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讶?”
“是的,在这么近的距离居然没打中。毕竟,格雷韦曾经是受过训练的突击队员。”
“所以他打中了墙壁?”
“没有。”
“没有?”
“没有,床头板旁边的墙上没有弹头。他打到了窗户。应该说,他也没有打中窗户,因为窗户是开着的,他的子弹飞到外面去了。”
“外面?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们在外面找到了弹头。”
“哦?”
“在屋后的那片森林里,在一个高挂在树干上给猫头鹰住的巢箱里。”斯佩尔露出无奈的笑容,跟很多觉得自己把好故事讲坏了的人一样。
“我懂了。然后呢?”
“奇克鲁开始拿起床上的一把乌兹冲锋枪来反击。如同我们在录像上看到的,子弹打中了格雷韦的鼠蹊与腹部。他的手枪掉了,但是他又捡起来,企图开第三枪,也就是最后一枪。子弹击中奇克鲁右眼上方的额头,让他的大脑严重受损。但结果跟大家在电影里面看到的不一样——并不是被击中头部就一定会立刻毙命,懂吗?奇克鲁在死前试着发射最后一轮子弹,结果打死了克拉斯·格雷韦。”
接下来他们陷入一阵长长的沉默。也许制作人对着迪布瓦举起一根手指,提醒他预定的时间还剩一分钟,是时候做个总结,把这个新闻话题结束了。
奥德·迪布瓦往后靠回椅背上,此刻已经较为轻松了。“所以,克里波对这个事发经过从来没有怀疑过?”
斯佩尔瞪着迪布瓦说:“没有,”然后他张开双臂,“但是,不用说我们也知道,在细节方面总是会有一些不确定的地方。还有几个疑惑之处。例如,在犯罪现场的病理学家觉得,奇克鲁死后,其体温下降的速度实在太过惊人。如果按照一般的图表与数据来推算,他会把死亡时间往前推二十四个小时。但是现场的警官们指出,他们抵达时,床后面的窗户是打开的。不知道你记不记得,那是今年奥斯陆的气温降到零度以下的第一天。这种不确定性是永远存在的,这也是我们这种工作的一部分。”
“是的。因为,尽管我们在录像里看不到奇克鲁,但是奇克鲁头部的那颗子弹……”
“是从格雷韦击发的那把格洛克手枪里来的,没错,”斯佩尔又露出微笑,“这就是媒体常说的那种‘具有决定性’的犯罪证据。”
迪布瓦一边整理身前的纸张,一边露出得体的灿烂微笑,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把这话题结束了。接下来要做的只剩感谢布雷德·斯佩尔,直视一号摄像机镜头,准备开始当晚的另一个新闻话题:一个有关农业补助的问题。但是他停了下来,嘴巴半张,眼睛往下看。有什么信息传进他的耳朵里了吗?还是他忘了什么事?
迪布瓦说:“要请教你最后一件事,警监,”他冷静、流利而有经验,“你对被枪杀的那个女人实际上了解多少?”
斯佩尔耸肩说:“不多。如我所说,我们认为她是格雷韦的情人。有个邻居说,他曾看到格雷韦进出她家。她没有前科,但是,我们通过国际刑警发现多年前她曾经牵涉一桩毒品案,当时她跟爸妈住在苏里南。她是该国某位毒枭的女友,但是等到毒枭被荷兰突击队杀掉后,是她帮忙把其他党羽抓起来的。”
“她没有被起诉吗?”
“她当时未成年,而且怀孕了。政府把她的全家送回了祖国。”
“祖国是?”
“嗯,丹麦。就我们所知,她之后一直住在那里,过着平静的生活。直到三个月前,她来到奥斯陆,最终陷入悲惨的结局。”
“说到结局,恐怕我们必须跟你说声谢谢与再见了,布雷德·斯佩尔,”他摘下眼镜,直视着一号镜头,“挪威应该不计一切代价种植自己的西红柿吗?在《今夜新闻》这个节目里,即将与我们见面的是……”
我用左手大拇指按下遥控器上的“关闭”按钮,屏幕上的电视画面往内缩去,消失无踪。通常我都是用右手拇指做这件事,但是那只手现在抽不出空来。尽管它即将面临血液循环不佳的问题,但是我不会为这世上的任何事把手移开。事实上,我眼里的世界第一大美女正枕着我的右手。她把头转向我,用手推开羽绒被,如此一来才能好好地看我。
“你枪杀了她之后,那一晚你真的还在她床上睡觉?你说那张床该有多宽?”
我说:“一米零一。这是宜家的产品目录上写的。”
狄安娜蓝色的大眼睛满是恐惧地瞪着我。但是——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她的眼神里也流露出几分佩服。她穿着一件圣罗兰的薄纱居家服,当它像现在这样摩擦着我的时候,我会感到很凉爽,但是当我的身体隔着薄纱与她的身体摩擦时,我就会感到欲火难平。
她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
“你是怎么枪杀她的?”
我闭上眼睛嘟囔道:“狄安娜!我们不是说好不谈这件事的吗?”
“是的,我们说好了,但是现在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罗格。我发誓。”
“亲爱的,听我说……”
“不要,明天警方就会公布报告,无论如何我都会知道细节。但是我宁愿听你亲口说。”
我叹了一口气。“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
“我开枪打了她的眼睛。”
“哪一只?”
“这一只。”我把食指放在她左边的秀眉上。
她闭上双眼,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气又呼气。“你用什么枪射中的她?”
“一把黑色小手枪。”
“枪是从哪里……”
“我在奥韦家找到的。”我的手指从她的眉毛往脸侧滑过去,在她那高高的颧骨上弹了一下,“枪还是留在他家。当然了,上头没有我的指纹。”
“你在哪里开枪的?”
“玄关。”
狄安娜的呼吸显然变得比较急促。“她说了什么吗?她害怕吗?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不知道,我一进门就开枪了。”
“当时你有什么感觉?”
“悲伤。”
她对我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悲伤?真的?”
“对。”
“尽管她想把你骗进克拉斯的圈套?”
我的手指不再移动。就算是现在,距离整件事结束已经一个月之后,我还是不喜欢她直呼他的名字。但是,她说得当然没错。洛蒂的任务是成为我的情人,本来是要由她把克拉斯·格雷韦介绍给我,劝我邀请他去参加探路者的招聘面试,并且确保我一定推荐他的。她花了多久钓上我的?三秒钟?当她收起钓绳时,我只能无助地在水中蹬着腿。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我甩了她。一个男人因为太爱自己的老婆,所以甘愿跟一个为自己牺牲奉献、毫无所求的情人断绝关系。这实在太令人惊讶了。他们必须改变计划。
我说:“我想我为她感到遗憾。我觉得,洛蒂这辈子有过太多令她失望的男人,我只不过是最后一个而已。”
当我说出她的名字时,我感觉到狄安娜抽搐了一下。很好。
我提议说:“我们可不可以聊点别的?”
“不可以,现在我想聊这件事。”
“好吧。那我们就谈一谈格雷韦怎么引诱你,劝你扮演操控我的角色。”
她咯咯笑道:“我无所谓。”
“你爱他吗?”
她转过头来,目光停在我身上。
我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她叹了一口气,扭着身体靠过来。“我有恋爱的感觉。”
“恋爱?”
“当时他要给我一个孩子,于是我就有了恋爱的感觉。”
“这么简单?”
“就是这样。但这并不简单,罗格。”
她说得没错,这当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而你为了那个孩子,愿意牺牲一切?甚至牺牲我?”
“没错,就连你也是。”
“即使那意味着我会丢掉性命?”
她用太阳穴顶一顶我的肩膀。“不,不会。你很清楚啊,我以为他只是要劝你写一份对他有利的报告。”
“你真的那么想吗,狄安娜?”
她没有回答。
“真的吗,狄安娜?”
“对,总之我就是那么想的。你得了解,我宁愿相信是那样。”
“这足以让你把一颗装有多美康的橡胶球放在汽车座椅上?”
“对。”
“而当你下楼到车库时,你是想要把我载到某个地方,他会在那里劝我,是吗?”
“我们不是都说开了吗,罗格?他说,这个方式可以让所有人都承受最少的风险。当然,我早该知道这件事太疯狂了。或许我其实心知肚明吧。我不知道还能跟你说些什么。”
在一片寂静中,我们两个只是躺在那里,各自沉思着。夏天时,我们可以听见风声,还有雨水打在外面花园树叶上的声音,但现在听不见。现在一切都光秃秃的,而且四下寂静无声。唯一令人欣慰的是,春天还会再来。也许吧。
我问她:“你爱了多久?”
“直到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直到那一晚你没有回家……”
“怎样?”
“我只觉得自己快死了。”
我说:“我不是说你爱他爱了多久,是爱我。”
她咯咯笑起来。“这要等我不爱你了才知道。”
狄安娜几乎不说谎。不是因为她不会——她其实是个说谎高手,但她不愿费这个功夫。长得好看的人不需要套一层外壳,他们没有必要去学习种种防卫机制——那种东西是其他人为了保护自己不受拒绝与失望之苦而发明的。但是,当狄安娜这种女人决心要说谎时,她们会说得非常彻底而高明。并不是因为她们的道德标准比男人低,而是她们比男人更懂得背叛。这就是为什么事情结束的前一晚我会去找狄安娜,因为我知道她是那份差事的完美人选。
那一天,开门后我站在玄关听着她在拼花地板上的踱步声,过了一会儿才上楼到客厅里去。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手机掉在茶几上,然后半啜泣着低语道:“罗格……”一副热泪盈眶的样子。当她扑过来、环抱着我的脖子时,我并未阻止她。“谢天谢地,你还活着!昨天我给你打了一整天电话,今天又打了一整天……你去了哪里?”
狄安娜没有说谎。她会哭是因为她以为自己失去了我;是因为她曾把我跟我的爱逐出她的生命,就像把一只狗送去兽医那里接受安乐死。不,她没有说谎,我的直觉告诉我。但是,如同我说的,我并不是很擅长判断人,而狄安娜又是个说谎高手。所以,当她到洗手间去把眼泪擦干时,保险起见,我拿起她的手机,确认她拨打的确实是我的电话号码。
当她回来时,我把一切告诉了她,完完全全地告诉了她。我说我去了哪里,见了谁,发生了什么事。我跟她说那些画作的盗窃案,说我发现了格雷韦公寓床底下的手机,说我被丹麦女人洛蒂蒙骗。我说出我跟格雷韦在医院里的那段对话,那些话让我知道他认识洛蒂,她是他最亲近的帮手,也让我知道是她用神奇的手指把含有信号发射器的发胶抹在我的头发上——是那个脸色苍白、棕色眼睛的丹麦女孩,那个喜欢听别人的故事而不喜欢说自己的故事、会讲西班牙语的翻译,而不是狄安娜。我说,发现奇克鲁在我车上的前一晚,我就已经被抹上了发胶。当我说出这一切时,狄安娜睁大惊讶不已的眼睛瞪着我,一语不发。
“在医院时,格雷韦说我劝你堕胎是因为小孩有唐氏综合征。”
“唐氏综合征?”从方才到现在,狄安娜只说了这五个字,“他怎么会有那种想法?我没有说……”
“我知道。那是我在跟洛蒂说你堕过胎时随口编的。她说她还是青少年时,爸妈曾逼她堕胎,所以我就编了个唐氏综合征的故事,因为我想让她觉得我没那么差劲。”
“所以她……她……”
“对。能跟格雷韦说那件事的人,就只有她。”
我停了一下,等她想明白这句话。
然后我跟狄安娜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她用惊恐的眼神瞪着我,大叫说:“我办不到,罗格!”
重生的罗格·布朗说:“可以,你办得到。你办得到,而且你一定会去做,亲爱的。”
“但是……但是……”
“他对你说谎,狄安娜。他不可能给你孩子。他不能生小孩。”
“不能生?”
“我会给你小孩,我发誓。你只要帮我做这件事就好。”
当时她拒绝我,哭了起来,求我别逼她。然后她还是答应了我。
那天稍晚我去了洛蒂家,变成了杀人凶手,当时我已经告诉狄安娜该怎么做,而且知道她一定能完成任务。我可以在眼前想象,当格雷韦去找她时,她用虚假的灿烂微笑欢迎他,把已经倒好的一杯干邑白兰地递给他,提议为胜利、为未来、为那还没有孕育的孩子干杯。她坚持要尽早怀孕,当晚就要,立刻!
狄安娜捏痛了我一边乳头,我的身体往回缩。“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把羽绒被拉高。“那一晚格雷韦来的时候,他就是躺在我现在躺的这个位置。”
“那又怎样?那天晚上你跟一具死尸躺在一起。”
我压抑着想要开口发问的念头,但现在再也忍不住了。“你们做了吗?”
她咯咯笑道:“你还真能忍,到现在才问,亲爱的。”
“有吗?”
“我就这么说吧,我没有把全部的多美康都弄进橡胶球里,剩下的我都挤进了那杯欢迎他的酒里面,而且药效来得比我想的还要快。我打扮好走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睡得跟死猪一样了。不过,第二天……”
我赶快说:“我收回我的问题。”
狄安娜用手摸摸我的肚子,然后又笑着说:“第二天早上他很清醒,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把他叫醒的那通电话。”
“我的警告电话。”
“对。总之,他穿好衣服就立刻离开了。”
“他的枪呢?”
“在他的外套口袋里。”
“他离开前检查枪了吗?”
“我不知道。反正他不会注意到有什么差别,重量差不多。我只把弹匣的前三颗子弹换掉了。”
“没错,但是我给你的那些空包弹在尾端都有一个红色的B。”
“如果他检查的话,可能会以为那是指‘后面’吧。
”
我们俩的大笑声回响在整间卧室。我好喜欢那声音。如果一切顺利,验孕棒的结果又是阳性的话,很快这个房间里便会充满三个人的笑声了。而这能够把另一个声音给压制住,那个还是会害我半夜惊醒的回音——格雷韦开枪时的砰砰声,枪口冒出的火花,那电光石火间觉得狄安娜终究没有帮我换掉子弹,以为她又选了另一个人的想法,还有就是那些弹壳发出的铿铿回音。它们掉在已经布满了弹壳的拼花地板上,实心与空心弹壳,旧的与新的弹壳就这样混在一起,数量多到没办法将其区分开来,不管警方是不是怀疑那段录像有造假之嫌。
她问:“当时你害怕吗?”
“害怕?”
“嗯,你从没跟我说过那是什么感觉,而且你又没有出现在画面里……”
“画……”我动了动身子,好看着她的脸,“你是说,你上网看过那段视频?”
她没回答。我想,关于这个女人,我还是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也许这辈子她都会这么神秘吧。
我说:“是的,我很害怕。”
“怕什么?你知道他的子弹没有……”
“只有前三颗是空包弹。我必须确定他都射光了,如此一来警方才不会在弹匣里找到没用完的空包弹,看破我的计划,是吧?但他也有可能射出一些实弹。而且他在来找我之前也能把弹匣换掉,或是带一个我根本不知道的帮手一起去。”
四周静了下来,直到她低声问我:“所以你不怕其他任何事?”
我知道她也想到了我想的事。
我转身对她说:“害怕。我还害怕一件事。”
她在我脸上吐气,又急促又灼热。
我说:“他有可能在晚上把你杀掉。格雷韦根本没想要与你共组家庭,而你又是个危险的目击证人,我知道我是让你冒着生命危险去当诱饵的。”
她低声说:“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处于危险中,亲爱的,所以我才会在他一进门时就把欢迎酒递给他。而且在你打电话之前,我也没把他叫醒。我知道,他一接到那通幽灵来电,就会起身离开。此外,我不是已经把前三发子弹换掉了吗?”
我说:“的确。”正如我先前提过的,狄安娜是那种能轻松解开质数与逻辑问题的女人。
她用手抚摸我的肚子。“而且,我很高兴知道,你是故意且有计划地让我去冒生命危险的……”
“哦?”
她把手继续往下移动,来到了我的肚子下面。她用手握着我的睾丸,掂掂它们的重量,说:“平衡是生命的本质,它适用于任何友善与和谐的关系。在双方犯的过错、双方承受的耻辱,以及良知带来的痛苦中达到平衡。”
我听着这一番话,试着消化它,让我的脑袋想清楚其中颇有些沉重的深意。
“你是指……”我想说话,但又放弃,接着重新开口,“你是指,你让自己为我冒生命危险……那……那……”
“……那就是我该为曾对你做过的事付出的代价,没错。就像E画廊也是你为了要我去堕胎付出的代价。”
“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当然。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说:“的确。赎罪……”
“赎罪,没错。我们总是远远低估了它,不知道它是让心灵变平静的好办法。”她手上加了一点力道,我试着放松,想要享受这痛感。我吸入她的香味。这味道很美妙,但是我有办法抹去人类排泄物的那种臭味吗?有什么声音可以淹没格雷韦肺部爆裂的声音?事后,我拿着奥韦的冰冷手指去握那两把枪的握把与扳机——一把是乌兹冲锋枪,另一把是我用来枪杀洛蒂的罗哈博夫小型手枪——我觉得他似乎用一种呆滞而委屈的眼神看着我。往后我能吃到任何可以让奥韦的尸肉味变淡的东西吗?我上床去,屈身以犬齿用力咬住他的脖子。我不断使劲,直到他的皮肤被咬穿,我嘴里满是尸体的味道。他身上几乎已经没有血了,等到我忍住呕吐,把唾液擦掉时,我仔细端详着结果。对希望在他身上找到狗咬痕迹的警探来讲,这也许就可以过关了吧。然后我从床头后面的窗户爬出去,借此确保我不会被摄像头拍到。我快步走进森林里,发现一条条小径与大路。碰到路人我就用友善的态度与他们打招呼。我越爬越高,空气也越来越冷,因而在前往格拉森托本的路上能始终保持冷静。我在那里坐下来冥想秋天的各种颜色,而我下方的整片森林、整座城市、整个峡湾,还有这天光,都已经开始因为冬天的来临而失却秋色了。天光总是预言着黑暗的来临。
我可以感觉到我的大腿悸动着。
她在我耳边低语:“来吧。”
我拿出我的技巧全力以赴,就像是一个正在工作的男人,一个享受工作,却又把工作当作职责所在的男人。工作持续到警报来临。警报来时,她把双手护在我的耳边,满是保护关爱之情,我再也控制不住,把热腾腾而充满生命的种子播撒在她体内,尽管那里面已经有生命存在了。事后她沉沉睡去,我躺在一旁听着她的呼吸声,为自己的优秀表现感到满意。我知道一切再也不会与过去相同,但仍有其相似之处。一个新生命会降临。他可以好好照顾她。他可以爱别人。而且就好像光是有爱还不够感人似的,我甚至看出了爱的真义:就是“因为”二字。我仿佛听到一个回声,一个当年在伦敦大雾中看足球赛时她给我的理由——“因为他们需要我”。
[1]“空包弹”的英文为blank cartridges,“后面”的英文为back,都是以字母b开头的。
尾声
初雪降临又消失。
我看到网上有消息说,巴黎的一场拍卖会卖出了《狩猎卡吕冬野猪》的购买选择权与展示权。买家是洛杉矶的盖蒂博物馆,此时它们已经可以开始展示该画作了,除非在两年的选择权期间,突然有人出面宣示其所有权,不然接下来美术馆便可以行使选择权,永远拥有画作。关于其来源及相关的讨论只有几句简短的描述:因为没有证据可以证明鲁本斯曾经画过卡吕冬野猪,所以有人说它是仿品,也有人说它是另一个画家的原作。但是专家们如今已经达成共识,鲁本斯的确是其作者。文章没有提到这幅画是怎么被发现的,也没有提及卖家是挪威政府,或是出售金额。
狄安娜早已认识到,既然她都已经快当妈了,就不太可能继续独立经营画廊,因此在跟我商量后决定找一个人来当合作伙伴,专门负责一些比较事务性的工作,例如财务管理等,如此一来她便可以更为专注在艺术作品与艺术家上面。此外,我们已经打算卖掉房子了。我们达成共识,准备在靠近乡间的地方找个小一点但是有露台的房子,那将会是比较适合孩子成长的地方。已经有人跟我提出要以高价购买房子了,那个人一在报纸上看到广告就打电话给我,要求当晚看房。我一开门就认出他来,克莱利亚尼牌西装,还有极客范的眼镜。
跟着我看过一个个房间之后,他评论道:“这也许不是老班恩的最佳作品,但是我决定买了。开个价吧?”
我提出了广告上的报价。
他说:“我再加一百万,期限是后天。”
我说,我们会考虑他的出价,然后就送他出门了。他把他的名片递给我,没有职称,只印了姓名与电话。那家猎头公司的名字用极小的字母印成,不管是基于什么实用的意图与目的,都难以阅读。
他在门前的台阶上说:“说吧,你曾经是我们这一行里最厉害的不是吗?”我还来不及回话,他就继续说,“我们正打算扩大业务,也许会打电话给你。”
我们。极小的字母。
我任由交易期限就这样过去,没有跟房产中介或者狄安娜提起这件事。我也没有接到任何来自“我们”的信息。
因为我原则上不在天亮前开始工作,所以跟其他大部分的日子一样,这一天我还是最后一个把车停在阿尔发公司停车场的人。“最厉害的人应该最后一个来上班。”这是一个我自己制定并切实执行的特权,只有公司里最厉害的猎头才能拥有这种特权。尽管按照白纸黑字的规定,公司的停车位跟其他任何公司的停车位一样,采取“先来先停”的使用规则,但是我的地位意味着没有人可以跟我抢。
不过,这一天却已经有车停在那个车位上了。那是一辆眼生的帕萨特轿车,车主可能是我们的客户,因为觉得车位后面的链子上挂着阿尔发公司的牌子,所以认为可以这样停车。但是这笨蛋好像不识字似的,居然没有看到入口处就有一块大招牌,引导车辆前往“访客停车位”停车。
不过,我还是感到有一点不安。有可能是阿尔发公司的某人觉得我已经不是……我没有继续往下想。
当我懊恼地四处绕、寻找其他停车位时,一个男人从办公大楼里走出来,看来大概是要前往帕萨特轿车的方向。他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个帕萨特车主。确定后我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绝对不是要跟我抢停车位的对手,而是一个客户。
我把车停在帕萨特前面以示抗议,满怀希望等待着。也许,这毕竟是一天的一个好的开始,也许我可以对某个白痴开骂。我没料错,那个人拍拍我这边的车窗,我看见他上衣的下襟。
我等了两秒,然后按下车窗升降按钮,车窗玻璃慢慢滑下——但还是比我心中的理想速度稍快。
“听着——”他刚一开口,就被我故意拖长的话语给打断了。
“嗯,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吗?”我不屑地看他一眼,已经准备好要对他说教,要他把指示牌看清楚。
“你介意把车移开一下吗?你挡住了我车子的出路。”
“我想你等一下就会知道,是你挡住了我要进去的路,我的天——”
我的脑袋终于听见了这熟悉的大气噪声。我看向车窗外面的上方,心跳几乎停止。
我说:“当然了,等一等。”我急躁地乱按,想要关上车窗,但是我的身体几乎完全不听控制。
布雷德·斯佩尔说:“等一下,我们见过吗?”
我试着用平静、轻松的低沉声音对他说:“我想没有。”
“你确定吗?我很肯定我们见过面。”
不是吧,他居然认出了我这个在病理部自称是蒙森兄弟远房表亲的家伙!当时我是个光头,穿得跟乡巴佬一样。现在的我留着一头浓密的头发,身穿杰尼亚西装,还有刚刚烫好的博雷里衬衫。但是我知道我不该急于全盘否认,这样一来反而会让斯佩尔启动防御模式,他的脑袋会想个不停,直到记起我是谁。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好累,原本我今天不该这么累的。今天应该是我的交货日,我要证明我还是像传说中的一样厉害。
我说:“谁知道呢?说实在的,我也觉得你有点眼熟……”
一开始他似乎被我的反击搞得有点迷糊。然后,斯佩尔脸上露出那种让他在电视圈如此吃得开的迷人微笑。
“也许你是在电视上见过我,常有人这样跟我说……”
我说:“对哦,也许你也是在电视上看到我的。”
他好奇地说:“哦?是在哪个节目上啊?”
“一定是在你那个节目,既然你认为我们见过面。因为电视屏幕并不是一扇我们两个可以看到彼此的窗户,对吧?在镜头另一端,你待的地方比较像是……也许就像一面镜子吧?”
斯佩尔看来有点困惑。
我说:“我开玩笑的啦。我会移车。祝你今天顺利。”
我把车窗关起来,往后把车移开。有人谣传,斯佩尔搞上了奥德·迪布瓦的新老婆,还有人说他搞的是迪布瓦的前妻——甚至有谣言说,他搞上的其实是迪布瓦。
当斯佩尔把车开出停车场时,他在转向前停了下来,所以有两秒钟的时间我们两个都是坐在车里的,隔着彼此的挡风玻璃相对。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刚刚被骗了,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我对他友善地点点头,然后他踩油门离开了。接着我看着后视镜,低声说了一句:“嗯,你好,罗格。”
我走进阿尔发公司,用震耳欲聋的音量说了声:“早安,欧达!”费迪南匆匆朝我走过来。
我说:“他们来了吗?”
费迪南说:“嗯,他们准备好了。”他跟在后面,和我沿着走廊向前走,“还有,刚刚有个警察过来,高个子,金头发,嗯……挺帅的。”
“他要干什么?”
“他想知道克拉斯·格雷韦来我们这里面试时说了哪些关于自己的事。”
我说:“他都死了一段时间了,他们还在调查那个案件吗?”
“不是那个谋杀案,是关于鲁本斯的那幅画,他们查不出来他是从谁那里偷来的。没人出来指认,现在他们正试着追查他和谁有过联系。”
“你没看今天的报纸吗?现在他们又开始怀疑那是不是鲁本斯的原作了。也许他不是偷来的,或许是继承的。”
“真奇怪。”
“你跟那个警察说了些什么?”
“当然啦,我把我们的面试报告交给他了。他似乎不怎么感兴趣,他说,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会跟我们联系。”
“而且我怎么觉得你希望他真的跟我们联系?”
费迪南发出尖锐的笑声。
我说:“总之,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费迪。我相信你。”
我可以看出他先是感到一阵兴奋,然后又心底一沉,我给他的责任让他成长,昵称却又令他矮了一截。万物都关乎平衡。
然后我们就来到了走廊尽头。我在门口停下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领带。他们正坐在里面,准备好要进行最后一次面试。他们只不过是橡皮章,因为人选早已拟定,任命案也通过了,只有我的客户还不知道,以为自己仍有些许发言权。
我说:“两分钟后把候选人带过来,要准时。就是一百二十秒之后。”
费迪南点点头,看看手表。
他说:“还有一件小事。她的名字是伊达。”
我开门走进去。
他们站起来时,椅子发出了摩擦声。
我说:“各位先生,我为迟到向你们道歉,”我握了三只朝我伸出来的手,“不过,那是因为有人占了我的停车位。”
探路者的董事长说:“真烦人啊。”他转身看了看用力点头以示同意的公关经理。代表员工的工会代表也来了,他是个身穿V领毛衫的家伙,里面的白色衬衫是便宜货,从衣着上看他无疑是最可悲的那种工程师职位。
我说:“候选人十二点要去开董事会,所以我们或许应该速战速决?”我从桌子的尾端拉了把椅子来坐,待会儿要坐在另一头的预留座位上的,是一个半小时后他们会乐于同意让他成为探路者新任执行总裁的人。我已经帮忙准备好了对他最有利的舞台:他坐跟我们相同款式的椅子,但是椅腿稍长,我还把帮他买的皮革公文包摆了出来,上面有姓名的缩写,此外还有一支万宝龙金笔。
董事长说:“的确应该。还有,你也知道,坦白说在面试过克拉斯·格雷韦后,我们一度很喜欢他。”
公关经理说:“是啊,当时我们以为你找到了最完美的人选。”
董事长说:“我知道他是个外国人,”他的脖子像蛇一样缩起来,“但是他能把挪威话说得像母语一样。还有,当你送他出去时,我们还说,荷兰人终究还是比我们懂出口市场。”
公关经理补充道:“而且,我们也许可以从他的国际管理风格中学到东西。”
“所以当你回来跟我们说,你不确定他是最佳人选时,我们很惊讶,罗格。”
“真的吗?”
“没错,当时我们只是单纯地以为你的判断力不足。之前我们没跟你说,但是我们考虑过撤回对你的委托,直接跟格雷韦联系。”
我挤出一抹微笑,问:“所以你们那么做了吗?”
公关经理说:“我们感到纳闷的是,”他与董事长对望了一下,露出微笑,“你是怎么察觉出他有点不对劲的?”
董事长大声地清清喉咙,问道:“为什么你光靠本能就能知道我们完全不懂的东西?怎么会有像你那么会判断人的人?”
我缓缓点头,把身前桌上的那几张纸往前推了五厘米,然后往后陷进高背办公椅里面。椅子摇了摇——没有晃得太厉害,只有一点点。我往窗外看,看着天光,看着即将到来的黑暗。已经一百秒了。此时房间里好安静。
我说:“这是我的工作。”
透过眼角余光,我看见他们三个互相对望,并且点点头。接着我又说:“此外,当时我早已开始考虑另一个更棒的人选。”
他们三人转身看我。我已经准备好了。在我的想象里,演奏会开始的前几秒钟,乐团指挥的感觉就像我现在一样吧!我感觉到交响乐团里的每一双眼睛都离不开那根指挥棒,并且听着身后的观众们带着期待的心情一一就位。
我说:“这就是我今天约你们来的原因。你们等一下要认识的人,不管是在挪威,还是在国际管理圈里,都是一颗闪耀的新星。上一轮面试时我想我不太可能把他从现在的工作挖过来。毕竟,他可以说是那家公司的圣父,圣子,还有圣灵。”
我依次凝视着眼前的三张脸。
“但是现在,虽然我不能给太多承诺,但至少可以说他也许是因为我而动摇了。如果我们真的能把他挖过来……”我转动双眼,好像要勾勒一幅远景,一个理想境地,不过……如我预期,那位董事长与公关经理不可避免地把身体往我这边靠过来。即使是本来双手一直环抱在胸前的那位工会代表,也把手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
公关经理低声说:“谁?是谁?”
一百二十秒了。
门打开来,他就站在那里——那男人现年三十九岁,身上穿的西装来自布格斯塔大街上的神风奢侈品服饰店,是阿尔发公司用八五折帮他买下的。在带他进来前,费迪南在他手上撒了一些肉色的滑石粉,因为我们知道他的手掌很容易出汗。但是,这位候选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因为我已经对他面授机宜了,就连细节部分也推演过。他把太阳穴旁的头发染成几乎察觉不出来的灰色,他曾经拥有过爱德华·蒙克那幅名为《胸针》的版画。
我说:“在此向各位介绍耶雷米亚斯·兰德尔。”
我是个猎头。干这一行没有多困难,但我可是最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