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猎头游戏(出书版)》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陈荣彬【完结】 > 《猎头游戏》作者:[挪威]尤·奈斯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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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陈荣彬 当前章节:1530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3:43

我说:“没什么,只是面试了克拉斯·格雷韦。”

“结果呢?”

“他是个完美的人选,除了他是外国人这点。探路者说他们要找一个挪威人来领导公司,他们甚至公开表示过,非常希望他们从里到外都是一家纯正的挪威公司,所以我必须劝他们接受他。”

“但是,你劝人的功力是世界第一的,”她亲亲我的额头,“我听人讨论过你的纪录。”

“哪一项纪录?”

“我想,就是总是可以让推荐人选拿到工作的纪录。”

“哦,那个纪录啊。”我装成一副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你这次也可以办到。”

“卡特琳怎么样?”

狄安娜用手帮我梳理浓密的头发。“很棒,跟往常一样。或者说,比往常还棒。”

“总有一天她会因为太幸福而死掉。”

狄安娜把脸贴在我的头发上,对着头发说:“她刚发现自己怀孕了。”

“所以她会有一阵子没办法过很棒的生活。”

“乱讲。”她含糊地说,“你刚刚在喝酒吗?”

“喝了一点。我们该为卡特琳举杯庆祝吗?”

“我要去睡了,跟她兴高采烈地聊天让我好累哦。要一起来吗?”

在卧室里,我蜷曲着身子躺在她身旁,环抱着她,感觉她的脊骨贴着我的胸膛与肚子,我突然发现,在与格雷韦面谈之后,我有了一个念头,那就是现在我可以让她怀孕了。我终于立于不败之地,站在安全地带了,如今就算是孩子也不能取代我了。有了那幅鲁本斯的画,我终于可以变成狄安娜口中的那只狮子、那个主人,不可取代的供养者。并不是狄安娜曾经对此有何疑义,是我怀疑我自己。我怀疑自己能否给狄安娜一个配得上她的安乐窝,并且好好保护她。我怀疑有了小孩后,她便不会像之前那样盲目。但是现在她可以好好看我了,看到我的全部。至少,是看到更多面的我。

我没有盖羽绒被,敞开的窗户中吹进一阵冷冽的风,我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我感到自己勃起了。

但是她的呼吸已经变得深沉平顺。

我放开她。她翻了个身,像个婴儿似的躺着,看起来安稳又没有戒心。

我轻轻滑下床。

看来从昨天起她就没有动过“水子地藏”的神坛。像这样一天过去她却没有任何动静——例如换换水、摆上新的蜡烛或鲜花之类的——是很罕见的。

我往前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窗边的拼花地板冰凉冰凉的。那是三十五年的麦卡伦威士忌,一个对我的表现感到满意的客户送的,他们现在已经是一家上市公司了。我看见月光洒在下方的车库上,也许奥韦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会用我给他的备用钥匙进入车库,把《伊娃·莫多奇》拿走,放进文件包,回到他那辆车上。为了安全起见,他的车停得很远,以免别人将他和我联系在一起。他会开车到哥德堡去找那个销赃人,一大早就回来。但是如今《伊娃·莫多奇》再也不是我所关切的了,它只是一份用来填补工作空当的差事,赶快处理掉就是。当奥韦从哥德堡返回时,他应该已经拿到一幅可以用的鲁本斯仿品,在我们的邻居起床之前,他就会把画放回沃尔沃的天花板衬垫里面。

以前奥韦曾经开着我的车去过哥德堡,我从未跟那个销赃人有过交涉,而且我也希望他不知道除了奥韦之外还有人涉案。我觉得这样比较好,跟我联系的人越少越好,这样能指认我的人就越少。犯罪的人迟早都会被逮,所以跟他们保持距离是很重要的。这就是为什么我坚持不在公共场所与奥韦交谈,而且每次都用公共电话打给他。当奥韦被捕时,我不希望他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有我的电话号码。每当我们要分钱或拟订计划时,就会到一个叫作埃尔沃吕姆的地方去,那里有个偏僻的小木屋。小屋是奥韦跟一个乡间农夫租来的,每次我们总是分别驾车前往。

某次在开车前往小木屋的路上,我才发现让奥韦开我的车到哥德堡实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当时我经过一个警方架设测速器的地方,发现一辆警车,旁边停着奥韦那辆快要三十年的奔驰280SE,一辆漂亮的黑色轿车。我这才意识到奥韦显然是那种喜欢危险驾驶的家伙,根本没办法把速度保持在限速范围内。我曾一再要求他,如果他开我的车去哥德堡,就要把我车内挡风玻璃上的自动通行装置拿下来,那玩意儿只要使用过就会留下记录,我可不想跟警察解释自己为什么一年内数度半夜开车来回E6高速公路。但是,当我在前往埃尔沃吕姆的路上,看见奥韦的奔驰被警方拦下来时,我发现这才是我们面临的最大风险:被拦下的超速司机是警方的老熟人,他们一定会忍不住怀疑,奥韦·奇克鲁究竟为什么会开着这辆车到哥德堡去,而车主居然是……嗯,备受尊敬的猎头专家罗格·布朗。接下来我能听到的就只有一连串坏消息了。因为奥韦如果与英鲍、莱德与巴克利的审讯程序对决,结果只会有一种。

我想我看得出一片漆黑的车库里有动静。

明天是我的“D日”

,梦想之日,审判之日,退出江湖之日。如果一切都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这会是我干的最后一票。我想要做个了结,恢复自由,全身而退。

下方的城市里灯火闪耀着希望。

铃声响到第五次的时候,洛蒂把电话接了起来。“罗格?”那口气小心翼翼,如此温柔,好像是她把我吵醒了,而不是我吵醒她。

我挂掉电话。

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醒来时我感到头痛欲裂。

我用双肘把身体撑起来,看到狄安娜的高挑背影,她只穿着内裤,把手伸进手提包与前一天穿的衣服的口袋里翻找东西。

我问她:“找东西吗?”

她说:“早安,亲爱的。”但是我听得出来她一点也不心安。我自己也是。

我拖着身子下床,走进浴室。我看着镜子,知道自己的状况已经糟到极点,接下来应该只会变好。必须变好,而且一定会变好。我打开莲蓬头,站着,任由冰冷的水冲刷,我听见狄安娜在卧室里低声咒骂。

“接下来一定会……”我大声喊叫,无视于此刻的状况,“一切顺利!”

“我走了,”狄安娜大声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大声回答,但不知道她在砰的一声关门出去之前有没有听到。

十点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办公室里,试着集中注意力。我觉得我的头就像一只透明的蝌蚪,不停震颤。我隐约记得刚刚费迪南嘴巴动了几分钟,讲的事情中有些值得关注,有些则不然。尽管他仍张着嘴,但嘴巴已经不再动了,只是瞪着我,看来他是在等我说话。

我说:“把你的问题再说一遍。”

“我说,我很乐意对格雷韦与客户进行第二次面试,但是你必须先跟我说一些有关探路者的事。我什么信息都不知道,到时候看起来一定就像个大白痴!”说到这里,他好像不得不把音调提高,变成歇斯底里的假音。

我叹了一口气。“他们制造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迷你信号发射器,可以附着在人身上,把接收器连接在全世界最先进的卫星定位系统上来追踪。他们对一些卫星拥有部分股权,那些卫星会优先为他们服务,大概就这样。这是一种突破性的科技,因此很有可能被买下来。看看他们的年度报告吧。还有什么问题?”

“我看过了!所有的产品信息都是机密。还有,克拉斯·格雷韦是外国人这一点怎么办?我要怎么劝这家显然很注重本土精神的公司接受他?”

“你不用劝他们,我来就好。这点就不劳你担心了,费迪

。”

“费迪?”

“嗯,我想出来的。费迪南这名字太长了。这样可以吗?”

他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说:“费迪?”

“当然,我不会在客户面前这样叫你。”我露出灿烂的微笑,感到头越来越痛,“我们谈完了吗,费迪?”

我们谈完了。

嚼了头痛药之后,我一直盯着时钟,一直到午餐时分。

午餐时我到“寿司与咖啡”对面那家珠宝店去了一趟。

我指着橱窗里的钻石耳环,说:“那一对。”

我有钱还信用卡,要还多少都没问题。那猩红色的首饰盒表面镶着麂皮,跟小狗的毛一样柔软。

午餐后我又嚼了一片头痛药,继续看时钟。

五点整的时候我把车停在印可尼多街上。找车位很简单,不管是在这里工作还是居住的人,显然都在回家的路上。刚刚才下过雨,我的鞋底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嘎吱声。文件包感觉好轻。复制画的质量还可以,当然也贵得可怕,居然要一万五千瑞典克朗,但此刻这也不重要了。

如果说奥斯陆的哪一个街区最时髦,当然是奥斯卡街。这里林立着各种建筑风格的公寓大楼,大部分都是新文艺复兴时期的。十九世纪末,这里是富商与高官置产的地方,楼房的正面以新哥特式的图案装饰,前院里植有花木。

一个男人牵着一只贵宾犬朝我走过来,市中心没人养猎犬。他对我视而不见。市中心就是这样。

我沿街走到二十五号,网上说这个街区的建筑是“受中世纪影响的汉诺威风格”。更有趣的是,我在网络上发现,西班牙大使馆已经不在这个地区了,所以这附近应该没有那些恼人的监控摄像头。大楼前没有任何人,我只看到眼前一扇扇没有灯光的窗户,到处一片寂静。奥韦给我的钥匙应该可以打开大楼的前门与公寓的门。我沿着楼梯往上走,故意维持不重也不轻的脚步,就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没有任何事需要隐藏的人。我先把钥匙拿好,如此一来就不用站在公寓门前翻找钥匙——在这种老旧公寓大楼里发出那种噪声,楼上与楼下都会听见的。

二楼。门上没有名牌,但我知道就是这一户。大门有两扇门板,玻璃带有波浪状纹路。我并不如自己所认为的那样冷静,心脏在胸膛怦怦跳着,而且我居然没能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奥韦曾跟我说过,当你紧张时,首先变得不对劲的就是肢体的协调性。这是他从一本讲一对一格斗的书上看来的,里面提到当别人用枪指着你时,你会连装子弹这种事都办不到。不过,我还是在第二次就把钥匙插进去了。钥匙转得动,完全没出声,一切平顺而完美。我按下门把,试着将门朝我这边拉了拉,然后又推了推,但是都开不了门。我又拉了拉。妈的!难道格雷韦又多加了一道锁吗?难道我的梦想和计划会因为那一道该死的锁而破灭吗?我使尽力气推门,几乎开始惊慌失措。门与门框分离时发出一声很响的咔嚓声,回音沿着楼梯往下传。我快步走进门内,小心翼翼地把身后的门带上,呼出一口气。突然间,我似乎觉得前一晚的那个想法好愚蠢,我会想念这种我早已习惯的刺激感吗?

当我吸气时,口鼻与肺部都充满了溶剂的味道:乳胶漆、亮光漆与粘胶。

我跨过玄关处那些油漆桶与一卷卷壁纸。方格状的橡木色拼花地板上铺着一大块保护纸,上面有护墙板、砖灰,还有显然即将要被换掉的老旧窗户。走廊上有一整排房间,每个都有小型舞厅那么大。

我在中间那个房间的后方找到半完工的厨房。线条简洁鲜明,材质不是金属就是木头,一定很贵,这是毋庸置疑的;我猜那是博德宝牌的橱柜。我走进用人房,架子后面有扇门。我早就想到这扇门可能是锁起来的,但我知道,如果有必要的话,这公寓里一定有工具可以帮我破门而入。

看来没必要。当门被我打开时,门枢发出了一阵吱嘎声。

我走进那个一片漆黑、空无一物的矩形房间,从我的连身工作服里拿出小型手电筒,把暗淡的黄色光线投射在墙壁上。里面挂着四幅画,其中三幅我不认识,但第四幅就不同了。

我站在画作前面,跟听格雷韦提到画名时一样,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狩猎卡吕冬野猪》。”

光线隐约穿透了画作表面那有四百年历史的一层层颜料,和阴影一起打造出画中打猎场景的轮廓与形态,这就是先前狄安娜跟我说过的所谓“明暗对比”手法。那幅画好像真的有一股吸引力似的,一种令人入迷的魅力,那感觉就好像过去只是从照片与道听途说的传闻中知道的某个传奇人物如今突然出现在你眼前。我不知道这幅画那么美。我知道这种用色的方式,因为我曾在狄安娜的艺术书籍里看到他早期那些以打猎为主题的名画——《猎狮》《猎河马与鳄鱼》,以及《猎虎》。昨天我看的那本书说这是鲁本斯第一幅以打猎为主题的画作,是后来那些杰作的出发点。所谓卡吕冬野猪,就是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遭到人类遗忘,因而派了一头野猪到卡吕冬城去杀人作乱。但是野猪终究被卡吕冬城里最厉害的猎人墨勒阿革洛斯用矛刺死。我凝视着墨勒阿革洛斯裸露的一身肌肉,他那充满仇恨的表情让我想起了某个人,我也看着长矛刺穿野猪的躯体。如此充满戏剧张力,又令人肃然起敬;如此赤裸裸,又如此神秘;如此简单,又如此有价值。

我举起画,拿到厨房,摆在工作台上。如我所料,那老旧的画框后面有一个画布张紧器。我拿出两件工具:尖锥与老虎钳——我只带着这两件,也只需要它们。我把大部分大头钉剪断,把我待会儿还要用的那些大头钉拔出来,将画布张紧器松开,用尖锥把钉针挖掉。我的手没有平常那么灵活,也许奥韦说得没错,紧张会让人失去协调性。但是,二十分钟后,我终于把复制画装进画框里,真品也放进文件包里面了。

我把画作挂起来,带上身后的门,检查一下是否留下了任何线索,离开厨房时,我握着文件包提手的手一直出汗。

我走过中间那个房间,往窗外看了一下,瞥见一棵叶子掉了一半的树。我停了下来,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斜射下来,剩下的鲜红色树叶让那棵树看来好像在燃烧——像鲁本斯的手法,那些颜色是他的用色。

这是个神奇的时刻,胜利的时刻,改变我一生的时刻。在这样一个时刻,眼前的一切显得如此清晰,因此过去那些难以做出的决定变得如此理所当然。我决定当爸爸了,本来我打算今晚跟她说,但我知道现在才是最适当的时机。此时此刻,在这个犯罪现场,我把鲁本斯的画作夹在腋下,眼前矗立着这棵漂亮而雄伟的树。这是一个应该被化为永恒的时刻,是每当下雨天狄安娜跟我待在家里时,都拿出来回味的永恒回忆。纯真的她会觉得我是非常清醒地做出这个决定的,理由无他,只因为我爱她以及我们尚未出世的孩子。只有她口中的那只狮子,身为一家之主的我才知道这黑暗的秘密:纯真的他们只看到猎物被摆在眼前,哪知道一匹斑马的喉咙被我在突袭时咬断,地上流满鲜血。没错,我就应该这样稳固我们的爱。我拿出手机,摘掉手套,找到她那只普拉达手机的号码。等待电话接通之际,我在脑海中构思该说些什么。是“我想跟你生个孩子,亲爱的”还是“亲爱的,让我给你……”

我听见约翰·列侬的那一段G11sus4和弦。

“一夜狂欢……”没错,没错。我露出得意的微笑。

但一瞬间我反应过来。

我发现我听得见那和弦声。

事情有点不对劲。

我把手机放下。

声音从远处传来,但已经足够清楚了。我听见披头士弹起《一夜狂欢》,她的电话铃声。

我站在地面的灰色保护纸上,两只脚好像被粘在地上。

然后,我的脚开始向音乐传来的方向移动,我的心好像定音鼓似的,不断沉重地怦怦作响。

声音来自那几间会客室的另一头,是从那边走廊上一扇半掩着的门后面传出来的。

我打开门。

那是一间卧室。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已经整理好,但显然有人睡过的床。床脚放了一个行李箱,旁边一张椅子的椅背上披着几件衣服。衣柜是打开的,里面挂着一套西装——那是克拉斯·格雷韦穿去面试的西装。房间里某处传来列侬与麦卡尼的合唱声,充满活力,他们后来的唱片再也没法超越。我四处查看,跪下来,弯下腰,这才看到那只普拉达手机。它在床底下,一定是从她的口袋里滑出来的,可能是在他用力脱她裤子的时候。而她没有发现自己的手机掉了,直到……直到……

我脑海中浮现出今天早上她那诱人的背影,还有一边生气一边在衣服与手提包里翻找东西的模样。

我站了起来。大概是起身的速度太快了,我感到整个房间开始旋转。我伸出一只手,撑着墙面。

电话切换到语音信箱,是她那快活的声音。

“嘿,我是狄安娜。我的手机不在身边……”

的确不在。

“但你知道该怎么办……”

是的,我知道。我脑中记得刚刚曾摘掉手套撑在某处,因此我必须擦拭墙面。

“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这恐怕很难。

哔!

[1]Johan Falkberget,挪威作家,曾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下文提到的《夜里四更天》(The Fourth Night Watch)就是他的小说。

[2]后文的“梦想之日”“审判之日”“退出江湖之日”英文首字母均为“D”。——译者注

[3]费迪南的昵称。

第三部 第二次面试

我的父亲叫伊恩·布朗,他热衷下棋,但并不是很厉害的棋手。他五岁时就开始跟他爸爸学下棋,也会看棋艺书籍,研究经典棋局。然而,一直等到我十四岁时他才开始教我,早已过了我吸收能力最好的年纪。但是我有下棋的天分,十六岁时我第一次击败他,他露出微笑,好似以我为荣,但我知道他讨厌被我打败。他把棋子重新摆好,开始了一场复仇之战。我跟平常一样用白棋,他想让我觉得他在让我。

下了几步之后,他说他要去厨房一趟,我知道他去喝了一点杜松子酒。在他回来前,我已经把两个棋子的位置换掉,但他不知道。四步之后,他看到我的白皇后对着他的黑国王,而且下一步他就要被将军了。他那样子看来实在太可笑,所以我控制不住开始大笑。从他的表情我看出他已经猜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他站起来,挥手把棋盘上的棋子都扫掉,然后开始揍我。我的膝盖一软,跌在地上,与其说是因为他的力道太大,不如说因为我害怕。以前他从来没有打过我。

他愤怒地低声说:“你换了棋子的位置。想当我的儿子,就不该作弊。”

我尝到嘴里有血的味道。掉在地上的白皇后就在我面前,她的后冠断掉了。怨恨在我的喉中与胸间燃烧。我捡起断掉皇冠的白皇后,把它摆回棋盘,然后是其他棋子。我把它们一个个摆回去,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老爸,该你走了。”

如果你是个充满恨意的冷血棋手,你就会这么做。就算是在快要赢的时候被对手冷不防地打了一巴掌,击中脆弱的地方,被洞悉心中的恐惧,你也不会失去对棋局的掌控,你会把恐惧放在一旁,继续执行原来的计划。你会深呼吸,把棋局重新摆起来,继续比赛,然后带着胜利离开,离开时不会显露一丝胜利的姿态。

我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看着克拉斯·格雷韦的嘴巴动来动去。他的脸颊时紧时松,说着费迪南与探路者公司的两个代表显然都听得懂的话,总而言之他们都很满意,全部三个人。我真痛恨那张嘴,我讨厌他那带着一点灰调的粉红色牙龈,那两排像墓碑一样整齐结实的牙齿,是的,我甚至还痛恨他那不断变换的口形。双唇间的裂缝如果呈一条直线,两边嘴角往上扬就表示他在微笑,像雕刻出来一般的微笑,想当年网球名将比约恩·博格就是这样迷倒全世界的。如今,克拉斯·格雷韦则以同样的微笑来诱惑他未来的雇主,也就是探路者公司。但我最讨厌的还是他的嘴唇。那嘴唇碰过我老婆的朱唇、她的肌肤,可能还碰过她柔软的胸部。

我一语不发地坐着几乎半小时了,而费迪南那个白痴在那边讲个不停,问的都是面试指南里面的愚蠢问题,那语气好像问题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面试开始时,格雷韦只对着我讲话,但是他渐渐发现我只是个不请自来的被动监督者,而他今天的差事其实是用“格雷韦福音”开导其他三个人。不过,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对我投来疑问的一瞥,好像是要寻找关于我所扮演角色的线索。

探路者的两位代表分别是公司的董事长与公关经理,过了一阵子后他们也开始问问题,自然都是关于格雷韦在霍特公司的经历。格雷韦说明了他与霍特公司是如何带头开发出“追踪漆”的——那是一种可以涂在任何物体表面的亮漆,每毫升可包含一百个发射器。这种漆的优点是肉眼几乎看不见,而且跟一般亮光漆一样,它对任何物体都有超强的附着力,一定要用刮漆刀才能弄下来。缺点是那些发射器太小了,信号微弱到只能穿透空气,上面只要覆盖着水、冰、泥,或者像沙漠战争中的车辆一样沾上厚厚的尘土,就会失效。

不过,穿透墙壁却几乎不是问题,即使厚重的砖墙也是。

格雷韦说:“根据我们的经验,涂上追踪漆的士兵只要身上沾到的土达到一定程度,接收器就会收不到他们的信号。目前我们的科技还不足以让微型发射器的信号变强。”

董事长说:“探路者有办法。”他头发稀疏,五十多岁,一直在以各种角度扭转他的脖子,像是怕脖子变僵硬或是吞了什么太大的东西,无法下咽似的。我怀疑那是一种不由自主的抽搐,是某种肌肉疾病引起的唯一后果。“但不幸的是,我们没有追踪漆的技术。”

格雷韦说:“打个比方,霍特跟探路者在科技上可以说是一对完美的夫妻。”

“没错,”董事长的话很尖刻,“探路者就像家庭主妇,每个月只能从老公的薪水里分得一点少得可怜的零花钱。”

格雷韦咯咯发笑。“说得真对。还有,探路者要掌握霍特的科技应该比较简单,反过来说就不一样了。这就是为什么我相信探路者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独自承担这项使命。”

我看见探路者的两个代表交换了一下眼神。

董事长说:“总之,你的履历令人印象深刻,格雷韦。但探路者公司的立场是希望找个能待久一点的执行总裁……你刚刚在那一番应聘演说里是怎么说的?”

费迪南跳出来搭腔:“一个像农夫一样的执行总裁。”

“没错,农夫,一个不错的形象。换句话说,是一个能在既有成果上持续耕耘的人,能循序渐进地把东西建立起来。他必须是个强悍而有耐性的人,而你的记录可以说……嗯,很可观也很戏剧化,但是这并不能证明你具备了成为我们的执行总裁所需要的坚毅与耐力。”

董事长讲话时,克拉斯·格雷韦的神情一直很严肃,听到这里他开始点头。

“首先,我要说的是,我认同你们所说的那种人才是探路者要找的执行总裁。其次,如果我不是那种人,我对这个挑战也就不会有任何兴趣了。”

“你是那种人?”另一个代表小心翼翼地发问,像他这种说话得体的家伙,在自我介绍以前,我就已经猜出他是公关团队的头儿了,过去我提名过几个这种职务的人选。

克拉斯·格雷韦露出微笑,热情的微笑不但软化了他那冷酷的表情,还让他完全变了模样。先前我已经看过好几遍这把戏了,只要他想展现自己孩子气的一面就会这么做。这跟英鲍、莱德与巴克利所建议的身体接触有相同的效果——一种亲密的接触,一种信任的象征,好像在跟大家说,我已经把自己赤裸裸地摊开给你们看了。

格雷韦还在微笑,他说:“我来说个故事给你们听。那是让我很不想承认的一件事,也就是说,我是个糟糕的输家,就连抛硬币猜正反面我都很少输。”

房间里的人都咯咯笑了起来。

“但我希望这个故事可以让你们见识到我的坚毅与耐力,”他接着说,“过去我在特别任务支援小队时,曾经负责追踪一个……说来可悲,一个苏里南的小毒贩。”

我可以看见探路者的两个代表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前倾。费迪南帮大家续上咖啡,同时对我露出很有自信的微笑。

克拉斯·格雷韦的嘴巴又动了起来,往前蠕动,贪婪地吞食着不属于他的东西。她尖叫了吗?当然有。狄安娜就是忍不住,很容易就会臣服于他的欲望之下。我们第一次的时候,我想到了科尔纳罗礼拜堂里面那尊贝尼尼的雕塑作品《圣特蕾莎的狂喜》。一则因为狄安娜的嘴巴微张,好像很难过似的,几乎可说是满脸痛苦,额头的血管浮起,挤出皱纹。再则因为狄安娜的尖叫,我一直在想,贝尼尼雕刻刀下的那位加尔默罗修会圣徒在天使从她胸口拔出箭、准备再刺一遍时,应该也跟狄安娜一样叫了出来。总之,在我看来就是这么回事,一进一出,一种神圣的侵入意象。然而即使圣徒也没有狄安娜那么会叫。狄安娜的尖叫令我又痛苦又享受,在耳膜承受尖锐刺痛之际,全身也会震颤起来。那声音就像哀叹,一种持续的呻吟,其声调维持规律的起伏,好似遥控飞机。因为实在太刺耳了,第一次之后,我醒来时居然感到余音在耳中缭绕,三个星期的欢爱过后,我发现自己出现了耳鸣的初期症状:耳边有洪流连续倾注的声音,至少可以说是河流,伴随着一阵时隐时现的哨音。

某次我碰巧提起我担心听力受损,当然那是一句玩笑话,但狄安娜听不出好笑的地方。相反,她被吓到了,眼泪几乎流了出来。下一次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用柔软的双手护在我耳边,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她爱抚的新招。但是,等到她把手掌鼓起来,变成两个温暖的保护罩遮住我的耳朵时,我才从这动作中看出她有多爱我。这动作阻隔的声音很有限——尖叫声还是钻进了我的大脑皮层,但是对我的情绪产生了更大的冲击。我不是个容易哭的男人,但那次完事后我像小孩一样哭了起来,也许是因为我知道从不曾有人像这个女人一样那么爱我。

现在我就这样看着格雷韦,在确信她在他怀里时也曾那样尖叫的情况下,我试着不让这个念头逼我去想这个问题。但是,就像狄安娜忍不住尖叫一样,我也忍不住自问:当时她也遮住他的耳朵了吗?

格雷韦说:“那次追踪任务所经过的地区大多是茂密的丛林与沼泽,一次要走八小时的路。不过,我们总是差那么一点,总是太慢。其他人一个个放弃了,因为酷热、腹泻、蛇咬,或者只是纯粹的筋疲力尽。当然,那家伙只是个小角色。不过丛林会让人丧失理性思考的能力。我最年轻,不过到最后大家还是把指挥权交给了我。还有那把大砍刀。”

狄安娜与格雷韦。当我开着沃尔沃轿车离开格雷韦的公寓,把车停进家里的车库时,曾有一瞬间考虑过要把车窗摇下,让引擎持续运转,把二氧化碳或一氧化碳,不管那废气叫什么,总之就是把它吸进体内。无论如何,这种死法还挺痛快的。

“我们在这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追了他六十三天,总共走了三百二十公里路,猎杀队伍只剩下我跟一个来自格罗宁根市的小伙子,而他是因为太笨才没有疯掉的。我跟总部联系,要他们空运一只尼德㹴犬过来。你们知道那个犬种吗?不知道?那是全世界最厉害的猎犬,而且忠心无比,只要你一下令,不管是什么东西,不管那东西多大多小,它们都会发动攻击。它简直就是你一辈子的朋友。直升机把狗放下来,那是只刚满一岁的幼犬,它被丢在广大的西帕里韦尼区的丛林深处,那也是他们丢可卡因的地方。后来我们知道那只狗被放下去的地方与我们的藏身处相距十公里,如果它能在丛林里存活二十四小时,就称得上奇迹了,更别说找到我们。结果它不到两个小时就找到我们了。”

格雷韦往后靠在椅背上,此刻他已经完全掌控局面。

“我叫它响尾蛇,这名字来自那种热追踪导弹,你们知道吗?我爱那只狗。所以我现在也养了一只尼德㹴犬,昨天我回荷兰把它带了过来。事实上,它是响尾蛇的孙子。”

我偷完格雷韦的画之后,回家时发现狄安娜坐在客厅里看新闻。布雷德·斯佩尔警监正在开记者会,眼前摆着几乎将他淹没的一支支麦克风。他正在谈论一件谋杀案,一件刚刚侦破的谋杀案,说得像是他自己独力侦破的。斯佩尔有一副刺耳的阳刚嗓音,就像被干扰的无线电广播一样,讲到义愤填膺处,那声音简直就像一台某个字母已经毁损的打字机,打在纸上才看得出是什么字。“凶嫌将于明天出庭,还有其他问题吗?”他的言谈中已经没有任何奥斯陆东区的痕迹,但是根据我用谷歌搜索的结果,他曾经为安莫鲁篮球队打过八年球。他从警校毕业时,成绩在同期学员里是第二名。某女性杂志专访他的时候,基于专业的考虑,他拒绝透露自己是否有了另一半。他说,任何伴侣都会引起媒体与他追捕的罪犯的注意,而这不是他乐见的。他还说,那本杂志里的美女,尽管她们罗衫半解、眼神迷蒙、嘴角含笑,但都不是他的理想对象。

我站在狄安娜的椅子后面。

她说:“他已经被调到克里波工作了,专办凶杀之类的大案子。”

我当然知道,每星期我都会用谷歌搜索布雷德·斯佩尔,看看他在做什么,看看他是否已经向媒体宣布要开始缉拿偷画贼。除此之外,有机会的话我也会通过关系询问有关斯佩尔的事。奥斯陆这个城市可没多大,我的消息很灵通。

我松了一口气,对她说:“那对你而言岂不是很可惜?他再也不会去画廊找你了。”

她笑了起来,抬头看我,我也低头看她,面露微笑,我们两人的脸就这样处于跟平常相反的位置。那一刹那我浮现出一个念头:她跟格雷韦没有发生任何事,只是我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有时候人就是会胡思乱想,会想象最糟糕的状况,理由无他,只是想体验一下那是什么感觉,看看自己是否受得了,而且好像只是为了确认那不过是个梦而已。我跟她说我改变了主意,我说她是对的,我们真的应该订十二月去东京玩的机票。但是她惊讶地看着我,说她不能在圣诞节前关闭画廊,那可是旺季,不是吗?而且哪有人在十二月到冷死人的东京去玩?我说,那春天怎么样?我可以先订票。她说那现在计划也太早了,不是吗?难道我们不能等一段时间再说吗?我回答说,好吧,然后我又说我要去睡觉了,实在好累。

下楼后,我进入婴儿房,走到那尊水子地藏神像前面,跪了下来。她还是没有碰神坛。现在计划太早,等一段时间再说。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鲜红色的小盒子,指尖滑过平滑的表面,把它摆在那个看顾我们的“水子”的小小佛像旁。

“两天后,我们在一个小村庄里找到那个毒贩,他被一个很年轻的外国女孩窝藏起来,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他的女朋友。毒贩通常会找一些看起来很无辜的女孩,利用她们帮忙运毒,直到女孩被海关抓住,判处无期徒刑。从我们开始追捕他算起,已经过了六十五天,”克拉斯·格雷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我来说,即使再追个六十五天也没关系。”

最后,打破长久沉默的是那个公关经理。“你逮到那个人了吗?”

“不只是他,根据他和他女朋友提供的消息,后来我们一共逮捕了二十三个共犯。”

“那……”董事长欲言又止,接着说,“那你是怎么逮捕那种亡命之徒的?”

格雷韦把双手摆在后脑勺上,说:“那次逮捕很顺利。想来男女平等的观念已经在苏里南开始普及,当我们闯进去时,他正把武器摆在厨房桌上,帮他女朋友操作绞肉机。”

董事长放声笑了起来,转头瞥向对面的公关经理,他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很识相地开始大笑。等到费迪南用清亮的尖声大笑加入他们时,三个人就好像变成一支愉快的合唱队伍。我端详着那四张容光焕发的脸,心想:此刻我多么希望手里有颗手榴弹啊!

费迪南圆满结束面试后,我主动表示要送克拉斯·格雷韦出去,让其他三个人在进行会议总结之前休息一下。

我陪着格雷韦到电梯门口,按下按钮。

我说:“很有说服力的表演。”我把双手交叠在西裤前,往上盯着楼层指示灯,“你真是个诱惑人心的高手。”

“诱惑……我可不会这么说。我想你应该不会觉得推销自己是件不光彩的事吧,罗格?”

“一点也不会。如果我是你,一定会做跟你一模一样的事。”

“谢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写报告?”

“今晚。”

“很好。”

电梯门打开了,我们走进去,站着等待电梯往下走。

我说:“刚刚我在想,你追捕的那个人……”

“嗯?”

“莫非就是曾经在地牢里拷打你的人?”

格雷韦微笑说:“你怎么知道的?”

“只是瞎猜罢了。”电梯门滑动关上。“你一心一意想要逮到他?”

格雷韦扬眉道:“这很难理解吗?”

我耸耸肩。电梯开始移动。

格雷韦说:“我的计划是把他杀掉。”

“你的仇恨真有那么深吗?”

“有。”

“那你如何避免被荷兰军事法庭以谋杀罪起诉?”

“不要被抓到就好。用琥珀胆碱。”

“毒药?比如淬了毒的箭头?”

“在我们那个世界里,‘猎头’高手都是用那种东西。”

我想他是故意使用“猎头”这个双关语。

“把琥珀胆碱溶剂藏在葡萄大小的带针橡胶球里,那尖锐的针小到几乎察觉不出来。接着只要把球藏在目标的床垫里,等他睡觉时,针就会刺进皮肤,在身体的重压下,橡胶球里的毒药就会进入体内。”

我说:“但是他在家里,而且那个女孩是证人。”

“没错。”

“那你怎么让他供出他的同伙的?”

“我跟他进行交易。我让队友抓着他,而我钳着他的手靠近绞肉机的进肉口,说如果他不说,我们就会把他的手弄成碎肉,然后让他看着我们的狗把肉吃掉。然后他就招了。”

我点点头,在脑海里想象那情景。电梯门打开后,我们走到前门,我帮他把门撑着。“他招供了,接下来呢?”

“接下来什么?”格雷韦眯起眼抬头看着天空。

“你遵守约定了吗?”

格雷韦说:“我……”他从胸前口袋捞出一副茂宜睛钛合金太阳镜戴上,“总是会遵守约定。”

“就这么规规矩矩地按程序逮捕他?这值得你花两个月的时间,冒着生命危险进行追捕吗?”

格雷韦轻声笑说:“你不懂,罗格,像我这种人是从来不会考虑放弃追捕的。我就跟我的狗一样,基因与训练造就了我们,根本不会考虑危险。一旦有人惹到我,我就会像一枚锐不可当的热追踪导弹,基本上是以自我毁灭为目标。你大可以用你那蹩脚的心理学知识去诊断看看。”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挤出一抹微笑,低声对我说:“但是诊断结果不用告诉我,你知道就好。”

我撑着门站着。“还有那女孩呢?你怎么逼她招供的?”

“她才十四岁。”

“所以呢?”

“你觉得是怎样?”

“我不知道。”

格雷韦叹了一大口气。“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对我有这种印象,罗格,我才不会审讯未成年的小女孩。我带她去帕拉马里博,用我的薪水给她买了张机票,在苏里南的警察有机会抓住她之前就把她送上下一班飞机,让她回家找爸妈。”

我就这样看着他朝停车场里那辆银灰色的雷克萨斯GS430走过去。

秋天的天气带着一种惊人的美感。我结婚那一天下了雨。

我第三次按洛蒂·马森的门铃。事实上,门铃旁并没有她的名字,但我不断在艾勒松特街这一带按门铃,最后才找到她。

这一天早早就变暗变冷了,而且变化得很快。我的脚在发抖。午餐后,我从公司打电话,问可不可以在八点左右去找她,她犹豫了很久。最后,等到她简单地用“好”这个字答应给我一个申辩的机会时,我知道她一定是打破了对自己许下的誓言:不要再跟这个断然离她而去的男人有任何瓜葛。

门锁嗡的一声打开,我紧紧拉住门,唯恐这是自己上楼的唯一机会。我走上楼,不想在电梯里与多事的邻居打照面,让他们有时间打量我,把我记下,猜想我是谁。

洛蒂已经先咔啦一下把门打开,我瞥见她苍白的脸。

我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带上。

“我又来了。”

她没答话。通常都是这样。

我问:“你还好吗?”

洛蒂·马森耸耸肩。她跟我初次见她时一样,像个胆怯的小女孩,娇小,衣衫凌乱,有着一双像小狗的棕色眼睛,眼神惊恐,油腻的头发垂在脸庞两侧,看起来没有精神。她弓着背,衣服的颜色暗淡、剪裁不合身,给人的印象是这个女人在努力遮掩自己的身体,而非吸引旁人的注意。但是洛蒂没有理由这么做,她的身形窈窕而丰满,皮肤光滑无瑕。但是,我想她就跟那种总是遭人毒打、遗弃,从未获得过应有优待的女人一样,散发着一种顺服的光芒。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被激起那种过去未曾有过的感觉,一种保护的本能,还有一股让我们发展出短暂关系——或者说婚外情——的肉欲。婚外情。我们的关系还在,但婚外情已经是过去时了。

那年夏天,我第一次在狄安娜的某个赏画会上看见洛蒂·马森。她站在房间的另一头,正盯着我看,想要闪避我的眼神时却太迟了。任谁捕捉到女性投射过来的眼神都会感到受宠若惊,但是当我知道她不会再把眼神投向我时,便漫步到她正在研究的画作前面,对她做自我介绍。当然,这主要是出于一股好奇心,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有多少斤两,所以向来对狄安娜非常忠诚。心怀恶意的人可能会说,我的忠诚并非以爱为出发点,而是基于一种风险评估。他们会说,狄安娜的行情比我好多了,她充满吸引力,因此,除非我愿意余生同行情比她差的人一起过,否则根本没有冒险的本钱。

也许吧。但是洛蒂·马森的行情跟我是同一等级的。

她看起来像个怪胎艺术家,而我自然而然地以为她就是艺术家,又或者是艺术家的情人。否则,像她这样身穿松垮垮的棕色灯芯绒牛仔裤和单调紧身灰毛衣的人,怎么拿得到赏画会的邀请函?结果,她是个买家。用的自然不是她自己的钱,出钱的是一家位于丹麦欧登塞、需要买些画装饰新址的公司。她是个在家工作的西班牙语译者,翻译过图册、文章、使用说明书、电影和一本专业性的书籍,那家公司是她固定合作的几个对象之一。她讲话轻声细语,会露出一抹试探性的微笑,好像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浪费时间与她交谈。我很快就被洛蒂吸引住了。是的,我想“吸引”这两个字是用对了。她长相甜美,身形娇小,只有一米五九——不用问也知道,我很会看人的身高。等到那晚我离开赏画会时,已经要到了她的电话,因为我说要把赏画会那个艺术家的其他画作传给她。那个时候,我可能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心怀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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