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夜行之子(出书版)》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齐彦婧【完结】 > 《夜行之子》作者:[挪威]尤·奈斯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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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齐彦婧 当前章节:148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6:54

“他们在这儿。”她说,“他们扔了手榴弹。”

“什么意思?”

“我是玛莎·利安,伊拉中心的。这里来了一组武装特警。我们被突然搜查了。”

在接下来的停顿中,她听见背景里有人宣读了什么,像个名字,吩咐某位医生去查看术后留观病房。总督察在医院。

“我这就赶过去。”他说。

玛莎挂了电话,推门回到走廊。她听见警用对讲机发出哔哔声和刺啦声。警官用枪指着她说:“喂,没听见我说话吗?”

他的对讲机里传来一个金属质感的声音:“我们要把人带出来了。”

“来呀,开枪呀,这地方可是我说了算,我还没看到你们的搜查令。”玛莎凛然宣称,大步越过他身旁。

接着,她看见几个人走出323房间。他们抓获的人戴着手铐,跟在两名警官身后,身上除了一条偏大的白裤衩,什么也没穿,而且奇怪的是,他显得十分虚弱。尽管上身肌肉发达,但他整个人却消瘦、干瘪、绝望。一道鲜血流出他的耳朵。

他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然后他们就经过她身旁,走远了。一切都结束了。

玛莎长吁一口气,感觉如释重负。

贝蒂敲了两下门,掏出万能钥匙,进入套房。今天她也像平时一样,在门口稍稍多等了一会儿,这样即使客人在里面,也有充足的时间整理仪容,避免尴尬。广场饭店规定:凡是不该知道的,员工一律要做到不看、不听。但贝蒂不吃这一套。她妈妈总说,贝蒂的好奇心总有一天会给她惹祸。而且没错,其实它早就给她惹过祸了,还不止一次。不过对一名前台接待员而言,好奇心也有它的好处,贝蒂是全酒店眼睛最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谁是骗子。她特别擅长揭发那些打算来酒店蹭吃蹭喝、最后拒不付账的人,这几乎成了她独门绝技。而且她工作积极,从不掩饰自己的上进心。在上次年度的表现评估中,老板称赞她既机警又审慎,时刻把饭店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她将来肯定前途无量,对于她这样的人,前台的工作只是跳板而已。这间套房是饭店里最大的一间,能俯瞰整个奥斯陆的景致。房间带一个吧台、一间小厨房和一个客卫,卧室还带主卫。她听见主卫传来哗啦啦的淋浴声。

入住登记显示,这位客人名叫菲德尔·拉埃,显然不在乎钱。她送来的这件西装是瑞典虎牌的,今天早些时候刚从玻克塔路购买,立刻就送去给裁缝加急修改,然后用出租车送到酒店。在夏季,饭店一般都会雇一位门童干跑腿的活,但今年夏天生意实在清淡,只好改由前台来送。贝蒂立即自告奋勇,这倒不是因为她真有什么理由怀疑这位客人。她给他办理入住时,他预付了两晚的房费,骗子可不会这么干。但他好像在隐瞒什么。他并不像住顶层套房的那种人,有点怯生生的,办手续时异常专心,就像从没住过酒店、只听说过这种地方似的,生怕自己犯错。还有,他用现金付账。

贝蒂打开衣橱,发现里面已经挂了一条领带和两件衬衫,也都是瑞典虎牌的,大概是在同一家商店买的。地上有一双崭新的黑皮鞋。她在鞋垫上看到“瓦斯”字样。她把西装挂在一只带滚轮的长形软壳行李箱旁。那箱子差不多跟她一样高,她以前见过这种箱子,是用来装滑雪板或冲浪板的。她很想拉开箱子的拉链,但最终只是戳了戳它。布料凹陷下去。箱子是空的——反正没装滑雪板。箱子旁边摆着衣橱里唯一一件旧物,一只红色的运动背包,上面有“奥斯陆摔跤俱乐部”字样。

她关上衣橱,走到敞开的卧室门前,对着洗手间门大声说:“拉埃先生!打扰一下,拉埃先生!”

她听见里面的人关上水龙头,不久,一个把湿发拢在脑后、满脸都是剃须泡的男人出现了。

“我把您的西装挂进衣橱了。我是不是得取一封信,再盖戳寄出?”

“啊,对。太感谢了。能稍等我一下吗?”

贝蒂走到客厅窗前,面向新歌剧院和奥斯陆峡湾。新建的大厦鳞次栉比,像篱笆上的木桩。埃克伯格山、邮局大楼、市议会。在她脚下的奥斯陆中央车站,通向全国各地的铁路从西面八方汇集到一起,如同一束神经。她注意到宽大的书桌上有一本驾照。不是拉埃的。驾照旁有把剪刀,还有一张拉埃的照片,是护照尺寸的证件照,照片上的拉埃戴着硕大的方框眼镜,就是她在给他办理入住时见他戴过的那副。桌上还放着两只一模一样的公文包,显然是新买的。其中一只包里露出塑料袋的一角。她打量着它。哑光质地的透明塑料袋,里面隐约透出什么白白的东西。

她后撤两步,好看到卧室里的情形。洗手间的门敞开着,她看见客人背对她站在镜子前。他在腰间缠了条浴巾,正专心刮脸。所以她还有一点时间。

她试着去掀那只装有塑料袋的公文包。是锁着的。

她看看密码锁。小小的金属齿轮显示着0999。她看看另一只公文包。上面是1999。两只包密码相同吗?如果相同,那密码应该就是1999。是个年份。可能代表某人出生那一年,或是王子

[3]

那首歌。如果她猜得没错,那另一只公文包应该没锁。

贝蒂听见客人拧开了浴室水龙头。应该在洗脸。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做。

她掀开第二只公文包的盖子,倒吸一口气。

公文包被成捆的钞票塞得满满当当。

很快,她听见脚步声从卧室里传来,于是飞快地合上盖子,迅速跳出三步,停在走廊门口,心怦怦直跳。

他走出卧室,微笑地望着她。但他好像哪里变了。可能是没戴眼镜吧。或是因为一只眼睛上方有张带血的纸巾。突然,她明白了。他剃掉了眉毛,所以才变了样。什么样的人会剃掉眉毛啊?当然了,除非是《墙》

[4]

里的鲍勃·吉尔道夫。但他演的可是个疯子啊。或是装疯。她面前这人也疯了吗?不会,疯子只会幻想自己带着塞满钞票的公文包,而不会真的带着它。

他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只棕色信封递给贝蒂。

“能麻烦你确保今天寄出吗?”

“好的,一定。”她希望他没看出她的不安。

“多谢你,贝蒂。”

她眨眨眼。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酒店的胸牌上有她的名字。“祝您愉快,拉埃先生。”她微微一笑,手扶门把。

“等等,贝蒂……”

她感觉自己的笑容凝固了。他肯定发现她去开公文包了,他马上要——

“也许,嗯……这种服务是不是该付小费啊?”

她松了口气:“完全不用,拉埃先生。”

直到走进电梯,她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汗。她怎么就是管不住这份好奇心呢?而且她还不能跟别人说自己乱翻客人的东西。不管怎么说,在公文包里装满现金哪里犯法了?如果他是警察,这就更合情合理了。因为那只棕色信封上就是这么写的。格兰斯莱达街44号,警察总署。西蒙·凯法斯收。

西蒙·凯法斯站在323号房间里环顾四周。

“所以戴尔塔小队突袭了这个房间?”他说,“带走了下铺那个人,那个约翰尼——什么来着?”

“美洲狮。”玛莎说,“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我以为你说不定……”

“没有。这次行动与我无关。约翰尼的室友是谁?”

“他自称斯蒂格·贝耶。”

“唔,那他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警察把这儿的人都问了个遍。好了,如果不是你,那我想问下令突然搜查的是谁。”

“我也不知道。”西蒙说着,打开衣橱,“只有局长能授权出动戴尔塔小队,你去问他吧。这些就是斯蒂格·贝耶的衣物?”

“应该吧。”

他直觉感到她在说谎,她明显知道这些衣物就是他的。他举起衣橱底部的蓝色运动鞋。四十三码。他把鞋放回原位,关上衣橱,一眼就看见衣橱一侧墙上钉的那张照片。这完全打消了他的疑虑。

“他叫桑尼·洛夫特斯。”西蒙说。

“什么?”

“另一名住户。他叫桑尼,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他父亲阿布·洛夫特斯。他父亲以前是警察。儿子却成了杀人犯。截至目前他已经杀了六个人。你尽可以向局长投诉,不过依我看,出动戴尔塔小队的理由很充分。”

他注意到她面部的线条突然变得僵硬,瞳孔开始收缩,仿佛突遇强光。这里的员工也许对内情略知一二,但想到自己庇护过一个身负多起命案的杀人犯,他们还是会吓一大跳。

他蹲下来,发现床底下有什么东西。他把它掏出来。

“那是什么?”她问。

“闪光弹。”他托起那枚橄榄绿的东西说,它看上去就像自行车龙头上的橡胶把手,“它能瞬间迸发强光,发出巨大的爆炸声,达到一百七十分贝左右。这东西并不危险,但能让人在好几秒钟时间里看不见也听不见、感觉头晕眼花,能给戴尔塔小队争取充足的时间。他们没拉开这枚闪光弹的保险栓,所以它没爆炸。这很正常,人在压力之下总会犯错。你说是吧?”

他看看运动鞋,又抬头看看她。但等到他们四目相对,她的目光已经变得从容而坚决。他看不出任何破绽。“我得回医院了。”西蒙说,“要是他回来了,你能给我打个电话吗?”

“你身体可好?”

“应该不怎么样。”西蒙说,“不过病人其实是我妻子。她快失明了。”

他低头注视自己的双手,很想再加一句:其实我也一样。

注释:

[1]

可口可乐简称“coke”,与可卡因简称相同,实际上二者都含有提取自“古柯”(coca)这种植物的成分。

[2]

挪威警察应急部队(Delta Force),是挪威的特种警察部队兼主要反恐单位,主要应对危险情况,如高风险逮捕和人质营救。

[3]

即普林斯·罗杰斯·尼尔森(Prince Rogers Nelson,1958—2016),艺名王子(Prince),是美国音乐家、演奏家、作曲家、音乐制作人兼演员。

[4]

《墙》(The Wall)是一部1982年上映的英国音乐心理片,改编自1979年平克·弗洛伊德的专辑《墙》。

28

胡戈·内斯特特别喜欢佛蒙特。这地方是少数几家兼营餐厅、酒吧和夜店,还每样都做得可圈可点的综合体之一。这里的客人有的既美丽又富有,有的富有但不美丽,有的美丽但不富有,客群覆盖三教九流,从社会名流到小有成就的金融界人士,再到昼伏夜出的娱乐业、夜生活从业者。还有飞黄腾达的犯罪分子。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正是在佛蒙特,特维塔黑帮

[1]

和那些涉嫌洗钱、抢银行、抢邮局的罪犯曾一瓶接一瓶地开唐·培里侬香槟王,还因为嫌当时的挪威脱衣舞娘不够档次而专程从哥本哈根飞脱衣舞娘过来,只为让她在包厢里跳一支短短的艳舞。这些人曾用吸管把可卡因吹进舞女身上的各个部位,再吸入自己体内,与此同时,服务员会给他们呈上牡蛎、黑松露和鹅肝,而他们对自己做的事跟那些被取肝的鹅的遭遇相差无几。总而言之,佛蒙特是个有些腔调也有些年头的地方。在这里,胡戈·内斯特每晚都会跟手下坐在他们那几张用警戒线围住的桌子上,欣赏周遭的世界如何堕入地狱。佛蒙特也是个谈生意的地方,银行家、金融家可以跟罪犯谈笑风生而不必担心那些经常光顾这里的警察多心。

有鉴于此,他们桌上这人提的条件也不算特别离谱。这人走进佛蒙特,四下张望,挤过人群,径直向他们走来,还试图越过划定他们地盘的红色警戒线,不过被博拦了下来。博跟他交谈几句,来到内斯特身边,凑在他耳旁说:“他想要个亚洲女孩,说他是代表一位客户来的,那人愿意付任何价格。”

内斯特扬起头,呷了一口香槟。以前双子有句口头禅,现在已经被他据为己有:有钱就有香槟美酒。“你看他像警察吗?”

“不像。”

“我觉得也是。给他加把椅子。”

那人穿一身名贵的西装,衬衣刚刚熨过,脖子上打着领带。他戴着一副巨大的高档眼镜,镜框上方是淡淡的眉毛。不,应该说,他没有眉毛。

“女孩年龄不能超过二十。”

“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内斯特说,“你有何贵干?”

“我的客户是伊弗尔·伊弗森的朋友。”

胡戈·内斯特仔细打量对方。除了没有眉毛,他的眼睑上也没有一根睫毛。他大概也得了普秃病,就像胡戈那个——所谓的——兄弟一样,他兄弟身上连一根体毛都没有。这么说来,这人的头发肯定也是假的。

“我的客户从事航运业。他会用现金和从海运渠道进来的海洛因支付。那种海洛因纯度有多高,你应该比我清楚。”

停靠的次数越少,中饱私囊的中间商就越少。

“让我给伊弗森打个电话。”内斯特说。

那人摇摇头:“我的客户要求绝对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伊弗森在内。伊弗森要是蠢到能把自己那档子事告诉熟识的朋友,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也很可能是我们的问题,内斯特心想。这家伙到底是谁?他看着不像个跑腿的。是某人的门徒吗?深受信赖的家族律师?

“当然了,我完全理解你们要求直接上门的生人提供额外担保,确保交易顺利。所以我的客户和我愿意支付一笔订金,以表诚意。你看怎么样?”

“那就四十万吧。”内斯特说,“我就是随口一说。我还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明白。”那人说,“没问题。”

“什么时候?”

“今晚怎么样?”

“今晚?”

“我在奥斯陆只待到明天早上,然后就飞回伦敦。钱在我广场饭店的套房里。”

内斯特跟博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端起盛香槟的笛形高脚杯,一饮而尽。

“先生,你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除非你是想请我们去你的套房里喝一杯。”

那人脸上掠过一丝笑容:“我正有此意。”

一到停车场,他们就搜了那人的身。博抓着他,内斯特检查他身上有没有武器和麦克风。那人任他们搜查,完全没有反抗。他什么都没带。

博把加长轿车开到广场饭店,一行人走出室内音乐厅背后的停车楼,进入广场饭店高耸的棱锥形大厦。他们在观光电梯里俯瞰城市,内斯特感觉这如同一个隐喻——他升得越高,底下的人就越是渺小。

那人打开套房的房门,博掏出手枪。其实他们遭遇突袭的概率很小,内斯特已经没有活着的对手了,除非是他不知道的。生意上的纠纷都已解决,要是警察想来抓他,那他悉听尊便,但他们不会找到任何把柄。尽管如此,他还是莫名有些担忧。他把这归结为一种职业性的警觉,准备全程保持警惕,这一点很值得他的同行学习。内斯特能有今天绝非浪得虚名。

套房很棒。他承认,这里视野极佳。那人把两只公文包放在茶几上。趁博检查其他房间时,那人走进吧台,开始调酒。

“请自便。”他伸手示意那两只公文包。

内斯特坐到茶几前,依次打开两只公文包。里面的钱远远不止四十万克朗。必然如此。

要是另一只包里的毒品真有这人说的那么纯,那这些东西都够买下一个村的亚洲女孩了。

“介意我打开电视吗?”内斯特拿起遥控器说。

“请便。”那人说,他正忙着调酒;他的动作看上去好像不太熟练,但至少还知道给那三杯金汤力切几片柠檬。

内斯特打开付费频道,跳过儿童片和合家欢电影,进入成人频道,把音量调高。他踱到吧台前。

“这女孩十六岁,会在明天午夜送到鲸滩海滨浴场的停车场。你得把车停在场地中央,在车上等。我的人会去跟你接头,到后座上点钱。他点完就会把钱带走,由另一个人送女孩过来。听明白了吗?”

那人点点头。

内斯特没提到的是,送女孩的车跟取钱的车不是同一辆——因为这无须赘言。钱被带离交易地点后,另一辆车才会把女孩送来。跟毒品交易一个规矩。

“价格是……”

“再加四十万。”内斯特说。

“行。”

博走出卧室,停下来看电视屏幕。

他好像很爱看这个。大多数人都爱看。内斯特觉得成人片唯一的用处只是能发出可以预见、节奏规律的呻吟声,足以扰乱房间里任何可能存在的窃听器。

“那么明天午夜,鲸滩海滨浴场见。”内斯特重复了一遍。

“咱们喝一杯庆祝庆祝吧。”那人说着,举起两只玻璃杯。

“谢谢。不过我得开车。”博说。

“这样。”那人笑了,一拍额头,“可乐怎么样?”

博耸耸肩,那人打开一罐可乐,倒进杯中,又切了一片柠檬。

他们举杯庆祝,坐到桌边。内斯特使了个眼色,博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捆钞票,大声地数起来。他把钞票装进从车上带来的提包。他们从不用顾客的包,因为里面说不定装了传感器,能追踪钱的去向。直到听见博数错了数,内斯特才发觉不对劲。但他不知道哪里不对。他四下瞧瞧,难道墙壁变了颜色?他低头看看手中的空杯,再看看博的空杯,又看看那个律师的杯子。

“你杯里怎么没有柠檬?”内斯特问。他的声音听上去十分遥远。对方的回答也显得同样缥缈。

“我对柑橘类水果不耐受。”

博不再数钱,脑袋在钞票上方耷拉下来。“你给我们下药了。”内斯特说着,去摸绑在腿上的匕首。在看见一只台灯底座飞过来之前,他还来得及意识到自己摸错了腿。然后,一切就陷入黑暗。

胡戈·内斯特一向喜欢音乐。不是一般人称为音乐的噪音,不是那些笨拙的音符,而是那种为成年人、有思想的人创作的音乐。理查德·瓦格纳。半音阶。十二个半音,频率是二的十二次方根。干净而纯粹的数学,和谐与德国式的秩序。但他现在听见的声音却是音乐的反义词。这声音极不和谐,音符间毫无关联,完全是一片混乱的杂音。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在一辆车上,被塞进了一只巨大的口袋。他感觉恶心、晕眩,某种强韧的绳索捆住了他的手脚,深深勒进他的皮肤——估计是塑料扎带,他有时会用它绑那些女孩。

车子停了,他被拖下车,感觉自己应该是被装进了一只带滚轮的软袋。他时而平躺、时而站立,被人连推带拽地运过一片崎岖不平的地带。他听见拖袋子的人喘着粗气,不知那人是谁。内斯特冲他喊话,让他放人,提出可以付钱,但对方无动于衷。

随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那种刺耳、杂乱的喧哗,感觉它越来越近。就在装他的袋子被放倒那一刻,他认出了这个声音,他仰面躺着,感受着身下地面的震颤,意识到渗进袋子、渗入他西装的凉水来自沼泽——他已经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是那些狗。那是阿根廷獒犬短促而起伏的犬吠。

但他并不明白那人为什么会带他来这儿。也不知道对方是谁,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是为了争夺地盘吗?劫持他的这个人就是杀死卡勒的凶手吗?但他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手段呢?

行李袋被拉开了,手电光迎面而来,照得内斯特眯起眼睛。

一只手揪住他的脖子,拉他站起来。

内斯特睁开眼睛,看见一把手枪在手电照射下泛着幽光。犬吠戛然而止。

“谁是内奸?”手电背后那个声音说。

“什么?”

“谁是内奸?警方原来以为是阿布·洛夫特斯。”

胡戈·内斯特眯起眼睛,躲避光线:“我不知道。开枪吧,我不知道。”

“谁知道?”

“没人知道。我们都不知道。也许警方那边有人知道吧。”

对方放低手电,内斯特认出这就是那个律师模样的人。他只是摘了眼镜。

“你必须受到惩罚。”他说,“受罚之前,你想先忏悔吗?”

他在说什么啊?口气跟个神职人员似的。这是因为那个被他们杀掉的牧师吗?可那人不过是个堕落的恋童癖而已——应该不会有人想替那家伙报仇吧?

“我没什么可忏悔的。”内斯特说,“赶紧动手吧。”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心如止水。大概是药物的副作用吧。或是因为他早已在心里设想了太多次,认定自己多半会这样死去,被人一枪爆头。

“你对那个女孩也没有愧疚吗?你先放狗咬她,然后割开她的喉咙,用的就是这把刀?”

内斯特眨眨眼,看着手电的光游走在弯曲的刀刃上。是他自己那把阿拉伯匕首。

“别……”

“你把那些女孩关在哪里,内斯特?”

女孩?难道这就是他想要的?想接管贩卖人口的生意?内斯特设法集中精力。但这很难,他头脑一片混乱,如坠云里雾里。“我要是说了,你能保证不开枪吗?”他问,尽管他明白,对方的许诺就像一九二三年的德国马克,可靠性堪忧。

“我保证。”那人说。

那内斯特为什么还是愿意相信他呢?这人从踏入佛蒙特那一刻起,除了撒谎就没干别的。但内斯特为什么还是宁愿相信对方不会一枪崩了他呢?大概是他疯狂的大脑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吧。因为他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可以依靠,在这座夜幕下的林中狗场,这点愚蠢的希望就是他仅有的一切:他只希望这个劫持者说话算数。

“在恩纳豪格路96号。”

“非常感谢。”那人说道,把手枪插进裤腰带。

非常感谢?

那人掏出手机,对照着一张黄色便笺纸往里输了什么,多半是个电话号码。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他的脸,内斯特觉得他没准还真是个牧师。一个不会骗人的牧师。当然,这种说法显然站不住脚,但他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牧师,从不觉得自己是在骗人的那种。那人还在按手机,是在编辑消息。他按下最后一个键,发送消息,然后把手机揣进衣兜,望着内斯特。

“你做了件善事,内斯特,现在她们有机会得救了。”他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个,趁你还没……”

趁我还没什么?内斯特咽下一口唾沫。这人答应不杀他的!他保证过……。他保证不会对他开枪。手电光打在犬舍的挂锁上。那人把钥匙插进锁孔。这下内斯特能听见狗的声音了。不是洪亮的犬吠,而是一个和谐的低音,几乎难以察觉。一种微弱的咕噜声,来自它们辘辘的饥肠,这声音越来越大,抑扬顿挫,像瓦格纳的对位法音乐一样宁静而克制。这下什么药物也抑制不住他的恐惧了。他感觉像被人用刺骨的冰水冲刷。他多想被这水流带走,但那条水管却不在外面,而在他的体内,从内部冲洗他的大脑和身体。他无处可逃。因为握着水管的人,就是胡戈·内斯特自己。

菲德尔·拉埃坐在黑暗中,双目圆睁。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呼喊。他只是蜷起身子,好让自己暖和一点,让身体不再发抖。他认出了那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那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人,那人把他关在这里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菲德尔几乎没碰那些狗粮,只喝了点水。他冷得发抖。虽然是夏天,夜晚的寒意依然会侵入人体,让身体发僵,逼得人无处可逃。他扯着嗓子喊救命,直喊到嗓子冒烟,声嘶力竭,直喊到润湿他喉咙的不再是唾液,而是鲜血,而喝水根本无法缓解干渴,只会像酒精一样灼痛喉咙。听见有汽车驶来,他又试着大叫,却抽噎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哑然失声,声带只能像生锈的引擎那样轧轧作响。

他从狗的反应看出有人来了。他盼望过,祈祷过。终于看见一个剪影出现在夏日的夜空下,是那个人回来了。此人昨天曾步履轻盈地涉过沼泽,现在却弯着腰,吃力地拖着什么东西。是一只行李袋,里面装着一个活人。那人立在里面,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脚并拢,被带到菲德尔所在的犬舍跟前时显然有些站立不稳。

是胡戈·内斯特。

那两人离菲德尔所在笼舍不过四米远,但他还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那人打开挂锁,手按内斯特的额头,同时沉默不语,像在给他祝福。然后他在内斯特头上轻轻一推。那个西装笔挺的胖子短促地一叫,仰面倒下,撞到向内开启的笼门。狗群开始骚动。那人迅速把内斯特的脚推进笼中,关上门。几只狗迟疑片刻。然后驱魔者似乎灵光一闪,开始出击。菲德尔眼看那几只大白狗扑向内斯特。它们的动作如此之轻,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咔咔的咀嚼声和撕扯血肉的声音,还有那种堪称狂喜的低吼和内斯特的尖叫。一个颤抖的单音带着难以解释的纯净划过北欧明净的夜空,菲德尔能看见昆虫在空中飞舞。然后,那声音戛然而止,菲德尔看见另一种东西喷向天空,仿佛一群人正向他扑来,同时感觉身上落满了温热细密的水滴,他知道那是什么,他曾在一次狩猎时亲手割断过一头鹿的动脉。菲德尔用衣袖擦擦脸,别过脸去。他看见那个站在笼外的人也把脸别到一边,肩膀在抽动,像在哭泣。

注释:

[1]

奥斯陆著名黑帮,活跃于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

29

“夜深了。”医生揉揉眼睛说,“要不你回去睡会儿吧,凯法斯,咱们明天再说?”

“不。”西蒙说。

“听你的。”医生说,昏暗的走廊上有一排靠墙的椅子,医生示意西蒙去那儿坐坐。医生坐到他身旁,沉吟片刻,然后凑近西蒙,他顿时感觉事情不妙。

“你妻子没多少时间了。要是你们还想让手术有机会成功,那她这几天就必须开刀。”

“你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医生叹息一声。“在正常情况下,我们一般不会劝病人去国外的私立诊所接受昂贵的治疗——尤其是手术还不一定成功。但这次……”

“你的意思是我得立刻把她送到霍威尔诊所去?”

“我可没这么说。很多盲人身患残疾也能过得很好。”

西蒙点点头,用手指摩挲衣兜里那枚闪光弹。他尽力去消化这个消息,却发现自己的大脑似乎想要逃避,想躲到别的念头里,一直在琢磨“残疾”这个字眼是否存在政治不正确的嫌疑。他想,现在的新说法应该是“能力有别”。或者这个词会不会也已经政治不正确了——就像“收容所”一样?时代变化太快,他都跟不上了,涉及身体健康和社会关怀的术语简直比牛奶还容易过期变质。

医生清了清嗓子。

“我……”西蒙刚要开口,却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他握住它,庆幸自己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他没认出发件人是谁。

内斯特的俘虏被关在恩纳豪格路96号。速往。儿子

儿子。

西蒙在手机上打出一个电话号码。

“听着,西蒙。”医生说,“我可没时间再——”

“这没问题。”西蒙说着,举起一只手示意医生安静,同时听见电话那头那个睡意蒙眬的声音接起电话:“我是法尔凯。”

“你好啊,斯维特,我是西蒙·凯法斯。我想请你们派戴尔塔小队突击检查这个地址:恩纳豪格路96号。你们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现在可是大半夜。”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三十五分钟吧。局长批准了吗?”

“我没联系上篷提乌斯。”西蒙撒了谎,“不过你放心,我们目前有充分的理由执行这次突击。事关人口贩卖。我们必须分秒必争。去吧,出事由我来扛。”

“但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西蒙。”

西蒙挂上电话,望着医生:“谢谢你,医生,我会考虑的。现在,我得回去干活了。”

贝蒂和同伴来到顶层,刚跨出电梯就听见交欢的声音。

“不是吧。”贝蒂皱皱眉头。

“是付费电视。”跟她一起来的保安说。他们收到附近几个房间的投诉,按照规定,贝蒂在前台的夜班记录中这样写道:“凌晨两点十三分,4号套房噪声投诉。”她给4号套房打了电话,但没人接。然后她就通知了保安。

他们使劲敲门,不顾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他们停下来稍等片刻,然后继续敲门。贝蒂不断变换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你干吗这么紧张。”保安说。

“我觉得这个客人好像……在做什么坏事。”

“坏事?”

“吸毒之类的吧——我哪知道?”

保安松开短棍上的按钮,挺起身子,看着贝蒂把万能钥匙插进锁孔。她打开门。

“拉埃先生?”

客厅里空无一人。交欢的呻吟声来自电视上一个穿红色紧身皮胸衣的女人,她还戴着一只白色的十字架,大概表示她是个护士。贝蒂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掉电视,保安则进入卧室。公文包不见了。贝蒂注意到那几只空玻璃杯,还看见吧台上有半只柠檬。柠檬已经干瘪,果肉奇怪地变成了褐色。贝蒂打开衣橱。西装、大行李袋和红色运动包都不见了。这是玩消失最古老的套路,把“请勿打扰”挂在门上,再打开电视,让人以为客人还在房间。但拉埃先生的房费是预付的。而且她查过,这个房间的客人在餐厅和酒吧都没有额外消费。

“洗手间里有个人。”

她回头,看见保安站在洗手间门口。

她跟着他进去。

洗手间地板上有个人,初看上去像在拥抱马桶。再一看,他是被绑在马桶上的,手腕上缠着胶带。这人金发,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看上去不怎么清醒。像是嗑药嗑嗨了,或是药劲已过。他对他俩眨着沉重的眼皮,显得昏昏欲睡。

“给我松绑。”他说,她都不知道这是哪个国家的口音。

贝蒂冲保安扬扬下巴,保安掏出一把瑞士军刀,割断了塑料胶带。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

那人颤颤悠悠地站起来。在他们面前摇晃。他竭力让游离的双眼聚焦。“我们玩了个愚蠢的游戏。”他嘟哝着,“我得走了……”

保安堵在门口,想拦住他。

贝蒂扫视房间,没看出有什么损坏。房费已经结清。他们只不过接到一个关于电视音量的投诉,却要冒被警察找麻烦的风险,还很可能招来负面新闻,留下藏污纳垢的恶名。老板夸过她办事审慎,始终把酒店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他还说她前途无量,对于她这样的人,前台的工作只是跳板而已。

“让他走吧。”她说。

拉尔斯·吉尔伯格被树丛的窸窣声吵醒,在枝叶间看见一个身影。有人要来偷那少年的东西。拉尔斯钻出肮脏的睡袋,爬起来。

“喂!你!”

对方停下来,转过身。那少年变样了。不但穿了西装,模样也变了,好像有点浮肿。

“谢谢你帮我看东西。”少年说,点头示意腋下的包裹。

“唔。”拉尔斯说着,把脑袋往前凑,觉得这样也许更能看清少年有什么变化,“你没惹上麻烦吧,啊,小伙子?”

“哎,没错,我惹上麻烦了。”少年笑了。但这笑容好像不太对劲,显得有些苍白。他的嘴唇在瑟缩,他好像哭过。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过谢谢你这么问。”

“嗯。我应该不会再见到你了,对吧?”

“对,应该见不到了。好好过日子,拉尔斯。”

“我会的。你也……”他上前一步,把一只手放在少年肩头,“你要长命百岁啊。答应我好吗?”

少年匆匆点点头。“去看看你枕头底下。”他说。拉尔斯习惯性地瞧瞧他铺在桥洞底下的床。等他再回过头,那少年已经只剩一个背影了,随后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拉尔斯回到睡袋旁,看见枕头底下露出一只信封。他拿起它。上面写着“给拉尔斯”。他打开信封。

拉尔斯·吉尔伯格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戴尔塔小队不是应该已经到这儿了吗?”卡丽问,边打哈欠边看表。

“没错。”西蒙说着,望向车窗外。他们把车停在恩纳豪格路中段,96号在街对面,位于他们前方五十米处。那是一栋两层的木质小楼,外墙刷着白漆,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恩纳豪格路上许多美丽的房屋都遭到拆除,好给四栋高楼腾出地方,这栋小楼是幸存的建筑之一。在这个夏夜,小楼看上去格外静谧,让西蒙很难想象有人会被囚禁在这里。

“我们略感愧疚。”西蒙说,“但我认为,钢筋水泥更适宜今人的需求。”

“你在说什么?”

“我在引用OBOS建筑公司首席执行官的话,是他在一九六〇年说的。”

“是吗?”卡丽说着,又打了个哈欠。西蒙有点好奇,她是不是指望他为大半夜把她拉到这儿来感到愧疚。她完全可以说这种突击根本不需要她现场督战。“戴尔塔小队怎么还没到?”她又问。

“不知道。”西蒙说,就在这时,他的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手机就放在他俩之间,荧幕顿时照亮了车厢。他扫了一眼那个号码。

“不过原因马上就会揭晓。”他说着,缓缓把手机举到耳边,“哪位?”

“西蒙,是我。戴尔塔小队不会来了。”

西蒙调调后视镜。心理学或许能解释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不过对他而言,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每次听到那个人的声音,他都会不由自主地调整后视镜。西蒙盯着镜子,观察后方的情形。

“为什么?”

“因为突击的理由不充分,我们不能证明这次行动绝对必要,而且你根本不打算走申请戴尔塔小队行动的正规程序。”

“你可以批准啊,篷提乌斯。”

“我可以。但我没有。”

西蒙在心里咒骂一声。“听我说,这——”

“不,你听我说。我已经命令法尔凯解除戒备,让他和他的人回去睡觉。所以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西蒙?”

“我有理由相信有人在恩纳豪格路96号被非法拘禁。说实话,篷提乌斯,这——”

“还知道说实话,很好嘛,西蒙。下次给戴尔塔小队的队长打电话之前,你最好也记得说实话。”

“我没工夫跟你解释。该死,马上就来不及了。你以前那么相信我的判断。”

“以前,这个词用得非常准确,西蒙。”

“这么说你现在不相信了,是这个意思吗?”

“还记得吗?你赌博输得倾家荡产。连你妻子的钱都输光了。你说我在知道这些以后,还怎么相信你的判断?”

西蒙咬紧牙齿。曾有一个时期,他俩总是不分伯仲,很难说谁会在争吵中获胜,谁会考得更好,谁会跑得更快,谁能约到最美的女孩。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俩总会在第三个好朋友的带领下一致对外。而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尽管那个人一直是三人中最聪明、最强壮的,但篷提乌斯·帕尔却一向有个无可比拟的优势:他往往想得最远。

“我们明天一早再行动。”局长说,语带那种自信的笃定,如今,这种态度总是给人一种感觉,好像只有他篷提乌斯·帕尔才最有发言权。就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既然你收到密报说有人涉嫌在这里贩卖人口,那这些人总不会一夜之间就消失吧。回去睡吧。”

西蒙开门下车,示意卡丽待在车上。他关上门,沿路走出几米,对着电话飞快地说。

“等不了了。情况紧急,篷提乌斯。”

“为什么?”

“因为那条密报。”

“你从哪儿得到的线索?”

“我收到一条信息……匿名信息。我要自己进去。”

“什么?想都别想!马上停手,西蒙。听见了吗?你在听吗?”

西蒙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又放回耳边。“由警官在现场做出评估。还记得咱们学过这个吗,篷提乌斯?记不记得咱们还学过,现场评估总比远程判断来得准确?”

“西蒙!奥斯陆已经够乱的了。就因为之前那几起谋杀案,市议会和媒体已经揪着我们不放了。你这次就别再火上浇油了。西蒙!”

西蒙挂断电话,关掉手机,掀起后备厢。他打开枪械柜的锁,取出猎枪、手枪和好几盒弹药,又拿出两件扔在后备厢的防弹背心,回到车上。

“咱们进去。”他说着,把猎枪和一件防弹背心递给卡丽。

她看着他。“刚才局长跟你说的就是这个?”

“正是。”西蒙说着,检查那把格洛克17手枪的弹夹是否装满,然后把弹夹推回枪托,“把手套箱里的手铐和闪光弹给我好吗?”

“你居然有闪光弹?”

“伊拉中心那次突袭的意外收获。”

她把那只皮亚力士牌手铐和闪光弹递给他。“他批准我们进去了?”

“他知情了。”西蒙说着,穿上防弹背心。

卡丽扳起撞针,娴熟地装上弹夹。

“我九岁就开始打松鸡了。”见西蒙面露诧异,她解释道,“不过比起猎枪,我更喜欢用步枪。咱们怎么行动?”

“我数三声。”西蒙说。

“我是说咱们怎么靠近——”

“三。”西蒙说着,打开车门。

俾斯麦旅馆号称地处奥斯陆中心,这也的确不假。这座小旅馆坐落在奥斯陆城的发源地克瓦达突伦区中央,夹在毒品市场和红灯区之间。受地理位置影响,旅馆提供钟点房,并提供经过高温烫洗而发僵发硬的毛巾。现任老板接手后,这里的房间已经十六年没翻新过了,但由于磨损和老化,旅馆每隔两年会更换一批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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