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猎头游戏(出书版)》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陈荣彬【完结】 > 《猎头游戏》作者:[挪威]尤·奈斯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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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陈荣彬 当前章节:1500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3:43

简而言之,我已经发了一封他不能拒绝的邀请函给他。

我走到了公园的另一边,当我经过那片桦树林时,手指抚过已经开始剥落的薄薄白树皮,轻轻压住坚硬的树干,屈指一抓,指甲刮过表面。我闻闻指尖,停下来,闭上双眼,在吸进香气的同时,童年的回忆涌上心头,我想起了过去的嬉闹、大笑、惊奇与带着欢愉的恐惧,还有种种发现。那些我以为自己已经忘却的小事都还在,当然,只是被封存于记忆中,没有消失,它们就像水子一样。过去那个罗格·布朗无法把它们找回来,但新的这个可以。新的这个可以活多久?不会太久。但这不重要,因为他的临终时刻肯定比过去那个罗格·布朗三十五年的人生还要刺激。

我开始感到热了,不过也终于看到了奥韦的家。我走到森林的边缘,坐在一棵树的残根上,在那里我可以将沿路有露台的房子与公寓看个清楚。我得出了结论,奥斯陆东区的居民不像西区的居民一样享有开阔的视野。不过我们都能看见邮报大楼与广场饭店。从这里望出去,这个城市并没有更丑陋或更迷人,唯一的差别是,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西区。

这让我想起了古斯塔夫·埃菲尔和那座他为了一八八九年巴黎世界博览会而建造的著名铁塔。批评者表示,巴黎最美的景观要从埃菲尔铁塔才看得见,因为那里是全市唯一看不到铁塔的地方。而我在想是否可以拿那座铁塔来比拟克拉斯·格雷韦:在他眼里,这世界是一个没那么丑陋的地方,因为他无法通过别人的眼睛看到他自己。例如我的眼睛。我看得见他,而且我恨他。我恨他的程度之强烈,对他的怨恨之深刻,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甚至害怕。但我对他的恨并非模糊不清的,反之,那是一种纯粹的、体面的,几乎可以说是天真的恨意,就像美国的基督徒对异教徒的恨,是如此自然而然。这就是为什么我可以判格雷韦死刑,我的出发点是一种审慎而纯真的恨意。就许多方面而言,这恨意是种可以净化心灵的感觉。

这让我明白了,举个例子,我对我爸的那种感觉其实并不是恨。是愤怒吗?没错。不屑?也许吧。怜悯?那是当然的。为什么呢?事实上,有许多原因。但是此刻我发现我的愤怒来自内心深处,因为我深深觉得自己很像他,我的内在有跟他一模一样的特质:一个酒鬼,殴打妻子的穷光蛋,觉得东区的人命中注定就该住在东区,别想成为西区的人。此刻我已经变成他了,的的确确,彻彻底底。

我发自内心地大笑,毫不压抑。我一直笑,笑到声音在树干之间回响,一只鸟从我头顶的树枝上飞走,然后我看见下方的路上有一辆车开过来。

一辆银灰色雷克萨斯GS430轿车。

他来得比我预期的还快。

我很快地站起身来,往下走到奥韦的房子前。我站在台阶上,正要把钥匙插进门锁孔时,看了看自己的手。尽管手上微弱的颤抖几不可察,我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那是一种本能,一种原始的恐惧。克拉斯·格雷韦就是那种会让其他动物害怕的动物。

我一下就找到了正确的钥匙,我转动钥匙,开门后快速走进屋里。还没有异味。我坐在床上,往后移动,直到背部靠在床头板与窗户上,确认羽绒被盖住了躺在我身边的奥韦。

我等待着。时间一秒一秒嘀嗒过去,我的心也怦怦跳着,一秒两下。

格雷韦是个小心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他想要确认我只有一个人。而且即使我只有一个人,此时他也知道我并非如他先前所想的那样没有杀伤力。首先,他那只狗的死一定跟我有关系。其次,他一定去过那里,见过她的尸体,知道我是可以下手杀人的。

我没有听见开门声,也没听见他的脚步声,就看见他站在门口,出现在我面前。他轻声细语,脸上的一抹微笑流露着真诚的歉意。

“很抱歉这样闯进来,罗格。”

格雷韦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黑长裤、黑皮鞋、黑色高领毛衣,以及黑色手套,头上还戴着黑色羊毛帽。唯一不是黑色的,只有那把闪闪发亮的银色格洛克手枪。

我说:“没关系,这是会客时间。”

关于苍蝇对时间的感觉,有一种说法是,当我们一掌快速挥过去时,苍蝇所感觉到的速度却慢得令它们想打哈欠,这是因为其复眼所接收到的信息实在太多,多到大自然必须让它们身上有一台超快速的处理器,才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消化一切。

起居室里彻底沉寂了几秒钟。我不知道有几秒,但我好比一只苍蝇,看见一只手就要挥过来了。奥韦的格洛克手枪指着我的胸膛,格雷韦的眼睛则盯着我的大光头。

最后他说:“啊哈!”

这两个字包含了千言万语。它们说明了人类为什么能征服地球,克服恶劣环境,杀死那些速度与力量都远胜于我们的动物。重点是处理器的速度。在格雷韦说出“啊哈”之前,他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千头万绪,思考并且筛选过无数个假设,借着持续运作的演绎能力,最后得出了一个必然的结论:“你把头发剃掉了,罗格。”

如同我先前所说,格雷韦是个聪明绝顶的家伙。当然,他所说的不只是我剃光头发这个平淡的事实,也包括这在何时发生,发生的方式与原因。因为这解答了他所有的疑惑,回答了一切问题。因此他才会补上一句话,语气听来更像是陈述事实,而不是发问:

“在被撞毁的汽车里。”

我点点头。

他坐在床脚的那把椅子上,椅背往后靠在墙上,但枪管没从我身体的方向移开一分。

“然后呢?你把头发放在其中一具尸体身上?”

我迅速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

他大叫:“别动!”我看见他的手指按住了扳机。没有外置击锤的格洛克17式,奥韦口中的“女士”。

我说:“我动的是左手。”

“好,慢一点。”

我慢慢地把手拿出来,将那袋头发丢在桌上。格雷韦缓缓点头,眼睛一直死盯着我。

他说:“所以你已经知道了,知道信号发射器在你的头发里。还有,是她帮我弄上去的,所以你杀了她,对不对?”

我往后靠,问道:“觉得若有所失吗,克拉斯?”我的心怦怦跳着,但在这人生的最后时刻里,我感觉极为愉快。我的肉体怀抱着凡人皆有的恐惧,精神却是平静的。

他没有回答。

“或者她只是……当时你说什么来着,达成目的的手段?为了有所收获,就一定要付出的代价?”

“你为什么想知道呢,罗格?”

“因为我想知道你这种人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人们虚构出来的。”

“我这种人?”

“没有办法爱别人的人。”

格雷韦笑着说:“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只要照照镜子就可以了,罗格。”

我说:“我爱过一个人。”

克拉斯说:“也许你只是模仿了爱。你那真的是爱吗?证据呢?我只看到相反的证据,也就是你拒绝给狄安娜除了你之外她唯一想要的东西:一个孩子。”

“我本来已经想要给她了。”

他又大笑。“所以你已经改变了主意?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痛改前非的丈夫了?当你发现她搞上别的男人时?”

我平静地说:“我相信忏悔。忏悔,还有原谅。”

他说:“现在已经太迟了。狄安娜没有得到你的原谅,也没得到孩子。”

“她也没得到你的。”

“我从来没想过要给她小孩,罗格。”

“没错,但就算你想过,也永远办不到,对吧?”

“我当然办得到,你以为我性无能吗?”

这句话他讲得很快,快到只有苍蝇可以感觉到,在十亿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他犹豫了一下。我吸了一口气。“我看过你,克拉斯·格雷韦。我曾经看过你……由下往上看过你。”

“你到底在胡扯什么,布朗?”

“我曾经在情非得已的状况下近距离看过你的生殖器官。”

我看到他慢慢张开嘴巴,继续说道:

“在埃尔沃吕姆郊外的一间户外厕所里。”

格雷韦欲言又止。

“在苏里南的地牢里,他们就是那样逼你招供的吗?他们把你的睾丸当目标,猛打它们,还是用刀?他们没有把你的性欲也一起夺走,只是要让你无法生育,不是吗?他们用粗线把割下来的部分缝了回去。”

此时格雷韦的嘴巴紧闭,宛如冷峻脸上一条笔直的短线。

“这就足以解释你的话了,克拉斯。你说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毒贩,而你却发疯似的在丛林里追了他六十五天,不是吗?因为是他,对不对?是他夺走了你的男性雄风,夺走了你传宗接代的能力。他几乎夺走了你的一切,所以你要了他的命。这我能体会。”

对,没错,在英鲍、莱德与巴克利的第二个步骤里,这是第一个要点:为嫌疑人的罪行提出一个在道德上可接受的动机。但我已不再需要他的供认了。反而是他提前得到了我的供认。“我能体会,克拉斯,因为基于同一个理由,我已经决定要杀你了。你几乎夺走了我的一切。”

格雷韦的嘴巴发出了我认为是笑声的声音。“是谁拿着枪坐在这里,罗格?”

“我要用杀死你那只臭狗的方式杀死你。”

我看见他咬紧牙关,下颌的肌肉随之收紧,他的指关节也变白了。

“你没看到,对吧?最后它变成了乌鸦的大餐,被戳死在欧的青贮装载机的铁耙子上。”

“你好恶心,罗格·布朗。你坐在这里对我说教,自己却残杀动物,谋杀小孩。”

“你说得对。但你在医院里对我说的话却是错的。你说我们的孩子有唐氏综合征。刚好相反,所有的检测都显示胎儿是健康的。我之所以劝狄安娜堕胎,只是因为我不希望跟任何人分享她。你听过这么孩子气的事吗?对一个未出生的孩子怀有这种纯粹而彻底的妒忌心。我想是因为在成长的过程中我并未获得足够的爱。你觉得呢?或许你也一样,克拉斯?还是你从出生就是个恶魔?”

我不觉得格雷韦把问题听进去了,因为他直愣愣地盯着我,表示他又在努力动脑筋了。他在回想,从种种结论回溯到问题本身,回到事实,回到一切的起点,最后找到它,在医院里说的那一句话,他自己说的:“……劝她去堕胎,只因为小孩有唐氏综合征。”

我看出他想起来了,于是说:“跟我说吧,除了你的狗,你还爱过谁吗?”

他举起枪。新的罗格·布朗的生命如此短暂,此刻只剩下几秒钟可以活。格雷韦冰冷的蓝眼睛闪闪发亮,细语变成了低声呢喃。

“我曾想过一枪打爆你的头,借此向一个值得猎人追捕的猎物致敬,罗格。但此刻我想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好了。我会在你的肚子上开一枪。我跟你说过那种枪伤吗?子弹会穿过脾脏,导致胃酸外流,烧灼大小肠。我会在一旁等着你求我杀你。而且你一定会的,罗格。”

“也许你就别废话,直接开枪吧,克拉斯。也许你在医院里就不该等那么久。”

格雷韦又笑了。“哦,我想你应该没有请警察过来吧,罗格?你杀了一个女人,你跟我一样是凶手。这是你我之间的事。”

“再想想吧,克拉斯,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冒险到病理部一趟,骗他们把一袋头发交给我?”

格雷韦转了转双肩。“很简单,因为DNA证据。也许那是他们手上唯一可以用来对付你的东西。他们仍然认为自己应该追捕的人叫奥韦·奇克鲁。除非,你想要把漂亮的鬃毛拿回来做假发?狄安娜说,你的头发对你来讲很重要。她还说你用头发来弥补身高的不足,是吧?”

我说:“没错,但也不尽然。有时候猎头高手会忘记他的猎物也能思考。我不知道没有头发是否会减损思考能力,但就我的状况而言,猎人已经被我引进了陷阱。”

格雷韦慢慢地眨眨眼,同时我观察到他的身体紧绷了起来,他感觉到了危险。

“我看不出哪里有陷阱,罗格。”

我说:“在这里。”我的手轻轻拂过身边的羽绒被。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奥韦·奇克鲁的尸体,还有他胸口那把乌兹冲锋枪上面。

他的反应速度像闪电一样快,马上用手枪指着我说:“想都别想,布朗。”我把手往冲锋枪伸过去。

格雷韦尖叫道:“不要!”

我举起武器。

格雷韦向我开火,枪声响彻房内。

我拿枪指着格雷韦。他已差不多站起身来,又开了一枪。我压住扳机,把它压到底。刺耳呼啸的铅弹穿过房间,击中了奥韦的墙壁、克拉斯·格雷韦的黑长裤与其下的完美小腿肌肉,他的鼠蹊部位爆了开来,希望他曾进入狄安娜体内的生殖器也是,同时还有肌肉发达的腹部,以及肌肉所保护的器官。

他往后翻倒在椅子上,格洛克手枪也砰的一声掉在地上。四周突然陷入一阵沉寂,然后出现一枚弹壳掉落在拼花地板上的滚动声。我歪过头往下看他,他也回看我,眼神充满了愤怒与震惊。

“现在你没法通过探路者的体检了,格雷韦。不好意思,你永远偷不到他们的技术了,不管你有多细致周密。事实上,你那该死的周密正是你毁灭的原因。”

格雷韦用荷兰语低声呻吟,我几乎听不见。

“你之所以会被吸引过来,是因为做事喜欢有头有尾。这是我为你安排的最后一个面试。你知道吗,你就是我一直在为这份差事寻找的人。我不但认为,也知道你是完美的人选,所以对你而言这是一份完美的工作。相信我,格雷韦先生。”

格雷韦没有答话,只是低头凝视自己,他的鲜血让那件黑色高领毛衣看起来更黑了。所以我就继续讲下去:

“在此我任命你为代罪羔羊,格雷韦先生。你就是杀死奥韦·奇克鲁的人,也就是躺在我身旁的这一具尸体。”我拍拍奥韦的肚子。

格雷韦又开始呻吟,他抬头说:“你他妈的在胡扯什么啊?”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绝望,同时又晕眩无力,“在你犯下另一桩谋杀案之前,赶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吧,布朗。想想看,你根本不是专业杀手,你逃不过警方的追缉。赶快打电话,我也会救你一命的。”

我低头看看奥韦,躺着的他看起来好平静。“但是杀你的人不是我,格雷韦,是这位奥韦,你还不懂吗?”

“不,天哪,赶快帮我打电话叫该死的救护车,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快流血至死了吗?”

“抱歉,已经太晚了。”

“太晚了?你要不顾我的死活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太一样了,是因为带着哭腔吗?

“拜托,布朗,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这样死掉!我求你,拜托你!”

的确是哭腔,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也许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如果他对肚子中弹这种死法的描述没错的话。我可以看见血液从他的裤管内侧流到那双锃亮的普拉达皮鞋上。他苦苦哀求,无法在死前保有尊严。我听说没人可以办到,那些看上去保住了尊严的人其实只是吓呆了而已。对格雷韦而言,最丢脸的部分当然是有许多人见证了他的崩溃——未来还会有更多人。

我进入奥韦家,走进起居室时,因为没有输入“娜塔莎”这个密码解除警报,十五秒后,不但监控摄像头启动了,三城公司那边也会有警铃响起。我的脑海中浮现他们围在监视屏幕前的画面,他们会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观看那部默片,格雷韦是他们唯一看得见的演员,看见他开口说话,但听不见他说些什么。他们会看见他开枪与中弹,同时咒骂奥韦不装一台可以看见床上之人的摄像头。

我看着手表,警铃已经启动四分钟了,而我认为他们打电话给警方也得有三分钟了。警方会做的则是通知戴尔塔小队,也就是专门执行监视任务的武装部队。童森哈根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我认为第一批警车抵达的时间最快不会少于十五分钟,不过这当然是我的假设。但另一方面,我没有理由这样跟他耗下去。格雷韦已经发射了弹匣里十七发子弹中的两发了。

我打开床头板后面的窗户,对他说:“好吧,克拉斯,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捡起你的枪,如果你能够射杀我,就可以自己打电话叫救护车。”

他用空洞的眼神瞪着我。一阵冰冷的风刮进屋内,无疑,冬天来了。

他被吓迷糊的脑袋似乎相信了这个说法。他以流畅的动作往旁边的地板滚去,然后一把抓起手枪——就一个受重伤的人而言,他的动作比我想象得快太多了。冲锋枪的铅弹——软、重、有毒性的金属——把他两腿间的拼花地板打得木屑四射。在子弹再度扫中他胸口射穿心脏、打爆两侧肺叶、导致他吐出最后一口气之前,他又设法开了一枪。就那么一枪。那声音在各个墙面之间回荡,然后四周又安静下来。一片死寂,只有风声低语着。默片变成了一个停滞的镜头,被渗进房间里的寒冷冻结起来。

一切都结束了。

[1]挪威当代艺术家,以其装置艺术出名。

第五部 一个月后的最后面试

电视节目《今夜新闻》的主题曲是极为简单的即兴吉他曲,往往让人联想到波萨诺瓦曲风、轻轻摆动的翘臀,还有颜色鲜艳的鸡尾酒,而不是事实真相、政治、令人沮丧的社会问题,或者像今晚所要讲的……刑事案件。播放音乐的时间很短,因为他们想要营造的形象是:《今夜新闻》不需要那些不必要的装饰,它能命中问题的核心,直击重点。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这个在三号摄影棚拍摄的节目才会在一开始用悬臂摄像机进行拍摄。先从上面拍当晚的来宾,然后摄像机往下移动,最后以上半身特写镜头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主持人奥德·迪布瓦。当音乐停止时,本来在看报纸的他会抬起头来,摘掉阅读用的眼镜。这也许是制作人的主意,他可能觉得这个动作能让人认为他们即将讨论的是刚刚出炉的新闻,因为实在太实时了,所以迪布瓦只能自己看报纸。

迪布瓦留着一头浓密的短发,两鬓已经开始花白,那张脸看来像四十几岁。三十岁时,他看起来像四十岁,现在他已经五十岁了,还是维持着那张四十岁的脸。迪布瓦在大学时主修社会科学,分析能力强,能言善辩,偏好耸动性的报道。然而这些特色可能并不是频道负责人决定让他拥有自己的谈话节目的主要原因,而主要原因是迪布瓦过去大半辈子都是个新闻主播。大致说来,过去他的任务就只是用正确的语调大声读稿,只要脸部表情适当,穿戴的西装领带得体就可以了。但就迪布瓦的表现而言,他的语调、表情与西装领带实在都太完美了,以至于他成了全挪威仍在世的人物里最具公信力的一个。而要让《今夜新闻》这种节目维持下去,需要的就是公信力。他曾几次公开声明很满意他的收视率,还说在编辑会议上是他——而非频道主管——在为那类商业化的新闻项目大声疾呼,但奇怪的是,这反而加强了迪布瓦的公信力。他喜欢那种能引发热烈讨论和煽动情绪的偏见,而不是质疑,也不是各种观点的碰撞与辩论。过去最能处理这个的是报纸上的专题报道,而他一贯的回应是:“如果《今夜新闻》上能有,为什么要把皇室、同性恋伴侣领养小孩、福利金诈骗案这些话题留给那些无聊的媒体?”

《今夜新闻》获得了名过其实的成就,奥德·迪布瓦也因此走红。正因为他很红,在经过一次极度痛苦而且尽人皆知的离婚之后,他才能将该电视台的某位年轻女星娶回去当老婆。

他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说:“今晚我们有两个议题。”此时他因为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一点点颤抖,“首先我们要介绍的堪称挪威史上最富戏剧性的谋杀案。经过一个月的密集调查后,警方相信他们已经掌握了所谓格雷韦谋杀案的所有线索。这案子总计牵涉了八条人命:有个男人被勒死在自己那座位于埃尔沃吕姆郊外的农场;一辆警车被失窃的大卡车撞毁,四名警察殉职;一个女人在奥斯陆自家住宅中遭枪杀身亡;这一切发生后,这出戏的两个主角居然在奥斯陆附近童森哈根镇的一所房子里互相朝对方开枪身亡。这最后一场戏还被拍了下来,因为那所房子装了监控摄像头,那段视频早已被复制流出,过去几周内一直在网络上流传。”

迪布瓦持续强化这个案子的戏剧性。

“接着,上述的一切好像还不够惊人似的,这个奇案的核心是一幅世界知名的画作,也就是彼得·保罗·鲁本斯那幅二战后就失踪、恐怕早已失传的《狩猎卡吕冬野猪》。直到四周前它才被发现,地点是一个……”说到这里,迪布瓦开始因为太激动而口吃,“……是……是一间室外厕所,就在挪威!”

说完这段话后,迪布瓦必须先镇定下来,才能够继续讲下去。

“今晚来到节目的嘉宾是最能帮助我们深入了解格雷韦谋杀案的人——布雷德·斯佩尔……”

迪布瓦顿了一下,因为在听到这个提示之后,中控室的制作人就必须把镜头切换到二号摄像机了。制作人选择从侧面拍摄唯一的特别来宾,一个高大英俊的金发男子。就公务员来讲,他的西装算是价格不菲,此外他还身穿开领衬衫,上面有贝母纽扣,这一切装扮都是出自ELLE杂志某个设计师的建议——目前他们俩正处于秘密或者半公开的性关系中。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女性观众舍得转台。

“目前克里波对这桩谋杀案所进行的调查是由你领导的,你在警界的资历有近十五年之久,过去你曾经遇到过类似案件吗?”

布雷德·斯佩尔说:“每个案件都是不一样的。”他的口气听起来轻松而有自信。就算你不是预言家也知道,节目播出后他的手机肯定会被短信塞爆。有个女人想知道他是不是单身,喜不喜欢跟有趣的人喝杯咖啡。还有个住在奥斯陆郊区的单亲妈妈,自己有车,下周有很多时间。有个年轻人说他喜欢年纪较大,而且有决心的男人。有些人省略了开场白,直接发了一张照片过来。那是他们特别满意的照片,脸上挂着美妙的微笑,刚刚从美发师那里做完造型,身穿华服,领口低得恰到好处。又或者是不露脸的照片,甚至是没穿衣服的。

斯佩尔用他那种做作的声音说:“但是,牵涉八条人命的不会是有如家常便饭的案子。”他听说如果讲得太过保守,就会显得不够重视,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在我国不是,在其他发达国家也不是。”

“布雷德·斯佩尔,”迪布瓦总是会小心地把来宾的名字重复个两三遍,以便让观众记住,“这是一个国际瞩目的案件,除了八条人命之外,外界的高度关注主要是由于一个世界知名的大师级画家也在本案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不是吗?”

“这个嘛,对艺术鉴赏家来讲,当然是一幅熟悉的画作。”

迪布瓦大叫:“现在,我想我们可以不怕被质疑,安心地称它是一幅世界知名的画作了!”他试着吸引斯佩尔的注意,也许是为了提醒他别忘了节目开始前他们所讨论的:他们是一个团队,两个人应该通力合作才能讲出很棒的故事。如果贬损那幅画的知名度,就会让故事变得没那么精彩。

“不过,因为这件案子没有幸存者或其他目击证人的口供作为办案的依据,要把拼图完成、还原真相,鲁本斯的画作一定是关键中的关键。是不是这样呢,斯佩尔警监?”

“没错。”

“明天你将会呈报结案报告,但我知道你已经可以先把格雷韦谋杀案的真相,也就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观众。”

布雷德·斯佩尔点点头,但他没有开始讲话,而是举起面前桌上的水杯,啜饮了一小口水。画面右边的迪布瓦则是满脸笑容。这也许是他们俩为了加强戏剧性而预先安排好的一个小桥段,这么一停顿,观众肯定会靠在沙发边缘全神贯注地盯着看。也或许这意味着斯佩尔接管了舞台的主控权。警探把玻璃杯放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也知道,在加入克里波之前,我在窃盗组任职,调查过最近两年内的多起艺术品盗窃案,案件之间的相似性显示出它们是同一伙人干的。一开始我们锁定的对象是三城安保公司,因为大部分遭窃的住户装的都是该公司的防盗警铃系统。而现在我们知道,窃案的主谋之一就是该公司的员工,奥韦·奇克鲁。他可以通过三城公司取得业主的钥匙。此外,显然奇克鲁早已发现如何从系统的数据库里删除那些闯入的记录。我们认为,大部分盗窃案都是奇克鲁自己犯下的,但他需要一个有艺术鉴赏眼光的人,那个人应该常有机会跟奥斯陆的艺术爱好者交流,也可以大致掌握谁拥有哪些画作。”

“所以这就是克拉斯·格雷韦的角色?”

“是的。他自己在奥斯卡街的公寓就收藏了一批很棒的艺术品,而且他常与艺术行家交往,尤其喜欢到E画廊去,人们常在那里看到他。他到那里去跟拥有名画或者知道谁有名画的人聊天,之后把获得的信息告知奇克鲁。”

“奇克鲁怎样处理偷来的画作?”

“根据不具名人士的线报,我们设法追查到一个在哥德堡的销赃人,他专门收偷来的物品,前科累累,如今他已经供认自己一直与奇克鲁有联系。审讯时,这个人跟瑞典警方说,他最后一次获得奇克鲁的消息,是接到其电话,通知他鲁本斯的画作已经在路上了。那个销赃人说他很难相信这是真的,而且最后那幅画与奇克鲁都没有在哥德堡出现……”

迪布瓦用悲剧性的低沉口吻说:“没有,没出现。因为发生了什么事?”

继续说下去之前,斯佩尔笑了出来,好像觉得主持人的语气耸人听闻,十分有趣。“看起来奇克鲁与格雷韦最后决定不与哥德堡的那个销赃人交易,也许他们决定自己卖画。请注意,画作销售收入的百分之五十都归销赃的人所有,而这次带来的收益远比过去那些画作高。格雷韦是一家荷兰科技公司的前执行总裁,他们与俄罗斯和几个东欧国家都有生意往来,因此他的人面很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而这次可以说是一次能让格雷韦与奇克鲁大捞一笔、往后都不愁吃穿的机会。”

“但是,格雷韦表面上看来似乎已经是个有钱人了,不是吗?”

“他担任大股东的那家科技公司当时正遭遇财务危机,而且他也丢了他在那里的工作。显然他过着一种有收入才能维持下去的生活,我们知道他死前曾去应征过一份工作,那家挪威公司位于霍滕。”

“所以奇克鲁没有去跟销赃人见面,因为他跟格雷韦想要自己卖画。后来怎么了?”

“他们必须把画藏在安全的地方,直到买家出现。所以他们前往奇克鲁从辛勒·欧那里承租多年的小木屋。”

“在埃尔沃吕姆的郊区。”

“对。邻居说并不经常有人使用那栋小木屋,偶尔会有两个男人过去,但是没人与他们交谈过。他们几乎就像是躲在那里似的。”

“而你相信那就是格雷韦与奇克鲁?”

“他们很专业,与别人来往时又特别小心。而且他们不希望留下任何可以把两人联系在一起的证据。没有任何证人看见过他们在一起,也没有电话记录显示他们曾交谈过。”

“然而接下来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是的,但我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他们到小木屋去藏那幅画。当金额如此庞大时,人们难免会开始怀疑过去信任的伙伴……也许他们开始争执。而且他们一定嗑药了,我们在两人的血液样本里面都发现了毒品。”

“毒品?”

“一种克太拉与多美康的混合液,药效很强的玩意儿,奥斯陆的毒虫很少碰那种东西,所以我猜一定是格雷韦从阿姆斯特丹带进来的。两种药混在一起后可能会让他们变得迷迷糊糊,最后完全失控。结果,他们俩杀了辛勒·欧。事后……”

“等一等,”迪布瓦打断他,“能否请你为观众说明一下,第一件谋杀案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斯佩尔抬起眉头,好像是对主持人的嗜血感到有点不高兴。然而他还是照做了。

“我不能‘说明’,只能‘猜测’。奇克鲁与格雷韦也许邀请辛勒·欧参加他们的派对,听他们吹嘘偷到了名画。而欧的反应则是威胁他们,或者真的要报警,于是他才会被克拉斯·格雷韦勒死。”

“勒死的意思是?”

“用一条细线或者尼龙绳勒在受害者的颈部,让大脑缺氧。”

“他死了?”

“嗯……是的。”

中控室那边按了一个钮,通过监视屏幕,也就是可以看到什么画面被传送到成千上万电视观众眼前的屏幕,他们发现奥德·迪布瓦正慢慢地点头,同时盯着斯佩尔,故意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惊恐与诚恳的眼神。他要把这种效果呈现出来。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这停顿时间对电视节目来讲简直像三年一样长。此刻制作人也许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了。接着迪布瓦打破沉默:“你怎么知道人是格雷韦杀的?”

“根据司法鉴定的证据。稍后我们在格雷韦的尸体上发现了绞线,就在他的外套口袋里。我们发现上面有辛勒·欧的血迹以及格雷韦的皮屑。”

“所以你知道这件命案发生时,格雷韦与奇克鲁两人都在欧的起居室里?”

“是的。”

“你怎么知道?有其他证据吗?”

斯佩尔的身体稍稍扭动了一下。“是的。”

“什么证据?”

布雷德·斯佩尔咳了一声,瞪了迪布瓦一眼。也许他们曾经讨论过这点,斯佩尔也许曾请求他把这个细节略过去,但是迪布瓦坚称这对故事的完整性是很重要的。

斯佩尔做好准备才说:“我们在辛勒·欧的尸体附近发现了一些证据,是排泄物的痕迹。”

“排泄物?”迪布瓦打断他,“人类的排泄物?”

“是的。我们把东西送到实验室去做DNA分析,大部分与奥韦·奇克鲁的DNA图谱相符,但也有一些是克拉斯·格雷韦的。”

迪布瓦摊开双手手掌。“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斯佩尔警监?”

“当然,想要详细地重建现场是很困难的,但看来格雷韦与奇克鲁好像……”他又顿了一下,准备好才开口,“好像把排泄物涂在自己身上。有些人会这样做,不是吗?”

“换言之,他们俩很变态?”

“如同我先前所说,他们在嗑药。但是,没错,这无疑是……嗯……异常的行径。”

“而且还不止这样,对吧?”

“对。”

迪布瓦举起食指时,斯佩尔便停了下来,这是个约定好的手势,意味着斯佩尔可以稍稍休息一下。这可以让观众消化信息,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内容。警监这才继续说下去。

“在药效发作之际,奥韦·奇克鲁发现他可以跟格雷韦带去的狗玩一种变态的游戏。他把狗叉在一辆拖拉机后面的青贮装载机的铁耙上。但那是一只斗狗,在双方激烈打斗时,奇克鲁的脖子被咬出很深的伤口。事后奇克鲁还开着拖拉机在那个地区到处跑,同时狗还挂在装载机上面。显然他兴奋到几乎把拖拉机开出路面,结果被一名汽车司机给拦了下来。那位司机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状况,只是遵循良善公民的义务,把受伤的奇克鲁弄上他的车,载他去医院。”

奥德·迪布瓦大叫:“人品的好坏居然有……有那么大的反差啊!”

“的确可以这么说。就是这位司机告诉我们,当他遇见奇克鲁时,奇克鲁身上沾满了自己的排泄物。他以为奇克鲁跌进了肥料堆,但是帮奇克鲁冲澡的医院人员说,那是人类的,不是动物的排泄物。他们过去有……有这方面的经验。”

“院方对奇克鲁做了什么?”

“当时奇克鲁半昏半醒,给他冲澡后,他们帮他包扎伤口,让他躺在病床上。”

“就是医院发现了他的血液有毒品反应?”

“不是。院方的确采集了血液样本,但是根据规定把样本销毁了。我们是在验尸时发现血液有毒品反应的。”

“好,但是我们先回头看一下。我们已经说到奇克鲁被送进医院,但是格雷韦仍在农场里。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奇克鲁没有回去,格雷韦自然会起疑。他发现拖拉机不见了,于是开了自己的车在那个地区绕来绕去,寻找他的伙伴。我们推测格雷韦车上装有警用无线电,因此他听见警方说找到了拖拉机,而后在接近早晨时又发现了辛勒·欧的尸体。”

“是的,所以此刻格雷韦惹上了麻烦。他不知道他的共犯在哪里,警方又发现了辛勒·欧的尸体,既然农场变成犯罪现场,他们在搜索凶器时也许会发现鲁本斯的画作。当时格雷韦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斯佩尔开始犹豫了。为什么?警方在写报告时总是尽量避免描述人们的想法,只写那些可以被证明的东西,最多也只能引用相关人士对其自身想法的陈述。但就这个案子而言,没人提供任何说法。但另一方面,斯佩尔知道他必须想出一些东西来讲,必须让这故事被描述得活灵活现,借此……借此……他可能不会容许自己去想那个逻辑合理的结论,因为他多少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他知道自己喜欢当那种常常接到媒体来电的人,每当媒体需要评论或者说明时,总是希望他们这种人提供一个关键说法,不管是在街上点头默认某件事,还是主动提供手机上的照片。但如果他不再提供那些说法,媒体会不会就此不再来电?所以,说到底问题在哪儿呢?想要吸引媒体的目光,就不能做个正直的警察?想要在街上受到大批媒体欢迎,就不能获得同事的尊敬?

布雷德·斯佩尔说:“当时格雷韦心想……心想这实在是个棘手的处境。他开着车到处找人,当时已经是早上了。然后他听见警用无线电上面有人说,奇克鲁即将被逮捕,由警方去医院载他,拘留后进行审讯。当时格雷韦知道,情况不再只是棘手,根本已经是危急了。你懂吗?他知道奇克鲁不是个狠角色,警方不用使出什么厉害手段,也许只要跟他说供出共犯就能减刑就够了,而他当然不会扛下谋杀辛勒·欧的罪名。”

迪布瓦点头说:“很合理。”然后往前倾身,怂恿他继续讲。

“所以,格雷韦知道,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在审讯开始前把奇克鲁从警方手上救出来,或者是……”

就算迪布瓦没有悄悄地把食指举起来,斯佩尔也知道这里又是该稍微停顿的地方了。

“……或者是在路上把他杀掉。”

摄影棚的空气里好像听得见电视信号的噼啪声,因为舞台灯光的关系,里面干燥到仿佛随时会着火烧起来。斯佩尔继续说下去。

“所以格雷韦开始寻找他可以借用的车子。他在停车场发现了一辆后面连接着拖车的无人卡车。因为他在荷兰反恐部队的背景,他知道如何发动引擎。他仍然带着那台警用无线电,而且显然已经从地图上研究出警车把奇克鲁从医院载到埃尔沃吕姆时会走哪条路。他开着卡车,在附近道路上等他们……”

迪布瓦戏剧性地举起一根手指,让自己加入这故事里。“然后这整个案件里最惨的一幕就发生了。”

斯佩尔说:“是的。”他垂下目光。

迪布瓦说:“我知道这对你而言很痛苦,布雷德。”布雷德,他故意直呼其名,这是个提示。

制作人通过耳机对着一号摄像机说:“现在来个斯佩尔的特写镜头。”

斯佩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在随后的撞击中,四个好警察就这样殉职了,其中一个还是我在克里波的好同事,尤阿·松讷。”

他们小心地慢慢把镜头拉近,以至于一般观众都没有注意到此刻斯佩尔的脸部占据电视画面的比例稍稍变大了,只感觉到现场的气氛变得更为紧张、更有情感,这个坚强的警察显然说到了情绪激动处。

“那辆警车被撞得飞过路边护栏,掉进河边的树林里,就此消失了,”迪布瓦继续说,“但是,奇克鲁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斯佩尔已经平复了。“是的。他从警车残骸里爬出来,可能是靠自己,也可能是格雷韦帮了他。把卡车丢弃后,他们上了格雷韦的车,回到奥斯陆。警方稍后找到那辆巡逻车时,发现不见了一具尸体,他们以为是掉进河里了。此外,奇克鲁把自己的衣服穿在其中一名警察身上,让他看起来像自己,这暂时混淆了警方的视线,让我们搞不清楚生还者是谁。”

“但是,尽管格雷韦与奇克鲁暂时安全了,此刻他们之间的冲突却已到了要爆发的临界点,不是吗?”

“是的。奇克鲁知道是格雷韦开卡车撞了巡逻车,当时他一定是不管同伴的死活了。而奇克鲁已经意识到自己有生命危险,格雷韦至少有两个必须把他除掉的理由。首先,因为他目睹了辛勒·欧的谋杀案;其次,格雷韦不愿跟他分享卖掉鲁本斯画作的所得。他知道,只要有机会,格雷韦一定会再下手的。”

迪布瓦激动地把身子往前倾。“而我们就是要在此处进入这出戏的最后一幕。他们到达奥斯陆后,奇克鲁回到他家,但并不是回去休息。他知道他必须先下手为强——不主动出击就只能坐以待毙。然后,他从为数众多的武器里面挑选了一把黑色的小枪,一把……一把……”

斯佩尔说:“罗哈博夫R9,九毫米的半自动手枪,有六颗子弹在弹……”

“而他带着枪到他觉得克拉斯·格雷韦会在的地方——他的情人家,是吗?”

“我们不确定格雷韦跟这个女人的关系,但我们的确知道他们经常接触,他们会见面,而且格雷韦的指纹在她家里到处都找得到,包括卧室。”

迪布瓦说:“所以奇克鲁到那个情人家里去,当她开门时,他已经拿着枪站在那儿了。她让他进门,奇克鲁就在玄关射杀了她。奇克鲁把女人的尸体弄到床上,回到自己的住所。他确保自己在家里的每个地方都拿得到枪,甚至是在床上。然后,格雷韦就出现了……”

“是的。我们还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也许是把锁撬开。总之,他不知道自己在进入时已经启动了无声警报,而且也启动了屋内的监控摄像头。”

“这意味着,警方掌握的影像记录了从这一刻开始发生的一切,也就是这两个罪犯的最后对决。因为有许多人受不了那段视频,你是否能为他们简单地说一下事发经过?”

“他们开始对彼此开枪。格雷韦先开了两枪,用的是他的格洛克17式手枪。令人惊讶的是,两枪都失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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