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猎头游戏(出书版)》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陈荣彬【完结】 > 《猎头游戏》作者:[挪威]尤·奈斯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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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陈荣彬 当前章节:1513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3:43

我看了看手表,奥韦应该快到了。我抬头看着吧台上方的镜子,跟其中一个金发女郎四目相对。我们对看了一会儿,那时间刚好足够我们俩误会对方有所企图。她看起来有一种A片明星的风韵,是整形医生的杰作。我对她没有企图,所以把目光移开。事实上,我唯一一次出轨就是从这种情况发展出来的:与别人对看了太久。我们在画廊偶遇,然后相约到“寿司与咖啡”,接着就在艾勒松特街的一个小公寓发生了关系。不过,如今洛蒂早已是一段过眼云烟了,而且我再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我的目光在餐厅里飘来飘去,然后停了下来。

奥韦正坐在前门边的一张桌子旁。

表面上看来,他正在阅读一份叫《经济日报》的财经类报纸。这实在是很好笑,奥韦·奇克鲁不只是对股票走势与所谓社会上发生的大部分事情没兴趣,他可以说几乎没有任何阅读能力,或写作能力。我还记得当时他应征保安主管的申请书:里面的拼写错误多到令我爆出大笑。

我滑下凳子,走向他那一桌。他把《经济日报》折起来,而我朝着报纸的方向点点头。他脸上露出一闪而过的微笑,意思是他已经看完了。我一语不发地把报纸拿走,走回我在吧台前的位子。一分钟后,我听见前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当我再次瞥向镜子时,奥韦·奇克鲁已经不见了。我把报纸翻到股票那几页,小心地把他藏在报纸里的钥匙握在手里,然后把它放进外套口袋。

等到我回到办公室时,发现手机里有六条信息。我连看都没看就把其余五条删掉,打开狄安娜发给我的那一条。

别忘了今晚的赏画会,亲爱的。你可是我的吉祥物。

她还特别在文字之后加了一个戴着太阳镜的黄色笑脸——用她的普拉达手机,那是今年夏天我送给她的三十二岁生日礼物,有很多特别的功能。她打开礼物的时候说:“这就是我最想要的!”但我们俩都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而且我并不打算给她。不过她还是撒了谎,然后亲亲我。对于女人,你还能有更多要求吗?

一米六八。我才不需要那些脑残心理学家的安慰,说什么补偿心理能造就我的成功,矮小的身材能督促我努力向上。他们说这世界上有许多艺术作品是矮子创造出来的,数量多得惊人。矮子有本事征服帝国,提出最了不起的思想,把最漂亮的电影明星弄上床:简而言之,他们总在寻找着最好看的“增高鞋”。许多白痴发现有些盲人是杰出的音乐家,某些自闭症患者能够用心算开根号,就得出结论:所有的残疾背后其实都隐藏着天赋。首先,我要说这实在是一派胡言。其次,尽管我不高,但也不是个侏儒,只是比平均身高稍矮而已。第三,不管是在哪个国家的公司,高于该国平均身高的高管都占百分之七十以上。而且,根据调查结果显示,身高与智力、收入、人气等都是成正相关的。当我要提名某人为业界高管时,身高往往是我最看重的标准之一。长得高才会令人尊敬与信任,身高是一种权威。高个子总是非常突出,他们没有地方可以躲,他们是主宰者,身高掩饰了他们的所有缺陷,他们一定得挺起自己的身子,让人看重。矮子则总是很低调,他们总是有秘密的计划,一些因为他们是矮子而想要去做的事。

当然,这些都是废话,不过我会推荐的绝对不是最棒的人选,而是我的客户一定会雇用的人选。我找的人一定都会是客户们喜欢的身材,而且头脑过关。他们看不出谁的头脑比较好,但是一定看得出谁的身材比较好。就像那些出现在狄安娜的赏画会里的、有几个臭钱的所谓“艺术鉴赏家”,他们没办法品评画作,但是看得懂画家的签名。这世界上有许多人愿意花大把钞票购买艺术名家的糟糕作品,就像有许多人肯用高薪聘请才智平庸的高个子。

我开着那辆崭新的沃尔沃S80,绕过弯道,往上爬升,目的地是我们那座位于霍尔门科伦、买得有点贵的漂亮新家。我会买下它,是因为房产经纪带着我们四处参观时,狄安娜的脸上又出现那种狂热而痛苦的表情,我们缠绵欢爱时总会浮现在她额头上的那根血管变成了蓝色,在她那双杏眼上方跳动着。她举起右手,把一缕短短的麦色秀发别到右耳后面,好像是为了更仔细地聆听,以免眼睛骗了自己,骗她说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房子。她根本不需要开口,我知道这房子的确是。当房产经纪说已经有人出了比当前要价还要高一百五十万的价钱时,她眼中的光芒突然暗了下去。我知道,我必须为她买下这房子,在说服她打消生孩子的念头后,这是唯一可以用来补偿她的东西。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举出了哪些理由说服她去堕胎,因为没有一个理由是真话。而真话是,虽然我们有三百二十平方米的超大空间,却没有孩子的容身之处。也就是说,我跟孩子不可能共处。因为我了解狄安娜,与我相反,她非常执着于一夫一妻制。而小孩从诞生那天开始就会被我讨厌。所以,我给了她一个新生活——一所新房,还有一家画廊。

我把车转进新家的车道。隔着一大段距离,车库的门就已经感应到了我的车,自动开启。豪华轿车滑进冷冽阴暗的车库,当门在我身后滑下时,引擎也被我关掉了。我从车库的边门走出去,沿着石板路往屋子里走。那是一栋建于一九三七年的壮观建筑,设计者是功能主义建筑师奥韦·班恩,在他看来,花多少钱不是问题,重点是美观——在这方面他跟狄安娜可以说是声气相投。

我常想我们应该把这房子卖掉,搬到小一点、普通一点、实际一点的地方。但每次像现在这样回到家时,西沉的太阳清晰地勾勒出建筑的轮廓,光线与阴影形成奇妙的对比,屋后矗立着一片火红的秋日森林,我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忍心卖掉它。我知道我无法停止付出。因为我爱她,所以也只能这么做。因为爱,我必须承担其他的一切:房子、那家花钱如流水的画廊,为了证明我的爱而衍生的不必要的花费,还有我们根本负担不起的生活方式。这一切都是为了纾解她对孩子的渴望。

我打开门,把鞋子甩掉,在二十秒的时间限制内解除防盗系统,以免三城公司那边铃声大作。对于密码的设置,狄安娜和我讨论了很久才达成共识。本来她希望能设成D-A-M-I-E-N,因为她最爱的艺术家是达米安·赫斯特(Damien Hirst),但是我知道那也是她为我们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取的名字,所以我坚持密码应该设为一串随机组合的字母与数字,以免被猜出来,而她也让步了。每当我立场坚定,态度强硬时,狄安娜总会让步,因为她生性温柔。不是软弱,而是温柔又灵活,就像泥土一样,就算你用最轻微的力道在上面压一下,也会留下痕迹。奇怪的是,她越是让步,就越是变得强大而坚毅,我却变得更弱。最后,她会像巨大的天使一样高耸在我面前,我则满怀罪恶、亏欠,而且良心不安。不管我多么努力四处揩油,不管我弄了多少钱回家,不管我从斯德哥尔摩总公司那里瓜分到多少奖金,都不足以让我获得赦免。

我走到楼上的客厅与厨房,摘下领带,打开Sub-Zero牌冰箱,拿了一罐生力啤酒。我们喝的不是常见的特级啤酒,而是生力1516,它根据古代的纯度法令酿造而成,是狄安娜喜欢的那种温和口感。我俯视花园、车库还有邻居,心里想着奥斯陆、峡湾、斯卡格拉克海峡、德国,还有全世界,然后我发现自己已经把啤酒喝完了。

我又拿了一罐,往下走到一楼,想要改看自家的景色。

我经过那个被我视为“禁地”的房间,注意到门开了一条缝。把门推开后,即刻映入眼帘的是窗下那张像神坛的矮桌上的小小石像旁边,她摆的一束鲜花。桌子是房间里唯一的家具,石像就像一个童僧,脸上挂着佛陀般的满足微笑。花旁边摆着一双婴儿鞋跟一只黄色的手摇鼓。

走进去后我啜饮了一口啤酒,蹲下来,用手摸摸石像滑顺的光头。那是一尊“水子地藏”,根据日本的传统,它可以保佑“水子”,也就是那些被流产的胎儿。它是我从东京带回来的,当时我去物色人才,但是没有成功。那是狄安娜堕胎后头几个月的事,她还是很心碎,我觉得它可能会带来一些安慰。石像贩子的英文不够好,所以我听不懂细节,不过日本人似乎认为,当胚胎死掉时,婴灵就会回归到原来的液体状态,变成“水子”。如果再融入一点日式佛教元素的话,它会开始等待重新投胎的时刻。在此同时,人们会进行一些“水子供养”的简单祭拜仪式,不但能保护未出世的婴灵,也会让父母免遭水子的报复。我从来没跟狄安娜提及最后这部分。刚买来的时候我开心了一些,而她似乎也能通过那尊石像获得慰藉。但是,当她对那尊地藏石像越来越着迷,想要把它摆在卧室里的时候,我就必须坚决表明立场了。我说:从此以后你再也不可以对着石像祷告或祭拜。不过,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对她来硬的,因为我知道我有可能因此失去狄安娜。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我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在网络上搜索爱德华·蒙克那幅又被称为“伊娃·莫多奇”的画作《胸针》,直到我找到一张高分辨率的图。这张画在合法画市里的标价是三十五万,拿到黑市的话,到手的钱最多也只有二十万出头。销赃的人要分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二十归奥韦,我则分得八万。这是惯常的分赃比例,不会惹出什么麻烦,当然也就没有什么风险。那是一幅58×45厘米的黑白画作,差不多是A2纸张的大小。八万克朗。那一点钱还不够支付我下一季度的房贷,与我答应会计师要在十一月补足的上一年度的画廊赤字相比,更是杯水车薪。还有,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这种好画作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了。距上一件作品——索伦·昂萨格的《穿高跟鞋的模特》出手已经超过三个月了,而且当时我到手的金额才不到六万克朗。最好立刻有奇迹出现,就像让QPR侥幸踢进一球,明明是失误,却一举将他们送进温布利球场——不管这是不是他们应得的好运。听说真的发生过这种事。我叹了一口气,然后把《伊娃·莫多奇》用打印机打了出来。

今天的晚会上有香槟,所以我打电话叫了出租车。上车后,我跟平常一样,只说出画廊的名字——用来测试我们的营销做得是否成功。但是那司机跟其他司机一样,只是从后视镜看着我,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叹了一口气,然后说:“艾林史嘉格森街。”

在狄安娜为画廊挑选场地之前,她老早就跟我讨论过地点。我非常坚持画廊一定要开在西勒贝克与弗朗纳两区之间的轴线上,因为只有这一带的人才买得起像样的画作,而且只有这附近才有相当水平的画廊。新画廊如果在这个区域以外开张,可能早早就要关门大吉了。狄安娜理想中的画廊是伦敦海德公园的蛇形画廊那样的,而且她坚持她的画廊不能面对着车水马龙的主干道,像是碧戴大道或者老德拉门路之类的,而是应该设于一条静谧的街道上,如此一来人们才有沉思的空间。更何况,这种位于偏街的地点具有隐秘性,意味着它是给新手,也是给行家去的地方。

我说我同意,心想这样也许不会被租金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还没来得及庆幸,她又说,如此一来她就可以用省下的钱换取比较大的空间,以便有一个沙龙让她在私人赏画会之后举办招待晚宴。事实上,她早就相中了艾林史嘉格森街附近的一间空屋,那是个完美的地方,万里挑一。画廊的名字是我负责想的——“E画廊”。E代表艾林史嘉格森街。此外,城里最高档的“K画廊”也遵循这种命名形式,我希望这个名字可以透露一个信息:我们锁定的客户是那些最有钱、最有品位,也最酷的人。

我没有跟狄安娜说“E画廊”的发音听起来像是挪威语中“独一无二的画廊”,她不喜欢那种耍嘴皮子的无聊双关语。

接下来我们签下租约,又进行了大规模的装修,财务状况的恶化可说是难以避免了。

当出租车停在画廊外的时候,我发现沿着人行道停放的捷豹与雷克萨斯轿车比平常要多。这是个好兆头,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这附近那些大使馆中有某家在宴客,又或者是米德尔法尔特

在她那座东德碉堡里开派对。

当我进门时,轻柔悦耳的八十年代低音背景音乐从音响里流泻而出。我知道接下来要播放的是《哥德堡变奏曲》,因为这张CD是我刻给狄安娜的。

尽管才八点半,画廊已经半满了。这是个好兆头:通常E画廊的客户都要到九点半以后才会出现。狄安娜跟我解释过,私人赏画会如果人满为患的话,会显得太过俗气;半满才能突显尊贵的气息。不过,我自己的经验则是,到场的人越多,卖掉的画作才会越多。我对着左右点点头,但没有人响应我,接着我就直接朝移动吧台走过去了。狄安娜指定的酒保尼克拿了一杯香槟给我。

我尝了一口苦味的泡沫,问道:“贵吗?”

尼克说:“六百克朗。”

我说:“最好能卖出一些作品。哪个画家?”

“阿特勒·诺鲁恩。”

“我知道他的名字,只不过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尼克把他那黑如檀木的大头往右边一歪,然后说:“在那里,你老婆身边。”

我只注意到那画家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壮汉,再无其他。因为她在那里。

白色皮裤紧贴着她那双细长的腿,让她看起来更高了。她的头发从平整的刘海两边垂下,这种直直下垂的轮廓让她更像日本漫画里的人物了。聚光灯投射在她那件宽松的丝质衣服上,她紧实的窄肩与胸部映照出蓝白色光芒,从侧面看来,胸部形成了两道完美的波浪。我的天哪!那对钻石耳环如果戴在她双耳上,该是多么闪耀动人!

我不情愿地把目光移开,开始环顾室内各处。受邀者们站在画作前礼貌地交谈,他们是这类活动的固定班底——事业有成的富有金融家(一律穿西装打领带),还有那些真的有点成就的名流(身上都是西装配潮T)。而里面的女人(全都身着名牌),不是演员、作家,就是政客。当然,少不了还有那些所谓前途被人看好的年轻艺术家,据说这些人都是穷鬼,而且叛逆不羁(穿着破洞牛仔裤和印着口号的T恤)——在我心目中,他们就跟QPR一样。一开始我看到宾客名单里有这些人时便皱起了眉头,而狄安娜则辩称赏画会需要一些“调味料”,要注入一些活力,一些比较危险的元素,而不只是画作的买家、锱铢必较的投资客,还有那些只想来这里露露脸的家伙。这么说也挺合理的,但我知道那些浑球之所以会在这里,只是因为他们都低声下气地跟狄安娜要了邀请函。尽管狄安娜也知道他们来这里只是要钓买家上钩,把自己的作品卖掉,但根据过去的经验,每当有人请求帮忙时,她没有一次能说不的。我注意到有几个人(主要是男人)偶尔会往狄安娜的方向偷偷瞄过去。要瞄就瞄吧,她比他们所能追到手的一切货色都漂亮得多。这不是我个人的结论,而是一个在逻辑上难以撼动的事实,她就是万里挑一。而她是我的。至于她还会属于我多久,我不敢深想,不意用这种事情自我折磨。现在我的心情已经能平静下来,因为我告诉自己,她会永远这样盲目下去。

我算了一下里面有几个人是打领带的。依照惯例,他们才是买家。目前诺鲁恩的作品每平方米可以卖到五万克朗左右,因为画廊可以抽取百分之五十五的佣金,所以我们不用卖出很多画,今晚就可以大赚一笔。换言之,这样更好,因为诺鲁恩的作品会很少见。

此刻人们在门的两边穿梭来去,我必须侧身相让,他们才能拿到托盘上的香槟。

我缓步走向我老婆与诺鲁恩,对他表达我深深的崇敬之情。当然,我夸张了,但这也不是空口白牙的谎话;那家伙很厉害,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正当我要把手伸出去时,我们的大画家却被一个口沫横飞的家伙抓着衣领拉走了,显然他们认识,两人走到一个咯咯娇笑却明显尿急的女人旁边。

我站到狄安娜身边说:“看来不错。”

她低头对我微笑说:“嘿,亲爱的。”然后她打手势示意那两个双胞胎女孩可以再上一轮小吃。寿司已经吃完了,但赏画会之前我推荐了一家新的阿尔及利亚料理的宴会餐饮公司,菜式是吸收了法餐灵感的北非风味食物,非常热门。热辣。但我发现食物还是她从巴格德勒餐厅订的。当然,那里的东西也很好吃,只不过——天哪——价格高了三倍。

她用一只手握着我的手说:“亲爱的,有好消息。记得你跟我提过的霍滕市那家公司的职位吗?”

“探路者公司。怎么了?”

“我找到了一个完美人选。”

我端详着她,感到有点讶异。身为一个猎头,我当然偶尔会用到狄安娜的顾客群和交友圈,其中有许多人是公司老板。这完全不会让我感到良心不安,毕竟,付账单的人可是我。这次让我感到有些不寻常的是,狄安娜居然自己要推荐某个人去做某份工作。

狄安娜挽着我的手臂,靠过来低声说:“他名叫克拉斯·格雷韦,爸爸是荷兰人,妈妈是挪威人,还是刚好相反来着。不过这不重要。三个月前他辞职了,刚刚搬到挪威来整理一套他继承的房子。他曾当过鹿特丹市一家GPS科技公司的执行总裁,那公司的规模在全欧洲都是数一数二的。在公司于今年春天被美国人买走之前,他一直是合伙人之一。”

我喝了一点香槟,然后说:“鹿特丹。公司的名字呢?”

“霍特。”

我几乎给香槟呛到:“霍特?你确定吗?”

“非常确定。”

“你有那家伙的电话号码吗?”

“没有。”

我抱怨了一声。霍特,探路者一直将之视为他们在欧洲的榜样。跟现在的探路者一样,霍特也曾是一家小规模高科技公司,专门为欧洲的国防产业提供GPS技术。如果在那里当过执行总裁,那当然是绝佳人选。每个猎头公司都说他们只接由他们独家代理的项目,因为这是使工作严谨而有条不紊的基本保障。但是,如果蛋糕又大又香的话,也就是那个职务的年薪总额接近七位数的时候,任谁都会修正原则。而帮探路者的高层职位找人这份工作就是一块又大又香的蛋糕,抢手得很。得到这项业务的有三家猎头公司——阿尔发、伊斯科和光明国际,三家都是业界最顶尖的。正因如此,这不只是钱的问题而已。每当我们承接这种“成交才有酬劳”的项目时,我们只能先拿到一笔支付前期成本的钱,直到找到符合各项条件的人选,才能拿到另一笔钱。然而,能否拿到真正的酬劳,还得看客户最后是否聘用了我们推荐的人。我对这一点没有意见,但这份工作说到底,只关系到非常简单的一件事:赢。赢了就证明我是这一行最厉害的,这是我的“增高鞋”。

我靠过去跟狄安娜说:“听我说,宝贝,这很重要。你可不可以给我任何能找到他的联系方式?”

她咯咯笑道:“只要有东西引起你的兴趣,你总是这么好声好气的,亲爱的。”

“你知道哪里……”

“当然。”

“哪里?哪里?”

她指着一处说:“他就在那儿。”

在诺鲁恩那幅表现主义风格的画作前——画中是一个戴着囚犯专用头套、正在流血的男人——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人,身形细瘦而笔挺。射灯照在他那闪闪发亮的古铜色脑袋上,他两边的太阳穴都有浮起的青筋。他的西装是定制的,我想是来自伦敦萨维尔街。他穿着衬衫,没打领带。

“亲爱的,要我把他带过来吗?”

我点点头,看着她走过去,默默做好准备。我看到狄安娜往我这边指了一下,他同时优雅地欠了欠身。他们朝我走过来。我微笑了一下,但没有笑得太开,在他走到之前就把手稍稍伸了出去,不过也没有太早出手,时间恰到好处。我整个身体都转向他,与他的目光相交——百分之七十八的第一印象是由肢体语言决定的。

“罗格·布朗。幸会了。”我用英国腔念出自己的名字。

“克拉斯·格雷韦。我才是幸会。”

虽然他那正式的问候语不像挪威人会说的话,但他的挪威语说得几近完美。他的手温暖干燥,握手的动作有力,却又不会太过,而且过程持续了三秒,是最适当的时间。他的眼神看起来平静、机警,又带着求知欲,微笑友善且不勉强。美中不足的是,他没有我期待的那么高。离一米八还差一点。这让我有点失望,因为就人种的身高而言,荷兰人平均有一米八三或八四,居全世界之冠。

一段吉他的和弦响起。说得准确一点,是一段G11sus4和弦,之后是披头士的《一夜狂欢》,来自他们一九六四年推出的同名专辑。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送普拉达手机给狄安娜之前特地把这首歌设成了手机铃声。她把那只小巧迷人的手机拿向耳边,点头向我们致歉,然后走开了。

“我听说阁下刚刚搬到这里?”我听到自己讲的话好像一出老旧广播剧里的台词,把“阁下”这种文绉绉的字眼都搬出来了,但是在进行买卖之前的开场白里,摆出一副低姿态是很重要的。不过情况很快就会改变。

“我继承了外祖母位于奥斯卡街附近的公寓。它已经闲置在那里两三年了,需要重新装修。”

“了解。”

我微笑了一下,抬高两边的眉毛,流露出好奇的神情,但是没有追问下去。这样就够了。如果他能遵守社交规范,就知道应该用多一点信息来回答我。

格雷韦说:“嗯,在辛苦工作那么多年之后能好好休息一下,我觉得很高兴。”

我想不出不直捣黄龙的理由,于是说道:“就我所知,你是在霍特公司供职吧?”

他露出稍感讶异的神情,说:“你知道那家公司吗?”

“我效力的猎头公司有个客户叫探路者,是霍特的竞争对手,你听过那家公司吗?”

“我知道的都是些零碎的信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公司总部应该是在霍滕,规模小,但竞争力很强,对吧?”

“在你离开那一行的几个月里面,他们的规模应该有了大幅的增长。”

格雷韦说:“在GPS行业,形势变化很快。”他转了转手上的香槟杯,“每家公司都想扩张。我们的座右铭是:要么扩张,要么等死。”

“我懂了。也许就是因为这样,霍特才会被收购?”

格雷韦露出微笑,淡蓝色眼睛周围晒黑的皮肤上浮现出一条条细纹,他说:“想要扩张,最快的方式就是被收购,这你也知道。根据专家的估算,两年内不能挤进前五的GPS公司都可以关张了。”

“听起来你好像不同意?”

“我觉得,灵活与创新才是最重要的生存秘诀。只要有足够的资金,能够迅速适应环境比规模大小更重要,而小公司当然能更快速地调整自己。所以,尽管我因为卖掉霍特而变成有钱人,但坦白说当时我反对卖掉公司,而且在那之后就辞职了。显然我的想法跟不上时代潮流……”一闪而过的微笑再一次让他强硬却保养得宜的脸柔和了一点,“但是,也许那是因为我心里住了一个游击战士。你觉得呢?”

他说“你”,而不是“您”。这是个好兆头。

我说:“我只知道探路者正在找新的执行总裁。”我对尼克做了一个手势,要他再拿两杯香槟给我们,“他们想要一个可以抵挡外国公司攻势的人。”

“嗯哼?”

“而我觉得,听起来你很可能就是他们的理想人选。有兴趣吗?”

格雷韦笑了出来,是那种迷人的笑容。“罗格,真抱歉,我要处理公寓的事情。”

他直呼我的名字。

“克拉斯,光是听你讲起公寓的语气,我就知道你不会对这种事情有兴趣。”

“那是因为你还没看到那所公寓,罗格。那房子又大又旧,昨天我还在厨房后面发现了一个以前不知道的房间。”

我看着他。那套西装之所以那么合身,并不只是因为是在萨维尔街定做的,也是因为他身材很好。不,不只是身材很好,应该说他的身材太完美了。他不是肌肉男,但他脖子上的血管、他的体态、他那缓慢的心跳,还有手背上的毛细血管,都恰如其分地展现了他强健的体格。而且人人都看得出那身西装的布料之下掩藏着多少肌肉的力量。我想,那应该是一种耐力吧,一种不屈不挠的力量。此时我已经决定,这个人我猎定了。

我递了一杯尼克拿来的香槟给他,问道:“克拉斯,你喜欢艺术吗?”

“喜欢,但也可以说不喜欢。我喜欢真正有料的艺术。我看到的大部分作品都宣称自己有着某种美感或揭示了某种真理,但我觉得它们没有。也许艺术藏在他们的脑海里,不过他们始终欠缺表达的天分。如果我看不出美感或真理,那就是它们没有,就这么简单。如果一个艺术家总是声称自己被误解了,恐怕他多半是一个没有被误解的三流艺术家。”

我举杯说:“我们的看法一致。”

格雷韦说:“大部分人都没有天分,我不怪他们,我想是因为我自己也没多少艺术上的天分吧。”他的薄唇几乎没有因为喝香槟而沾湿,“但是我不能原谅那些所谓的艺术家。我们这些没有天分的人必须挥汗工作才能挣到钱,然后付钱请他们为我们创作。这很公平,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但他们就该好好创作啊!”

我已经观察够了,也知道测试结果是什么。就算再跟他深谈也只不过证明我的看法是对的。他就是最理想的人选了,就算再给伊斯科或光明国际两年的时间,他们也找不到如此完美的人选。

“克拉斯,我们一定要好好聊一聊。我告诉你,这是狄安娜坚持的。”我把名片递给他。上面没有地址、传真号码或网址,只有我的名字与手机号码,还有用小小的字体印在角落里的“阿尔发”几个字。

格雷韦一边看着我的名片,一边说:“如我所说……”

但我打断他:“先听我说,拒绝狄安娜可不是明智之举。我不知道我们会聊些什么,或许是艺术,或许是未来,又或许是房屋装修。我刚好认识两三个奥斯陆最厉害且要价最合理的工匠。我觉得我们还是聊一聊,明天三点,如何?”

格雷韦对我微笑了一下,然后用修长的手轻抚自己的下巴,说:“我还以为给人的名片上应该有足够的信息,让拿到的人能去拜访呢!”

我在身上摸索着找出我的康克令牌钢笔,把办公室的地址写在名片背面,看着格雷韦把它放进外套口袋里。

“罗格,我很期待跟你聊天,但是现在我必须回家去,鼓起勇气跟那些说波兰语的木匠吵架。帮我跟你那迷人的老婆说声再见吧。”格雷韦生硬地鞠了个躬,几乎像在行军礼,然后就朝门的方向走过去了。

当我目送他离开时,狄安娜转身朝我走了过来,她说:“还顺利吗,亲爱的?”

“这个人选太棒了。光看他走路的样子就知道,像猫一样,太完美了。”

“意思是?”

“他甚至坚称自己对这份工作没兴趣。天哪!我真想把这只猎物弄到手,把他喂饱,让他露出尖牙。”

她高兴地拍拍手,像个小女孩似的。“所以我帮上了一点忙喽?我真的帮上忙了?”

我伸手环住她的肩头。一个个展示间都挤满了人,实在太棒了。“从今天起你就是个经过认证的猎头了,我的小可爱。画卖得怎么样?”

“今晚是不开放买卖的,我没跟你说过吗?”

有一瞬间我真希望自己听错了。“今晚只是……展示而已?”

“阿特勒不想卖掉他的任何一幅画。”她露出微笑,仿佛在道歉,“我能体谅他,我想你应该也不希望他割舍掉这么美的东西吧?”

我闭上双眼,吞了一口口水,思考了一下她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听见狄安娜用困窘的声音说:“罗格,你觉得这样很愚蠢吗?”接着我回答她:“一点也不会。”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双唇贴到了我脸上。“亲爱的,你真好。反正我们可以等一阵子再卖画,这可以帮忙塑造形象,突显我们的独特性。你自己也说过这有多重要。”

我挤出一丝微笑。“当然了,宝贝。独一无二是件好事。”

她的心情好了起来。“还有,你知道吗?我还请了一个DJ过来!那个在蓝厅夜总会播放七十年代灵魂乐的家伙,你总说他是城里最棒的……”她拍拍手,而我却感觉到微笑渐渐从脸上消失了,整张笑脸好像掉在地上摔碎了。但是,从投射在她那举起的香槟杯上的倒影看来,我的笑脸还在。约翰·列侬的那一段G11sus4和弦又响了起来,她从裤子口袋里拿出电话。电话另一头的人问她说他们能不能来,她叽叽喳喳地回答,我仔细端详着她。

“你当然能来,米娅!不会啦,把宝宝也带来。你可以在我的办公室里帮她换尿布。当然,我们欢迎小孩的尖叫声,他们可以炒热气氛!但是你要让我抱她。一定哦!”

天哪!我真是爱死这个女人了。

我又开始扫视室内的人群,然后,我的目光停在一张苍白的小脸上。可能是她。洛蒂。跟我第一次站在这里看到她的时候一样,那眼神还是如此忧郁。但那不是她。那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但是,那一晚洛蒂的身影就像一只流浪狗似的一直缠着我,萦绕在我心头。

我走进办公室时,费迪南说:“你迟到了,而且还宿醉。”

我说:“脚不要放在桌上。”我绕到办公桌后方,打开电脑,拉上百叶窗。光线不再那么刺眼了,我把太阳镜摘下来。

“所以说,赏画会办得很成功喽?”费迪南絮絮叨叨,尖锐的声音钻进我脑袋疼痛区域的正中央。

我说:“有人跳艳舞。”我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半了。

费迪南叹气道:“为什么我总是错过最棒的宴会?有什么知名人士出席吗?”

“你是说你知道名字的人吗?”

“我是说名流,你白痴啊!”他把手一挥,手腕发出咔咔的声响。他为什么总是这么不上道?不过,我早就学会不再生他的气了。

我说:“有几个。”

“阿利·贝恩?”

“他没去。你今天十二点还得在公司跟兰德尔和客户见面,不是吗?”

“嗯,没错。那地狱汉克去了吗?温德拉·科斯伯姆呢?”

“拜托,出去,我得工作。”

费迪南板着一张臭脸,但还是乖乖出去了。当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时,我已经在用谷歌搜索克拉斯·格雷韦的底细了。几分钟过后,我得知在霍特被收购之前,他当了六年的执行总裁与股东,还知道他和一个比利时模特有过一段婚姻,而且他在一九八五年得过荷兰军事五项全能的冠军。事实上,我查到的就只有这些,这倒是令我挺惊讶的。没关系,反正我会用英鲍、莱德与巴克利的那套审讯程序进行面试,但不会太为难他,等到五点就能获得我所需要的一切信息了。

在那之前,我有一个工作必须完成。一次小小的征收行动。我往后靠,闭上双眼。我喜欢行动过程中的刺激感,但是讨厌行动前的等待。即使现在我的心跳已经比平常还快了,但我仍然在想,如果那东西能让我的心脏跳得更快该有多好啊!八万克朗。听起来挺多,但实际上很少。尽管奥韦·奇克鲁分到的比我还少,但那份钱在他手里能发挥的作用可大多了。有时候我真羡慕他那种孤家寡人的单纯生活。当时我要招募他去当一个保安部门的主管,这就是我面试他之后查证的第一件事:他必须是个身边没有多少耳目的人。我怎么知道他是我的理想人选呢?首先,他表现出一种明显的防卫心与侵略性。其次,从他回避问题的方式看来,他自己也知道那种审讯技巧。因此,当我调查他的底细,发现他没有前科的时候,我几乎为此感到诧异。所以我打电话给我的某位女性合作伙伴,她并不在本公司的正式员工名单上。因为工作的关系,她可以进入SANSAK去查档案。SANSAK是一个关于恢复权利的数据库,里面有所有在押和已释放的犯人的名单,上面的名字永远不会被删除。后来她说我猜得没错:奥韦·奇克鲁常被警方审讯,次数多到让他摸透了那九个步骤的审讯模式。然而,奥韦从来没被起诉过,这让我知道他不是个笨蛋,只是有阅读障碍。

奥韦长得有点矮,而且跟我一样有着一头浓密的黑发。我劝他在就任保安主管之前去剪个头发,因为他看起来就像是个不入流的摇滚乐队的设备管理员,没有人会信任他。但是,对于他那一口因为嚼瑞典湿鼻烟而变色的牙齿,我就无计可施了。我对他的脸也没辙:看起来就像一片椭圆形的船桨叶,突出的下巴偶尔让我觉得他那两排黑牙会从嘴里伸出来咬人,有点像电影《异形》里面那只吓人的怪物。不过,对奥韦那种胸无大志的人而言,这些要求当然太高了。他是个懒鬼,却对发财有着强烈的兴趣。奥韦·奇克鲁的欲望与特质总是如此矛盾:他明明就是个有暴力倾向的罪犯,喜欢搜集武器,但也真心想过祥和宁静的生活。他想交朋友——不对,几乎是哀求别人跟他做朋友,但人们总是能感觉到他怪怪的,都与他保持距离。还有,他可以说是个百分之百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却靠买春来满足自己对爱的渴望,目前他正绝望地爱着一个名叫娜塔莎的俄罗斯妓女。就我所知,人家对他完全没兴趣,但他就是不愿意换个对象。奥韦·奇克鲁就像一颗随波逐流的水雷,一个没有任何锚点、意志或驱动力的人,像他那种人总是会漂啊漂的,最后漂向不可避免的灾厄。想要解救他那种人,只能是有人丢一条绳子套住他,让他的人生有方向与意义。就得是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我可以把他塑造成一个合群而勤勉、没有前科的小伙子,让他当上保安部门的主管。其他的事就简单了。

我关掉电脑,离开办公室。

“伊达,我一个小时后回来。”

我走下楼梯,觉得刚刚的话听起来怪怪的。她的名字肯定是欧达。

十二点的时候,我把车开进一家里米超市的停车场,根据导航,这里距离兰德尔给的地址刚好三百米。这套GPS导航系统是探路者公司送的——我猜,如果我们没有赢得这个猎头比赛,这套系统刚好可以当作安慰奖。他们也简要地跟我介绍了那被简称为GPS的“全球卫星定位系统”到底是什么:在无线电信号与原子钟的帮助下,不管你在地球上的哪个角落,围绕着地球的轨道上的二十四个卫星都可以锁定你和你的卫星信号发射器的位置,精确到半径3米之内。如果有四个或更多卫星捕捉到了信号,系统甚至可以显示你所在的高度,换言之,它知道你到底是在地上,还是树上。跟互联网一样,这种定位系统也是美国国防部研发出来的,用来指引战斧巡航导弹、巴甫洛夫炸弹与其他想要瞄准特定人物的导弹。探路者公司毫不掩饰地表示,他们开发出来的发射器可以连接陆地上一些隐秘的卫星定位基站,构成一个在任何天气下都可以正常运作的网络,而这种发射器甚至可以穿透房屋的厚墙壁。探路者的董事长也跟我说,为了让卫星定位系统顺利运作,必须考虑的一个因素是:由于卫星在外太空以最高速度运行,它的一秒跟地球上的一秒并不相同,因为那里的时间是扭曲的,人待在那里会老得比较慢。事实上,卫星证明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是对的。

我把沃尔沃滑进一排档次相近的车子中间,然后熄掉引擎。这样没有人会记得这辆车。我拿着黑色文件包,沿着小丘往上走向兰德尔的那栋房子。我的夹克在车里,而我早就换上了一身没有任何记号或徽标的蓝色连身工作服。鸭舌帽遮住了我的头发,而且任谁看到我戴着墨镜都不会感到讶异,因为当天阳光普照,能拥有那种秋日可以说是奥斯陆的福气。几个菲律宾女孩正为郊区的有钱人推着婴儿车,我还低头与其中一个对视了一下。不过兰德尔居住的那条短街上倒是空无一人。阳光投射在一扇扇落地窗上。我看看手上那只百年灵空狼手表——狄安娜送我的三十五岁生日礼物。十二点六分。耶雷米亚斯·兰德尔家的警报系统已经解除了六分钟。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发生在安保公司中控室的计算机上,只消一个后门程序,这次系统中断就不会显示在记载所有关机与断电状况的数据日志里。我一定是获得了上天的恩赐才有机会找人去当三城公司的保安主管。

我向上走到前门处,听见远处传来鸟鸣,还有塞特猎犬的狂吠。面试时,兰德尔说他没有管家,白天老婆不在家,孩子们都去上学,也没养狗。但这种事没人能百分之百确定,通常来讲,我要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五的把握才会作案,然后用肾上腺素来提升我的观察力、听力与感知力,弥补那百分之零点五的不足。

我拿出奥韦在“寿司与咖啡”拿给我的钥匙,那是所有用户都必须交给三城公司的备用钥匙,以免他们不在家时出现了盗窃、火灾或系统故障等状况。钥匙滑进锁孔,咔的一声就轻松转动了。

接着我就进入了屋内。墙上那不起眼的防盗铃沉睡着,平常亮着的指示灯也熄灭了。我戴上手套,把手套跟连身工作服的袖口用胶带粘起来,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体毛掉落在地板上。我把戴在鸭舌帽下面的浴帽往下拉,盖住耳朵——重点就是,绝对不能留下任何DNA物证。奥韦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不干脆把头发剃光。

除了狄安娜,我最不愿意割舍的东西就是我的头发,但我懒得跟他解释那么多。

我有很多时间,但还是很快地朝屋内走去。楼梯旁的墙壁上挂着两幅画,画的想必是兰德尔的两个孩子。我完全搞不懂这些大人为什么要花这个冤枉钱,请画家把他们挚爱的孩子们画成满脸哀愁的尴尬模样。难道他们喜欢在家里看到访客们的窘态吗?兰德尔的客厅里摆满了豪华的家具,但看起来单调乏味。唯一的例外是那张由盖特诺·佩斯设计的椅子,颜色红得像消防车,形状有如一个两腿张开的胖女人,前方那张大大的可以用来搁脚的方形矮椅则仿佛是她刚刚生出来的小孩。这应该不是耶雷米亚斯·兰德尔说要买的吧?

椅子上方挂的就是《伊娃·莫多奇》,画的是蒙克在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结识的英国小提琴家。他为她画肖像时,是直接把草稿打在石头上的。这幅版画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然而直到此刻,在这光线之下,我才看出这画中人像谁。是洛蒂,洛蒂·马森。画中的那张脸是如此苍白,眼神是如此忧郁,跟我从记忆中刻意抹去的那个女人是如此相似。

我把画从墙上拿下来,正面朝下摆在桌上,开始用美工刀切割。这张石版画被印在米黄色的纸上,用的是现代画框,所以不用去钉。换言之,这差事简单无比。

一阵防盗警报的声音毫无预警地打破了沉寂。警报响个不停,频率在一千到八千赫兹之间摆荡着,那声音划破天际传出去,盖住了背景的一切声响,几百米之外都听得到。我呆住了。不过那从街上传来的警铃声只持续了几秒就停了——一定是车主不小心触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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