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夜行之子(出书版)》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齐彦婧【完结】 > 《夜行之子》作者:[挪威]尤·奈斯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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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齐彦婧 当前章节:150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6:54

  《夜行之子》作者:[挪威]尤·奈斯博

内容简介

这是一部情节巧妙的小说,探索了至深的奥秘:罪恶、救赎、爱、邪恶、人类境况。这也是奈斯博至为深刻和丰富的小说之一。

媒体好评如潮,包括《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等,并获得冰岛翻译犯罪小说冰之选奖(2018),入围德国LovelyBooks 读者奖(2015)。

故事超精彩,氛围感超强,电影改编中。《降临》《银翼杀手2049》《沙丘》导演丹尼斯•维伦纽瓦执导改编电影,《断背山》《夜行动物》主演杰克•吉伦哈尔担纲男主角。

桑尼正在逃亡中。三十出头的他本是一个模范囚犯,已经在奥斯陆监狱待了十几年。而且桑尼的沉静微笑仿佛有种神奇的疗愈之力,令其他囚犯愿意向他告解,相信这样能涤荡他们的罪孽。

他本来几乎要在狱中度过半辈子,但是一位囚犯的告解改变了这一切——桑尼得知了一些关于父亲的事。他父亲向来被指责为一位腐败的警察,并在即将被揭发之际自杀谢罪。但桑尼发现这一切背后另有隐情。

当桑尼得知自己的人生是由谎言堆砌而成后,他决心追寻自己的自由,因为只有自由,才能复仇。明亮的奥斯陆底下蕴藏着的邪恶腐败使桑尼以极端的姿态重生,准备展开以暴制暴的反击。然而危险的追杀仍如影随形……

作者简介

尤•奈斯博,风靡世界的挪威作家,北欧犯罪小说大师,挪威图书畅销排行榜常客。他屡获北欧犯罪小说大奖,包括玻璃钥匙奖,书店业者大奖等,还获得英国国际匕首奖和美国爱伦•坡奖提名,作品被翻译成50种语言,在50多个国家出版,销量突破5000万册。

奈斯博曾是挪威知名的摇滚明星,白天任职于金融业,利用晚上和周末时间演出。不久,他考得金融分析师执照,被挪威知名证券公司高薪挖走。然而工作和乐团越来越难以兼顾,濒临崩溃的奈斯博决定休半年长假。他带着笔记本电脑跳上飞机,前往澳大利亚,在那里写下了日后让自己声名大噪的“哈利•霍勒警探”系列的第一部 ——《蝙蝠》。

奈斯博受到英美犯罪小说名家的拥戴,迈克尔•康奈利称赞他是“我至爱的惊悚作家”。评论家称他是“挪威犯罪书写的毕加索”。他的读者族群广泛,涵盖纯文学、冷硬推理、黑色小说,以及通俗惊悚小说爱好者。

译者简介

齐彦婧,资深英语译者,深耕于文学翻译领域,译有《女性的时刻》《天命》等。

献词

他将再临,审判活人死人[1]

注释:

[1]出自《圣经·提摩太后书》,原句为:“我在神面前,并在将来审判活人死人的基督耶稣面前,凭着他的显现和他的国度嘱咐你。”——译者注(本书脚注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

第一部

他的一生,就是黑暗与光明之间一场漫长、无谓而胶着的较量,而且好像从来没有哪一方彻底获胜。或者其实胜负已定?黑暗的领地正一天天扩大。长夜就在眼前。

1

罗弗一直盯着这间十一平方米的牢房的水泥地板,地面被刷成了白色。他咬住下颚那颗略长的黄金前牙。他的忏悔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牢房里静得出奇,只听见他用指甲抓挠前臂上那块圣母文身的声音。对面床上,那少年盘腿而坐,自打罗弗进来就沉默不语。他只是点头,露出他那佛陀般欢喜的微笑,凝视着罗弗前额某处。他们管这少年叫桑尼[1],说他十来岁时杀过两个人,父亲是一个腐败的警察,还说桑尼有双疗愈之手。很难看出少年是否在听,他的绿眼睛和大半张脸都被蓬乱的长发挡住了,不过这并不要紧。罗弗只求自己的罪孽得到宽恕,只想得到桑尼独一无二的祝福,这样他明天走出斯塔滕最高警戒监狱时,才会有罪孽被彻底涤荡的感觉。倒不是说罗弗有多虔诚,不过既然他想改过自新、真的试试走正道,这样做也没什么坏处。罗弗深吸了一口气。

“我觉得她是白俄罗人。明斯克是在白俄罗斯,对吧?”罗弗飞快地抬头瞟了一眼,但少年没有答话。“内斯特给她起的绰号是明斯克。”罗弗说,“他让我一枪崩了她。”

向嗑药嗑坏了的人忏悔有个显而易见的好处,就是对方脑子里留不下一个名字、一件事情,约等于自言自语。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斯塔滕监狱的囚犯更愿意来找这家伙忏悔,而不是去找监狱牧师或心理医生。

“内斯特把她跟另外八个女孩关在一只笼子里,就在恩纳豪根。她们都是东欧人和亚洲人。年纪很小。十来岁吧。起码我希望她们真有这么大。不过明斯克年纪稍微大点儿。更有力气。她跑了。跑到泰恩公园[2]才被内斯特的狗追上。是那种阿根廷獒犬——懂我意思吧?”

少年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原处,不过他抬起一只手。他摸到胡子,开始用手指缓缓梳理胡须。他身上那件脏衬衫太大了,袖子滑落下来,露出结痂和针眼的痕迹。罗弗接着往下说。

“就是那种吓人的大白狗。主人指谁就咬死谁。主人没指的也咬死不少。在挪威被禁养了,可想而知。雷灵恩有个家伙从捷克共和国搞了一批,让它们产仔,登记成白拳师犬。我跟内斯特去他那儿买了一只,那会儿它还是个小狗崽。花了五万多现金。小狗太可爱了,你绝对想不到它会……”罗弗打住了。他明白自己大谈那只狗,不过为了拖延早晚要来的东西。“好吧……”

好吧。罗弗望着另一只小臂上的文身。一座大教堂,带两个尖顶。每个尖顶代表一次刑期,都与他今天忏悔的这件事无关。他曾为一个摩托帮会供应枪支,有时候就在他自己的工作室改造一些枪支。他干这个很拿手。过于拿手了。拿手到没法一直不引起警方注意,结果落了网。拿手到第一次服刑期间就被内斯特收编了。内斯特确保他只为自己效力,这样一来,今后就只有内斯特能拿到最顶级的枪支,摩托帮会和其他对手想都别想。他开的价码很高,罗弗在工作室修一辈子摩托车,都不一定能挣到在他那儿几个月的工钱。但内斯特要求的回报也高。高得离谱。

“她躺在灌木丛里,浑身是血。她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仰面瞪着我们。那狗从她脸上咬下来一块肉——你都能看见牙齿。”罗弗做了个鬼脸,开始说重点,“内斯特说要给她们一个教训,以儆效尤。反正明斯克现在对他也没什么用了,脸都给咬成这样了……”罗弗咽了口口水。“所以他就让我动手。让我把她干掉,好证明我没有二心,懂我的意思吧。我有把旧的鲁格MKII型手枪,自己改装了的。我是真准备动手啊。真的。这不是问题……”

罗弗感觉喉头一紧。其实他经常回想这件事,回顾那晚在泰恩公园的几秒钟,脑中一次次浮现那女孩的面孔。内斯特和他是主角,其他人则是沉默的目击者。就连那只狗都一声不吭。这件事他大概回想过一百遍吧?还是一千遍?但直到此刻,直到他头一次把它说出口,他才意识到那不是梦,那一切真真切切地发生过。或者说,直到此刻之前,他的身体都未能接受这个事实,所以他的胃里才会翻江倒海。罗弗用鼻子深深吸气,想缓解恶心。

“但我就是下不去手。尽管我知道她绝对活不了了。他们让狗在旁边待命,换成是我,肯定宁愿被一枪崩了。但我手里的扳机就跟卡住了似的。我就是按不下去。”

那少年似乎在微微点头。也许是在回应罗弗,也可能是在聆听自己脑中的音乐。

“内斯特说我们时间有限,这地方毕竟是公园。于是他从腿上的皮套里抽出一把袖珍弯刀,一个箭步冲上去,揪着头发把她拎起来,在她喉咙上轻轻一抹。她喷了三四股血,血就流尽了。可你知道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什么吗?是那条狗。它看见到处是血,嚎得那叫一个凶啊。”

罗弗在椅子上俯身,把胳膊肘支在腿上。他用手捂住耳朵,身子前后摇晃。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傻站在那儿,看着。什么也没干。他们把她用毯子裹起来扛到车上,我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我们把她运进林子里,把车开到厄斯特马克赛特拉。然后把她抬下来,从山坡上向吕斯吕兹瓦内特的方向推下去。那地方经常有人遛狗,她第二天就被发现了。重点是,内斯特就是想让人发现她,明白不?他希望她的惨状登上报纸。他好杀鸡给猴看。”

罗弗把手从耳朵上移开。

“我睡不好。一闭眼就做噩梦。那女孩冲我笑,脸上少了块肉,牙齿全露在外头。所以我就去找内斯特,说我不干了。说我不想再给乌兹冲锋枪和格洛克手枪缩小尺寸了,就想回去修摩托车。想过安生日子,不想整天担心被警察盯上。内斯特说行,他大概也看出我压根不是什么硬汉。不过他把话说得很清楚,警告我要是走漏风声会有什么下场。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我把活全推了,虽说手上还有好几把拿得出手的乌兹冲锋枪。但我总觉得要出事。有人要做掉我。所以警察来抓我的时候,我简直可以说松了口气。想着还是坐牢安全。他们抓我是因为另一桩陈年旧案——我只是从犯而已,但他们抓了两个人,那两人都说从我这儿进过武器。我当场就招了。”

罗弗死命大笑。笑到咳嗽。他靠回椅背。

“再过十八小时我就要出去了。也不知道外面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内斯特也知道我快出去了,虽说我被减了四个星期的刑。我敢说这里边的事他全知道,他也知道警察的一举一动。到处都有他的耳目。所以我在想啊,他要是想弄死我,肯定在这儿就动手了,根本不用等我出去。你觉得呢?”

罗弗等待着。但对方只是沉默。那少年看上去好像什么也没想。

“不管发生什么,”罗弗说,“求点祝福总没坏处,对吧?”

听到“祝福”二字,桑尼的眼睛好像一下子亮了,他抬起右手,示意罗弗凑近、跪下。罗弗跪到床前的祈祷毯上。弗兰克一般不允许囚犯在牢房铺地毯——斯塔滕监狱采用的是瑞士管理模式:牢房里不得有冗余物品。个人物品总数不能超过二十件。想领一双鞋,就得交出两条内裤或两本书。罗弗抬头看着桑尼的脸。少年用舌尖润湿干裂的嘴唇。他语速很慢,声音出人意料地轻柔,但是吐字相当清晰。

“天地诸神怜悯你,宽恕你的罪。你终有一死,有罪之人一朝忏悔,灵魂便得入天堂。阿门。”

罗弗低下头。感觉少年把手放在自己被剃光的脑袋上。桑尼是左撇子,不过傻子都看得出来,他的寿命肯定比大多数右撇子都短。他随时可能死于吸毒过量,可能就在明天,也可能再过十年——谁知道呢?但罗弗压根不相信少年的手像别人说的那样,能疗愈创伤。他也不怎么相信祝福这种事。那他干吗还要来?这个嘛,宗教信仰就像火灾保险,你从不指望真正用上它,既然人们说这少年能承担他的罪孽,又不求任何回报,那罗弗为什么不来求个心安呢?罗弗真正想不通的是,桑尼这么个人,怎么可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呢?这根本就不合情理。这大概正应了那句老话:魔鬼有许多副面孔。

“愿你平安。[3]”少年说完,拿开那只手。

罗弗依然待在原地,低着头。他舔了舔那颗金牙光滑的背面。他准备好了吗?如果真的难逃一死,那他准备好去见上帝了吗?他抬起头。

“我知道你从来不求回报,不过呢……”

他望着男孩盘在身下的光脚,发现他脚背的大血管上也有针眼。“我上次坐牢是在波特森监狱,那地方很容易弄到毒品,小菜一碟。毕竟波特森可不是最高警戒监狱。他们说弗兰克弄得大家没法把任何东西带进斯塔滕,但其实呢……”罗弗把手伸进衣兜,“……也不尽然。”

他掏出一件东西。一个手机大小的镀金物件,形似手枪。罗弗扣动扳机。枪口冒出一小团火焰。“见过这玩意吗?我猜你肯定见过。我进来那天给我搜身的警官当然也见过。他们说要是我有兴趣,他们可以把偷带进来的香烟便宜卖给我。所以他们让我留着这个打火机。我估计他们没有读过我的犯罪记录。这年头已经没人认真做事了——这不禁让人疑惑,在这个国家,到底有没有办成过任何事。”

罗弗把打火机托在手上掂量。

“八年前,我做了一对这玩意。我这手艺啊,不是我吹,全挪威都找不到第二个。有个中间人找到我,说他的客户想要一把完全不用遮掩的枪,一把看上去不像枪的枪。所以我就做了这个。人的大脑真有意思。起先他们觉得这显然是一把枪。但只要你向他们展示这玩意还能当打火机,他们就忘记它可能是真枪了。或许还可能是牙刷或螺丝刀吧,但不会是枪,绝不可能。所以……”

罗弗拧了拧枪托底部的一颗螺丝。

“它能装两发九毫米子弹。我管它叫‘亲密爱人终结者’。”他把枪口对准少年。“亲爱的,一颗给你……”然后又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一颗给我……”在狭小的牢房里,罗弗的笑声听上去异常孤独。

“总而言之。他们本来只让我做一支;那个客户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小发明暗藏的玄机。但我又多做了一支,带着防身,免得内斯特在里边对我动手。但明天我就要出去了,这东西也用不着了,不如就送给你吧。对了……”

罗弗从另一只衣兜里掏出一包香烟。“有打火机却没有烟,有点奇怪吧?”然后他掏出一张泛黄的名片,上面印有“罗弗摩托车修理铺”的字样,又把名片塞进烟盒。

“要是你以后想修摩托车什么的,这是我的地址。想给自己搞把牛逼的乌兹冲锋枪也行。我说过,我还有好些——”

牢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一个声音咆哮道:“罗弗,出来!”

罗弗回过头。看门的狱警腰带上那串钥匙实在太沉,坠得他的裤子直往下掉,不过腰带被他的啤酒肚挡住了一部分,那肚皮就像膨胀的面团,溢出了腰带。“又有人来找教皇陛下了。差不多算是他的近亲。”他狂笑不止,回头对身后那人说:“你不介意吧,佩尔?”

罗弗把枪和香烟塞到少年的被子底下,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就匆匆走了。

监狱牧师下意识地整了整尺寸不合适的牧师领,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近亲。别介意。他真想把唾沫啐在狱警那张满是横肉的笑脸上,但相反,他只是对出来的囚犯点点头,假装认出了对方。他瞟了一眼那人小臂上的文身,是圣母和教堂。但他还是想不起对方是谁,这些年他见过的面孔和文身实在太多,早就分不清了。

牧师走进牢房。闻到一股焚香的气味。或是某种类似的东西。像加热毒品的味道。

“你好,桑尼。”

床上的少年没有抬眼,只缓缓地点点头。佩尔·沃兰认为这就表示对方知道他来了,并允许他进来。

他坐下来,发现椅子还带着上一个人的余温,心里稍微有点不舒服。他把带来的《圣经》放在床上的少年身旁。

“今天我去你父母坟上献花了。”他说,“我知道你没让我这么做,不过……”

佩尔·沃兰试图与少年对视。他自己有两个儿子,都已经长大成人、自立门户了。就像沃兰自己当年那样。不同的是,他家的大门依然随时向儿子们敞开。

庭审那会儿,一名被告方证人,一位老师,说桑尼以前是优等生,还是天才摔跤手,人缘很好,一向乐于助人,甚至说过将来想做一个像他父亲那样的警察。可自从他父亲被发现死在家中,身旁还留了一封承认自己贪污腐败的绝笔信,桑尼就再没去过学校。牧师试着想象那个十五岁少年心中的屈辱,想象如果儿子们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会有多抬不起头。想到这儿,他又整了整牧师领。

“谢谢您。”桑尼说。

佩尔纳闷桑尼怎么这么显小。按说他现在也快三十岁了。没错。桑尼坐了十二年牢,入狱那年是十八岁。大概是毒品让他青春常驻吧,它们延缓了他的衰老,让他光长头发不长岁数,始终圆睁着一双婴儿般纯净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这个邪恶的世界。只有上帝知道这世界是何等罪孽深重。佩尔·沃兰当了四十年监狱牧师,眼看这世界一天比一天堕落。罪孽像癌细胞一样扩散,侵染健康细胞,用吸血鬼的尖牙给它们注入毒素,把它们拉入自己腐化的事业。一朝被咬就永世不能摆脱。谁也不能。

“你怎么样啊,桑尼?放风日在外面玩得开心吗?见着大海了吗?”

没有回答。

佩尔·沃兰清了清喉咙。“那位狱警说你去海边了。你应该已经从报上看到了,就在你离开的第二天有人发现一个女人被杀害了,离你去的地方不远。她死在自家床上,脑袋都被……唉,算了。详情都在这儿了……”他用手指敲了敲那本《圣经》,“那位狱警提交了报告,说你从海边逃走了。一个小时后他在路边找到了你。你不肯说你去了哪儿。你的说法可不能跟他有出入啊,明白吗?还是老规矩,你说得越少越好。行吗?桑尼?”

佩尔·沃兰终于与少年目光相接了。从少年的表情中,佩尔很难看出他在想些什么,但他相信桑尼·洛夫特斯会照他说的做,不在警察或检察官面前多嘴。他要做的,只是在被问到“有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时轻飘飘地说一句“我认罪”。这或许有点矛盾,但沃兰不时会在这个瘾君子身上看到一种使命感,一种意志力,一种求生的本能,所以他不同于一般的瘾君子,那些人彻底自甘堕落,对生活不抱任何期望,唯一的宿命就是一头栽进阴沟。这份意志力不时会骤然闪现,化作突如其来的犀利、一针见血的问题,显示他一直在认真倾听,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和耳朵。他有时会突然起身,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吸毒成瘾者少有的协调、平衡与灵活。而在另一些时候,像现在,他却好像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沃兰在椅子上扭动身体。

“当然,你可能有一阵子不能出去放风了。不过你反正也不喜欢出去,对吧?而且你已经看过海了。”

“那不是海,是河。是她丈夫干的吗?”

牧师心头一惊,像突然看见什么东西跃出面前漆黑的水面。“我不知道。这重要吗?”

没有回答。沃兰叹了口气。他又恶心反胃了。最近他好像总是这样。也许他真该找个医生看看。

“这不用你操心,桑尼。记住,在外头,像你这样的人得寻觅一整天才能续上下一针毒品。而在这里,你什么也不用操心。而且别忘了,时间可不等人啊,等你把原来的刑期服完,你对他们就没用处啦,但这次谋杀能让你再多判几年。”

“所以真是她丈夫干的。他很有钱吗?”

沃兰指了指《圣经》。“这里有你闯入的那栋住宅的详情。房子很大,布置很豪华。但本该保护这一大笔财产的警报器却没响,连大门都没锁。这家人姓莫尔桑德,就是那个戴眼罩的独眼船主。你应该在报纸上见过他,对吧?”

“见过。”

“是吗?想不到你还——”

“对,是我杀了她。好的,杀人过程我会看的。”

佩尔·沃兰长舒了一口气。“很好。有些关于杀人过程的细节,你必须记住。”

“行。”

“她被……她的头顶被削掉了。你用了电锯。明白吗?”

随后,两人沉默良久,佩尔·沃兰感觉这宁静中仿佛充盈着呕吐物。连呕吐都比压榨这少年好。他望着他。人生的走向到底由什么决定?难道是一连串不受控制的偶然因素?还是说宇宙间存在某种引力,能把一切引向命定的轨道?他解开那副让人莫名难受的牧师领,强忍着恶心,硬起心肠。想想自己面临的威胁。

他站起来。“要是你想找我,我现在住在亚历山大·希兰兹广场的伊拉中心。”

他看见少年面露诧异。

“只是暂时的,懂吧。”他匆匆一笑,“我老婆把我扫地出门了,我又恰好认识中心的人,所以他们就——”

佩尔突然打住了,一下子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囚犯都愿意找这年轻人倾诉。因为他总是沉默不语。因为一个没有反应、不做评判、只顾倾听的人身上有种迷人的虚无。这种人什么都不做就能让你打开话匣、吐露秘密。作为牧师,他终其一生都想练成这种本领,但那些囚犯似乎总能看出他另有所图。他们不知道他图的是什么,只知道套出秘密能给他带来好处。比如走进他们的心,或将来可能上天堂。

牧师见少年翻开《圣经》。多低级的把戏,也很可笑;把书挖空,变成一只匣子。里面放着几张折叠的纸,上面印着桑尼认罪要看的资料,外加三小包海洛因。

注释:

[1]原文为Sonny,有“小子”“年轻人”之意。

[2]位于挪威首都奥斯陆。

[3]原文“Salaam alaikum”是阿拉伯语中最常见的问候语。

2

阿里尔德·弗兰克高喊一声“进来!”,眼睛始终盯着桌上的文件。

他听见门开了。外间办公室的接待秘书伊娜已经通报了访客的身份,有那么几秒钟,阿里尔德·弗兰克本想让她告诉牧师自己很忙。这倒也不算假话;他还有半小时就要去波利许塞特跟警署署长开会了,那是奥斯陆警察总署所在地。不过这阵子佩尔·沃兰好像有点情绪不稳,这很不应该,所以见见他倒也无妨,正好看看他还扛不扛得住。这起案子可不能搞砸,对他俩都是。

“别坐了。”阿里尔德·弗兰克签好文件站起来说,“咱们边走边聊。”

他走到门口,从衣帽架上摘下制服帽,听见身后传来牧师拖着步子走路的声音。阿里尔德·弗兰克告诉伊娜自己一个半小时后回来,然后用食指触摸楼梯间门旁的传感器。监狱一共两层,没有电梯。电梯就等于竖井,每道竖井都是一条越狱通道,而且火灾时电梯也必须关闭。在其他监狱,聪明的囚犯会利用火灾和随后混乱的疏散越狱。同理,所有的电缆、保险丝盒、水管也都必须铺设在囚犯接触不到的地方,要么在建筑外部,要么就用水泥浇筑在墙里。这座监狱没有留下任何可乘之机。应该说,是他弗兰克没留下任何可乘之机。建筑师和国际知名监狱专家为斯塔滕监狱绘制蓝图时,他就跟他们坐在一起。诚然,斯塔滕监狱的设计借鉴自瑞士阿尔高地区的伦茨堡监狱:采用超现代风格,但布置简约,强调安全与效率而非舒适。但他阿里尔德·弗兰克才是它真正的缔造者。斯塔滕监狱就是阿里尔德·弗兰克,弗兰克就是斯塔滕监狱。所以董事会那帮家伙(祝他们都下地狱),以他们无穷的智慧,怎么会让他屈居副典狱长一职,而让那个从哈尔登监狱空降来的白痴忝居典狱长之位呢?的确,他弗兰克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是那种会讨政客欢心的马屁精,那种人一听政客心血来潮地要改革监狱就欢欣雀跃,根本不顾上次改革还没落实。但他弗兰克知道怎么把工作做好——关好犯人,确保他们不要生病或者死去,不让他们在牢里显著地变坏。他效忠值得效忠的人,关照自己手下的人。在这个腐化至极、追逐政治利益的等级体系中,就连他的上级都做不到这一点。在他被有意忽视、痛失典狱长一职之前,阿里尔德·弗兰克本指望等自己退休后,监狱会在大厅里竖起他的纪念胸像——尽管妻子说他脖子太粗,脸太像斗牛犬,头发也乱糟糟的,不适合半身胸像。不过在他看来,要是成就得不到嘉奖,人就应该自我嘉奖。

“这活我干不下去了,阿里尔德。”两人经过走廊,佩尔·沃兰在他身后说。

“什么活啊?”

“我可是个牧师。我是指咱们对那孩子干的事——让他平白无故地背黑锅。替那个丈夫坐牢,那人——”

“小点声。”

在通往控制室的门外——弗兰克喜欢叫它桥,他们经过一位老人身旁,那人正在拖地,看见他们就停下手里的活,冲弗兰克友好地点点头。约翰内斯是监狱里最年长的人,跟弗兰克很投契,他性情温和,在二十世纪的某个时候——几乎是碰巧——干起了毒品走私,之前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现在他已经入狱多年,早已习惯了牢狱生活,非常适应,非常安定,出狱反倒成了他最怕的事。只可惜用斯塔滕这样的监狱关他这种犯人,无异于牛鼎烹鸡。

“怎么,良心不安了,沃兰?”

“哎,是啊,阿里尔德。”

弗兰克已经想不起下属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上司直呼其名,也忘了典狱长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穿制服,而是改穿便服。有的监狱甚至允许狱警也穿便服。在巴西圣保罗的弗朗西斯科·德·马尔监狱,狱警在一场暴动中用催泪弹击中了自己的同事,就因为他们看不出谁是员工、谁是囚犯。

“我想退出。”牧师恳求道。

“这样好吗?”弗兰克踱下楼梯。再过十年他就退休了,相比同龄人,他的身材算相当不错,因为他坚持锻炼。在这个行业,肥胖已经成了主流而非个别现象,锻炼成了被遗忘的美德。以前女儿学游泳的时候,他不是还带过本地的游泳队吗?他不是也曾利用业余时间回馈社区,回报这个对那么多人如此慷慨的国家吗?可他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怠慢他。“所以那些男孩也让你良心不安了吗,沃兰?我们手上可有你猥亵他们的证据。”弗兰克把食指放在下一道门的传感器上;门外是一道走廊,往西是牢房,往东是员工更衣室和出口,外面就是停车场。

“沃兰,要我说,你不如就当桑尼·洛夫特斯也在替你赎罪吧。”

又一道门,又一个传感器。弗兰克把手指放上去。这个设计是他从日本钏路市的带广刑务所照搬过来的,深得他的喜欢。他们从有权出入监狱的人员那儿采集指纹,而不是发放钥匙,那东西容易丢失,容易复制,还容易被滥用。这不但帮他们消除了钥匙使用不当带来的风险,还给他们留下一份记录,能查到什么人在何时出入了哪道门。当然,他们也装了监控摄像头,但面部可以遮挡,指纹却不能。门嘎吱一声开了,他们进入一个密闭闸,那是个小房间,两端各有一扇带铁条的金属门,一扇关上,另一扇才会打开。

“我真干不下去了,阿里尔德。”

弗兰克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监狱里的摄像头几乎覆盖了每个角落,此外每个密闭闸还配备了双向通话系统,方便那些由于种种原因被困在里面的人呼叫总控室。出了密闭闸,他们走进更衣室,那儿有淋浴区和一排储物柜,供员工存放衣物和个人物品。副典狱长有把万能钥匙,能打开所有的柜子,但弗兰克认为这件事员工不必知道。或者说最好不知道。

“我还以为你很清楚自己是在为谁效劳呢。”弗兰克说,“你不能就这样撂挑子不干。在那些人眼里,忠诚可是要命的事。”

“这我知道。”佩尔·沃兰开始刺耳地喘息,“但我考虑的可是永恒的生命啊。”

弗兰克停在门口,飞快地扫了一眼左侧那排储物柜,确认那里没有别人。

“你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上帝作证,我不会走漏半点风声。你就转告我的原话,阿里尔德。告诉他们我的嘴会像死人一样严。我只求一条出路。求你了。帮帮我吧?”

弗兰克低头盯着传感器。出路。要离开监狱,只有两条路可走。他们走的是后门这条,此外就只能经过前台,从前门出去。没有通风管道,没有火警安全出口,也没有那种刚好能容一人通行的下水道。

“我试试吧。”弗兰克说着,把手指放在传感器上。把手上方亮起一盏小小的红灯,表示后台正在比对数据。红灯熄灭,绿灯亮起。他推开门。强烈的阳光照得他们睁不开眼睛,他们戴上墨镜,穿过宽阔的停车场。“我会转告他们你不想干了。”弗兰克掏着车钥匙说,同时瞥了一眼保卫室。那里配了两名警卫,荷枪实弹,全天站岗,进出双向都安装了钢铁栅栏,就连弗兰克新买的保时捷卡宴也闯不过去。悍马H1或许勉强可以一试,弗兰克也的确很想买它,但那车太宽了,而他们特意把车道设计得很窄,就是为了阻挡大型车辆。监狱由一座六米高的围墙环绕,他又在围墙外加了一层钢栅栏,同样是为了防范大型车辆。他本来想给栅栏通电,但城市规划部门否决了他的提议,理由是斯塔滕监狱地处奥斯陆闹市区,这样容易造成无辜平民受伤。无辜,哼——街上的人要想碰到这道栅栏,至少得先爬上一道五米高的围墙,围墙顶端还有带刺铁丝网。

“顺便问一句,你要去哪里?”

“亚历山大·希兰兹广场。”佩尔满怀期待地说。

“抱歉啊。”阿里尔德说,“我不顺路。”

“没关系,外面就是公交站。”

“行。再联系。”

副典狱长上了车,驶向保卫室。根据监狱规定,任何车辆都必须停车,所有乘客一律要接受盘查,他本人的车也不例外。就像今天,警卫会一直看着他走出监狱、钻进汽车,才会抬杆放行。警卫向他行礼,弗兰克也点头致意。他停在主干道上等红灯,抬头望着后视镜,从里面欣赏自己心爱的斯塔滕监狱。它并不完美,但它近乎完美。即便它有什么不足,他认为也都该怪规划委员会,还有政府部门那些愚蠢的新规,以及半数都是腐败分子的人事部门。他只想为所有人好,造福奥斯陆所有勤恳工作、遵纪守法的市民,他们理应享有安全的环境,过上有品质的生活。所以,好吧,斯塔滕原本可以更好。有时候他也是身不由己。不过呢,就像他教游泳时告诉学员的:没人会给你特殊照顾,你要么游泳,要么沉底。接着,他又想到眼下这件事。他得捎个信。而他很清楚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3

佩尔穿过亚历山大·希兰兹广场一侧的公园。今年七月潮得出奇,冷得不像夏天。不过现在天已放晴,公园葱茏得宛如春日。夏天又回来了,他周围的人都仰面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接受阳光滋养,好像生怕它会耗尽似的;他听见滑板隆隆滚动,半打装的啤酒瓶叮当碰撞,被人拎去参加城市绿地或阳台上的烧烤聚会。不过看到气温回升,最开心的还要数这样一群人,他们身上仿佛蒙了一层被公园周围的车流搅起的灰尘:这些衣衫褴褛的身影蜷缩在长椅上、喷泉边,扯着嘶哑的嗓子冲佩尔快活地起哄,像一群尖叫的海鸥。他在于兰兹街和瓦尔德马·特拉内斯街交界处等红灯,卡车和巴士从他面前鱼贯而过。在一闪而过的车辆的缝隙间,他望着马路对面建筑的外立面。臭名昭著的特拉嫩酒吧的窗户上覆盖着塑料薄膜,这里自一九二一年开业以来就致力于满足城中最焦渴的居民——近三十年来,阿尼·“噪音爵士乔”·诺尔塞

[1]

一直在这里驻唱,他会打扮成牛仔模样,骑在独轮车上抱着吉他弹唱,身旁是他的乐队,成员包括一位老风琴手和一个用铃鼓和汽车喇叭演奏的泰国女人。佩尔·沃兰把目光投向另一栋建筑,建筑外墙上的铸铁字母拼出“伊拉中心”字样。战争年代,这里专门收容单身母亲。如今,这里居住着全城最无可救药的瘾君子。一群完全没想过戒毒的人。伊拉中心是他们抵达终点前的最后一站。

佩尔·沃兰穿过马路,在中心门口停下脚步,按下门铃,看着摄像头。他听见门嗡的一声开了,然后推门进去。看在过去的分上,中心腾出一个房间让他住两个星期。可现在都一个月了。

“嗨,佩尔。”那个棕色眼睛的年轻女人说,是她刚才下来为佩尔开楼梯口那扇铁条门的。门锁被破坏了,从外面打不开。“食堂已经关了,不过你要是直接过去,说不定还能赶上晚饭。”

“谢谢你,玛莎,我不饿。”

“你好像很累。”

“我从斯塔滕走回来的。”

“啊?不是有公交车吗?”

她转身上楼,他步履沉重地跟在后面。

“我得想点事情。”他说。

“有人来找过你。”

佩尔一愣。“谁?”

“没问。可能是警察吧。”

“为什么是警察?”

“他们好像很想找到你。所以我觉得说不定跟你认识的某个囚犯有关。诸如此类的吧。”

来了,佩尔想,他们已经找上我了。

“你有信仰吗,玛莎?”

她在楼梯上回眸一笑。佩尔心想,换成哪个年轻小伙,说不定会深深爱上这笑容。

“你是说上帝、耶稣之类的吗?”玛莎问,同时推开前台的门。前台其实是墙上的一个窗口,背后是间办公室。

“像是命运,还有不可思议的偶然之类的。”

“我相信愤怒的格蕾塔。”玛莎嘟囔着,匆匆翻动报纸。

“鬼魂不算——”

“英厄说她昨天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英厄总是神经兮兮的,玛莎。”

玛莎把头探出窗口。“咱们得谈谈,佩尔……”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儿已经住满了,而且——”

“斯波维斯路的中心今天来电话了,说因为那场火灾,他们少说还得再关闭两个月。我们自己的四十多个住户都得两人挤一间。这可不是长久之计。他们互相偷东西,还打架。迟早有人会弄得头破血流。”

“放心吧,我住不了太久了。”

玛莎一歪脑袋,不解地望着他。“她为什么不让你回家呢?你们结婚多久了?得有四十年了吧?”

“三十八年。房子在她名下,而且这事……说来话长。”佩尔无奈地笑笑。

他离开前台,进入走廊。两扇门里传来节奏强烈的音乐。安非他命。今天是星期一,福利办公室在周末休息两日之后终于开门,现在这里到处是隐患。他推开门。这个狭窄、简陋的房间月租是六千挪威克朗,只摆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在奥斯陆城外,这价钱能租下一整套公寓。

他坐到床上,透过灰蒙蒙的玻璃凝望窗外。

车流嗡嗡的轰鸣十分催眠。薄窗帘透进阳光。一只苍蝇在窗台上垂死挣扎。命不久矣。这就是生命。没错,是生命,而不是死亡。死亡只是一片虚无。他早在多少年前就得出这个结论了?他认定死亡之外的一切、他所宣扬的一切,都只是人类为抵御死亡的恐惧而臆造的幻想。不过那些他曾相信的东西本就没什么意义。相比我们为麻痹恐惧和痛苦而必须相信的东西,我们自诩掌握的知识根本不值一提。他兜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他重新开始相信上帝的宽容与仁慈,相信死后的生命。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虔诚。他从一张报纸下抽出笔记本,开始奋笔疾书。

佩尔·沃兰要写的东西不多。一页纸、几句话足矣。他拿出一个信封,画掉自己的名字,里面装的原本是妻子阿尔玛的律师寄来的信,律师在信中简短地陈述了阿尔玛一方认定哪些婚内财产应该归佩尔所有。那些财产少得可怜。

牧师照照镜子,正了正牧师领,穿上长大衣走了。

玛莎不在前台。英厄接过信封,答应帮他投递。

日头已经偏西;暮色正在降临。他步行穿过公园,用余光观察周遭,发现万事万物、每一个人都近乎天衣无缝地各司其职。长椅上的人在他经过时并没起身太快;而在他改变主意、临时决定沿桑内尔路走到河边时,也没有汽车悄然停在人行道旁。但他们就在那里,在映着夏日祥和景象的窗户里,在路人不经意的一瞥中,在冷飕飕的阴影里,这些阴影从房屋东面滋长蔓延,驱赶着阳光,侵占着光明的领地。佩尔感觉这就像自己的一生。他的一生,就是黑暗与光明之间一场漫长、无谓而胶着的较量,而且好像从来没有哪一方彻底获胜。或者其实胜负已定?黑暗的领地正一天天扩大。长夜就在眼前。

他加快了步伐。

注释:

[1]

即阿尼·诺尔塞(Arnie Norse,1925—2016),挪威歌手、音乐人、作曲家、作家。

4

西蒙·凯法斯把咖啡杯举到唇边。他家坐落在迪森区的法格尔利街,坐在厨房桌前,他能望见自家房前小小的花园。雨下了一整夜,草叶依然湿漉漉的,在清晨的阳光下闪耀着晶莹的光。他几乎能看见它们在蓬勃生长。这表示他又该出去除草了。那是个体力活,噪声很大,总能把人累得汗流浃背、骂骂咧咧,不过这也不算什么。艾尔莎问过他为什么不买电动除草机,邻居家家都有。他的回答很简单:没钱。他从小就住在这栋房子里,生活在这个街区。那时,他生活中的大多数争吵都以这两个字结束。只是当时,住在这里的主要是普通老百姓,是教师、理发师、出租车司机和国企雇员。还有警察,比如他。而现在呢,也不是说这里的居民有多特别吧,但他们有的从事广告或IT行业,有的是记者或医生,还有的创办了时尚公司,或者继承了一笔遗产,有钱买下一套田园牧歌式的独栋小屋,同时抬高房价,提升社区档次。

“你在想什么呢?”艾尔莎问,一边站在椅后抚弄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明显少了很多;如果有一道光从上面打下来,你都能看见头皮。不过她说她就喜欢他这样。喜欢他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一看就是个快退休的警官。她喜欢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老,尽管他比她领先了二十年。他们有个邻居,一位小有名气的电影制作人,曾误把艾尔莎当成了西蒙的女儿。但西蒙并不介意。

“我在想啊,我真走运。”他说,“有你。还有这一切。”

她吻吻他的头顶。他感觉到她的嘴唇贴在他的皮肤上。昨晚,他梦见自己愿意为她失明。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真的看不见了,心里感觉特别幸福——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他只是戴了眼罩,因为夏天的早晨天亮得太早。

门铃响起。

“是伊迪丝。”艾尔莎说,“我去换衣服。”

她给她姐姐开了门,然后消失在楼上。

“嗨,西蒙姨父!”

“稀客呀。”西蒙望着小男孩笑容灿烂的脸说道。

伊迪丝走进厨房。“抱歉啊西蒙,他一直吵着要我早点来,想来戴你的帽子。”

“随便戴。”西蒙说,“可是你今天怎么没上学呢,马茨?”

“今天是教师培训日。”伊迪丝叹了口气说,“学校根本不知道这对单亲妈妈来说有多可怕。”

“那你还来开车送艾尔莎,真是感激不尽。”

“没事。我听说他只有今明两天在奥斯陆。”

“谁呀谁呀?”马茨说,他拽着姨父的胳膊,想把姨父从椅子上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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