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夜行之子(出书版)》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齐彦婧【完结】 > 《夜行之子》作者:[挪威]尤·奈斯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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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齐彦婧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6:54

“你怎么说?”

“我说那就关我三天禁闭吧。但他说复活节还没过完,关两天就行。父亲过世后,母亲告诉我在我关禁闭时,父亲让农场上那个男孩把我的落点指给他看,还让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好几遍。但母亲要他发誓不告诉我,说那只会鼓励我做更出格的事。所以他只把摔坏的滑雪板带回家,说要把它修好。但我母亲说那不过是借口,那副滑雪板成了他最心爱的收藏。”

“我能再看看它吗?”

他在两只杯子里添了点咖啡,他们端着杯子走进地下室。她坐在冰柜上望着他,他向她展示滑雪板。那是一副沉重的白色滑雪板,斯普利凯牌的,底面有六道凹槽。她想今天真是神奇的一天。又是艳阳高照,又是风雨交加。又是灿烂的海面,又是阴冷的地下室。还有这个好像认识了一辈子的陌生人。如此遥远,又如此靠近。如此对味。又如此错误……

“你当时的感觉是对的吗?”她问,“真的再没有什么能跟这相比了?”

他若有所思地一歪脑袋。“第一次吸毒吧。感觉比这强烈。”

她用鞋跟轻轻磕碰冰柜。寒意或许就从那儿来。她突然意识到冰柜很可能还在运转——冰柜把手和门锁的钥匙孔之间亮着一盏小小的红灯。这很反常,鉴于房间里别的物品显然都已经尘封多年。

“好吧,至少你刷新了纪录。”她说。

他笑着摇摇头。

“没有?”

“摔倒的话,成绩是不作数的,玛莎。”他说完啜了一口咖啡。

他并不是第一次这样叫她。她却感觉像第一次有人呼唤她的名字。

“所以你还得再跳,因为男孩总跟父亲比,就像女孩总跟母亲比。”

“是这样吗?”

“儿子都盼着有朝一日能像父亲一样,不是吗?所以看到父亲的缺点,他们才会失望至极,因为这相当于他们自己的失败,他们未来必经的挫折。有时他们会被这冲击打垮,还没开始就已经放弃。”

“你就是这样吗?”

玛莎耸耸肩。“我妈根本不该留在我爸身边。但她选择了将就。有一次我甩出这句话,当时我们正在吵架,起因好像是她不准我做某件事吧,我忘了是什么事了。我扯着嗓子嚷嚷,说她自己不幸福就见不得我幸福,这根本没道理。我这辈子从没这么为自己说出的话后悔过,我永远忘不了她说话时受伤的眼神,她说:‘因为我要是走了,就会失去我最大的幸福,那就是你。’”

斯蒂格点点头,望向地下室的窗外。“我们有时自以为了解父母真实的一面,但其实我们并不了解。也许他们并不软弱。也许是某种迹象给你造成了错误的印象。要是他们其实非常坚强呢?要是他们为了拯救所爱的人,不惜死后身败名裂、丧失一切荣誉、背负所有的罪责呢?如果他们是坚强的,那你也应该是坚强的。”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几乎难以察觉。玛莎等到再次与他四目相对才问:

“所以他做了什么?”

“谁?”

“你父亲。”

她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眼睛眨得更频繁了,嘴巴抿得紧紧的。她看出他话在嘴边,正一步步接近起跳点。他完全可以倒向一旁,而不是纵身一跃。

“为了救我妈和我,”斯蒂格说,“他在被枪杀前写了一封绝笔信。”

他继续往下讲,而玛莎只觉得一阵眩晕。是的,的确是她把他推向悬崖,可是她自己也跟他一起跳了下去。而现在,他们都已不能回头,她再也不能让他收回刚刚讲述的一切。说真的,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她真的想加入这次荒野漂流,跟他一起自由坠落吗?

那个周末,斯蒂格跟母亲去利勒哈默尔

[1]

参加摔跤比赛了。他父亲以往都会陪他们一起去,但那天他却坚持要待在家里,说自己有重要的事。斯蒂格拿了同量级的冠军,一回到家就兴冲冲地跑进父亲的书房报喜。当时他父亲背对他坐在椅子上,头枕着书桌。斯蒂格起初还以为父亲是工作时睡着了。接着,他看见了那把枪。

“之前,那把枪我只见过一次。我父亲以前会在书房里写日记,日记本封面是黑色的皮革,纸页有些发黄。我小时候,他说那就是他的‘忏悔录’。那会儿我还以为忏悔就是写字的意思,直到十一岁那年,我才从宗教老师那儿学到忏悔就是向别人倾诉自己的罪孽。那天放学后,我悄悄溜进他的书房,找到书桌抽屉的钥匙——我知道他把日记放在哪儿。我想知道父亲到底有什么罪孽。我打开抽屉……”

玛莎深深吸气,好像她才是讲故事的人。

“但日记不在那儿。我没找到日记,只找到一把黑色的老式手枪。我锁上抽屉,把钥匙放回原位,蹑手蹑脚地溜出书房。我惭愧极了。想到自己竟想监视父亲,打算揭发他犯下的罪。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讲,也没再去找他的日记。但那个周末,就在我走进书房、走到父亲身后时,我又想起这一切。这一定是上天在惩罚我的所作所为。我把手放在他脖子上,想把他推醒。他的身体不仅没有温度,反而透着寒意,散发着僵硬的死亡气息,像弹珠一样冰冷。我知道这都怪我。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封信……”

他讲到他读了那封信,而玛莎一直望着他颈部的静脉。他说他看见母亲站在门口,本想逼自己撕掉那封信,假装它不存在,但就是做不到。警察来后,他把信交给了他们。他们的眼神告诉他,他们也很想把这封信撕个粉碎。他颈上的静脉明显地凸起,像个缺乏经验的歌手,或是一个很少说这么多话的人。

他母亲开始服用医生开的抗抑郁药,还会自己找药吃。然而,用她的话说,什么都不如酒精管用,能立竿见影。她开始酗酒,早中晚都要来点伏特加。他尽力照顾她,试着帮她戒掉药瘾和酒瘾。为此,他不得不放弃摔跤和别的课外活动。老师们来他家敲门,想知道这个曾经的学霸怎么会逃学,他把他们全赶走了。他母亲每况愈下,精神状况越来越差,开始出现自杀倾向。十六岁那年的一天,他打扫母亲卧室时在一大堆药物中找到一支注射器。他知道那是什么,至少知道它的用途。他第二天就去车站广场买了第一包毒品。六个月后,他已经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光了,把他那个无助的母亲洗劫一空。他对什么都不在意了,最不在意的就是他自己,但他需要用钱来抵御痛苦。鉴于他未满十八岁,还不能进成人监狱,他开始替年长的囚犯顶罪,承认那些轻微抢劫罪、盗窃罪是自己所为,用换来的钱满足毒瘾。但过了十八岁,这种机会就越来越少,变得可遇而不可求,赚钱的压力却有增无减,于是他同意承认两起谋杀罪,条件是能在牢里吸毒。

“所以现在你刑满释放了?”她说。

他点头。“我自己的刑期肯定是服满了。”

她跳下冰柜,走向他。她没有思考,已经来不及思考了。她伸手抚摸他脖子上的静脉。他用大大的眼睛望着她,黑幽幽的瞳孔几乎覆满整个虹膜。她扶住他的腰,他搂住她的肩,他俩就像一对舞伴,不知该由谁来领舞。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她拉到身旁。他的身体发烫,一定是在发烧。或者发烧的会不会是她?她闭上眼,感觉他的嘴唇和鼻子抵在她的发间。

“咱们上去吧。”他在她耳边说,“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们回到厨房。外面天已放晴。他从挂在厨房椅上的外套里掏出一件东西。

“送你的。”

这对耳坠美得无与伦比,她一时无言以对。

“你不喜欢?”

“这太美了,斯蒂格。可你是怎么……这是偷来的吗?”

他失神地望着她,没有回答。

“抱歉,斯蒂格。”她头脑一片混乱,泪水涌上眼眶,“我知道你已经戒毒了,可我还是能看出这对耳坠应该属于某个——”

“她已经去世了。”斯蒂格打断她的话,“这么美的东西,该配最美的人。”

玛莎疑惑地眨眨眼。随即恍然大悟。“这曾是……是……”她抬头望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是你母亲的东西。”

她闭上眼,感受着他的呼吸。他抚摸着她的脸,她的咽喉,她的脖颈。她另一只手放在他肋下,想把他推开,又想把他拉近。她知道他们早已在幻想中吻过对方,至少吻过几百次了,就从他们认识的那天起。可是,当两人真正碰到彼此的嘴唇,那感觉却与想象中截然不同,她身上掠过一道电流。她全程双眼紧闭,感受着他柔软的双唇,感受着他滑过她后腰的双手,感受着他的胡楂、他的气息、他的味道。她渴望这一切,不想错过一分一毫。但他的抚摸也惊醒了她,把她拽出那个美梦,她刚才一直任由自己沉醉其中,因为幻想不会造成任何后果。直到这一刻。

“我不能这样。”她颤抖着低语,“我得走了,斯蒂格。”

他放开她,她迅速转身。她打开门,但在离开前又停下脚步。

“都怪我,斯蒂格。我们以后绝不能再这样见面了。明白吗?绝不能。”

没等他回答,她就走出去,关上身后的门。太阳已经驱散重云,黑色的沥青路微光闪烁、水汽蒸腾。她走到门外,踏入潮湿的暑热之中。

马库斯透过望远镜看见那女人匆匆钻进车库,发动他们来时开的那辆高尔夫汽车,她把车子倒出来,顶棚依然敞着。她开得太快,他总是对不上焦,但她看上去好像在哭。

然后他又把视野重新对准厨房窗户,放大画面。男人站在那儿,目送着她。他双手紧握,下巴紧绷,太阳穴上青筋凸起,好像非常痛苦。马库斯很快就明白了原因。男人伸直胳膊,把手按在厨房窗玻璃上,五指张开。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烁。是那对耳坠。它们陷在他的掌心,一边一个,两道细细的血迹顺着他的手腕流淌。

注释:

[1]

挪威内陆城市,曾举办1994年冬奥会和2016年冬季青奥会。

24

办公室里洒满夕阳的余晖。有人下班前关掉了所有的灯,大概以为自己是最后走的人吧,不过西蒙并没吭声,反正夏天的傍晚天总是很晚才黑。何况他还配了个新键盘,带背光的,连台灯都不用开。光是办公楼的这一层,每年就要消耗二十五万千瓦电。要是能减到二十万千瓦,省下来的电费肯定够他们再添置两辆应急车辆。

他上网找到了霍威尔诊所的网站。这家眼科诊所展示的照片完全不同于别的美国诊所。那些诊所看上去都像五星级酒店,照片上有笑眯眯的病人,信誓旦旦的推荐语,影星或飞行员似的医生。而这家诊所只放了几张照片,还有几段清醒的文字,介绍了员工资历、治疗结果、权威期刊文章、诺贝尔奖提名。此外还有最重要的——艾尔莎亟须的那项手术的成功率。手术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失败——不过其实比他想象中要低。另一方面,这个并不夸张的成功率也足够可信。网站上没列价目表,但他并没忘记手术价格。那个高昂的数字也足够可信。

他感觉黑暗中好像有什么在动。是卡丽。

“我给你家打过电话。你妻子说你在这儿。”

“对。”

“这么晚还在加班?”

西蒙耸耸肩。“要是一天下来带不回什么好消息,人有时就会推迟回家,直到非走不可。”

“你指什么?”

西蒙就跟没听见似的。“你有什么事?”

“我照你说的,查遍了所有的线索,想找到伊弗森案和三重谋杀案之间任何可能或不可能的关联。但我一无所获。”

“当然你肯定知道,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之间没有关联。”说话间,西蒙点进网站的下一页。

卡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这么说吧,就算有关联我也找不到。我找得可仔细了。我想——”

“你在思考,这很好。”

“真相说不定就是这么简单:同一名劫匪发现了两个目标——伊弗森家和一个藏匿毒品和钞票的窝点。他从第一次抢劫中汲取了经验,杀人之前一定要问出保险箱密码。”

西蒙从电脑上抬起头:“一个劫匪,在先杀两人的情况下挥霍半公斤市价五十万克朗的超级小子,只为置第三个人于死地?”

“比约斯塔德认为这跟黑帮仇杀有关,这是在给对手捎信。”

“黑帮不用花五十万克朗的邮资也能给对手捎信,阿德尔警官。”

卡丽扬起头,长叹一声:“阿格妮特·伊弗森肯定跟贩毒无关,跟卡勒·法里森那种人也扯不上什么关系,这点我们可以确定。”

“但关联肯定存在。”西蒙坚称,“我不明白的是,我们都已经看出他想掩盖两案之间的关联,却还是不知道这关联是什么。要是这联系真这么隐晦,那他干吗要大费周折地掩盖两案同属一人所为呢?”

“说不定他费力掩盖并不是为了误导我们。”卡丽打了个哈欠。

看见西蒙盯着她两眼放光,她顿时闭上了嘴。

“难怪。你说得对。”

“是吗?”

西蒙站起来又坐下去。他一拍桌子,说:“他才不怕警方知道他的身份。这一切都是针对另一个人的。”

“他怕另一个人找到他?”

“对。或是不想打草惊蛇。不过话又说回来……”西蒙手托下巴,嘀咕了一句脏话。

“把话说完好吗……”

“事情比这复杂。因为他并不完全处在暗处。他用那种方式杀死卡勒,的确是为了给某人捎信。”西蒙烦躁地踢了一脚,踢得椅子向后翘起。两人沉默地坐着,丝毫没意识到夜色渐浓。是西蒙打破了沉默。“我觉得卡勒的死法可能跟他的某个主顾一样。吸毒过量导致呼吸衰竭。这凶手就像某种复仇天使。你想到什么了吗?”

卡丽摇头:“没有,不过这个逻辑并不适用于阿格妮特·伊弗森;据我所知,她从没用枪打中过任何人的胸口。”

西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楼下的街灯。他听见两只滑板隆隆地滚过。两个少年滑过他面前,都穿着帽衫。

“啊,我差点忘了。”卡丽说,“我倒是找到了一个关联。关于佩尔·沃兰和卡勒·法里森。”

“哦?”

“我联系了缉毒处的一位总督察。他说他觉得很奇怪,两个认识的人竟会在短时间内相继死去。”

“沃兰认识法里森?”

“嗯。很熟。太熟了,用那位总督察的话说。还有,我查过卡勒的档案。他曾在几年前的一桩谋杀案中被反复审讯,甚至被收监过。死者的身份一直没得到确认。”

“这么久都没确认?”

“我们只知道死者是一名年轻的亚裔女性。根据牙医鉴定,她的年龄在十六岁左右。一位证人在一座后院看到有个男人用针管给她注射什么东西,然后在一众嫌犯中指认了卡勒。”

“啊哈。”

“但另一个人认罪后,卡勒就获释了。”

“这家伙真走运。”

“是啊。巧的是,认罪的人恰恰就是刚从斯塔滕监狱越狱的人。”

西蒙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卡丽望着他的轮廓。她不确定他刚才有没有听见她的话;她刚想再说一遍,就听见他用祖父般慈祥的沙哑嗓音说:

“卡丽。”

“嗯?”

“帮我调查阿格妮特·伊弗森生活的方方面面,要做到巨细靡遗。看看她有没有跟任何枪击案扯上关系。什么都不要放过——明白吗?”

“好。这么说你有思路了?”

“我在想……”他嗓音中那份慈祥消失了,“如果……只是如果……那么……”

“那么什么?”

“那么一切才刚刚开始。”

25

马库斯关掉卧室的灯。在明知对方不会察觉的情况下偷窥别人,会给人一种奇特的感觉。尽管如此,每次儿子把目光投向窗外、正对着望远镜的方向,马库斯还是会吓一大跳,感觉一股电流传遍全身。就跟对方知道有人在暗中窥视自己似的。儿子现在在他父母的卧室,坐在那只粉色毛毯箱上,这箱子马库斯很熟悉,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床被套和床单。这房间没挂窗帘,还点着一盏带四个灯泡的吊灯,从外面很容易看清。而且,由于黄房子的地势比马库斯家要低,加上马库斯又把上下铺拖了过来,坐在上铺,所以他能清晰地看见那个儿子在做什么。但他其实没做什么;只是久久地坐在那里,把耳机插在手机上听着什么。

应该是一首很好听的歌,因为他每隔三分钟就会按一下手机,像怎么也听不够似的。而且他每次听到同一个位置都会嘴角上扬,尽管刚才那女孩可能让他有点难过。他们接了吻,然后她就以最快的速度匆匆离开了。他真可怜。马库斯在想要不要过去敲门,请儿子来家里吃饭。他妈妈应该也会赞成。不过儿子看上去情绪低落,也许只想一个人静静。明天还有机会。明天马库斯可以早点起床,去按门铃,给他带点新烤好的面包卷。行,就这么定了。马库斯打了个哈欠,他脑中也回响着一首歌。不,不算是歌,只是一句简短的话。但它一直回荡在马库斯脑中,就从那个塔森来的恶棍问儿子是不是马库斯的爸爸那一刻开始。“你说呢。”

你说呢。啊!

马库斯又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毕竟他明天还得早起热面包卷呢。但他刚要放下望远镜就出现了新情况。儿子站了起来。马库斯又举起望远镜。儿子移开地毯,抬起松动的地板。是那个秘密暗格。他正往里面放什么东西,是那只红色的运动包。他打开包,取出一袋白色粉末。马库斯一下就知道那是什么,那种包裹他在电视上见过。是毒品。突然,儿子抬起头,像在倾听;他竖起耳朵,就像《动物星球》里聚在水洞边的羚羊。随后马库斯也听见了那个声音。是引擎的轰鸣。有车来了。现在正值暑期,他家所在的这条街道一般很少有车经过。儿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四肢像麻痹了似的。马库斯看见车灯照亮了柏油路。一辆黑色的大车停在两栋房子之间的路灯下,是辆SUV。车上下来两个男人。马库斯从望远镜里观察他们。那两人都穿着黑色西装。让人想起电影《黑衣人》。这个系列的第二部 最好看。不过两人中较矮的那个长着一头金发,这就不太像了。而高个子虽说发型跟威尔·史密斯一样,都是黑色的卷发,但他头上秃了一大块,皮肤白得跟粉笔似的。马库斯见他们理理西装,眼睛始终盯着黄房子。秃头男指指亮灯的卧室窗户,两人快步走向前门。终于有客人来拜访儿子啦!

他们也像马库斯一样翻过栅栏,而不是走大门。像他一样,他们也发现走草坪动静会比走石子路小得多。马库斯又把望远镜对准卧室。儿子已经不见了。他大概也看到他们了,准备下楼给客人开门。马库斯把望远镜对准前门,两名来客已经登上台阶。天色太暗,马库斯没看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听到有什么被砸坏了,接着门就开了。马库斯屏住呼吸。

他们……竟然破门而入。是贼!

他们应该听别人说过这房子没人住吧。总之马库斯必须提醒儿子——他们如果是坏人怎么办?马库斯跳下床。该把妈妈叫醒吗?还是该打电话报警?打通了该说什么?难道说他用望远镜偷窥邻居?要是他们为了抓贼去那儿采集指纹,他们就会找到马库斯的指纹!还会找到那家儿子的毒品,那样他就会坐牢。马库斯站在房间中央不知所措。然后他发现对面楼的卧室里有了动静。他又举起望远镜。是那两个人,他们进了卧室,在里面东翻西找,扫荡了衣柜和床底。他们……居然带着枪!马库斯下意识地后撤一步,因为那个高个子的卷发男人走到窗前,检查窗户有没有关紧,同时望向窗外,目光恰好与马库斯相接。儿子肯定躲起来了,但他躲在哪儿呢?他好像已经把装毒品的包裹放回了暗格,但那地方可容不下一个人。哈!他们才不可能找到儿子呢,他对自己家可比他们熟悉多了,就像越南士兵比美国人更熟悉丛林。他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持安静,像老鼠一样安静,像马库斯自己一样安静。儿子会平安无事的。他可不能出事啊!亲爱的上帝啊,请保佑他平安。

西尔维斯特把卧室扫视一遍,挠挠裸露的头皮,这块头皮呈月牙形,掩映在黑色的卷发当中。“该死,博,他肯定在这儿!我敢说昨天这儿的窗户都没亮灯。”他跌坐在粉色的毛毯箱上,把枪插进肩头的皮套,点起香烟。

小个子金发男人站在房间中央,依然枪不离手。“我感觉他就在这儿,藏在某个地方。”

西尔维斯特挥舞着香烟。“别激动,他应该是来过又走了。两个卫生间和另一间卧室我都检查过了。”

金发男子摇摇头。“不,他就在房子里的某个地方。”

“别傻了,博,他又不是鬼魂,只是个走运的菜鸟而已。到现在还算走运。”

“可能吧。但我可不会低估阿布·洛夫特斯的儿子。”

“那是谁,很有名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西尔维斯特。阿布·洛夫特斯是全城最厉害的警察,比别的警察强一大截。”

“你怎么知道?”

“你傻吗,因为我见过他啊。九十年代那会儿,我跟内斯特在阿尔纳桥卖货,恰巧撞上洛夫特斯跟另一个警察开车经过。洛夫特斯立刻看出这是毒品交易,但他跟搭档没叫增援,而是想直接拿下我们。阿布·洛夫特斯单枪匹马撂倒了我们四个人,然后我们才把他打倒。不瞒你说,那可不容易啊,他可是个摔跤手。我们本想当场把他毙了,但内斯特怕了,担心杀警察会影响以后做生意。就在我们争论的时候,那家伙一直躺在地上嚷嚷‘来呀!’,就跟《巨蟒与圣杯》里那个自欺欺人的骑士似的——你记得吧?他们把他的胳膊和腿都砍掉了,但他还是不肯认输。”

博讲着讲着,自己笑了。笑得像在重温什么珍贵回忆似的,西尔维斯特想。这人病得不轻,喜欢死亡,喜欢残体断肢,会躺在沙发上在线观看一整季的《糗事集锦》,因为里面全是一些人自残的镜头,程度还都不轻,绝不仅仅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或是扭伤手指之类的家庭趣味录像而已,不是那种能逗全家人发笑的东西。

“你不是说他们有两个人吗?”西尔维斯特抬杠道。

博哼了一声。“他那个搭档当场就服软了。很愿意配合,跪地求饶,这种人你见过的。”

“见过。”西尔维斯特说,“就是那种货呀。”

“那可不是。”博说,“这种人才是赢家。这叫情商。而且那人做得比想象中更绝一点。好了,不说了。咱们再搜搜房子。”

西尔维斯特耸耸肩,他都快走到门口了才发现博并没跟在身后。他转身看着自己的搭档,后者还待在原地,盯着西尔维斯特刚才坐的地方。那只毛毯箱。他在嘴唇上竖起一根手指,指指箱子。西尔维斯特掏出枪,拨开保险。他的感官好像变敏锐了:光线似乎更强烈了,声音也变得更清晰,颈部的脉搏怦怦地搏动。博不声不响地来到毛毯箱左侧,免得挡住西尔维斯特开枪。西尔维斯特握紧手中的枪,来到近处。博示意他掀开盖子。西尔维斯特点点头。

他屏住呼吸,博则用手枪指着毛毯箱,把左手指尖伸进箱盖边缘,他等待片刻,听听动静,然后一把掀开箱盖。

西尔维斯特感觉自己的食指把扳机越扣越紧。

“该死!”博咬牙切齿。

毛毯箱里除了床单什么也没有。

博跟西尔维斯特一起搜查了剩下的房间,把灯开了又关,却一无所获。最后他们又回到卧室,那儿还跟他们刚才离开的时候一样。

“你错了。”西尔维斯特说,他语速缓慢,口齿清晰,因为他知道这样最能激怒博,“他已经走了。”

博扭扭肩膀,像衣服不合身似的。“要是那小子没关灯就走了,说明他可能还想回来。如果他回来的时候咱们早就在这儿守株待兔了,这活肯定比强行闯入轻松得多。”

“可能吧。”西尔维斯特说。他知道对方在打什么算盘。

“内斯特想让我们尽快抓住他。知道吧,他危害很大。”

“可不是嘛。”西尔维斯特皱起眉头。

“那你今晚就待在这儿,免得他突然回来。”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干这种脏活?”

“因为那个S打头的词。”

资历。西尔维斯特叹了口气,暗暗希望有人能一枪崩了博,这样他就能换个搭档了。某个资历比他浅的人。

“我建议你在客厅里等,这样能同时盯着前门和地下室的门。”博说,“这家伙可不见得像牧师那么好弄。”

“你已经说过了。”西尔维斯特说。

马库斯看见那两个人走出灯火通明的卧室,金发小个子不久就离开了,钻进SUV开车走了。儿子还在里面,藏在某个地方,但他会藏在哪里呢?他也许听见了引擎声,知道汽车开走了,但他知不知道有个人留下了呢?

马库斯把望远镜对准黑洞洞的窗口,但什么也没看见。儿子也可能从屋后溜了,但马库斯不这么认为;他刚才一直坐在窗边听外面的动静,儿子跑了他肯定能听见。

马库斯感觉有什么在动,他把望远镜对准卧室,整栋房子依然只有这个房间亮着灯。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是床,它在动,或者说是床垫在动,它被推到一旁。他就在那儿,藏在床板条和又宽又厚的双人床垫之间,马库斯可喜欢躺在那上面了。幸好儿子很瘦;如果他是个胖子,像妈妈担心马库斯有一天会变成的那样,那他肯定就被发现了。儿子小心翼翼地走向松动的地板,抬起它,从红色运动包里取出几样东西。马库斯把视野放大,对焦。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西尔维斯特把扶手椅调到能同时看见房子前门和院门的角度。街灯照亮了院门,不过有人走近的话,他反正也能及时听到;因为博离开时,他听见他把砾石踩得咔咔响。

这也许会是个漫长的夜晚,所以他得想点能让他保持清醒的东西。他查看了书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本家庭相册。他打开一盏阅读灯,放在远离窗户的地方,免得有人从外面看见光线。他开始翻看照片。这一家人看着很幸福,跟他自己的家庭截然不同。或许这就是他特别喜欢看别人家照片的原因。他喜欢看着它们,想象当时的情景。他当然知道这些家庭照片并不完全真实,但它们至少部分真实。西尔维斯特停下来端详一张三人合影,大概是在哪年复活节假期拍的。照片上的人都站在一座石冢前,面带微笑,皮肤黝黑,那个女人站在当中;西尔维斯特从别的照片上看出,她就是这家的母亲。她左边那人就是父亲,那个阿布·洛夫特斯。他右边有个戴无框眼镜的男人。“三人组与我一同旅行。拍摄者:跳水健将”,下方的说明这样写着,像女性娟秀的笔迹。西尔维斯特抬起头,他刚才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他瞧瞧外面的院门。一个人也没有。声音也不是从前门和地下室传来的。但的确发生了某种变化,比如空气的浓度、黑暗中的某种实体。说到黑暗,他一直有点怕黑,这是他父亲有意灌输的。西尔维斯特的注意力又回到照片上。他们看上去多幸福啊。谁都知道,人不该害怕夜间出没的鬼怪。

那声音听上去像他爸爸的皮带在响。

西尔维斯特盯着那张照片。

现在上面出现了一个洞,溅满了鲜血,相簿直接被射穿了。某种白色的东西飘落下来,落在血中。是羽毛吗?肯定是从椅垫里掉出来的。西尔维斯特觉得自己一定是吓坏了,因为他完全不觉得疼。疼痛还没袭来。他看看自己的枪,它已经滑落在地,他够不着了。他等着枪声再次响起,但它没响。对方大概以为他已经死了。这样他只要装死就还有机会生还。

西尔维斯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听见有人进屋的脚步声,感觉有一只手在他外套胸前摸索,摸到了他的钱包和驾照,拿走了它们。两只手抱住他的腰,把他拖下椅子,扛在肩头,然后少年开始往前走。他肯定很强壮。

西尔维斯特听见开门声,听见开灯的声音和踉踉跄跄下楼的脚步声,呼吸到阴冷的空气。他被扛进了地下室。

他们下了楼。他听见某个密封圈打开的声音。然后西尔维斯特就倒在地上,但落地时不像他担心的那么重。他感觉耳膜承受着气压,四周也变暗了。他睁开眼。看不到一点光亮。他什么也看不见,感觉自己正躺在某种箱子里。他不怕黑。世界上哪有什么怪物。他听见脚步声来来回回,直至消失。地下室门被重重关上。只剩他一个人了;那少年没察觉有什么异样。现在他只需要保持冷静,不要轻举妄动。等那少年睡下。然后他就可以跑了。或是给博打个电话,让他带几个手下过来接他,干掉那少年。奇怪的是他还没感觉到疼,只感觉温热的鲜血滴在他手中。但他很冷。极冷。西尔维斯特试着动动腿,但做不到,他的腿肯定麻木了。他设法把手伸进外衣口袋,取出手机,按下它。显示屏的光驱散了黑暗。

西尔维斯特屏住呼吸。

怪物就在面前,用暴突的眼睛瞪着他,眼睛底下是嘴,里面长满细小的尖牙。

是鳕鱼吧,用保鲜膜包着。它旁边有几个冰袋,几盒福洛诺尔牌海鲜,还有鸡排、猪肘和浆果。他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雪白墙壁上的冰晶。这是一只冰柜。

马库斯抬头望着房子,默数着时间。

刚才他打开窗户,听见黄房子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声,看见一道亮光闪过。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马库斯敢肯定那是一声枪响,但是谁开的枪?

亲爱的上帝,但愿这一枪是儿子开的。请保佑他不死。

有人打开卧室门时,马库斯已经数到了一百。谢谢你,上帝,谢谢你;是他!

儿子把枪放回运动包,移开那块松动的地板,把一袋袋白色的粉末往运动包里塞。装完后,他把包往肩头一甩,没关灯就走了。

不久,前门砰的一声关了,马库斯看见儿子走向院门。他停下来,左右张望,然后消失在街上,从马库斯看见他来的方向离开。

马库斯扑倒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儿子还活着!他把坏人打死了!因为,嗯……他们肯定是坏蛋,不是吗?当然是了。马库斯兴奋异常,他知道他今晚肯定一分钟都睡不着了。

西尔维斯特听见前门关了。冰柜隔热做得太好,他没怎么听见声音,但有人用力摔了一下门,那震动他感觉到了。机会终于来了。当然,在地下室的冰柜中,他的手机完全不能收发消息,他试了三次就放弃了。西尔维斯特现在开始觉得疼了,也越来越昏昏欲睡,只是因为寒冷才没有睡着。他把手放在冰柜盖上,用力一推。它没有立刻打开,他心中掠过一丝恐慌。他又用力推了一把。冰柜岿然不动。他想起塑料密封条的响声,想着它们如何粘在一起,他只要再用点力就能推开。他顶住盖子,用尽全力。一点用都没有。他这才意识到,那少年把冰柜锁了。

这一次,恐惧不再像刺痛那么轻微,而像锁喉一样不留余地。

西尔维斯特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迫使自己镇定,免得堤防溃决,让黑暗,彻底的黑暗,奔涌而入。动动脑子。不要慌张,保持思路清晰。

他还可以用腿啊。他怎么早没想到呢?他知道腿比胳膊有力气多了。做腿部推举的时候,他轻轻松松就能举起二百多公斤的重量,而卧推只能举起七十公斤。再说这不过是个冰柜锁而已,只是为了防止有人偷吃肉和浆果,而不是为了锁住一个走投无路、一心只想出去的大块头。他跟盖子之间有足够的空间,所以他只要曲起膝盖,用脚去蹬盖子……

但他的膝盖不听使唤。

它们完全拒绝服从他的命令。他的膝盖麻得要命,以前从没有过。他又试了一次。没有反应;膝盖就跟断了似的。他捏捏小腿,又捏捏大腿。堤坝开始出现裂痕。动动脑子。不,别去想它!已经太晚了。他想起相册上的枪眼和鲜血。子弹肯定打断了他的脊椎。这大概就是他感觉不到疼痛的原因。西尔维斯特摸摸肚子,那里也浸透了鲜血。但他就像在摸别人的身体。

他瘫痪了,腰部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他用拳头砸冰柜盖子,但这起不了任何作用,只会打开他心中的水闸。他曾经学过,大坝绝对不能出现缺口。那是他父亲教给他的。而现在,大坝已经开裂,西尔维斯特明白自己必死无疑,像噩梦中那样。被锁在某处。孤身一人。死在黑暗之中。

26

“今天天气真好,好一个星期天早晨。”艾尔莎望着车窗外说。

“是啊。”西蒙说着瞟了她一眼,挂上低挡。他在想她究竟能看到多少,要是她真能看见经过昨天那场暴雨的洗礼,皇家庭园有多么蓊郁葱茏。或者只是看见他们的车正经过皇家庭园。

到贺维古登来看夏加尔画展是艾尔莎自己的主意,西蒙也觉得挺好。不过他得顺道去找一位老同事,那人住在斯基莱贝克,就在去美术馆的路上。

老德拉门路两旁的停车位很多。假期里,古老的贵族公馆和附近的公寓楼几乎都人去楼空。偶尔有一面使馆旗帜在微风中飘扬。

“我马上回来。”西蒙说。他下了车,走向一扇门,这地址还是他在网上搜到的。他要找的那个名字在一列门铃的最上方。

西蒙按了两下门铃都没人应答,正要离开,喇叭里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您好?”

“弗雷德里克在吗?”

“呃……您是哪位?”

“西蒙·凯法斯。”

对方沉默片刻,但西蒙能听见手掌蒙住话筒的沙沙声。然后她说:“他这就下来。”

“好。”

西蒙等待着。时间还早,大多数人还没起床,他在这条街上只看见一对与他年龄相仿的夫妇,应该在做星期天早晨例行的散步,在附近兜圈子。那男的戴一顶粗花呢帽,穿不起眼的卡其色裤子。人老了就会这么穿。雕花的橡木大门窗玻璃上映着西蒙自己的身影,他盯着它看。粗花呢平顶帽配墨镜。卡其色裤子。标准的星期天着装。

人迟迟没有下来;西蒙感觉自己大概打扰了弗雷德里克的好梦。或是他妻子的好梦。或者不管她跟他是什么关系吧。西蒙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汽车,看见艾尔莎正瞧着这边。他挥挥手。她没反应。这时,大门开了。

弗雷德里克来了,穿着牛仔裤和T恤。他还不慌不忙地洗了个澡——浓密的湿发被梳到脑后。

“稀客啊。”他说,“是什么风把你——”

“咱们出去散个步?”

弗雷德里克看看他那只沉甸甸的手表:“你看,我还得——”

“内斯特和他手下的毒贩来找我了。”西蒙说得很大声,好让附近那对夫妇听见,“不过我很乐意上楼谈谈这事,到你的公寓去,正好你的……妻子也在。”

弗雷德里克看着西蒙。然后他走出来,关上门。

他们沿着人行道散步。弗雷德里克的拖鞋在沥青路上啪啪直响,脚步声在街道两侧的墙壁间回荡。

“他想给我钱,就是我跟你谈过的那笔钱,弗雷德里克。而我只跟你一个人提过。”

“我没联系过什么内斯特。”

“还‘什么内斯特’,你不用装得这么生分。你我都知道这名字你再熟悉不过。你尽可以假装不知道他别的事,但名字不行。”

弗雷德里克停下脚步:“别傻了,西蒙。你明知我不可能从客户那儿帮你弄到贷款。所以我就向某个第三方转达了你的困难。你不就想让我这么做吗,嗯?你说实话。”

西蒙没有回答。

弗雷德里克长吁一口气。“你看,我只不过想帮你个忙。这没什么坏处,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对方会开出一个你无法拒绝的价码而已。”

“这么做最大的坏处,就是让一群卑鄙小人自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他们肯定在想,西蒙也有今天。因为他们以前根本拿我没辙,弗雷德里克。你,小菜一碟,而我,他们想都别想。”

弗雷德里克靠在栏杆上:“这大概就是你最大的问题,西蒙。这就是你仕途不顺、没能走上高位的原因。”

“因为我不为金钱折腰?”

弗雷德里克笑了。“因为你脾气暴躁,处世不圆通,甚至会作贱想帮助你的人。”

西蒙低头望着脚下废弃的铁轨。

这段铁轨是旧西部火车站在用时遗留下来的。不知为什么,这铁轨让他既感伤又激动,他很想看看地上的路堑还在不在。“你在报纸上看到老城那场三人谋杀案了吧?”

“当然看到了。”弗雷德里克说,“报纸上就没有别的消息。克里波几乎被全员抽调了,反正我觉得是这样。他们还带你玩吗?”

“他们还那样,喜欢把最好的玩具留给自己。死者之一叫卡勒·法里森。这名字你听着耳熟吗?”

“我应该没听过。但既然凶案处不能插手,那你干吗要——”

“因为我们一度以为是法里森杀了这个女孩。”西蒙掏出一张照片,是他从存档文件里打印的,他把照片递给弗雷德里克,看着他打量照片上那张煞白的亚洲面孔。单从这张脸就看得出来,她已经死了。

“她死在一座后院;现场被伪造成她不小心吸毒过量的样子。她十五岁吧。也可能十六。她没有合法证件,所以我们一直查不出她的身份。也不知道她从哪来,怎么进的挪威。大概是钻进一只集装箱,从越南乘船来的吧。唯一有价值的线索就是她怀孕了。”

“这样啊,等等,我记得那个案子。好像有人认罪了吧?”

“对。那是后话,而且让所有人大跌眼镜。总之我想问你的是:卡勒·法里森跟你最喜欢的客户伊弗森有关系吗?”

弗雷德里克耸耸肩,摇摇头,目光越过峡湾。西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船坞里桅杆林立,停满游艇,如今,这座船坞里所谓的“游艇”只比战舰略小一点。

“那个承认杀了这女孩并为此坐牢的人越狱了,你知道吗?”

弗雷德里克又摇摇头。

“祝你早餐愉快。”西蒙说。

西蒙靠在贺维古登美术馆更衣室的曲线形柜台上。这里的一切都是曲线形的,属于新表现主义风格。就连分隔房间的落地玻璃都是曲线形的,很可能也是这种风格。他瞧瞧艾尔莎。她在欣赏夏加尔的画。她站在那里,显得那么娇小。比夏加尔画中的人物还小。大概是因为曲线的缘故吧,因为它们制造出某种艾姆斯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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