混乱中引领企业突围。

“她有工作吗?”

“有,在市中心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

“每天朝九晚四?”

“对。”

“如果孩子生病了,谁会留在家里?”

“她。但是,所幸尼克拉斯与安德斯很少……”

“所以,白天家里没有管家或其他人?”

他犹豫了。当应征者不知道哪一个答案让自己看起来比较厉害时,就会这样。不过,他们很少会说一些令人失望的谎话。耶雷米亚斯·兰德尔摇摇头。

“兰德尔,看来你把自己的身体状态保持得很好。”

“嗯,我有运动的习惯。”

这次他没有犹豫。谁都知道,没有哪家企业希望他们的高层主管刚上任就死于心脏病发。

“跑步跟越野滑雪吗?”

“对,我们全家人都爱户外活动。而且,我们在努勒峰有个小木屋。”

“嗯。也养狗?”

他摇摇头。

“没有?对狗过敏?”

他用力摇头。我写下:缺乏幽默感?

然后我往后靠在椅子里,双手指尖相抵。当然,这种姿态看来夸张又自大。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就是这种人。“兰德尔,你觉得自己的声誉值多少?而你又愿意付出多少去捍卫它?”

此时他皱起已经在冒汗的额头,同时努力去想这个问题。过了两秒,他放弃了,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叹了一口气,好像这应该是个简单的问题一样。我环顾房间的各个角落,仿佛想要找出一样自己不曾拿来打比方的东西。然后,一如往常在墙上找到了它。

“兰德尔,你对艺术有兴趣吗?”

“一点点。至少,我老婆有兴趣。”

“我老婆也是。你看到墙上那幅画了吗?”我指着那幅高度超过两米、画在塑料材质上的《莎拉脱衣像》,画里那个女人身穿绿色短裙,交叉双臂,正要脱掉她的红色毛衣。“我老婆送的礼物,作者叫朱利安·奥培,价值二十五万克朗。你有什么价值差不多的作品吗?”

“说实话,我有。”

“恭喜你。你看得出那幅画价值几何吗?”

“如果我知道的话,我就看得出来。”

“对,如果你知道,你就看得出来。挂在那里的画由几条线构成,那个女人的头是个圆圈,一个没有面部的零,而且用色平淡无奇,缺乏层次感。此外,它是用电脑画出来的,只要按一个按键,就可以生成上百万份。”

“我的天哪!”

“让那幅画值二十五万的唯一——没错,我说唯一——原因就是画家的名气。那些说他很好的传言,市场相信他是个天才。我们很难明确地说出是什么构筑了一个天才,我们不可能确切知道这种事。兰德尔,对高级主管来说也是一样。”

“我明白。是声誉。是领导者能否散发出一种自信。”

我很快地写下:不是个笨蛋。

我继续说:“完全正确,最重要的就是声誉了。不只是主管的薪水高低,还有公司在股市上的价值。你手上那幅画作是什么?它价值多少钱呢?”

“那是一幅爱德华·蒙克的版画,叫《胸针》。我不知道它值多少钱,但是……”

我挥挥手,不耐烦地要他继续讲下去。

他说:“它最后一次被拿到拍卖会的时候,被竞拍到了大概三十五万克朗。”

“为了防止这件宝贝被窃,你采取了什么措施呢?”

“我家装了非常厉害的防盗系统,是三城公司的。我们家那一带的人都用这家。”

我说:“三城公司的防盗系统很好,不过也贵。我自己也用三城,一年大概要八千克朗。为了保护你个人的声誉,你做了什么投入?”

“什么意思?”

“两万?一万?还是更少?”

他耸耸肩。

我说:“一毛也没有。从简历与职业生涯看来,你这个人的价值比你刚刚提到的那幅版画还要高十倍,我是指一年的价值。不过,没有人守护你的价值,没有人帮你管理声誉,因为你觉得没有必要。你觉得你领导的那家公司获得的成功足以说明你的价值,是不是?”

兰德尔没有答话。

“嗯……”我身体前倾,压低嗓子,好像要透露一个秘密似的,“这是不对的。你的成就跟奥培的那些画作一样,只是一些线和圆圈,都没有脸。画作本身什么也不是,声誉才是关键。而那就是我可以提供给你的。”

“声誉?”

“坐在我面前要应征这份高层主管工作的,连你一共有六个人。我不认为你有机会得到这份工作,因为,你缺乏这个职位所需要的声誉。”

他撇撇嘴,好像在抗议。不过,他没说什么。我用力往椅背上靠,椅子发出尖锐的声响。

“我的天哪,老兄,你居然来应征工作!你的策略应该是暗地里造势,让我们注意到你,而在我们联系你时,假装什么也没做过。一流的人才得等着被猎头公司盯上,而不是自己送上门等着被砍掉头,然后被大卸八块。”

我看出这番话达到了我想要的效果。他慌了。我用的不是常规的面试套路,也并非库特测试、DISC个性测验,或其他那些愚蠢又无用的性格测试——设计出那种东西的团队都是由各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心理学家与草包人力资源专家组成的。我再次把声音压低。

“我希望今天下午你告诉你老婆这个消息时,她不会太过失望。到时候她会知道你错过了这个梦寐以求的工作,知道你今年在事业上又处于待定状态,就像去年一样……”

他突然靠向椅背,睁大眼睛。当然了,因为他所面对的可是罗格·布朗,当前猎头行业中最璀璨的明星。

“去……去年?”

“嗯,我说错了吗?你不是也应征了丹亚食品的高层主管工作?就是生产蛋黄酱与肝酱的那家公司。那不是你吗?”

耶雷米亚斯·兰德尔沉声说:“就我所知,他们应该把这种事列为机密才对。”

“没错。但是,因为职责所在,我必须善用所有资源。这就是我的工作,用尽一切手段。兰德尔,像你这种地位的人还去应征那些不会被录用的工作,实在太蠢了。”

“我这种地位?”

“依你的条件、你的经历、我刚刚对你做的测试,以及我个人的印象,我知道你是够格的。你唯一欠缺的就是声誉。要想建立声誉,最重要的就是有独一性。像你这样随意应征工作,独一性会荡然无存。你这种高层主管不该只是接受挑战,而是要接受唯一的挑战——独一无二的工作。而且那工作该是别人主动双手奉上的。”

“会有那种事吗?”他说话时又想要露出那种无所畏惧的歪嘴笑容,但是这次笑不出来了。

“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你不能再去应征其他工作,如果有其他猎头公司与你接触,开出诱人的条件,你也不能接受。跟我们一起,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我们会帮你建立声誉,然后好好维护它。就像你找三城公司保护你的家一样,就找我们保护你的声誉吧。不出两年,你一定可以带着好消息回家找你老婆,而且会是一份比我们今天说到的好得多的工作。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耶雷米亚斯·兰德尔用大拇指与食指摩挲着他那胡子刮得一干二净的下巴,然后说:“嗯,这一次面试的结果跟我原先想象的截然不同。”

挫折使他冷静了些。我把身体往前倾,张开双臂,高举手掌,直视他的双眼。有研究表明,面试时留下的第一印象有百分之七十八来自肢体语言,而所说的话只占百分之八。其余的要素则包括你的衣着、是否有狐臭或口臭,还有你在墙上挂的东西。我的肢体语言很棒,此刻我的姿势传达出一种敞开心胸、愿意信任的信息。终于,在我的力邀之下,他加入了我们。

“听我说,兰德尔,这家公司的董事长与财务主管明天要来这里跟其中一位应征者见面,我希望他们也能见见你。十二点钟方便吗?”

“好。”他没查看任何行程就回答。我已经比较喜欢他了。

“我希望你听听他们说些什么,然后你可以很有礼貌地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不再对这份工作感兴趣了,告诉他们这不是你目前正在寻找的挑战,然后祝他们一切顺利。”

耶雷米亚斯·兰德尔歪着头说:“如果像那样退出,会不会被当成一个随便的家伙?”

我说:“你将被视为一个有野心的人。他们会认为你很清楚自己的价值,并且能做出他人无法取代的贡献。我们就从这里开始我们的故事,也就是我们刚刚所说的……”我又挥挥手。

他微笑说:“建立声誉?”

“建立声誉。我们达成共识了吗?”

“在两年内?”

“我可以保证。”

“你怎么保证?”

我写下:很快地转守为攻。

“我会推荐你坐上目前我正在谈的一个位子。”

“那又怎样?做决定的人可不是你。”

我眯着眼睛。我老婆狄安娜曾说,这种表情会让她想起一只慵懒的狮子,一个心满意足的君王与主人。我喜欢这种说法。

“兰德尔,我的推荐就是客户的决定。”

“什么意思?”

“正如你再也不会去应征自己没有把握获得的工作,如果我没有把握让客户接受,我也绝对不会推荐。”

“真的?从来没有过?”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除非我百分之百确定客户会接受我的推荐,否则我不会推荐任何人,我宁可让这份工作落到竞争者手上。就算我有三个很厉害的人选,而且已经有九成把握,我也不会。”

“为什么?”

我微笑说:“答案一样——声誉。那是我整个事业的基础。”

兰德尔笑了出来,摇头说:“布朗,大家都说你是个狠角色,现在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我又露出微笑,然后站起来说:“现在呢,我建议你回家跟你那美丽的老婆说,你打算拒绝这份工作,因为你已经决定着眼更高阶的职务。我猜你一定能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布朗,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的雇主付给我的佣金会是你第一年年薪总额的三分之一。你知道吗,伦勃朗曾去拍卖会会场为自己的画举牌出价?我只要稍稍帮你建立一些声誉,就能以五百万的价格把你卖掉,那我为什么要选择现在用两百万卖掉你?我们对你的唯一要求就是你必须接受我们的安排,一言为定?”我伸出手。

他热情地握住我的手说:“布朗,我觉得这次谈话必定让我获益良多。”

我说:“我同意。”同时提醒自己,在让他与那个客户见面之前,要教他一两招握手的秘诀。

耶雷米亚斯·兰德尔一离开,费迪南就溜进了我的办公室。

“哎哟!”他皱眉瘪嘴,用手在鼻子前扇一扇,接着说,“香水伪装法啊?”

我一边点头,一边把窗户打开,让新鲜空气流进来。费迪南的意思是,刚刚那个应征者知道自己会紧张到流汗,所以企图用须后水来掩饰弥漫在整个会面室里的汗味,但未免也喷得太多了。

我说:“不过,至少他用的牌子是克莱夫·克里斯蒂安,是老婆帮他买的,他的西装、皮鞋、衬衫和领带都是。还有,把太阳穴旁的头发染成灰白色,也是她的主意。”

“你怎么知道?”费迪南在兰德尔坐过的椅子上坐下,但是一感觉到兰德尔带着湿黏的余温就立马跳了起来,一脸嫌恶的神情。

我回答道:“我一按下‘老婆钮’他就立刻面色惨白。我说如果他跟他老婆说这工作没戏,他老婆得多么失望啊。”

“居然把老婆比喻成按钮!罗格,你是怎么想到这种说法的?”费迪南已经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坐下,双脚摆在一张几可乱真的仿野口勇

茶几上。他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橘子喷溅出一串几乎看不见的汁液,全都洒在他上身那件新烫好的衬衫上。真不知道怎么会有费迪南这么粗心的同性恋?而一个同性恋居然会来当猎头,这也令人匪夷所思。

我说:“英鲍、莱德与巴克利。”

费迪南说:“你以前提过那种面试方法,但它到底是什么?比库特设计的问题还厉害吗?”

我笑着说:“那是FBI采用的九步审讯程序。跟其他薄弱的手法相比,它的火力简直像机关枪一样猛,可以把干草堆轰出一个大洞,杀无赦,而且能很快问出具体的结果。”

“那么,你问出的结果是什么,罗格?”

我知道费迪南想要套什么话,但是我不介意。他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厉害,而他——至少就目前而言,为什么是个二流角色。我让他得偿所愿。因为知识是用来与人共享的,这是不能改变的规则。同时也因为他永远都不可能比我厉害。他永远都会像这样,在我面前出现时把衬衫弄得满是柑橘汁,永远都在思考别人是不是有什么绝招,有什么比他更棒的手法或秘诀。

我回答道:“让他们服服帖帖,向你招供,说出真相。只要遵循一些简单的原则就可以了。”

“例如?”

“例如开始时先问一些关于家人的事。”

费迪南说:“呸,我也是这么做啊!如果他们能谈论一些熟悉而亲近的事物,就会感到安心。还有,这能让他们敞开心扉。”

“完全正确。但这也能帮你刺探他们的弱点——他们的阿喀琉斯之踵

。那都是稍后在你的审讯过程中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嘿,多么妙的术语啊!”

“稍后在审讯过程中你一定会问到什么让杀人犯如此痛苦,发生了什么事,问到他背负的那一桩谋杀案,为何他感到孤独、被所有人离弃,为何他要有所隐瞒,到时候你一定要在桌子上摆一卷厨房用纸,而且要刚好摆在他拿不到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很自然地进入了审讯的重头戏,该是你按下情绪按钮的时刻了。你必须问他,如果他的孩子发现自己的爸爸是个杀人凶手,会有什么想法?然后,等到他热泪盈眶的时候,你就把纸巾递给他。你必须扮演一个能体谅他、想帮助他的角色,让他能对你坦承所有不好的事情,让他说出刚刚发生的那桩谋杀案有多么愚蠢,好像这一切都是他自愿透露的。”

“谋杀案?你在鬼扯什么?难道我们不是在招募人才吗?我们可不是要让他们招认自己犯下了谋杀罪。”

“但我是,”我拿起办公椅上的外套,接着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成为奥斯陆最顶尖的猎头。顺便跟你说一声,我已经安排好了,由你在明天十二点向客户介绍兰德尔。”

“我?”

出门后我沿着走廊一直走,费迪南在我身后追着我,我们俩走过另外二十五间办公室——阿尔发公司就这么大而已。我们是一家中型猎头公司,过去十五年来勉强维持营运,年收入在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克朗之间,扣除那一点付给我们这些好手的微薄奖金,其他都进了远在斯德哥尔摩的老板的口袋。

“很简单的。所有的信息都在档案里。没问题吧?”

费迪南说:“没问题。我只有一个条件。”

“条件?这可是我在帮你。”

“你老婆今晚要在画廊办的那个私人赏画会……”

“怎么了?”

“我可以去吗?”

“你受邀了吗?”

“这就是重点。我有吗?”

“我想没有。”

费迪南突然停了下来,就此离开了我的视线。我继续往前走,心里很清楚他一定还站在那里,双臂垂在身体两侧,目送我离开,心想自己再度错失良机,无法高举香槟酒杯,与拥有喷气式飞机的奥斯陆富豪、宴会名媛以及名流显贵一起畅饮。就算狄安娜的赏画会再怎么光鲜亮丽,他也没办法沾一点光,没办法接触到那些有潜力的应征者、床伴,或是能同我们有其他罪恶交集的人。可怜的家伙。

接待处的女孩说:“罗格?你有两通电话,一通是……”

我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对她说:“欧达,现在不是时候。我要出去四十五分钟,不要帮任何人留话给我。”

“但是……”

“如果有要紧的事,他们会再打过来的。”

欧达是个很漂亮的女孩,但是她还有一些要学习的地方。不过她到底是叫欧达,还是伊达来着?

秋日空气里的汽车尾气带着一股浓烈的盐味,让人想起大海、原油开采以及国民生产总值。耀眼的阳光斜射在办公室大楼的玻璃上,在一片工业区的旧址上形成一个个鲜明的矩形阴影。如今这片土地已经变成都市区,充满了要价过高的商店、租金昂贵的公寓与办公室,里面坐着收费过高的顾问。从我站的地方可以看见三家健身中心,每一家从早到晚的所有时段都已经被人预订了。一个年轻人与我打照面时毕恭毕敬地跟我打招呼,我也优雅地点点头——他身穿克莱利亚尼西装,戴着极客范的眼镜,不过我还真不知道他是谁,只能假设他是另一家猎头公司的员工。也许是爱德华·W.凯利公司?会那样恭敬地跟猎头顾问打招呼的,只有同行。说得更准确一点:除了猎头顾问,没有人会跟我打招呼——其他人都不知道我是谁。一来,当我不跟我老婆狄安娜在一起时,我的社交圈实在非常小。二来,我们公司跟爱德华·W.凯利一样,只跟精英来往,避免自己成为媒体的焦点,直到某一天你有资格应征全国最顶尖的工作了,你才会接到电话,从话筒的另一头听见我们的名字:阿尔发公司。你心想:我什么时候听到过这个名字?是在某个新任地区负责人的任命会议上吗?所以说,到头来你还是早就听过我们的名字了,但你对我们一无所知。因为,谨慎是这一行的最高守则,也是唯一的守则。当然,从头到尾我们最主要的工作就是说谎——最卑鄙的那种谎言,例如,我总是会以惯用的一套说辞来结束第二次面试:“你就是我为这份工作选中的人。我不但认为,也知道你是完美的人选,所以这对你而言也是一份完美的工作。相信我。”

嗯,好吧,你不该相信我。

没错,我想应该是爱德华·W.凯利,或者阿姆罗普。从那一身西装看来,他工作的地方肯定不是那种承接各种大小案子、一点也不酷的大型猎头公司,像是万宝盛华人力银行或者德科人事顾问公司。也不是那种只接大案子的顶尖公司,像是霍普兰之类的,否则我就会认识他。他当然有可能是来自智瑞或者德尔菲等还算不错的大公司,或者是那些名不见经传、一点也不厉害的小公司,通常只负责招募中层主管,难得有机会与我们这些人竞争。竞争了也只会是输家,只能继续帮人招募一些店长与财务主管,然后每次见到我们时都毕恭毕敬地跟我们打招呼,一心期盼着某天我们会想起他们,给他们提供一个工作机会。

猎头顾问是一个没有正式排名的行业:不像有人会针对股票经纪人的表现进行调查,也不像电视或者广告行业会举办年度风云人物的颁奖典礼。但是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们知道谁是这一行的王者,谁是挑战者,还有谁开始走下坡路了。我们总是静悄悄地获得成就,同样会是在一片死寂中输得永远无法翻身。但是,刚刚跟我打招呼的家伙知道我是罗格·布朗——只要是我提报的人选,最后百分之百会获得工作。罗格·布朗会在必要时操纵、强迫、撬动,把候选人塞进去。罗格·布朗深得客户们的信任,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公司的命运交到他手中,而且只交到他手中。换句话说,去年奥斯陆港务局任命交通部主管时,做决定的不是港务局自己,还有安飞士租车公司任命北欧区主管、西尔达尔当地政府任命发电厂厂长时,做决定的也都不是他们自己,而是我。

我决定在心里记下这家伙。漂亮的西装,知道如何对适当的人表达敬意。

我在纳维森便利店旁的电话亭拨电话给奥韦,同时查看我的手机。八个信息。我把它们都删掉。

奥韦接起电话后,我说:“我们有一个人选了,摩诺利特文公司的耶雷米亚斯·兰德尔。”

“还用我再确认一下吗?”

“不用,你那边有他的资料了。他已经获选参加明天的第二轮面试,从十二点到两点。给我一个小时。知道吗?”

“嗯。还有别的事吗?”

“钥匙。二十分钟后在‘寿司与咖啡’见?”

“三十分钟吧。”

我沿着鹅卵石铺成的街道走向“寿司与咖啡”餐厅。他们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会发出更多噪声,制造更多污染,花费还比柏油路高的路面?可能是想要走田园风的路线,能营造一种传统、长久且实在的感觉吧。总之,比这个伪社区要实在多了。曾几何时,社区是由工人额头上的汗水创造出来的地方,是他们在熊熊烈火发出的咝咝声中与榔头的阵阵捶打下生产出的产品。而如今这种社区到处回响着咖啡机的嗡鸣声与健身中心里金属撞击的铿铿声。这是服务业的胜利,它战胜了工厂的工人,对设计的要求战胜了对住房短缺的忧虑,而虚构则战胜了事实。我喜欢这结果。

“寿司与咖啡”对面珠宝店的橱窗里,一对钻石耳环吸引了我的目光。我看着耳环,心想:在它们的映衬下,狄安娜的耳朵该是多么完美啊!不过,这对我的财务状况会是个灾难。我打消了这个念头,穿过街道进入那个名义上在卖寿司、实际上只会给人吃死鱼的地方。不过,那里的咖啡倒是无可挑剔。餐厅里的座位半满,到处可见一个个淡金发色、身形苗条的女郎,身上还穿着健身时的服装,因为她们不想在健身中心里冲澡,跟其他人赤裸相见。从某方面来讲,这是很奇怪的:既然已经花了那么多钱雕塑自己的身形(这正是虚构的胜利),为什么还不愿意给人看呢?她们可以说都是服务业的一员,而服务的对象是那些有钱的丈夫。如果说她们都是些没什么文化的人,自然另当别论。但事实上,这些女人都曾在大学主修法律、信息科技与艺术史等科目,给自己的美貌加分,而在接受挪威纳税人的数年资助后

,她们摇身一变,成为大材小用的居家玩物,坐在这里分享如何持续取悦那些上了年纪的有钱老公,让他们保持适度的忌妒与警觉,最后再用孩子把丈夫绑住。当然,有了孩子之后,整个局势便改变了,强弱就此逆转,男人形同被阉割,被牵绊住了。孩子啊……

我坐在吧台前的一张高凳上:“双份浓缩的可塔朵咖啡。”

我看着那些女人在镜中的身影,心里很满意。我是个幸运的男人,跟这些看似时髦、脑袋里却空无一物的寄生虫相比,狄安娜是如此与众不同。她拥有我所欠缺的一切:关爱他人的天性、同理心、忠诚、高挑的身材。总而言之,她是个内心跟外在一样美好的人。不过,她的美并非最完美的那种,因为她的比例太特别了。狄安娜看起来就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仿佛娃娃似的日本卡通人物。她的小脸上长着一张又小又薄的嘴,她的鼻子也小,一双大眼充满了好奇,当她累的时候眼睛容易鼓起。但在我看来,她之所以有一种出众而惊人的美,就是因为这些特别之处。所以说,她到底为什么会选择我?我是个司机之子,大学学的是经济,资质只比平均值高一点,当年的就业前景比平均值低一点,还有远远不及平均值的身高。如果在五十年前,没有人会说身高一米六八的人是“矮子”,至少在欧洲的大部分地区是如此。而且,从人体测量学的历史上讲,你会发现在一百年前,挪威人的平均身高就是一米六八。然而,经过一番演变后,局势早已变得对我不利。

因为一时的疯狂而选择我是一回事,让我不解的另一回事是:像狄安娜这种绝对可以得到任何男人的女人怎么可能忍受每天醒来时都会看见我?她到底为什么会盲目到看不出我生性可鄙而奸诈,遇到逆境就会变得懦弱,遇到鲁莽而邪恶之人也会跟着变得鲁莽而邪恶?是她选择不看这些吗?还是因为我足够奸诈,且手法高明,才让真实的我得以藏匿于爱情制造的盲区?当然,到目前为止我唯一拒绝过她的只有生孩子的请求。我到底为什么能制住这个住在人类躯壳里的天使?狄安娜自己说,我们俩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被我的矛盾性格所吸引:傲慢无比之余也妄自菲薄。

当时我们在伦敦,都参加了一个专为北欧学生举办的晚会,我对狄安娜的第一印象就像对所有坐在这里的女人一样:一个来自奥斯陆的金发北欧美女,在那个国际都会里研读艺术史,偶尔打一些当模特的零工,反战也反贫穷,喜欢宴会与其他一切有趣的事物。过了三个小时,喝掉六品脱健力士啤酒以后,我才发现我错了。首先,她对艺术的确有一股热忱,可以说是深有研究。其次,她清楚地向我阐明西方资本主义戕害了许多不想与资本主义有所瓜葛的人,而令她备感挫败的是,她自己也是这体制的一部分。狄安娜还跟我解释,就算工业化国家一直以来都持续对第三世界国家进行援助,但它们进行的剥削更多。第三点是,她懂我的幽默——没有这种幽默感,我这种男人绝对追不到身高一米七以上的女人。而第四点,无疑就是这一点帮了我大忙:她的语言表达能力不强,但是逻辑思维很好。说得委婉一点,她的英文说得不太顺溜,当时她还微笑着对我说,她从没想过要学法文或西班牙文。然后我问她是否有一颗跟男人一样的脑袋,并且喜欢数学。她只是耸耸肩,但是我坚称她一定是那样,接着告诉她,微软公司在招聘面试时,总是会拿某个逻辑问题来考应征者。

“重点在于,一方面要看出应征者能否解答,另一方面也是测试他们应对挑战的能力。”

她说:“那你问吧。”

“质数……”

“等一下!什么是质数?”

“不能被自己与1以外的任何数字整除的数字。”

“哦,我知道了。”她还没像其他女人一样,一说到数字的话题就敬而远之,于是我继续说下去。

“质数通常是连续的两个奇数,像11与13,29与31。懂吗?”

“懂。”

“有连续三个奇数都是质数的例子吗?”

她说:“当然没有。”然后把啤酒杯举到嘴边。

“哦?为什么没有?”

“你以为我是笨蛋啊?在连续的五个数字里,其中必定有一个是可以被3除尽的。继续说。”

“继续说?”

“嗯,你打算问的逻辑问题是什么?”她喝了一大口啤酒,用一种充满期待的好奇眼神看着我。在微软公司的面试里,应征者有三分钟的时间去想证明方法,但她却用三秒钟就办到了。平均来讲,每一百个人里面只有五个人能办到。我想,我就是在那一刻爱上了她。至少我在我的餐巾上很快地写下:录取了。

于是我知道一定要让她在我们俩还坐着的时候爱上我,因为只要一站起来,魔咒就会打破,所以我一直跟她讲话,讲个不停,讲得让自己好像有一米八五那么高——我很能讲。但是,就在我讲得正起劲时,她打断了我的话。

“你喜欢足球吗?”

我有点惊讶地问道:“你……你呢?”

“英联明天有比赛,QPR

要出战阿森纳。有兴趣吗?”

我说:“当然有。”不用说,我的意思是对她有兴趣,我对足球压根儿就没兴趣。

到洛夫图斯路球场看球时,伦敦正浸在一片秋雾里,她戴着一条蓝白相间的条纹丝巾,把嗓子喊到嘶哑,但她支持的QPR终究是一支可怜的小球队,难逃被阿森纳重击的命运。我只顾着端详她那洋溢着热情的迷人脸庞,至于那一场球赛,我唯一记得的就是阿森纳穿着很炫的红白相间的球衣,而QPR的球服则是白底加上蓝色横纹,把球员搞得活像一根根会移动的棒棒糖。

中场休息时我问她:为什么不支持像阿森纳那种战绩辉煌的劲旅,而选择QPR这种跑龙套一样的好笑球队?

她回答说:“因为他们需要我。”一字不差,她真的说:他们需要我。我感受到这句话中藏着我捉摸不透的智慧。然后她又发出她特有的那种咯咯娇笑,把塑料杯里的啤酒喝光,接着说:“他们就像一个个无助的小婴儿。你看看,他们真可爱。”

我说:“穿着婴儿服。所以,‘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

是你的座右铭吗?”

她的回答是:“嗯……”然后把头转过来,低头看我,带着灿烂的笑容说,“有可能会变成那样哦。”

然后我们俩都笑了,肆无忌惮地大声笑着。

我忘了球赛的结果,不过我记得球赛的成果:我送她回牧羊人丛林区,在那幢管理严格的砖造女生宿舍外接吻。在那之后,我度过了一个毫无睡意、寂寞难耐、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夜晚。

十天后,我在闪烁的微光中看着她,光源是她床边桌上那根被塞进酒瓶的蜡烛。那是我们的初夜,她闭上双眼,前额的血管凸出,在我频频用力之际,脸上呈现出一种夹杂着狂热与痛苦的表情——她眼睁睁看着QPR输掉英联杯赛事而被淘汰时,脸上也出现过同样的狂热神情。完事之后她说她喜欢我的头发,在那之前不知有多少人这样赞美过我,但同样的话从她嘴巴里冒出来,我就觉得好像第一次听到似的。

六个月后,我跟她说,尽管我爸在外交部工作,但他并不是外交官。

当时她只是重复我说的话:“他是个司机,”然后用双手捧住我的脸,亲吻我,“那么他可以借来大使的豪华轿车,在婚礼后载我们离开教堂喽?”

我没回答,但是那年春天我们在伦敦汉默史密斯的圣帕特里克教堂办了一个全无排场,却很动人的婚礼。没有排场,是因为我费尽唇舌说服狄安娜接受一个没有亲友观礼的婚礼。没有父亲牵着,只有我们俩——一个简单而纯真的婚礼。婚礼的动人全因有狄安娜在场:她的光芒可以与日月争辉。结果,就在我们举行婚礼的那个下午,QPR也晋级了,我们乘出租车回到她位于牧羊人丛林的宿舍时,沿途飘扬着像棒棒糖包装纸的旗帜与标志,庆祝队伍喜气洋洋,四处都洋溢着欢欣愉快的气息。直到我们回到奥斯陆,狄安娜才第一次跟我提想要生孩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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