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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陈荣彬 当前章节:1498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3:43

“我懂了。但是为什么要利用狄安娜?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

“你是在装傻,罗格。如果我直接找你,你一定也会怀疑的,你绝对会对我敬而远之。”

他说得没错,我是在装傻。不过他是真的傻,对自己那了不起的贪婪计划感到自豪,所以忍不住站在那里自吹自擂,直到有人从那扇该死的门走进来。一定有人会来吧?天哪,我可是个病人啊!

我说:“克拉斯,你把我和我的工作想得太高尚了。”这家伙应该不会杀掉一个直呼其名的人吧,我心想,“我选择的人都是我认为会被聘用的人,而他们不见得是对公司最有利的人选。”

“真的吗?”格雷韦皱眉说,“就连你这种水准的猎头顾问也这么无视道德标准吗?”

“我猜你对猎头顾问不太了解。你不应该把狄安娜牵扯进来的。”

对此格雷韦似乎觉得很好笑。“是吗?”

“你怎么钓上她的?”

“你真的想知道,罗格?”他已经把手枪稍稍抬高,他要瞄准眉心吗?

“想得要死,克拉斯。”

“那就如你所愿,”他又稍稍把手枪放下,“我去她的画廊逛了几次,买了一些作品,都是她推荐的,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我邀请她出去喝咖啡。我们谈天说地,聊一些非常私密的事,就像能够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的陌生人那样,还聊到了婚姻问题……”

“你们聊我跟她的婚姻问题?”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是的,没错。毕竟我已经离婚了,所以我可以对她充满同情。例如,我能理解为什么狄安娜没办法接受丈夫不愿生小孩的事实,她明明是个漂亮、成熟而且健康的女人。她也不能接受丈夫居然劝她去堕胎,只因为小孩有唐氏综合征。”格雷韦笑着,那张嘴咧得就像摇椅上的欧一样开,“特别是我自己也很爱小孩。”

此刻血液和理智都从我脑袋中流走了,我只剩下一个想法:杀掉站在眼前的这个男人。“你……你跟她说你想生个小孩?”

格雷韦静静地说:“不是,我说的是,我想要跟她一起生个小孩。”

我必须竭尽全力才能控制自己的声音。“狄安娜绝对不会为了一个骗子而离开我,像……”

“我带她去那所公寓,给她看我那幅所谓鲁本斯的画作。”

我迷糊了。“所谓?”

“没错,那幅画当然不是原作,只是来自鲁本斯那个时代非常相似的仿作。事实上,有很长一段时间德国人觉得它是真画。小时候我住在这里时,外祖母把它拿出来给我看。抱歉,我骗你说它是真画。”

这个消息本应该对我产生一些影响,但我已经难过到了极点,所以只是被动接受了这个消息,同时我意识到格雷韦还没发现那幅画已经被调包了。

格雷韦说:“不过,那幅画还是发挥了作用。当狄安娜看到她以为是真迹的鲁本斯画作时,当下一定做出了结论——我不只可以给她一个孩子,还可以让她和孩子过得非常好。简单来讲,就是让她过上梦想中的生活。”

“而她……”

“当然,她就同意帮她未来的丈夫取得执行总裁的职位了,以便他能拥有可以带来金钱的社会地位。”

“你的意思是……那天晚上在画廊里……从头到尾都是你们俩串通好的?”

“当然。只不过我们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地达成目标,狄安娜打电话给我说你已经决定不推荐我……”他用戏剧性且充满讽刺的方式翻了一下白眼,“你可以想象当时我有多震惊吗,罗格?你知道我有多失望、多愤怒吗?我就是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罗格,为什么?我哪里得罪你了?”

我用力吸了一大口气。荒谬的是,他看来好轻松,好像他有的是时间,不急着朝我的头颅、心脏,或者任何他想好的地方开枪。

我说:“你太矮了。”

“你说什么?”

“所以是你让狄安娜把那颗装有琥珀胆碱的橡胶球放在我车上的?她是想要把我弄死,让我没机会写下不利于你的报告?”

格雷韦皱眉道:“琥珀胆碱?真有趣,你居然相信自己的妻子会为了小孩和一大笔钱而犯下谋杀的罪行。就我的了解,你也许没说错。但事实上我并没有让她那么做。橡胶球里面是克太拉与多美康的混合液,是一种发作极快的麻醉药,事实上药效强到有一定的风险。我们的计划是把早上要去开车的你弄昏,由狄安娜开车把你载到某个约定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一栋我租的小木屋。事实上,与昨晚我希望能在里面找到你的那栋木屋有几分相似。不过房东比较讨人喜欢,也没那么喜欢问东问西。”

“而一旦到了那里,我就会……”

“被我们劝上一劝。”

“怎么劝?”

“你也知道的。连哄带骗,如果有必要,还会稍带威胁。”

“用刑拷问?”

“用刑的确有其乐趣,但是,首先我痛恨让别人承受身体的痛苦。其次,在过了某个阶段之后,用刑的功效会变得没有大家想得那么高。所以说,不会,我没真的想过用刑,只想让你尝尝那滋味,足以让你生出那种对疼痛无法控制的深深恐惧就行了。这恐惧人人都有,懂吗?会让你乖乖听话的不是疼痛,而是恐惧。正因如此,那些最厉害最专业的审讯者,都只稍微用足以引发恐惧联想的刑罚……”他笑起来,“……至少根据美国中情局的手册是这样。比你采用的那种联邦调查局的审讯程序还管用,是不是,罗格?”

我可以感觉到喉咙处绷带下的皮肤在出汗。“你本来想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

“本来我们想逼你写一份我们想要的报告,在上面签名。我们甚至想过要贴张邮票帮你寄出去。”

“如果我拒绝呢?继续用刑吗?”

“我们还有人性,罗格。如果你拒绝的话,我们只会把你留在那里而已,直到阿尔发公司把写报告这件差事交给你的同事去做,也许是费迪南——那是他的名字吧?”

“费迪。”我咬牙说道。

“一点也没错。而且他似乎很看好我。探路者的董事长跟公关经理也是。这跟你的印象一致吗,罗格?你不觉得基本上阻止我的就只有一纸负面的评估报告吗?而且只会出自你罗格·布朗之手。你会非常庆幸我们并没有理由伤害你。”

我说:“你在说谎。”

“有吗?”

“你根本没打算让我活下去。你有什么理由在事后还放我走,为此承担被揭发的风险?”

“我可以用一大笔钱收买你,你可以永远不愁吃穿,永远保持沉默。”

“遭到背叛的丈夫并非理性的合作伙伴,格雷韦。这你也知道。”

格雷韦用枪管蹭着下巴。“这倒是真的。没错,你说得对。我们很有可能杀掉你,但无论如何这就是我透露给狄安娜的计划。而且她也相信我。”

“因为她想杀我。”

“雌激素让你变盲目了,罗格。”

我想不出自己还可以说些什么。到底为什么还没有人……

格雷韦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说:“我在衣柜里发现这件外套时也看到了一个‘请勿打扰’的牌子。我想每当病人在使用便盆时,他们就会把那牌子挂在外面。”

此时他直接拿枪管指着我,我看到他的手指在扳机前弯曲。他没有把枪举起来:显然他打算直接从腰际开枪,在那些四五十年代的黑帮电影里,詹姆斯·卡格尼都是这样开枪的,而且荒谬的是居然还百发百中。遗憾的是,直觉告诉我,克拉斯·格雷韦就是那种可以用荒谬姿势开枪的神枪手。

格雷韦说:“我想,你本来就不应该被打扰。”他已经眯起一只眼,准备砰的一声干掉我,“毕竟,死亡是一件挺私人的事情,不是吗?”

我闭上双眼。一直以来我都是对的:我已经在天堂里了。

“抱歉,医生!”

声音从房外传进来。

我睁开双眼,看见三个男人站在格雷韦身后,就在门口附近,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地关上。

穿便服的那个说:“我们是警察,事关凶杀案,所以我们顾不上门外的牌子。”

我看得出来,事实上,来拯救我的这位天使跟刚才说到的詹姆斯·卡格尼还有几分相像。但这也可能是因为他身上那件灰色雨衣的关系,或者是我受到了药效的影响。他那两个同事都身穿带有格纹反光带的黑色警察制服(让我联想到跳伞装),简直像是双胞胎,肥得跟猪一样,高得像两栋楼。

格雷韦身体一僵,他没有转身,只是凶狠地看着我。此时他还是用枪指着我,三个警察的视线被挡住了,看不到枪。

便衣警察说:“我们没有因为这个小小的谋杀案打扰到你吧,医生?”他觉得这白衣男人好像完全不想搭理他,所以压根儿不想掩藏恼怒的表情。

格雷韦说:“完全不会。”他还是背对着他们,“我跟病人这边已经处理好了。”他把白大褂往旁边拉开,将手枪插在腰带上。

“我……我……”我本想说话,但被格雷韦给打断了。

“放轻松,我会让你妻子知道你的状况。别担心,我们会确保她没事,明白了吗?”

我眨了几次眼睛。格雷韦从床边弯下腰,拍拍我盖着羽绒被的膝盖。

“我们会温柔一点的,好吗?”

我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一定是药效的关系,毫无疑问,否则怎么会有这种事?

格雷韦露出微笑,站起身来说:“还有,狄安娜说得没错,你的发质真的很棒。”

格雷韦转过身,低头看着写字板上面那张纸,经过三个警察身边时低声对他们说:“他交给你们了。”

门关上后,像詹姆斯·卡格尼的那家伙走上前对我说:“我叫松讷。”

我慢慢地点点头,同时感觉到绷带卡到我喉咙上的皮肤。“你来得刚刚好,松德。”

他严肃地复述:“松讷,结尾是d

。我是调查谋杀案的,奥斯陆的克里波派我过来的。克里波是……”

我说:“犯罪调查部门,也就是重案组,我知道。”

“很好。这两位是埃尔沃吕姆警局的安德利·蒙森与艾斯基·蒙森。”

我打量了一下,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像海象一样巨大的双胞胎,身穿一样的制服,还留着同样的八字胡。毫无疑问,很多人是为了钱才干警察的。

松讷说:“首先,我要宣读一下你的权利。”

我大叫:“等一等!这是什么意思?”

松讷扯出一个疲倦的微笑,说:“意思是,奇克鲁先生,你被捕了。”

“奇……”我把想说的话忍住。松讷手上挥着一个看起来像信用卡的东西。一张蓝色的信用卡,奥韦的卡,从我口袋里拿出来的。松讷怀疑地抬起一边眉毛。

“妈的,”我说,“你们为什么抓我?”

“因为辛勒·欧的谋杀案。”

我瞪着松讷,听他用自己日常讲话的方式——而不是用美国电影里主祷文似的冗长废话——跟我做说明,我有权聘请律师,也有权保持缄默,最后,他说道,主治医师允许他等我清醒以后把我带走。毕竟,我只是在颈部后面缝了几针而已。

没等他做完说明我就说:“好了好了,我很乐意跟你们走。”

结果我发现,医院的地点在距离埃尔沃吕姆有一段路程的乡间。看着那一栋栋床垫似的白色建筑物在我们身后消失让我松了一口气,而举目所及都看不见那辆银灰色雷克萨斯轿车更是令我宽心不少。

我们搭乘的是一辆老旧但保养得不错的沃尔沃轿车,从它那轰隆隆的悦耳引擎声听来,我怀疑它被重新烤漆变成警车之前,应该是一辆马力强大的改装车。

我从后座问他们:“我们在哪里?”当时我被夹在安德利·蒙森与艾斯基·蒙森两人魁梧的身体之间。我的衣服——应该说奥韦的衣服已经被送去干洗了,但有个护士拿了一双网球鞋和一套衣服给我,一套上面印有医院缩写的绿色运动服,还特别强调务必把衣服洗好后归还院方。还有,他们已经把所有的钥匙跟奥韦的皮夹还给我了。

松讷说:“海德马克郡。”他坐的位置是副驾驶,也就是有美国黑人帮派背景的人所谓的“霰弹枪位置”。

“那我们要去哪里?”

“干你屁事!”那满脸疙瘩的年轻司机对我咆哮,从后视镜狠狠地瞥了我一眼。烂条子。他穿着背后印有黄色字母的黑色尼龙夹克。埃尔沃吕姆KO-DAW-YING俱乐部。我猜那应该是某种刚刚发展起来,但源自古代的神秘武术。他下颌两侧的肌肉之所以会如此发达,应该是因为他早已养成嚼口香糖的习惯。这面疱小子瘦得厉害,肩膀很窄,以至于他把两只手都摆在方向盘上时,双臂形成了V字形。

松讷低声说:“看路。”

面疱小子嘟囔了两句,怒目看着那条穿越如松饼般平坦的农地的笔直柏油路。

松讷说:“我们要去埃尔沃吕姆的警察局,奇克鲁。我是从奥斯陆过来的,今天会审讯你,有必要的话明天、后天继续。我希望你是个明理的家伙,因为我可不喜欢海德马克郡这个地方。”他用手指头咚咚地敲着安德利因为后面太挤而刚刚递到前座给他的旅行袋。

“我是个明理的人。”说话时我觉得双臂快失去知觉了。那对双胞胎兄弟的呼吸极有节奏,这意味着我好像一管蛋黄酱似的,每四秒钟就会被挤一下。我考虑要不要请他们其中一个人调整一下呼吸节奏,但打消了念头。不过,与格雷韦用手枪指着我的时候相比,此刻我觉得自己安全多了。这让我联想到小时候,每当妈妈生病时,我爸就必须带我去上班,因此我必须坐在大使馆的豪华轿车后座,夹在两个严肃但是客气的大人之间。大家的穿着都很优雅,但最优雅的是我爸,他头戴司机帽,优雅而有风度地开车。事后我爸会买冰激凌给我,说我表现得像个小绅士。

无线电发出沙沙声响。

“嘘……”面疱小子打破了车里的沉寂。

一个带着鼻音的女人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所有巡逻车请注意。”

“也只有两辆巡逻车。”面疱小子嘟囔着,同时把音量调大。

“艾格蒙·卡尔森报案说他的卡车和后面的拖车都被偷了……”

接下来的无线电信息被淹没在面疱小子跟蒙森双胞胎的大笑声里。他们笑得身体抖动,我好像被按摩似的,觉得很舒服。我想应该是因为药效还在吧。

面疱小子拿起对讲机说话:“卡尔森的声音听起来是清醒的吗?完毕。”

那个女人回答:“不是,不怎么清醒。”

“那他肯定又酒驾了,而且还忘了这档子事。打电话到班塞酒吧去,我敢打赌,车一定停在酒吧外。那是一辆十八轮大卡车,侧面是锡格达尔厨具广告。完毕,通话结束。”

他把无线电对讲机放回去,我可以感觉到车里的气氛明显变得轻松了,所以我趁机发问。

“我想一定是有人被杀了,但是我可以问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沉默以对,但是从松讷的姿势来看,我知道他在想怎么回答。他转身面对后座,双眼看向我:“好吧,我们就这样很快地把这件事解决了也好。我们知道是你干的,奇克鲁先生,而且你是没办法脱罪的。你听我说,我们找到了尸体与犯罪现场,还有一件能把你跟两者都联系在一起的证物。”

本来我应该感到震惊和害怕,应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或者心头一沉——总之,就是当警察得意扬扬地跟你说他们有证据可以把你一辈子关在监狱里时,任何人都该有的那种反应。但是我完全没有那些感觉,因为我并没有听到一个语气得意扬扬的警察,我听到的是英鲍、莱德与巴克利。第一步,正面交锋。或者,套句手册里的话:警探在审讯一开始就让对方清清楚楚,警方什么都知道了。用词应该是“我们”与“警方”,而非“我”。应该说“知道”,而非“相信”。要扭曲受审讯者的自我形象,因此如果对象是身份地位低下的人,要称其“先生”,而对身份地位高的人则直呼其名。

松讷继续说:“还有,这句话你知我知就好。”他刻意压低声音,听起来显然是要我以为他说的是个秘密,“我听说啊,辛勒·欧死了也罢,就算你不用绳子勒死那个老浑球,很可能别人也会。”

我想打哈欠,但忍住了。第二步,将嫌疑人的罪行合理化,借此对其表达同理心。

我没有回话,松讷继续说:“好消息是,如果你快一点招供,我可以帮你减刑。”

哦,我的天哪!明确的承诺!这是英鲍、莱德与巴克利绝对禁止的,这种法律上的陷阱只有最绝望的警探才会使用。这家伙是真的想要离开海德马克,赶快回家。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犯案呢,奇克鲁?”

我凝视着车窗外,到处是原野与农田。原野,农田。原野,小溪,原野。催眠效果还真强。

“喂,奇克鲁?”我听见松讷的手指不停敲着他的旅行袋。

我说:“你在说谎。”

他的手停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你在说谎,松讷。我根本不知道辛勒·欧是谁,而且你没有我的把柄。”

松讷嘎嘎笑了两声。“我没有?那说说看过去二十四小时你在哪里?行行好吧,奇克鲁!”

我说:“我考虑一下,但你要先跟我说说这案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面疱小子不屑地说:“揍他啦!安德利,打……”

“闭嘴!”松讷平静地说,接着他转头面对我,“为什么我应该跟你说呢,奇克鲁?”

“因为,如果你说了,也许我就会告诉你。如果你不说,我就会闭嘴一直到我的律师过来,从奥斯陆过来。”我看见松讷抿起嘴,于是又加了一句,“运气好的话,明天会到吧……”

松讷歪了歪头,仔细打量我,仿佛我是只昆虫,他正在考虑是收藏起来还是随手捏死。

“好吧,奇克鲁。这一切的起因是坐在你身边的家伙接到一通报案电话,说有一辆拖拉机被乱停在路中间。他们还发现有一群乌鸦聚集在后面的青贮装载机上面吃午餐,它们三两下就吃掉了那只狗的肉。那是辛勒·欧的拖拉机,但是我们打电话过去时,他当然没有接听,所以警方派了一个人过去看看,发现他的尸体被你留在摇椅上。我们在谷仓里发现一辆引擎被破坏的奔驰车,用车牌号码追查到你,奇克鲁。最后,埃尔沃吕姆警局想出那条死狗跟一通来自医院的普通报案电话有关,因为有个全身沾屎、神志不清的住院病患身上有严重的狗咬伤痕。他们打电话过去,值班护士说那家伙正昏迷不醒,但是他的口袋里有一张持卡人姓名是奥韦·奇克鲁的信用卡。然后,咻的一下——我们就在这里了。”

我点点头。现在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了,但格雷韦究竟是怎么办到的?这个问题在我的脑袋里转来转去,但此时我昏昏沉沉,想不出答案。难道格雷韦在当地警察局也有内应?有人帮他他才能比警察早到医院?不对!刚刚他们才走进房间,救了我啊!不对!是松讷救了我,因为他是个不知内情的外人,一个来自奥斯陆克里波的家伙。当我又想到另一件事时,头也痛了起来:如果我害怕的事是真的,那么我在拘留室里还有何安全可言?突然间,蒙森兄弟的同步呼吸动作没有刚刚那么让我安心了。没有任何事可以让我安心了。我感觉这世界上好像再也没有人是我可以信任的。任何人都一样,除了一个人,这个带着旅行袋的外人。我必须把我的牌都摊开在桌上,把一切都告诉松讷,要他一定得带我去另一个警局。无疑,埃尔沃吕姆警局是个存在贪污的地方,有可能这辆车里面与格雷韦共谋的不止一个人。

无线电又发出沙沙声:“零一号巡逻车,收到请回答。”

面疱小子一把抓起无线电对讲机:“收到,利塞。”

“班塞酒吧外面没有卡车。完毕。”

当然,如果把一切告诉松讷,我也必须把自己是个“雅贼”的事说出来。而我要怎样才能让他们相信,我是出于自卫才开枪打死奥韦,而且的确是个意外?像奥韦那样被格雷韦下了那么重的毒药,基本上已经看不清面前是谁了。

“冷静一下,利塞,到处去问问看。在这种小地方,没有人可以把一辆十八米长的卡车藏起来的,好吗?”

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恼火。“卡尔森说,通常都是你帮他找车的,因为你不但是警察,也是他妹夫。完毕。”

“我就是不要!别想要我帮他,利塞。”

“他说这要求不算太多,你老婆是他家姐妹里最不丑的。”

蒙森双胞胎大笑,我的身体跟着他们一起晃来晃去。

“跟那个白痴说,我们今天真的是有警察的正事要办。”面疱小子不屑地说,“完毕,通话结束。”

我真不知要怎么玩这个游戏,我的真实身份早晚会暴露的。我到底应该直接跟他们讲,还是把真实身份当成王牌藏在袖子里,晚一点再拿出来打?

松讷说:“换你说了,奇克鲁。我对你做了一些调查,你是我们警方的老朋友了。根据我们的记录,你是单身,所以,那个医生跟你说他会帮你照看你老婆是什么意思?狄安娜?他是不是那样说?”

我的王牌飞了。我叹了一口气,从车窗往外看。荒地,农田。附近没有任何车辆,没有房屋,只有地平线远处的一辆拖拉机或汽车扬起的一片烟尘。

我回答:“我不知道。”我必须想得更清楚一点,再清楚一点,必须先纵观整个棋局。

“你跟辛勒·欧是什么关系,奇克鲁?”

一直被叫着别人的名字开始让我厌烦不已。我刚要开口回话时,才意识到自己错了,又错了。警方真的以为我就是奥韦·奇克鲁啊!他们接获报案时,获知的就是我入院时院方帮我登记的名字。如果是他们把这消息泄露给格雷韦,为什么格雷韦会到医院找奥韦呢?他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道我跟奥韦有关系——而我是罗格·布朗!这实在没道理。他一定是通过另外的渠道找到我的。

我看见路上那一团烟尘正在接近我们。

“你听见我的问题了吗,奇克鲁?”

最开始,格雷韦发现我去了小木屋,接着是医院,尽管我身上已经没有手机了。挪威电信与警方都没有格雷韦的内应,所以他怎么可能找到我呢?

“奇克鲁!喂!”

小路上的那一团烟尘在移动,速度比它在远处时看起来快多了。我看见十字路口就在眼前,突然感觉到它正朝我们逼近,就快跟我们相撞了。我希望另一辆车知道我们这辆车有优先通行权。

但是,也许面疱小子应该示意他,按按喇叭。示意他,按喇叭啊!格雷韦在医院对我说过什么来着:“狄安娜说得没错,你的发质真的很棒。”我闭上眼睛,回想她在车库里用手梳过我头发的那种感觉,那种味道。当时她的味道不太一样。她身上有他的味道,格雷韦的味道。不,不是格雷韦。是霍特的味道,正朝我们逼近。慢动作让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为什么刚刚我一直都没想到呢?我睁开眼睛。

“我们有生命危险,松讷。”

“这里唯一会遭遇危险的人是你,奇克鲁。不管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

松讷看看后视镜,举起他在医院里拿给我看的信用卡。

“你看起来跟照片里的奇克鲁不一样。还有,我追查奇克鲁的档案资料时,发现他有一米七三。而你呢……多高?一米六五?”

车里陷入一片沉寂。我瞪着那团以高速靠近的烟尘,那不是一辆轿车,那是一辆后面带着拖车的大卡车。现在它已经近到我可以看见车身上写了什么字——锡格达尔厨具。

我说:“是一米六八。”

松讷对我吼道:“所以你到底是谁?”

“我是罗格·布朗,而现在在我们左边的,是卡尔森的卡车。”

所有人都转头往左边看过去。

松讷大叫:“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情况是,开着那辆卡车的人是个叫克拉斯·格雷韦的家伙,而且他知道我在这辆车里,他的目标就是要杀掉我。”

“怎么会……”

“他有卫星定位追踪器,意思是不管我在哪里,他都找得到我。而且,自从我老婆在车库里摸过我的头发之后,他就一直在找我。她的手上抹着一种内含超小型信号发射器的发胶,沾上头发后就洗不掉了。”

那位来自克里波的警探咆哮道:“废话少说!”

面疱小子说:“松讷……那的确是卡尔森的卡车。”

我说:“我们必须停车然后掉头,不然他会把我们都杀掉的,停车!”

松讷说:“继续开。”

我大叫:“你看不出等一下会发生什么事吗?你快要死了,松讷!”

松讷开始发出他那嘎嘎嘎的笑声,但声音渐渐无力。此时他也看出来了,但为时已晚。

两辆车相撞只是最基本的物理学现象。一切完全取决于偶然,但能够解释这种偶然现象的,则是以下这个方程式:能量×时间=质量×速度差。给这些随机变量赋予数值,我们就可以得出一个简单、真实又残酷的故事。例如,它会告诉我们,一辆载满货物、时速八十公里、重二十五吨的重型卡车,撞上一辆重一千八百公斤(其中包括蒙森双胞胎的重量)、以相同时速行驶的轿车时,会发生什么。考虑到碰撞点、车体构造与两车相撞时的角度等因素,这个故事可能会衍生出好几个不同的版本。不过所有的版本都会有两个共同点:一、它们都是悲剧;二、下场比较惨的,都是那辆轿车。

格雷韦开的卡车与拖车在十点十三分撞上了零一号巡逻车——一辆一九八九年出厂的沃尔沃740轿车。被撞到的地方就在驾驶座的前方,当车被撞得向空中飞起的时候,汽车引擎、两个前轮,还有面疱小子的双腿都往一边推挤,穿出车体。没有安全气囊弹出来,因为一九九○年以前出厂的沃尔沃汽车都还没有装气囊。警车已经被撞得稀巴烂,它飞出路面,越过路边护栏,落在斜坡底部沿着河边生长的茂密云杉林里。在这辆警车穿过树顶往下掉之前,车身腾空翻了两圈半,还水平旋转了一圈多。现场没有目击证人可以证实我说的话,但这就是事发经过。如我所说,这一切只是最基本的物理学现象。同样,另一个事实也可以这样算出来:相比轿车,那辆卡车几乎没什么损伤,它只是继续在荒芜的十字路口前进,发出一长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刹车停下。最后,当刹车被放开时,它发出像龙喷鼻息似的哼声,橡胶与刹车来令片的焦味弥漫在一片风景中,好几分钟都没散去。

十点十四分,云杉不再摇晃,尘埃也都已落定,卡车的引擎怠速,阳光还像往常一样照在海德马克的原野上。

十点十五分,第一辆车经过了犯罪现场,很可能那个司机什么都没注意到,只看到旁边的碎石小路上停着一辆卡车,还有自己车底发出的嘎吱声,可能是因为碾过了刚刚留下的碎玻璃。他不会看到有辆警车翻在了河边的树下。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的姿势让我判断出我们车顶着地,车身被河边的树木遮住了,从路上看不到。刚刚我说的时间对不对完全取决于松讷手表的准确度,它就在我面前嘀嗒嘀嗒地走着。至少我认为那是他的表,因为那只表挂在一只断臂的手腕上,断臂从一片灰色雨衣的碎片下伸出来。

一阵风吹过,将刹车来令片的树脂味与卡车柴油引擎的怠速声响都带了过来。

万里无云,阳光穿透树梢闪烁着。我的身边却在下雨:汽油、机油、鲜血,滴下来然后流走。大家都死了。面疱小子的脸上不再有面疱,应该说他已经面目全非。松讷整个人被压扁了,好像一个纸板人,双眼从自己的两腿间向前瞪去。双胞胎的身躯多少完整一些,但两人也没了呼吸。我之所以还活着,完全是因为蒙森一家人的体重很有分量,让他们的身体形成了完美的安全气囊。他们的身体刚刚救了我一命,但现在却慢慢开始要我的命。整台车都被压扁了,而我现在正头下脚上地挂在我的位子上。我有一只手臂可以活动,但是身体紧紧地卡在两个警察的尸体中间,无法动弹,也不能呼吸。然而,目前我的感官都还是很正常地在运作。因此我发现汽油正慢慢流出来,我能感觉到它沿着我的裤管与身体往下流,从运动服的领子流出去。我也听得见路边的卡车声,听见它喷着鼻息,清清喉咙,持续抖动着。我知道格雷韦正坐在那里思考,评估此刻的状况。他可以从卫星定位追踪器看出我没有移动。他心想还是应该下来看一下,确认所有人都死了。但另一方面,要下到斜坡底部实在很难,要回去更是难上加难。而且,这种车祸当然不会有任何生还者,对吧?但亲眼确认过还是会让人睡得更安稳一点。

开车吧,我心里恳求着,开车吧。

对清醒的我而言,最可怕的就是我可以想见如果他发现我满身汽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开车吧,开车吧。

卡车的柴油引擎持续低声作响,好像在跟自己说话似的。

此时我已经完全明白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格雷韦登上台阶朝辛勒·欧走过去,不是为了打听我的下落,因为他从卫星定位追踪器的显示屏幕就能看到。格雷韦必须把欧做掉,纯粹是因为欧看到了他的人和车。但是,当格雷韦沿路走到小木屋时,我已经先去厕所了,当他在小屋里找不到我的时候,就又用追踪器确认我的位置。令他惊讶的是,信号居然不见了。因为当时我头发里的发射器已经浸到粪便里了,正如之前所说,霍特的发射器的信号没办法穿透它们。尽管我是个白痴,运气倒还不错。

格雷韦接下来就派狗去找我,他自己在那边等。还是没有信号,因为发射器周遭那些干掉的粪便依旧能阻挡信号。当时我正在查看欧的尸体,然后就开着拖拉机逃走了。直到那天半夜,格雷韦的卫星定位追踪器才又开始接收到信号。当时我正躺在担架上,在医院里淋浴,头发上的粪便都被冲掉了。于是格雷韦跳上车,在黎明时分抵达医院。天知道他是怎么偷到那辆卡车的,但无论如何他都能再找到我——就是我,布朗,一个居然求警察把自己逮起来的胡说八道的疯子。

松讷断手上的手指仍然握着旅行袋提手。他的腕表正嘀嗒嘀嗒地响着。十点十六分。再过一分钟我就会失去意识,两分钟内我会窒息,快点做出决定吧,格雷韦。

然后他真的决定了。

我听见卡车的吐气声。引擎转速下降,表示他已经把引擎关掉,要往这里来了!

还是……他要换挡开车了?

我听见卡车低声隆隆作响,轮胎之上的二十五吨重量把碎石路压得嘎吱嘎吱。隆隆声变大,再变大,之后变小,最后那声音遁入乡间,消失无踪。

我闭上眼睛,心存感激。为的是没有被烧死,只是缺氧致死而已。因为,缺氧绝对不是最惨的死法。我大脑的一个个区块逐一停止运转,渐渐变得迟钝,呆滞,无法思考,而后我的问题也都将不复存在。某种程度上讲,就像是喝烈酒一样。对啊,我心想,我可以接受以这种方式逐渐死去。

想到这里,我几乎大笑起来。

我这辈子都在努力成为跟我爸相反的人,最后结束人生的方式却跟他一样,死在一辆撞毁的车里。而过去我跟他到底有多少不同呢?当我成长到那个该死的酒鬼没法再打我时,我就开始打他了。我用他打我妈的方式打他,也就是绝不留下任何伤痕。另外一个例子是,他提议要教我开车,我礼貌地拒绝了,还跟他说我不想考驾照。我跟大使那个被宠坏的丑女儿叙旧,因为以前我爸都要载她去上课,所以我带她回家吃晚餐,借此羞辱他。但是当我看到主菜上完,我妈到厨房去准备甜点时居然哭了起来,我又后悔了。我申请了一所伦敦的大学,只因我爸说过那里是个专供社会寄生虫就读的外在光鲜的地方。但是,他没有像我希望的那样生气。当我跟他说这件事时,他甚至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看起来像是为我感到骄傲的样子,那个狡猾的老杂碎。所以,后来在那年秋天他问我可不可以跟我妈一起到伦敦去看我时,我拒绝了,只因为我不希望同学发现我爸不是外交高官,而只是一个司机。这似乎戳到了我的痛处。当然,不是我的弱点,而是我的隐痛。

举行婚礼前两周我打电话给我妈,说我要跟我遇到的一个女孩结婚了,我跟她说婚礼会很简单,就只有我们两个,还有两个证婚人,我欢迎她去观礼,只要她不带着我爸。我妈大发雷霆,说她当然不可能不跟我爸一起去。高贵而忠诚的人总有个缺点:即使对那些最下流的家伙,他们也还是很忠诚。嗯,而且他们对那些人尤其忠诚。

那年夏天,狄安娜本来要在学期结束后去跟我爸妈见面,但是在我们离开伦敦的三周前,我接到了车祸的噩耗。有个警察在一通信号不良的电话里跟我说,车祸发生在他们从小木屋返家的路上。那天晚上下雨,他们的车开得太快了。因为高速公路扩建,旧路暂时改道,路上出现了新的、可能有点不合理的弯道,但是摆了一个写着危险路段的标志。很自然地,新铺的柏油路会吸收光线,而路边停了一辆压路机。我打断警察,跟他说警方应该给我爸做酒精测试,以便确认我早已知道的事:是他害死了我妈。

当晚我独自到一家位于男爵宫的酒吧买醉,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哭泣。那天晚上我把最后的眼泪滴在臭气熏天的小便池里时,抬脸在碎裂的镜子里看见我爸那张无力的、酒醉的脸。我想起他把棋子扫落棋盘时眼中平静而专注的神情,皇后被他扫得在空中翻转——转了两圈半,最后掉在地上。然后他开始打我。我看见他举起手,甩了我一个耳光,只有那一次我目睹他流露出一种被我妈称之为变态的眼神。躲在那眼神后面的,是一只丑陋、优雅而且嗜血的怪物。但那也是他,我的父亲,给我血肉的人。

血。

我内心长久以来藏得比对我爸的否定还要深的某个东西,如今浮现出来。我隐约想起一个曾从我脑海闪过,但此刻再也压抑不住的念头。现在那念头成形了,身体的疼痛让它变得清晰,变成一个事实——一个近在眼前,但是因为我欺骗自己而被掩盖起来的事实。我之所以不想要小孩,并不是因为害怕被小孩取代,而是因为我害怕那个变态的眼神,我怕自己作为我爸的儿子也跟他一样变态,我怕我眼睛后面也藏着变态的怪物。我对所有人说谎,我曾跟洛蒂说,我不要那孩子是因为孩子有缺陷,是染色体异常引起的唐氏综合征。但真正异常的是我的内心。

一切正快速流逝。我的生命是已故者留下的财产,此刻我已为这台装置罩上防尘布,关上仓库门,准备切断电源了。我热泪盈眶,涌出的泪水滑过额头流到头皮上。我快要被身旁的两个人体气球闷死了。我想到了洛蒂。接着,在生死交关之际,我恍然惊觉。我看见了一道光。我看见……狄安娜?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在这时候出现干什么?气球……

我还能活动的那只垂着的手朝旅行袋伸过去,麻木的手指掰开松讷抓在提手上的手指,打开旅行袋。汽油从我身上滴进袋子里,我在里面乱掏,拉出一件衬衫、一双袜子、一条内裤和一个盥洗用品包。只有这些东西了。我打开盥洗用品包,把东西都倒在车内天花板上。牙膏、电动剃须刀、膏药、洗发乳、一个显然在机场安检通关时用过的透明塑料袋,还有凡士林……找到了!一把剪刀,那种尖头小剪刀,顶端向上弯曲,许多人基于各自不同的理由不喜欢用它,宁愿选择后来才发明的指甲钳。

我举起手来,在双胞胎其中一人身上摸索,试着在肚子或胸口找到一条拉链或一排纽扣。但是我的手指已经失去知觉,它们既不接受大脑的命令,也不会把任何信号回传到大脑。于是我一把抓住剪刀,把它的尖头刺向……嗯,姑且说刺向安德利的肚子吧。

尼龙衣料往两边裂开,露出了被包裹在浅蓝色警察制服里的凸肚。我把他的衬衫与肌肉剪开,原本被毛茸茸的苍白皮肤包覆的肉因此卷了起来。此时我要做的是我最怕的部分,但是一想到可能获得的奖赏,也就是可以活下去、可以呼吸,我就压制住一切杂念,用尽全力挥舞剪刀,刺进肚脐上方的肚子,再拔出来。没有任何事发生。

怪了。他的肚子上有个明显的洞,但是没有任何东西出来,我承受的压力没有如预期般减轻。气球还是跟之前一样紧绷。

我又刺了一下,刺出另一个洞,但它就像另一个枯井一样。

我发狂似的又把剪刀挥过去,刺得扑哧作响,还是没有东西。这对双胞胎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全身上下只有猪油吗?我会死于他们的肥胖症吗?

上面的路又有一辆车经过。

我试着尖叫,却吸不到任何空气。

我用仅存的力气把剪刀戳进他的肚子,但这一次没有把它拔出来,因为我的力气用尽了。停顿一下之后,我开始移动剪刀,大拇指与食指张开又合拢,割出一个可以把手伸进去的洞,真是轻而易举得令人惊讶。终于有反应了。血从那个洞里不断流出来,沿着胃部往下流,消失在衣服里,又出现在他留着胡子的喉咙上,然后流过下巴、嘴唇,消失在一个鼻孔里。此时我发狂似的继续割那个洞,发现人类真的是一种很脆弱的动物,人体居然可以这样轻易被划开,就像我在电视里看到鲸鱼被宰割的画面一样。而这只用一把小小的剪刀就办到了!我刺个不停,直到胃部出现一个往肋骨延伸过去的伤口。但我预期中的大量血液与肠子并没有流出来。我的手臂没了力气,于是丢下剪刀。我的老朋友回来了——我的视野又缩成了小圆洞,透过洞口可以看见车内天花板上有一片灰色的棋盘格纹,身边到处散落着破掉的棋盘碎片。我放弃了,闭上双眼。放弃真是件美妙的事。我感觉重力把我往地心拉,头先下去,就像婴儿要从母亲子宫里出去时一样,我会被挤出去,在濒死之际重生。我甚至可以感觉到母体的阵痛,那颤动的疼痛按摩着我。然后我想到了白皇后。我听见了声音,羊水哗的一声全都流到了地板上。

还有那气味。

我的天哪,那个气味!

我出生了,因为掉下来而重生,砰的一声撞到了头,四周变得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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