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碰面时,我们约在“寿司与咖啡”喝卡布奇诺。我跟她解释说我想要把画作印出来给她看,而不是用电子邮件传送,因为计算机屏幕会骗人——就像我也会骗人一样。
等她很快地把画作看完之后,我跟她说自己的婚姻不愉快,之所以会坚持下去,是因为我老婆很爱我,我对她有责任。任何已婚男女想要钓未婚男女时,都会用这种由来已久的陈词滥调,但是我看得出她没听过这种话。以前我也没亲耳听别人对我说过这种话,但是我当然知道话可以这么说,而且心想它应该会奏效。
她看看手表,说她该走了,而我问可不可以找个晚上去拜访她,为她介绍另一个更值得她的丹麦客户投资的画家。她犹豫了一下,但答应了。
我从画廊拿了几幅糟糕的画作,还有地窖里的一瓶红酒去找她。那是个温暖的夏夜,她帮我开门时脸上露出一副认命的表情。
我跟她说了一些自己的糗事——那种看似让你没面子,却因为你敢损自己,实际上能让你显得很自信又有成就的小事。她说她是独生女,小时候跟着爸妈环游世界,她爸爸是某家国际自来水系统公司的总工程师。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哪个国家的人,与其他地方相比,她并没有更喜欢挪威。但就是这样而已。对一个能讲数国语言的人而言,她的话实在很少。我心想,因为她是译者,所以她宁愿听别人说故事,而不是讲自己的故事。
她问起我老婆的事。尽管她一定知道狄安娜的名字,因为她收到了邀请函,但她还是说“你老婆”。如此一来她的确让我感到比较自在,也让她自己自在点。
我跟洛蒂说,当“我老婆”怀孕,但我不想要小孩时,我们的婚姻受到了莫大的冲击。而狄安娜声称,她是因为我的劝说才去堕胎的。
洛蒂问我:“真的吗?”
“我想是吧。”
我看见洛蒂的脸色一变,于是问她怎么了。
“我爸妈也曾经劝我去堕胎,因为当时我才十几岁,而且小孩不会有爸爸。不过,我还是因此恨他们。恨他们,也恨自己。”
我哽住了,哽住的同时又解释说:“我们的胎儿患有唐氏综合征,遇到这种事的父母有百分之八十五会选择堕胎。”
说完我马上就后悔了。我到底在想什么?唐氏综合征会让我不想跟我老婆生小孩这件事变得更容易理解吗?
洛蒂说:“无论如何,你老婆都很可能会失去这个孩子,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小孩通常也有心脏病。”
心脏病,当时我想,内心隐隐感谢她这么配合我,感谢她让我不用解释那么多,让我们都比较好过。一个小时后,我们俩脱掉所有衣服,我心里为自己的胜利而欢呼——对于那些习惯了征服的人,这看来没有什么,但这让我飘飘然了好几天,好几周,确切来说是三周半。我只不过就是有了情人而已,二十四天后就分手的情人。
现在,我看着她,她就在我眼前,感觉非常不真实。
汉姆生曾写道,在尝过恋爱的滋味后,人类很快就会腻了。任何分量太多的东西,我们都吞不下去。我们真的如此乏味吗?显然如此,但我并不是那样。我的情况是,良心不安的感觉一直侵扰着我,并不是因为我无法回报洛蒂的爱,而是因为我爱狄安娜。我当然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对这段婚外情的最后一击却是个奇怪的小插曲。那是夏末时分,我犯下罪的第二十四天,地点是洛蒂那所位于艾勒松特街的两居室小公寓,我们俩已上床睡觉。在那之前,我们彻夜聊天——准确说来,是我说了一整晚的话。我不断阐述自己对人生的看法。这是我在行的,我的话带有保罗·柯艾略的风格,也就是说,我说话的方式会让易受影响的人着迷,而让要求较高的听众不快。洛蒂棕色的眼睛盯着我的双唇,她咀嚼着我说出的每一个字,我能看到她漫步在我编织的幻想世界里,全盘接受我的论断,她爱上了我的精神世界。至于我自己,我爱上了爱我的她,她那忠诚于我的双眼,那份沉默,那欢爱时几不可闻的低声呻吟,与狄安娜电锯般的哀鸣全然不同。恋爱的感觉让我在那三周半里性欲高涨。每当我不再长篇大论,我们会互望一眼,我的身体就会往前倾,不知是她还是我总会浑身颤抖,然后两人就往卧室门冲过去,目标是她那张宜家单人床,床的名字很是诱人——Brekke
,听来像是要我们把它弄垮似的。那一晚她的呻吟声比平常大,而且她在我的耳边低声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丹麦话。客观来讲丹麦语是种难讲的语言(丹麦儿童开口说话的时间比欧洲其他国家的孩子都晚),但我还是觉得很有“助性”的效果,不免快了起来。通常洛蒂不喜欢我太快,但那晚她示意我可以。我一边照做,一边集中精神想着葬礼上棺材里的老爸——事实证明这能有效预防早泄。尽管洛蒂说她吃了避孕药,但想到她还是有可能怀孕,我心里就害怕。我不知道洛蒂是否有过高潮;从她那安静而自制的神态来看,即使有,那也只会是一阵小小的涟漪,也许我压根儿注意不到。正因如此,接下来发生的事才让我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那时我感到我该停下来,但还是任由自己用力地顶了最后一次,她身体变僵硬,睁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接着她抽搐了一下。当时有那么一个疯狂的瞬间,我居然生怕她因此癫痫发作。接着是一阵潮水。
我用双臂撑起身体,以难以置信且惊恐的眼神看着两人的身体。她的下腹部收缩着,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又是一阵。我心想,天哪,我是不是把她戳出一个洞来?惊慌之余,我的脑袋开始胡思乱想。我心想,她怀孕了,我把她体内胚胎的外膜戳破了,现在所有的鬼东西都流到了床上。我的天哪!我们的周遭到处是孕育着那个孩子的体液,它是个“水子”,另一个“水子”!我躺在那里,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是个报应,上帝为了我劝狄安娜堕胎而处罚我,是我自己办事不小心,到头来还要害一个无辜的孩子送命。
我挣扎着下床,把羽绒被一起扯了下来。洛蒂吓了一跳,但我没有注意到她蜷曲的胴体,只是看着床单上那个仍在往外扩散的深色圆圈。我渐渐很幸运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说——也是更重要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是伤害已经造成了,一切为时已晚,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我说:“我该走了,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洛蒂缩着身体,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要做什么?”
我说:“我很抱歉,但我必须回家请求狄安娜原谅我。”
洛蒂低声说:“她不会原谅你的。”
我到浴室洗去手上、口中她的味道,没听见卧室里有任何动静,接着我就离开了,在身后小心地把门关上。
此刻,过了三个月之后,我又站在她的客厅,知道这次该装可怜的人不是洛蒂而是我。
我问她:“你可以原谅我吗?”
洛蒂用单调的声音问:“她不肯原谅你吗?”但也许这就是丹麦腔。
“我从未跟她说起我们的事。”
“为什么不说?”
我说:“我不知道。有心脏病的人很有可能是我。”
她用探询的目光长久地打量着我,在她那双忧郁无比的棕色眼睛里,我看到了一抹笑意。
“你来这里干什么?”
“因为我忘不了你。”
她用一种我未曾听过的坚定语气又问了一遍:“你来这里干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
“为什么,罗格?”
我叹气说:“我对她再也没有亏欠,她有了一个情夫。”
接下来我们陷入了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她稍稍动了一下唇。“她让你心碎了吗?”
我点点头。
“而现在你要我帮你抚平内心的创伤?”
这个女人向来沉默寡言,我不曾听过她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话。
“你抚平不了的,洛蒂。”
“没错,我想我办不到。你知道她的情夫是谁吗?”
“我就这么说吧,他只是个要通过我们公司争取工作的家伙,但他是不会被录用的。我们能聊聊别的吗?”
“聊聊就好?”
“你决定吧。”
“好,我来决定。聊聊就好,那是你的专长。”
“嗯。我带了一瓶红酒。”
她微微点头,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转身往前走,我跟在后面。
我一边跟她喝酒,一边讲个不停,最后在沙发上睡着。醒来时,我的头枕在她的膝盖上,她正抚摸着我的头发。
当她发现我醒来后,问道:“你知道自己哪一点最先引起我的注意吗?”
我说:“我的头发。”
“我跟你说过吗?”
我看着手表说:“没有。”九点半,该回家了——那个已经破碎的家。我好害怕。
我问:“我可以跟你复合吗?”
我看得出她在犹豫。
我说:“我需要你。”
我知道这个理由实在很没说服力。这是我跟当年那个QPR球迷学来的,她说过,她觉得那球队需要她。但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理由。
她说:“我不知道。我得想想。”
我进门时,狄安娜正在客厅里看一本大开本的书,范·莫里森正唱着“像你这种人让这一切都值得了”,直到我站在她面前,大声念出那本书的书名,她才发现我回来了。
“《一个孩子的出生》?”
她吓了一跳,但露出愉悦的神情,急忙把书摆回她身后的书架。
“亲爱的,你回来晚了,你去做什么有趣的事了吗,还是只是在工作?”
我说:“两者都是。”我走到客厅的窗边,白色月光洒在车库上,但是奥韦要再过几个小时才会来拿那幅画。“我回了几通电话,然后想想看要提报哪个候选人给探路者公司。”
她高兴地拍拍手说:“好兴奋啊!应该是我帮你挑的那个吧,他叫作……呃,他叫作什么来着?”
“格雷韦。”
“克拉斯·格雷韦!我越来越健忘。等他发现是我帮的忙,希望他能跟我买一幅很贵的画。这是应该的,对不对?”
她开朗地笑了一会儿,把刚刚缩在身下的细腿伸直,打了一个哈欠。她的话仿佛一只利爪,抓着我那好像灌水气球的心脏,紧紧捏着,我必须赶快转身看向窗外,以免让她看见我痛苦的表情。过去我眼中那个与任何形式的欺骗都毫无瓜葛的女人,如今不仅成功地戴上了面具,而且玩得很专业。我吞了一口口水,等到确定能控制自己的声音才开口。
我仔细打量着她在玻璃上的倒影,说:“格雷韦不是适当的人选,我会挑别人。”
其实也没那么专业,她没能很好地应对这个变数,只是张大了嘴巴。
“亲爱的,你在开玩笑吗?他是个完美的人选!你自己也说过……”
“我错了。”
“错了?”她声音中带着一点尖叫声,我感到满意极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格雷韦是个外国人,身高不到一米八,还有,他有严重的人格缺陷。”
“不到一米八!天哪,罗格,你还不到一米七欸!你才有人格缺陷!”
听来真是心痛,不是因为她说我有人格缺陷,当然,她说的可能没错。我使劲压抑,让声音保持平静。
“狄安娜,你干吗那么激动?我曾看好克拉斯·格雷韦,但经常有人令我们失望,辜负我们的期望,这种事时时都在发生!”
“但是……但是你错了。你看不出来吗?他是个男子汉!”
我转过身,打算用一副居高临下的笑脸面对她。“听我说,狄安娜,我是这行的佼佼者,做的就是判断和筛选人才,我在个人生活中也许会犯错……”
我看见她的脸抽搐了一下。
“但在工作上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她一语不发。
我说:“我太累了。昨晚我睡得很少,晚安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上方传来脚步声。她坐立不安,走来走去。我听不到任何说话声,但我知道她在打电话时总是喜欢四处踱步。我突然想起,这好像是我们那一代的人才会做的事——小时候我们没有用过无线电话与手机,所以打电话时总会走来走去,好像仍然觉得能够一边四处走动一边讲话是很神奇的事。我曾看过一种说法:现代人花在与人沟通上的时间是过去人类的六倍。我们花更多时间与人沟通,但是沟通的效果变好了吗?为何这么说?举例说来,尽管我知道狄安娜曾与格雷韦上过床,但我还不是没有拿这件事当面质问她?是不是因为我知道她不可能把整件事的原委讲清楚,到头来我仍然只能面对自己的种种假设与臆测?比如,也许她会跟我说他们俩不过是露水姻缘,只有一夜的情分,但我知道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如果只是逢场作戏,没有哪个女人会这样利用自己的丈夫帮另一个男人谋得一份薪酬优渥的工作。
不过,我之所以绝口不提还有别的原因,只要我假装不知道狄安娜跟格雷韦的关系,那么就没有人可以说我在评估他的应聘申请时有所偏私,这样我不但不用把这份差事拱手让给费迪南,还可以静悄悄地尽情报复——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可悲报复。接下来,我还要想办法跟狄安娜解释我为什么会起疑。毕竟,我绝对不可能跟她说我是个常常闯空门的“雅贼”。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她脚底那双细高跟鞋不断发出单调的咔嗒声,仿佛我听不懂的莫尔斯电码。我想要睡觉,想要进入梦乡,想要逃离这一切,最好醒来后可以忘掉所有事。这是我不对她说破最重要的原因:只要我不说出来,我们就还有机会把这一切都忘掉。我们可以睡觉做梦,醒来后发现那件事就这样烟消云散,变成只会在我们脑海里出现的抽象情景,就像任何一段恋爱关系中都时常出现的“精神外遇”——即使再怎么爱对方,总有想入非非的时候。
我想到,如果此刻她用的是移动电话,那么一定是新买的手机。而那只新手机也会变成一个平凡但是无可反驳的真凭实据,证明之前发生的事并非一场梦境。
后来她终于走进卧室脱衣睡觉。我装作已经睡着,但是,借着从窗帘之间洒进屋内的淡淡月光,我瞥见她把手机关掉,放进长裤口袋。还是那只手机,那只黑色的普拉达。所以,也许是我在做梦。我感到一阵浓浓的睡意,开始想睡觉了。或者,也有可能是他买了另一只一模一样的手机给她。我的睡意又暂时消退了。或者,是她找到了手机,所以他们肯定又见过面。我整个人清醒起来,意识到今晚将会失眠。
到了午夜我仍然醒着,敞开的窗户外传来隐约的声响,我想可能是奥韦到车库里去拿那幅鲁本斯的画。尽管我仔细听着,却未听见他离开的声音。或许我最后还是睡着了。我梦见了一个海底世界,那里的居民都很快乐,面带微笑,所有的妇孺都静悄悄的,开口说话时只会从嘴里冒泡泡。在梦里我完全没有料到的是,醒来后我将陷入一个噩梦。
我八点起床,自己吃了早餐。以一个带着罪恶感睡觉的人来说,狄安娜睡得可真好。我自己则是只睡了两三个小时。我在八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往楼下走,打开车库的门。附近一扇敞开的窗户里传出音乐,我听出那是图尔博内格罗乐队的作品,不是因为我听过那旋律,而是因为他们的英文口音。车库的灯自动打开,灯光投射在我那辆气派的沃尔沃S80轿车上面,它正乖乖地等待主人的来临。我抓住门把,但又立刻放开手往后跳去。驾驶座上有人!一开始的恐惧消退后,我发现那是奥韦·奇克鲁船桨叶状的脸庞。显然过去几个晚上的差事让他累坏了,因为他就坐在那里,双眼紧闭,嘴巴半张。还有,他无疑睡得很沉,因为直到我打开门时,他还是没有动静。
过去我曾不顾父亲反对,去受过三个月的士官训练,我用当时学来的语气开口说:“奇克鲁,早啊!”
他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我吸了一口气,大声叫他起床,同时注意到车内天花板的衬垫已经被打开了,露出鲁本斯那幅画作的边缘。一阵突然的寒意,蓬松的春日云朵飘过太阳时会有的那种,我打了个冷战,不再出声,只是抓着他的肩膀轻轻摇晃。还是没反应。
我更加使劲地摇他,他的头在肩膀上来回晃动,没有丝毫抗拒。
我把食指和拇指放在应该是他主动脉的地方,但根本分不出我感觉到的脉搏到底来自他身上,还是来自我那颗怦怦直跳的心脏。但是他的身体是冷的。太冷了,不是吗?我用颤抖的手指头撑开他的眼皮。这下错不了了,看到他那毫无生气的瞳孔盯着我,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一直以来我总是觉得自己在关键时刻仍然有清晰思考的能力,以为自己不会慌张。当然,那可能是因为我这辈子还没遭遇过足以让我慌张的大风大浪,除了狄安娜怀孕那次——当时我真的慌了。所以说,也许我终究还是个会慌张的人。无论如何,此刻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极度不理性的想法,就像一辆需要清洗的车辆,要冲水才能清醒过来。我想到的居然是奥韦那件衬衫,上面缝了迪奥的标签,应该是他去泰国度假时买的。我还想到,一般人都认为图尔博内格罗不是个好乐队,但其实他们是。不过,我也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我知道自己快要失控了,我只能紧闭双眼,不再胡思乱想。之后我又睁开眼睛,承认自己还怀着那一丁点的希望。但是没用,事实依旧没变,奥韦·奇克鲁的尸体仍然在那里。
我得出的第一个结论很简单:我必须把奥韦的尸体处理掉。如果有人在这里发现他,一切都会曝光。我坚决地把奥韦往方向盘推过去,探过他的后背,从后面箍住他的胸口,把他拖出来。他很重,而且他的双臂因为我的姿势被拉得往上伸去,看起来像是要挣脱我似的。我又让他坐直,重新抱住他,结果还是一样,他的手摆动到我面前,一只手指划过我的嘴角。我感到一片被他咬得歪七扭八的指甲擦到我的舌头,惊恐之余我吐了一口口水,但嘴里仍然残留着尼古丁的涩味。我把他丢到车库地板上,打开后备厢,但当我要把他拉起来时,只是拉起了他的夹克跟那件仿冒的迪奥衬衫,他的身体还是躺在水泥地上,一点也没动。我骂了一声,一只手抓住他的长裤皮带,拉起他之后把头先塞进容量有四百八十升的后备厢。他的头撞到后备厢底部,轻轻发出砰的一声。我用力把后备厢的盖子盖上,然后跟许多用手搬过东西的人一样,拍拍双手。
接着我走回驾驶座那一侧。座椅上只有那种全世界出租车司机都在用的、以木珠编成的椅垫,没有任何血迹。奥韦的死因到底是什么?心脏衰竭?脑出血?吸毒或其他什么玩意儿过量?我意识到像这样从外行人的角度去诊断根本就是浪费时间,上车后我发现一件怪事——垫子上居然有残留的体温。那块垫子是父亲遗物中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他是因为有痔疮才会用垫子,我则是生怕痔疮会遗传,所以用它来预防痛苦。我的屁股突然感到一阵疼痛,身体抽动了一下,膝盖撞到方向盘上。我小心地下了车,那种痛感不见了,但我刚才的确被什么东西刺到了。我弯腰盯着驾驶座,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看不见任何异常的东西。有可能是马蜂吗?都已经到深秋了,不可能。我发现垫子上的珠子之间有个东西闪着光。我把身子弯得更低,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的金属尖头冒了出来。有时候人脑进行思考的速度快到我们自己无法理解。这是唯一的解释,否则我怎么会在掀开垫子看到那个东西之前就有隐约的不祥预感,而心脏怦怦直跳。
没错,那东西的大小就跟一颗葡萄一样,而且是用橡胶制成的,就像格雷韦讲的那样。它不完全是球状,底部是一个平面,如此一来针头才会永远朝上。我把橡胶球拿到耳边摇了摇,听不到任何声音。我的运气真好,当奥韦·奇克鲁坐在橡胶球上面时,球里的所有物质都挤进他体内了。我揉揉屁股,看看身体是否有异状。我有点头晕,但是在搬运过同伙的尸体,并且被琥珀胆碱毒针——那极有可能是用来对付我的杀人武器——刺过后,任谁都会头晕吧?我感到自己在咯咯傻笑,有时候我一害怕就会这样。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笑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怒火。这真是令人不敢相信!我是否早该料到这一点,像克拉斯·格雷韦那种有暴力倾向的疯子本来就会想要除掉别人的丈夫?我用力踢着轮胎。一次,两次。我脚上那双约翰·罗布牌的鞋尖上出现了一道灰色痕迹。
但是格雷韦是怎么打开车门的?他究竟怎样……?
车库门打开了,走进来的人解答了这一切问题。
狄安娜站在车库门口盯着我。显然她是在匆忙间穿上了衣服,还顶着一头乱发。她的声音很低,几近耳语。
“发生了什么事?”
我盯着她,脑海里也闪过同样的问题。而答案让我那已经破碎的心好似被碾成粉末。
狄安娜。是我的狄安娜。不会是别人干的,是她把毒药藏到垫子下面的,是她和格雷韦串通好的。
我手上拿着那颗橡胶球说:“我正要坐下去的时候,看到这根针从座位上冒出来。”
她接近我,小心地把那个杀人武器握在手里,明显非常小心翼翼。
她说:“你看到了这根针?”说话时完全没有掩饰那怀疑的口气。
我说:“我的目光很锐利。”不过,我想她听不出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就算听得懂也不在意。
她看着那颗小球说:“幸好你没有坐上去。这到底是什么?”
没错,她玩得很专业。
我轻快地说:“我不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看着我,嘴巴大张,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面对着空气。
“我……”
“怎么了,亲爱的?”
“我躺在床上,听见你往下走进车库,但是车子没有发动开走。我自然想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看来我还真没猜错。”
“嗯,真的没事啦,宝贝,只是一根小针而已。”
“亲爱的,那种针可能很危险欸!”
“是吗?”
“你不知道啊?你可能会感染上艾滋病、狂犬病这些个病毒。”
她向我靠过来,我看得出她这动作是什么意思,她的目光变得柔和,噘着双唇,接下来就要拥抱我了。但是她没有那么做,有什么打断了她,也许是我的眼神。
她说:“哦,天哪!”她低头看着那颗橡胶球,把它放在我从未用过、未来也不会去用的工作台上。然后她很快地跨一步过来,伸手抱住我,稍稍弓起背以缩短我们的身高差距,下巴搁在我的脖子一侧,左手抚摸着我的头发。
“你知道吗,亲爱的,我有点担心你。”
那感觉就好像被陌生人拥抱。此刻她给我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就连她的味道也一样。搞不好那是他的味道?真恶心。她的手在我的头发上慢慢地来回按摩,就像在帮我洗头,好像这一刻我的头发让她无比喜爱。我很想打她,用整只手掌打,如此一来我才能感觉到那种肌肤触碰,感觉那种痛苦与震颤。
但是我闭上了眼睛,任由她抚摸,任由她按摩、安抚和取悦。也许我是个很变态的人。
她似乎不想停下来,于是我说:“我要去上班了,我必须在十二点以前把人选呈报出去。”
但是她不愿放开我,最后我不得不挣脱她的拥抱。我发现她的眼角闪烁着泪光。
我问她说:“怎么回事?”
但她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
“狄安娜……”
她用微微颤抖的声音低语:“祝你今天顺利,我爱你。”
然后她就走出去了。
我想追出去,但没有动。安慰想要谋杀你的人?这根本就没有道理。这世上还有任何事有道理吗?于是我钻进车里,吐了一大口气,从后视镜里看自己。
我低声说:“活下去,罗格。振作起来,然后活下去。”
我把鲁本斯的画推进天花板里面,把衬垫合上,发动车子,听见车库门在我身后升起,倒车出去,慢慢地沿着弯曲的道路往下开向奥斯陆。
奥韦的车子就停在四百米外的人行道旁。很好,就停在那边吧,可能要几周后才会有人起疑,到时候已经开始下雪了,扫雪车也会来。让我更操心的事是,我车里还有一具等待处理的尸体。真荒谬,直到这一刻,过去我与奥韦合作时那些旨在预防突发情况的相处模式才完全发挥了效用。弃尸后,谁也不能把我们俩扯在一起。但是要丢在哪里呢?
我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答案是位于格鲁莫的垃圾焚化厂。在此之前,我必须先找东西把尸体裹起来,然后直接开到焚化炉旁,打开后备厢,把尸体快速弄到焚化炉的传送带上,让它投入那噼啪作响的火海之中。我要冒的风险是旁边可能会有其他丢垃圾的人,尤其是一定会有工作人员看管着焚化炉。要不找个偏僻的地方自己把它烧掉?但显然人的尸体很难被烧干净。我曾经读过,在印度葬礼上用柴堆焚烧尸体时,平均要十个小时才能烧完。还是,等狄安娜离家前往画廊后,我把车开回车库,将尸体摆在工作台上,然后用岳父送我的那把鸡尾锯处理它——他把那锯子当圣诞礼物送我,而我也看不出任何讽刺意味。等到把尸体肢解成适当的大小后,再用塑料袋把尸块跟一两块石头装在一起,从奥斯陆周遭森林中的几百个湖里挑几个出来,把塑料袋沉到湖底?
我用拳头捶了前额几下。我到底在想什么?干吗肢解尸体?首先,《CSI犯罪现场调查》的剧集我还没看够吗?迟早会有人发现尸体。只要哪里沾到一滴血,再加上岳父给的锯子上留下的血迹,我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再者,我为什么要费力掩藏尸体?为什么不找一座偏僻的桥,把奥韦的尸体丢过栏杆就好?也许尸体会浮上河面被发现,但那又怎样?没有人会晓得我跟这起谋杀案有关,我也不认识什么奥韦·奇克鲁,就连“琥珀胆碱”这个名词怎么写我都不知道。
我最后的选择是茂瑞道尔湖。它距离市区只有十分钟的车程,平日的早上不会有任何人在那里。我打电话给伊达还是欧达,说我今天会晚一点到。
我开车开了半小时,穿越几百万立方米的森林,令人震惊的是,在距离挪威首都这么近的地方,居然还有两个乡下人居住的落后村落。不过,那里的某条碎石小路上有一座我在寻找的那种桥。我把车停下,等了五分钟,举目可见可闻的距离内,都没有人、车或房屋,只有一阵呱呱的诡异鸟叫声。是乌鸦吗?总之是一种黑鸟。那座低矮的木桥下方一米有一处神秘的静水,水的颜色跟乌鸦一样黑。太完美了。
我走下车,打开后备厢。奥韦完全没动,姿势跟我把他塞进去时一样,脸朝下,手臂在身体两侧,屁股高高撅起。我最后环视一眼,确保四下无人,然后便动手了,快速而有效率。
令我讶异的是,尸体撞击水面时并未发出太大的声音,比较像是扑通一声,仿佛这座湖已经决定要成为我这桩邪恶差事的帮凶。我靠在栏杆上,往下看着那片沉静而封闭的湖面,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想着想着,我似乎看到奥韦·奇克鲁起身看着我,泛绿的脸上双眼大睁,挣扎着露出湖面,一个嘴里还有烂泥、头发上都是水草的鬼魂。我心想自己需要喝一点威士忌才能平复情绪,此时那张脸真的就这样浮出水面,持续朝着我往上升起。
我发出尖叫。那具尸体也尖叫起来,那咻咻的声响似乎要吸走我身边空气中的氧气。
然后它又消失了,被黑色湖水吞噬。
我凝视着那一片黑暗。刚刚发生的事是真的吗?天哪,当然是真的,尖叫声的回音还在树梢缭绕。
我翻出栏杆,屏住呼吸,等待身体被冰冷的湖水淹没。一阵冷战从脚底钻上头顶,接着我发现自己站在水里,水深及腰,脚旁有东西在动。我把手伸进泥泞的湖水里,一把抓住那本以为是海草的东西,直到摸到其下的头皮,于是我往上拉。奥韦·奇克鲁的脸再度出现,他不断眨眼把水弄掉,然后又发出那种拼命呼吸的低沉咻咻声响。
我受不了了,那一刹那我只想松开他然后逃走。
但是我不能那样,对吧?
总之,我开始把他拖回桥梁尽头的湖畔。奥韦又失去了意识,我必须用力抬着他才能让他的头露出水面。湖底的软泥很滑,不断动来动去,好几次差点让我滑倒,而且也毁了那双名牌皮鞋。几分钟过后,我终于把我们俩都拖到湖畔,拖进车内。
我趴在方向盘上休息,喘个不停。
那该死的鸟呱呱叫着,似乎在嘲笑我们,我掉转车头朝着木桥的方向,然后开车离开了。
就像我先前所说的,我从来没有去过奥韦家,但我有他家的地址。我打开车内置物箱,拿出黑色的导航仪,输入街道与门牌号,差点撞上一辆迎面而来的车。导航仪经过一番计算,得出了行车距离。纯粹的分析,没有任何情感因素的介入。就连给出指引的那个温柔而克制的女声也完全不受此刻情况的影响。我告诉自己,现在我就该是那样,像一台机器一样做正确的行动,不要犯下愚蠢的错误。
半小时后我来到了那个地址,那是一条僻静的小街。奥韦的屋子又小又旧,在小街的最远端,屋后有一大片深绿色的云杉林。我在屋前台阶停下来,抬头打量那屋子,再次断定这丑陋的建筑物不是现代的作品。
奥韦坐在后座,那模样丑得要命,脸色灰白,而且全身都湿透了,不断滴着水。我在他的口袋里寻找钥匙,最后终于找到了一整串。
我摇醒他,他用迷蒙的双眼盯着我。
我问他:“你能走路吗?”
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个外星人似的。说话时他的下颌比平常更突出,让他看起来好像复活岛上的巨大石像,又与布鲁斯·斯普林斯汀有几分相似。
我绕到车子另一边,把他拖出来,让他靠在墙上。我用尝试的第一把钥匙就打开了门,心想也许自己终于要转运了,然后开始拖他进去。
才拖到一半我又想起还有警铃。我当然不希望等一下这里被三城公司的保安人员包围,也不希望监控摄像头拍到我和半死不活的奥韦·奇克鲁在一起。
我大声对着奥韦的耳朵说:“密码是什么?”
他突然一颤,几乎从我怀里滑脱。
“奥韦!密码是什么?”
“嗯?”
“我必须在铃声大作之前把警报解除。”
他闭着眼睛口齿不清地说:“娜塔莎……”
“奥韦!振作起来!”
“娜塔莎……”
“我问密码是什么!”我用力甩了他一巴掌,他立刻睁大眼睛看我。
“我说了啊,你这浑蛋!娜塔莎啊!”
我放开他,冲到屋子前面时听见他倒在地上的声音。我发现藏在门板后的警铃——在这之前,我早就知道三城公司的技工惯于这么装设。一个小小的红灯正在闪烁,显示警报已被触发,进入倒计时。我输入那个俄罗斯妓女的名字。就在要按下最后的“a”字母时
,我突然想起奥韦有阅读障碍。天知道他会怎么拼那个名字啊!但是十五秒快要用完了,要问他也已经来不及。我按下“a”,闭上眼睛,做好心理准备。等了一阵子,我再度睁开眼睛,看见红灯已经不再闪烁。我舒了一口气,不敢想象刚刚有多么惊险。
等我回去时,奥韦已经不见了。我跟着湿漉漉的脚印,来到一个起居室。显然他把这里当作娱乐、工作、吃饭与睡觉的地方。总之,房间一边的窗户下有张双人床,另一边是一台挂在墙上的等离子电视,中间摆着茶几,上面是一盒还没吃完的比萨。靠在比较长的那面墙上的则是一张钳工台,钳上还夹着一支已经被锯短了的、显然他正在改造的霰弹枪。奥韦已经爬上床,躺在上面呻吟。我猜应该很痛苦吧。我根本不知道琥珀胆碱对人体有什么影响,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靠过去问他:“你还好吗?”我踢到某个东西,那玩意儿在破旧的木地板上滚动,我低头一看,结果发现床边到处是空弹壳。
他呻吟着说:“我要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上车以后坐到了一支装有琥珀胆碱的注射器。”
“琥珀胆碱!”他抬起头,怒目瞪我,“你是说那种叫作琥珀胆碱的毒药?我的身体里有他妈的琥珀胆碱?”
“嗯,但显然剂量不足。”
“不足?”
“不足以杀掉你。他一定是搞错了剂量。”
“他?是谁?”
“克拉斯·格雷韦。”
奥韦的头往枕头上倒下去。“妈的!别跟我说是你搞砸了!布朗,你把我们的事泄露出去了吗?”
我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床脚。“才不是,车上会有针头是因为……因为另一件事。”
“除了我们搞了那个家伙一番,还会有什么鸟事?”
“我不想谈那件事,但是他想做掉的是我。”
奥韦号叫起来:“琥珀胆碱!我必须去医院,布朗,我要死了!你他妈的为什么把我带回来这里?打电话叫救护车!”他对着床边小桌上的某个东西抬抬下巴——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塑料人偶,看起来像两个处于69式位置的女人,现在我才看出那是电话。
我吞了一口口水。“你不能去医院,奥韦。”
“我不能去?我一定要去!我都快要死了,你白痴啊,快死了!”
“你听我说。当他们发现你体内有琥珀胆碱的时候,一定会立刻打电话给警察的。这不是处方药,它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毒药,跟氢氰酸和炭疽是同一个等级。最后你一定会被克里波刑事调查部审讯的。”
“那又怎样?我不会露口风的。”
“你要怎么解释毒药的事?”
“我会想办法。”
我摇头说:“你根本一点机会也没有,奥韦。等到他们把英鲍、莱德与巴克利的审讯程序搬出来,你就没辙了。”
“啊?”
“你会崩溃的。你一定要待在这里,懂吗?反正你现在也好一点了。”
“你他妈懂些什么,布朗?难道你是医生吗?不是,你只是个猎头顾问,而且现在我的肺热得要命。我的脾已经爆掉了,再过一小时我的肾也会衰竭。我一定要去医院,现在就去!”
他要从床上起身,但是我跳起来,把他推回床上。
“听我说,我现在去冰箱里面找找看有没有牛奶,牛奶可以解毒,你到医院他们也是这样治疗你而已。”
“只会灌我喝牛奶?”
他又想要起身,但是我猛地把他推倒,突然间,他好像没了呼吸。他的眼球凹陷,嘴巴半张,头靠在枕头上。我弯下腰看着他的脸,确认他仍对着我呼出充满烟臭的气息,然后我开始在屋子里四处翻找任何可能会减轻他痛苦的东西。
我只找得到弹药,很多弹药。那个用红十字装饰,看来煞有介事的医药柜里面装满了盒子,从标签看来盒内都是九毫米口径子弹的弹匣。餐厅抽屉里面装的还是弹药盒,其中有些写着“空包弹”——过去在接受士官训练时我们都管它叫“红屁”,意思是没有弹头的弹壳。奥韦看到不喜欢的电视节目时总会开枪,他用的一定是这种子弹。变态的家伙。打开冰箱后,我看到一罐半脱脂鲜奶,此外同一层还摆着一把银光闪闪的手枪。我把它拿出来,枪把感觉好冰,钢铁材质上刻着型号:格洛克17式。我用手掂掂枪的重量,这枪没有手动保险机柄,枪膛里已经有一颗子弹了。换言之,一拿到枪就可以立刻射击,万一你在厨房遇到不速之客的话。我抬头往上看天花板的摄像头,这才明白,奥韦·奇克鲁这家伙远比我想象得更为偏执,或许他根本就是个偏执狂病人。
我把手枪跟那盒鲜奶都拿出来。就算没有其他意图,如果他不守规矩的话,至少我可以用那把枪控制他。
我转过墙角走进起居室,发现他已起身坐在床上,原来之前他是假装晕过去。他的手里正握着那个塑料裸女话筒。
“你们必须派一辆救护车过来。”他大声而且清晰地对着话筒说,同时用一种不屑的眼神看着我。看来他之所以觉得自己能这么做,是因为他的另一只手里正握着一把我在电影里看过的武器,让我想到电影里那些犯罪事件、帮派火并与黑人互相残杀的情节。那是一把乌兹冲锋枪,一种用起来非常顺手的小型机关枪,但它可怕且充满杀伤力,被打到可不是好玩的。而且,他正拿枪指着我。
我大叫:“不要!别那样,奥韦!他们会直接打电话给警……”
他对我开火。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用煎锅做爆米花。我还有时间思考这个,我想到那声音就是我死掉时的背景音乐。我感觉腹部抵着什么东西,我往下看,看见喷出来的血液洒在手里的鲜奶盒上。白色的血?我这才知道实情跟我想的刚好相反——被打穿的是鲜奶盒。绝望之余,我不由自主地举起手枪,扣下扳机,有点惊讶自己还举得起手枪。这一声枪响引发了我的满腔怒火:至少我这一声比那该死的乌兹枪有力。接着他那支以色列制的娘炮机关枪也静了下来。我把枪放下,却看到奥韦皱着眉头瞪着我,眉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极圆的黑洞。然后他的头往后栽,啪的一声闷响,倒在枕头上。我的怒气没了,眼睛眨了又眨,感觉视网膜上好像有一串不断跑过的电视影像。那影像像是在跟我说,奥韦·奇克鲁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我脚踩油门在E6高速公路上飞驰,大雨不断打在奥韦那辆奔驰280SE的挡风玻璃和雨刷上。下午一点十五分了,在起床后的五个小时里,我先是毫发无伤地躲过我老婆的谋杀计划,然后把行窃搭档的尸体丢进湖里,又将他救起来,看他变得生龙活虎,再看到我那生龙活虎的搭档企图开枪杀我。然而我误打误撞,随便一枪就把他又变成了一具尸体,这次他死透了,而我也成了杀人犯,此时已在前往埃尔沃吕姆的路上。
大雨落在柏油路面上,雨水不断弹起,看来像奶泡似的,我不由自主地屈身靠在方向盘上,深恐没有看到路标,错过出口。因为我此刻要去的地方可是没有地址的,探路者的导航仪也无用武之地。
离开奥韦家之前,我唯一做的事就只是换上我在衣柜里找到的干衣服,然后一把抓起他的车钥匙,把他皮夹里的现金与信用卡拿走。我任由尸体躺在床上,没有动它。如果警铃被启动,那张床是屋里唯一不会被摄像头拍到的地方。我也把格洛克手枪带走了,因为把凶器带离犯罪现场似乎是挺合理的事。我还拿上了一串钥匙,那里面除了有他自家的钥匙,还有一把钥匙可以用来开启埃尔沃吕姆郊外的那个小木屋,也就是平常我们会面的地点。那是个可以让人好好思考、做计划与幻想前景的地方。没有人会去那里找我,因为没人知道我居然有那种地方可以去。除此之外,那也是我唯一可以去的地方,除非我想把洛蒂扯进这种事情里。而这种事情,到底是什么鸟事?嗯,总之此刻就是我正被一个疯狂的荷兰佬追杀,而追踪刚好是这家伙的专业。还有,再过不久警察也会插手,如果他们比我料想的聪明一点的话。如果我有机会的话,一定会故布疑阵。比如,我会换一辆车,因为辨认七位数的车牌号码还是比认人容易一点。离开奥韦的屋子时,我听到警铃发出哔的一声,意味着它已经自动启动,我开着他的车回了我的家。我知道格雷韦也许就在那里等我,所以把车停在离家尚有一段距离的边街上。我把湿衣服放在后备厢,从天花板衬垫里面拿出鲁本斯的画,放进我的文件包里,锁上车后走回停车处。奥韦的车仍然停在我稍早看到它的那个地方,上车后我把文件包摆在旁边的座位上,驱车前往埃尔沃吕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