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夜行之子(出书版)》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齐彦婧【完结】 > 《夜行之子》作者:[挪威]尤·奈斯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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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齐彦婧 当前章节:147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6:54

“要不咱们把车库门关了吧?”罗弗说,“看样子要下雨了。”

注释:

[1]

“康提基”号(Kon-Tiki)是挪威人类学者、海洋生物学者、探险家托尔·海尔达尔1947年制作的一艘帆船。

34

雨水冲刷着车窗,西蒙从点火开关上拔下钥匙,打算从停车场跑进医院大楼。他看见一个身影出现在汽车右前方,那人穿大衣,顶着一头金发。雨下得很大,雨点在引擎盖上跳跃,模糊了那人的轮廓。有人拉开驾驶座的门,另一个人,一个深色头发的男人让西蒙跟他们走一趟。西蒙看看仪表盘上的时钟。下午四点。离时限还有两个小时。

那两个人载着他来到阿克尔码头,这是一处沿海开发区,建有商铺和办公楼,汇聚了全城最昂贵的公寓,分布着五十多家咖啡馆和酒吧。他们沿滨海大道前行,路旁有数不清的小巷,他们拐进其中一条,恰好看见从内索唐根开来的渡轮正在靠岸;他们继续往前,来到一段狭窄的铁楼梯前,楼梯尽头是一扇门,上面开着个舷窗,让人不由得想到海鲜。门边挂着个牌子,上面用异常低调的小字写着“鹦鹉螺餐厅”。那两人中的一个推开门,一行人走进空荡的衣帽间。里面不见一个人影,西蒙的第一反应是这里真适合洗钱。地方不大,但租金低廉,位置不错,既容易显得利润丰厚又不会受到质疑,毕竟,很少有人会怀疑申报纳税的利润。

西蒙浑身都湿透了。他每次扭动脚趾,都能听见它在鞋子里嘎吱作响。但这并不是他浑身发冷的真正原因。

一只巨大的长条形鱼缸把就餐区隔成两半,投下室内唯一的光。在它前面的餐桌上,一个魁梧的身影背对鱼缸坐着。

这个人才是西蒙浑身发冷的原因。

西蒙从没见过他的真容,却毫不怀疑对方就是他要见的人。

双子。

他的身躯似乎占满了整个房间。西蒙不知道这仅仅是因为他身形魁梧、气场强大,还是因为他权倾一方、富可敌国,手中掌握着那么多人的命运。不知道那些跟他有关的传说是不是也让他显得愈发高大:那些死亡、暴行与毁灭的重负。

此人做了个难以察觉的手势,指指面前那张椅子。西蒙坐下来。“西蒙·凯法斯。”对方用食指摸着下巴说。

很多身材臃肿的人反而声音尖细。

但双子不是。

他浑厚低沉的嗓音震得西蒙面前那杯水泛起涟漪。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凯法斯。”双子的肌肉膨胀在西装之下,仿佛随时会撑开缝线。

“我想要什么?”

“给艾尔莎做手术的钱。”

从这个男人口中听到自己爱人的名字,西蒙咽了口唾沫。

“问题在于,你能拿什么来换,是这样吧?”

西蒙掏出手机,点开邮箱,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他收到的音频文件声音很小:“……内斯特给你把钱打到哪个账户?要户名和账号。我要是你,就想清楚再说。”随后是一阵沉默,然后响起另一个声音:“账户名是一家公司,丹尼斯有限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账号呢?”又是一阵沉默。“8、3、0。”“慢点。说清楚。”“8、3、0、8……”

西蒙按下停止键。“我想你知道回答问题的人是谁。”

大块头做了个模棱两可的手势,当作回应:“你就准备拿这个换?”

“这份录音是有人用一个Hotmail邮箱发给我的,我无法追踪,也不想去追踪。因为到目前为止,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段音频的存在。它证明监狱的典狱长——”

“是副典狱长。”

“——斯塔滕监狱的副典狱长承认通过一个秘密账号接收胡戈·内斯特支付的款项。我查过这个账号,信息都对得上。”

“我要这个有什么用呢?”

“我可以向同事隐瞒这段录音,免得你失去一个重要盟友。”西蒙清清嗓子,“应该说,再失去一个。”

大块头耸耸肩。“副典狱长又不是不可替代。况且看样子,弗兰克反正也已经用处不大了。你还有别的料吗,凯法斯?”

西蒙伸了伸下唇:“我有证据证明你通过伊弗森的地产生意洗钱。我手上还有DNA证据,证明伊弗尔·伊弗森跟一名越南女孩有染,女孩是被你们卖进挪威的,后来你们杀了她,又让桑尼·洛夫特斯顶罪。”

大块头用两根手指捋着喉咙。“说下去。别停。”

“如果我能拿到手术钱,我会确保这些案子都不会受到调查。”

“你要多少钱?”

“两百万克朗。”

“这个数你直接勒索伊弗森就行了。所以你来这儿到底有什么目的?”

“因为我不光想要钱。”

“你还想要什么?”

“我还想让你放过那个少年。”

“洛夫特斯的儿子?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因为阿布·洛夫特斯曾是我的朋友。”

大块头盯着西蒙看了一会儿,然后靠向椅背,用手指敲敲鱼缸的玻璃。

“这鱼缸看着很普通,是这样吧?可你知道里头那条长得像西鲱的鱼值多少钱吗,凯法斯?你不知道。因为我不想让严重欺诈办公室的人知道,有收藏家愿意为它花几百万克朗。它不是特别惊艳,也不是特别诱人,不过它极其稀有。所以呢,它对一个人的价值决定了它的价格,就是出价最高的那个人。”

西蒙变换了坐姿。

“我的意思是,”大块头说,“我想抓住洛夫特斯这小子。他是一条稀有的鱼,我肯出的价比别的买家都高。因为他杀了我的人,还偷了我的钱。你想啊,要是我连这都能忍,我还能统治这座城市二十多年吗?他已经成了一条我一定要抓的鱼。不好意思,凯法斯。钱我们会付你,但那少年得归我。”

“他只想揪出那个背叛他父亲的内奸而已,之后他自然会消失。”

“从我的角度讲,我根本不介意把内奸给他,我已经用不着那家伙了,他十二年前就不再行动了。但其实连我都不知道内奸到底是谁。我们匿名交换钱和情报,不过我觉得这就够了,我花了钱,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你也会得到的,凯法斯。让你妻子重见光明,是这样吧?”

“随你,”西蒙说着站起来,“你要是不肯放过那小子,我就上别处找钱去。”

大块头叹了口气。“我想你误会了这场谈判,凯法斯。”

西蒙看见金发男子也站了起来。

“你是个老赌徒了,应该知道出手之前一定要看清手上的底牌。”大块头说,“等打出去就晚了,是这样吧?”

西蒙感到金发男子的手落在自己肩头。他压抑着把那双手推开的冲动,重新坐下。大块头越过桌子凑近西蒙,身上散发着薰衣草味。

“伊弗森跟我说了,你去找他说过DNA检测的事。现在你又收到了这份录音。这就是说啊,你跟那小子有联系,我没说错吧?所以你现在得帮我们引他出来,他本人,还有他从我们手里偷的东西。”

“我要是不答应呢?”

大块头又叹息一声:“上了年纪的人最怕什么,凯法斯?孤独终老啊,是这样吧?你不顾一切要治好妻子的眼疾,不就是希望她能在你临终前看着你吗?让你在临终的病榻上不至于那么孤单,是这样吧?好了,有个失明的妻子给你送终已经够孤独的了,但她起码还活着,想想哪种情况还会比这更孤独吧……”

“你说什么?”

“博,给他看。”

金发男子把手机举到西蒙面前,给他看一张照片。他认出了那间病房。那张床。床上那个熟睡的女人。

“重点并不在于我们知道她在哪儿。”大块头问,“而在于我们找到了她,是这样吧?伊弗森打来电话后,我们一小时之内就找到她了。也就是说我们还能再找到她,不管你把她藏在哪里。”

西蒙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猛地朝大块头的咽喉挥出一记右拳,却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挡在半空,那只大手轻易就握住了他的拳头,像抓住一只蝴蝶。现在,它开始无声地挤压西蒙的手指。

“你必须想清楚,凯法斯,什么对你才是最重要的。是与你共度一生的女人呢,还是你收养的流浪狗。”

西蒙咽下一口唾沫。他试着不去在意那疼痛,尽量忽略手指的关节相互挤压的咔咔声,但他明白疼痛的泪水出卖了他。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感觉一行热泪顺着脸颊滚落。

“她必须在两天内去美国,”他低声说,“我必须在她动身前拿到钱,要现金。”

双子松开手,西蒙手上的血液骤然回涌,加剧了疼痛,疼得他头晕目眩。

“只要你交出那小子和他偷的东西,她就能坐上飞机。”大块头说。

金发男子送西蒙出去。雨停了,但空气依然潮湿而窒闷。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西蒙问。

“这你就别问了。”金发男子笑了,“不过跟你做生意很愉快。”

西蒙一出去,那扇门就关了,还上了锁。

他离开那条小巷。夜幕正在降临。西蒙拔腿就跑。

玛莎坐在那里,目光越过烤牛排和高脚杯,望着桌子对面那排脑袋,望着窗下桌案上的家庭照片,望着花园里那些被雨水打湿的苹果树,望着一点一点暗下来的天空。

安德斯的致辞很美。这毫无疑问,她都能想象某位姨妈在偷抹眼泪。

“玛莎和我决定在冬天举行婚礼。”他说,“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的爱能融化一切的坚冰,而我们朋友炙热的心能温暖任何一间宴会厅,还有你们——我们的亲人——你们的关怀、智慧和指引,是我们在冬日幽暗的道路上唯一的光。当然,这还有另一个原因……”安德斯端起酒杯,转向玛莎,她刚刚从傍晚的天空中收回目光,对他回以微笑,“我们真的等不到明年夏天啦!”

欢乐的笑声和掌声响彻房间。

安德斯用那只空手牵起她的手,用力一握,然后微微一笑,那双漂亮的眼睛像大海一样闪耀,她知道,他完全清楚自己给大家留下了怎样的印象。他弯下腰,仿佛被眼前的一切深深打动,一时情难自禁,然后他飞快地吻吻她的嘴唇。桌上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举起酒杯。

“敬我们俩!”

他坐下来,凝视她的双眼,对她莞尔一笑,那表情几乎堪称私密。这笑容告诉在座的十二位来宾,他跟玛莎之间有着只有他俩才懂的特殊感情。不过她不该仅仅因为安德斯当众演戏就否定这份感情的真实性。他们的确拥有某种只属于他们的东西。一种坚不可摧的东西。他们在一起太久了,容易忘记他们曾共度的美好时光,曾做过的那些美好的事。他们还克服了那么多困难,变得更加坚强。她喜欢安德斯,真心喜欢。这自不必说。不然她怎么会答应嫁给他?

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意思是她应该拿出更多热情,配合他的表演,毕竟他们已经把亲朋好友全请来了,当着大家的面宣布自己的结婚计划。她未来的婆婆要求他们宣布婚讯,玛莎实在无力反对。现在,那女人站起来,敲敲酒杯。房间顿时安静下来,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这并不是因为宾客都等不及想听她要说什么,而是因为他们谁也不想被新郎母亲严厉的目光炙烤。

“得知玛莎决定在圣保罗教堂举行婚礼,我们真是激动万分。”

玛莎差点没把酒喷出来。这哪是她决定的?

“在座各位都知道,我们是个天主教家庭。或许在许多其他国家,天主教徒的教育程度和平均收入都比不上新教徒,但在挪威并非如此。我们天主教徒是挪威社会的精英阶层。所以,玛莎,欢迎加入第一梯队。”

玛莎假装被这个玩笑逗乐了,心里却明白这根本不是玩笑。她听见未来的婆婆还在侃侃而谈,但她的思绪又飘远了。她必须逃离这里。逃到另一个地方。

“你在想什么呢,玛莎?”

她感到安德斯的嘴唇贴着她的发梢和耳垂。她好不容易把笑容控制在微笑范围,因为她差点大笑失声。她想象自己站起来,向他和所有来宾宣布,她在想自己是如何躺在一个杀人凶手怀里,躺在阳光下的岩石上,看风暴在远处汹涌,掠过峡湾向他们袭来。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但这并不代表她不爱安德斯。她已经答应他了。她之所以答应他,就是因为爱他。

35

“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西蒙问,轻轻抚摸艾尔莎搭在被子上的手。病房里另外两名病人都在帘子里熟睡。

“不记得了。”她笑了,他想象她那双异常明亮而纯净的蓝眼睛在绷带下放光,“但你记得呀。给我讲讲吧,再讲一遍。”

西蒙没有只用微笑回应,而是轻轻笑出了声,好让她听见。

“你在格伦兰的一家花店工作。我去店里买花。”

“是花环。”她说,“你来买花环。”

“你太美了,我想尽办法要跟你多聊一会儿,简直没话找话。虽说你对我而言太年轻了。不过我们聊天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也变年轻了。第二天我又去找你买玫瑰。”

“是百合。”

“对,没错。我希望你觉得我是在给普通朋友买花。不过第三次我就买了玫瑰。”

“第四次也是。”

“我的公寓里堆满了鲜花,香得我都快喘不过气了。”

“原来都是给你自己买的。”

“是给你买的。我只是帮你保管而已。然后我约你出来。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害怕过。”

“你看上去紧张极了,我不忍心拒绝。”

“这招百试百灵。”

“不对。”她笑着说,“你紧张归紧张。但我喜欢的是你忧郁的眼神和丰富的阅历,还有那份洞悉世事的忧伤。你知道,这让年轻女人无法抗拒。”

“你总说你喜欢的是我运动员式的身材,还有我倾听的本领。”

“才没有!”艾尔莎笑得更大声了,西蒙也跟着笑,庆幸她看不见他现在的模样。

“第一次你买了一只花环,”她小声说,“还写了张小卡片,盯着它瞅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又重写了一张。你走后,我把卡片从垃圾桶里捡出来。上面写着‘致我此生的挚爱’。所以我才会特别注意你。”

“哦?难道你不想找个还没遇到此生挚爱的男人吗?”

“我想找个懂爱的人,心里真正有爱的人。”

他点点头。多年来,这个故事他们已经重复过无数遍了,台词都记得滚瓜烂熟,种种反应和看似即兴的表现也都经过反复锤炼。有一次,他们发誓要毫无保留地把一切告诉对方,自那之后,他们都了解了对方承受真相的限度,而他们编织的故事,凝成支撑这个家的四壁和屋顶。

她捏捏他的手。“你就是这样的人,西蒙。你懂得如何去爱。”

“因为你拯救了我。”

“是你自己拯救了自己。下决心戒赌的是你,不是我。”

“你是一剂良药,艾尔莎。要不是你……”西蒙深吸一口气,不想让她听出他的声音在颤抖,因为他很难鼓起勇气去谈这件事,至少今晚是这样。他不想重提自己的赌瘾,也不想谈他不久前刚把她拖入的那场赌局。他做过不可原谅的事,瞒着她抵押了他们的房子。还输了。而她原谅了他。她没有生气,没有搬走,没有让他独自承受,也没有下最后通牒。她只是抚摸着他的脸庞,说她原谅他了。当时他哭得像个孩子,就在那一刻,羞耻扑灭了他心中的渴望,他不再向往那种交织着希望与恐惧的、刺激的生活,在那种生活中,一切都危在旦夕,一切都能瞬间得到,又瞬间失去,而最后毁灭性的失败也——几乎——像胜利一样诱人。是的,那一天,他告别了赌博。从此他再没赌过一次,哪怕是一杯啤酒,这就是他的救赎,他俩的救赎。除此之外,他们还承诺要与对方分享一切,不对彼此有任何保留。西蒙发现他是有能力掌控自己的,有能力向另一个人敞开心扉,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西蒙变了,变回了一个男人,一个人,是的,如果不曾染上赌博恶习,他或许还不会成长得这么显著。或许正是因此,在警察生涯的最后,他才不再认为每名罪犯都必然恶贯满盈、不值得拯救,而愿意给他们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尽管这完全违背了他多年来积累的经验。

“我们就像查理·卓别林和卖花女

[1]

。”艾尔莎说,“要是你把那部电影倒着放的话。”

西蒙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她说的是那个误把流浪汉当作绅士的盲人卖花女。西蒙已经记不清情节了,只记得流浪汉帮她重见光明,却始终没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因为他觉得她一旦看到真实的他,就不会再喜欢他了。可是后来她得知了真相,却依然爱他。

“我去活动活动筋骨。”他说着,站起来。

走廊上没有别人。他盯着墙上的警示牌看了许久,上面画着一只被红线画掉的手机。然后他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号码。有人以为只要在手机上登录Hotmail邮箱、用移动网络发电子邮件,警方就不能追踪到发件人的手机号码。他们错了。号码好找得很。西蒙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在他的锁骨下跳动。对方完全可以不接这个电话。

“哪位?”

是他的声音。陌生,却又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个回音,来自一段遥远的,不,并不遥远的过去。儿子。西蒙咳了两声才说出第一句话。

“我得见你,桑尼。”

“这本来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的声音不带丝毫讽刺。

“……但我可能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这里?奥斯陆,还是挪威?还是人世间?

“你要做什么?”西蒙问。

“你应该知道我要做什么。”

“你要找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惩罚他们。那些害你坐牢的人,还有杀害你父亲的人。你还想揪出内奸。”

“我的时间不多了。”

“但我可以帮你。”

“谢谢你的好意,西蒙,不过你继续做现在在做的事就好,那就是在帮我。”

“哦?我做了什么?”

“不阻止我。”

两人都陷入沉默。西蒙在背景中仔细捕捉任何能透露那少年位置的声音。他听见一阵有节奏的轻微撞击声,间或还伴有嘶喊和尖叫。

“我想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西蒙。”

西蒙咽了口唾沫。“你还记得我吗?”

“我得挂了。”

“你父亲和我……”

但是电话已经断了。

“你能来我感激不尽。”

“别客气,伙计。”佩勒说着,抬头从后视镜里瞟了那少年一眼,“每逢工作日,出租车司机的计价器就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运转,所以你这个电话算是帮了我,照顾了我的生意。先生,您今晚打算去哪儿?”

“去于勒恩。”

上次坐佩勒的车时,少年管他要了名片。对服务感到满意的乘客偶尔会这么做,不过从来没有人打过电话。如果你想打车,在路边招手拦车太容易了。所以佩勒很奇怪这少年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大老远从老城开到克瓦达突伦,来那家可疑的俾斯麦旅馆接他。

少年穿一身考究的西装,佩勒起初都没认出他来。他好像哪里变了。他依然拎着那只红色运动包,手里还多了一只公文包。他把运动包放在后座,里面的物品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你们在这张合影上看着真幸福。”少年说,“那是你妻子?”

“哦,那个嘛。”佩勒回答,脸唰地红了。从没有人评价过这张照片。他把它夹在方向盘左侧,放得很低,为的就是不让乘客看见。但他又有些感动,因为少年说照片上的他们看上去很幸福。她很幸福。他挑的不是他俩照得最好看的一张,而是她看着最幸福的一张。

“我觉得她今晚应该会做炸肉饼。”他说,“吃完我们可能会去坎彭公园散个步。今天这么热,山上的小风吹着可舒服了。”

“听上去不错。”少年说,“你运气真好,能找到一个共度一生的女人。”

“确实。”佩勒说着,瞟了一眼后视镜,“你说得对极了。”

佩勒一般都只听乘客说话,自己不说。他喜欢这样。在短暂的车程中一窥别人生活的片段。孩子、婚姻、工作、房贷。短暂地瞥见家庭生活的烦恼与艰辛,而不必去谈大部分出租车司机关心的话题。不过这少年让他有种奇异的亲切感;说实在的,他很愿意跟这个年轻人说说话。

“你呢?”佩勒问,“有女朋友了吗?”

少年笑着摇摇头。

“没有?那有人能让你心跳加速吗?”

少年点点头。

“有?好事啊,伙计。对她也是。”

少年又开始摇头。

“不好?别告诉我她不喜欢你?我得说,那天你在墙根呕吐的时候看着确实不咋地,但今天,穿着这身西装什么的……”

“谢谢。”少年说,“但我恐怕不能跟她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你跟她说过你爱她吗?”

“没有。我应该说吗?”

“你应该不停地说,每天说好几次。爱就好比氧气,你永远也离不开它。我爱你,我爱你。试试看吧,试了你就懂我的意思了。”

后座上的人沉默良久。然后佩勒听到一声咳嗽。“要怎么……才能知道对方爱不爱你呢,佩勒?”

“知道就是知道。那感觉是由许许多多的小事汇成的,都是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爱包裹着你,就像淋浴时的水蒸气似的。你看不见那些小水珠,但会觉得温暖,觉得身上湿湿的,又很干净。”佩勒笑出了声,有些窘迫,又有点为自己这番话自豪。

“然后你就一直沐浴在她的爱中,每天都告诉她你爱她?”

佩勒有种感觉,少年绝不是随便问问,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问题,就因为佩勒跟妻子的合影,这少年肯定前两次坐他的车就看到它了。

“必须的。”佩勒的喉头有些哽咽,像卡了块碎屑。他用力咳嗽几声,扭开收音机。

他们开到于勒恩花了五十分钟。少年给了佩勒一个地址,他们驶上一条通往勒恩诺森的路,道路两旁林立着高耸的木质房屋,看上去更像堡垒而不是民居。刚才下了一场雨,现在柏油路已经干了。

“能麻烦你在这儿靠边停吗?”

“但大门在那边老远的地方呢。”

“停在这里就好。”

佩勒把车停在人行道边。这地方四面都是白色的高墙,围墙顶部还镶嵌着玻璃碴。一栋两层的砖砌大宅坐落在宽阔的花园尽头。屋前的露台乐声盈耳,每扇窗户都灯火通明。泛光灯照亮了花园。两个肩宽体阔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大门口,一人牵一只白狗。

“你是去参加派对?”佩勒问,按摩自己那只病脚。痉挛偶尔会复发,那感觉就像有人把这玩意扔过来,击中了他似的。

少年摇头。“我恐怕没被邀请。”

“你认识住在这儿的人吗?”

“不认识。我是坐牢的时候拿到这个地址的。双子这名字你听说过吗?”

“没。”佩勒说,“不过既然你不认识他,那我可得说了,一人独占这么多财富是不对的。瞧那房子!这可是挪威啊,又不是美国或者沙特阿拉伯。我们这个国家虽说只是北边一块冰冷的大石头,但总归还有些其他的国家没有的东西。像相对的平等。还有公平。可现在,我们正在亲手糟蹋它。”

他们听见花园里传来犬吠。

“我觉得你很有智慧,佩勒。”

“我倒不敢夸这个口。你去那儿干吗呢?”

“去寻找内心的平静。”

佩勒从镜中仔细观察少年的面容。这张脸他好像也在别处见过,不光是在车上。

“走,咱们离开这儿。”少年说。

佩勒又看了一眼窗外,牵白狗的男人正向这边走来。那两个大汉都紧盯着这辆车,他们的肌肉太过发达,走路都不大灵活。

“好。”佩勒说着,打开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去哪儿?”

“你当时有机会跟她道别吗?”

“什么?”

“跟你妻子。”

佩勒眨眨眼,看那人牵着狗越走越近。少年的问题像一记闷拳打在他腹部。他又从镜子里看看那少年。自己到底在哪儿见过他?他听见动物的低吼。那只狗就要发起进攻了。他以前就载过这少年,肯定是因为这个。似曾相识的回忆。就像如今的她。

“没有。”佩勒摇摇头。

“是意外?”

佩勒吞咽一口唾沫。“嗯,车祸。”

“她知道你爱她吗?”

佩勒张开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点点头。

“你失去了她,我很遗憾,佩勒。”

他感觉少年的手搭在他肩头。它仿佛散发着热量,那暖流涌向他的胸口、肚腹、胳膊和腿。

“咱们可能该走了,佩勒。”

直到这时,佩勒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闭上了眼睛,他睁开眼,发现狗已经来到了车子一侧。佩勒发动引擎,松开离合,只听那只狗在车后狂暴地怒号。

“咱们去哪儿?”

“去见一个杀人凶手。”少年说着,把那只红色运动包拉到身边,“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先得送一样东西。”

“给谁?”

少年露出一抹古怪而伤感的笑容。“给那个我想把她的照片夹在仪表盘上的人。”

玛莎站在厨房料理台前,把咖啡从壶中倒进保温瓶。她试着屏蔽未来婆婆的声音,想把注意力集中在餐厅里那些客人正在谈论的事情上。但她根本做不到,这女人说起话来总是那么不容置疑,那么苛刻。

“安德斯这孩子很敏感,这你是知道的。他比你敏感多了。你比他坚强。所以你必须负起责来,而且要……”

一辆汽车开过来,停在门前。是辆出租车。一个身穿考究西装的男子从车上下来,提着一只公文包。

她还以为自己的心脏要停止跳动了。是他。

他推开大门,沿着短短的砾石小径走到房子门口。

“抱歉。”玛莎说,她突然松开手,咖啡壶坠入水槽,发出砰的一声。她竭力让自己镇定,不要流露出急于离开厨房的样子。

他们相距不过几米,但她不等他按门铃就一把推开前门,整个人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有客人来了。”她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声,拉上身后的门。

“警察在找你。你想干什么?”

他用那双清澈得可怕的绿眼睛望着她。他剃掉了眉毛。

“我想请你原谅我。”他和声细语,语气平静,“我还想把这个交给你。是给中心的。”

“这是什么?”她看着他递过来的公文包问。

“你可以用这个来做你们以前没钱做的修缮。或者至少能做一部分……”

“不要!”她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病?你真以为我会收下你杀人换来的钱?你是个杀人凶手。你想送我的那对耳坠……”玛莎咽了口唾沫,用力摇摇头,感觉脸上淌下两行细细的愤怒的泪水。“属于……属于一个被你杀害的女人!”

“可是——”

“你走吧!”

他点点头。后退一步,走下一级台阶。“你为什么不向警察举报我?”

“我怎么没有?”

“你为什么没有,玛莎?”

她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听见餐厅里有一把椅子刮过地板。“大概是因为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那些人吧?”

“这重要吗?”

“我不知道。重要吗?”

他耸耸肩。“想报警的话,我今晚会在我父母的房子里。之后我会消失。”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因为我想带你一起走。因为我爱你。”她眨眨眼。他刚才说什么?

“我爱你。”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看上去像在回味自己的话语,并为之惊讶。

“上帝啊,”她发出崩溃的呻吟,“你疯了!”

“我得走了。”他转身走向出租车,它正等在一旁,引擎处在怠速状态。

“等等!你要去哪儿?”

他半转过身,苦笑着说:“有人告诉过我,欧洲有座伟大的城市。一个人开车去的话,这段路会非常漫长,但要是……”他看上去欲言又止,她在等他说完。她等待着,祈祷他会说出那句话。她不知道自己想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她只知道,只要他说出那句话,那个神奇的字眼,她就会得到自由。但这句话必须由他来说,他必须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但他匆匆向她鞠了一躬,转身走向大门。

玛莎很想追在他身后大喊,但她能说什么?这是一种疯狂的情感。一场神魂颠倒的痴迷。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世界。现实世界就在那里,在她身后的餐厅。她转身回到室内,面前赫然是安德斯愤怒的脸。

“让开。”

“安德斯,不要……”

他一把把她推倒在地,扳开门冲了出去。

玛莎站起来,跟着他踏上小径,正好看见安德斯追上了桑尼,要猛捶他的后脑勺。但桑尼应该是听见了动静,因为他躲开了攻击,用某种步法踮起脚尖转过身,抱住安德斯。安德斯号叫着:“我要杀了你!”安德斯拼命想挣脱,但他的胳膊动弹不得,完全无计可施。就在这时,桑尼突然放开了安德斯。安德斯先是诧异地盯着面前这个男人,双臂无力地垂在身旁。然后他举起一只手主动出击。他打了桑尼一拳,又挥起拳头打了第二拳。他打中了。这一击没发出什么声响,只有指节与骨肉碰撞时沉闷的撞击声。

“安德斯。”玛莎大喊,“安德斯,住手!”

到第四拳,少年的颧骨被打破了皮。到了第五拳,他跪倒在地。

出租车驾驶座的车门开了,司机正要下车,那少年却抬起一只手阻止,示意他不要插手。

“你个孬种。”安德斯怒吼,“离我未婚妻远点!”

少年抬起头,把没受伤的那半边脸转向他,像是有意要把自己暴露在安德斯的拳脚之下。安德斯踢了他一脚。少年被踢得人仰马翻,跪倒在地,像足球运动员绕场庆祝时那样张开双臂。

安德斯坚硬的鞋底估计踢中了桑尼的额头,他发际线下一道长长的伤口开始涌出鲜血。桑尼倒在砾石地上,肩膀着地,上衣敞开了,这时,玛莎看到原本准备再补一脚的安德斯抬脚悬在半空,盯着桑尼的腰带,看见了那个她也在看的东西。那把手枪。一把亮闪闪的手枪,枪管插在裤兜里。桑尼一直有枪,却没碰它。

她按住安德斯的肩膀,后者惊跳起来,如梦初醒。

“给我进屋。”她下令,“立刻进去。”

他冲她疑惑不解地眨眨眼,然后照她说的做了。他经过她身旁,登上台阶,现在所有宾客都聚在那里。

“你们都进去吧!”玛莎高声对他们说,“他是伊拉中心的住户。我来处理。进去吧,都进去吧!”

玛莎在桑尼身旁蹲下。鲜血顺着他的额头和鼻梁流淌,他只能用嘴呼吸。

台阶上传来一个不容置疑的、苛刻的声音:“可是真有这个必要吗,亲爱的玛莎?你毕竟就要离开那地方了,因为你跟安德斯就要——”

玛莎闭上眼睛,下定了决心。“你也一样。闭嘴,回屋里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看见他在微笑。接着,他动动带血的嘴唇,轻声说着什么,她必须弯腰才能听见。

“他说得对,玛莎。人真的会有被爱净化的感觉。”

说完他站起来,稍稍稳住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出大门,上了出租车。

“等等!”她高喊,抓起依然躺在砾石小径上的公文包。

但出租车已经沿着公路远去,奔向住宅区尽头的黑暗。

注释:

[1]

指卓别林电影《城市之光》。

36

伊弗尔·伊弗森前后摇晃身体,转动酒杯,杯中的马提尼酒已经见底。他看见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白色的露台上和室内的客厅里。客厅跟宴会厅差不多大,按照一个不必在此居住的人的喜好布置。“不缺预算,只缺才华的装潢。”阿格妮特想必会这样评价。男士们都依照请柬上的要求着晚礼服。女士少得不成比例,不过都格外出众。她们美得令人目眩神迷,年轻得令人垂涎欲滴,人种也丰富多样。高叉连衣裙、赤裸的美背、深邃的乳沟。优雅而充满异国情调,原装引进。真正的美永远是稀缺的。就算客厅里有人牵着雪豹走过,伊弗尔·伊弗森也不会惊讶。

“看样子,奥斯陆的金融巨子都云集在这儿了。”

“来的只是不那么讲究的那些。”弗雷德里克·安斯加尔说着,整整领结,啜了口金汤力,“或是恰好在别墅度假的那些。”

你错了,伊弗尔·伊弗森心说。双子的生意伙伴一定会专程进城一趟。他们不敢不来。他扫了一眼钢琴旁那个大块头。那就是双子。他完全可以为苏联宣传画上的理想工人形象或维格朗公园里的雕塑充当模特。他浑身上下都是那么紧实,紧实而棱角分明:脑袋、胳膊、双手、小腿,莫不如此。他前额很高,下巴紧致,嘴唇丰满。正在跟他说话的那个人身形壮硕,身高在一米八以上,但跟双子站在一起却像个小矮人似的。伊弗尔对那人似乎有点印象。那人一只眼睛戴着眼罩。大概是某个上过报纸的大亨吧。

一名服务生端着托盘在房间里绕圈,伊弗森又从托盘上取来一杯马提尼。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他已经醉了。但他才不在乎,他毕竟是个痛失爱妻的鳏夫嘛。话虽如此,他依然明白自己最不该碰的就是酒精,因为他在酒后没准会说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话。

“你知道双子这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知道,我听过那个故事。”弗雷德里克·安斯加尔说。

“我听说他兄弟是淹死的,不过纯属意外。”

“意外?意外在水桶里淹死?”

弗雷德里克笑了,目光追随着一位与他们擦身而过的黑皮肤美人。

“看哪,”伊弗尔说,“居然还有一位主教。真想知道他是怎么被双子拉下水的。”

“是啊,好一场聚会。据说他还控制了一位典狱长,这是真的吗?”

“我这么说吧,这只是冰山一角。”

“你是指警方也有人?”

伊弗尔没有回答。

“到什么级别?”

“你还年轻,弗雷德里克,你虽说被拉进来了,但陷得还不深,还来得及抽身。不过相信我,你知道得越多就越难摆脱。要是让我再选一次……”

“那桑尼·洛夫特斯呢?还有西蒙·凯法斯呢?会有人去摆平他们吗?”

“哦,会的。”伊弗尔说着,目光落在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身上,她独自坐在吧台边。泰国人?还是越南人?她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打扮得那么光鲜。那么训练有素。同时又是那么如履薄冰,脆弱无比。梅也是这样。他几乎有些同情西蒙·凯法斯了。他也被困在其中,身不由己。为了爱一个年轻女人而出卖自己的灵魂。他也会像伊弗尔一样,尝尽耻辱的滋味。至少伊弗尔希望西蒙还来得及品尝这滋味,在双子先西蒙一步采取必要手段之前。他的葬身之地会是厄斯特玛卡森林的一座湖吗?也许凯法斯和洛夫特斯会一人被沉入一座湖。

伊弗尔·伊弗森闭上眼睛,想着阿格妮特。他很想把马提尼酒杯摔到墙上,但他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里是挪威电信运营中心警务服务。”

“下午好,我是西蒙·凯法斯总督察。”

“我能从您的号码看出您的身份,还有您现在在于莱沃尔医院。”

“厉害。不过我想请你们帮忙追踪另一个号码。”

“您有搜查令吗?”

“这是紧急情况。”

“好的。我明天上报,到时候您得自己跟公诉人解释。您想追踪的姓名和号码是?”

“我只有号码。”

“您想查询什么内容?”

“这部手机所在的位置。”

“我们只能提供大致方位。如果手机不在使用中,我们的基站可能得花一点时间捕捉它的信号。每小时自动抓取一次。”

“我现在就给这个号码打电话,给你们制造信号。”

“这么说我们无须向机主隐瞒本次追踪?”

“我一小时前给这个号码打了好几次电话,对方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反应。”

“好的。请告诉我号码,然后呼叫对方,我会向您反馈追踪结果。”

佩勒把出租车停在空荡的砾石车道上。在他左侧,绝美的景致沿斜坡铺展而下,汇入闪耀着月光的河流。一座窄桥架在砾石路和他们来时的大路之间。在他右侧,一片麦田正窃窃私语、摇簇摆荡,黑云争先恐后地掠过夜空,明朗的夏夜犹如一张底片。

再往前,他们的目的地就坐落在前方的树林中。那是一栋大宅,四周围绕白色的尖木栅栏。“我应该送你去急诊室包扎。”佩勒说。

“我没事。”少年说道,把一张大钞放在前排座椅中间,“谢谢你的手帕。”

佩勒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他。那少年把手帕绑在额前,手帕已经被鲜血浸透。

“走吧。我免费送你。德拉门肯定有急诊室。”

“我应该明天就走了。”少年说着,抓紧那只红色运动包,“我走之前必须见这人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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