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夜行之子(出书版)》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齐彦婧【完结】 > 《夜行之子》作者:[挪威]尤·奈斯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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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齐彦婧 当前章节:148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6:54

“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杀人如麻?”

他深吸一口气。“我唯一的梦想就是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在我读到那份自杀遗言时,我父亲的形象崩塌了。我的自我也崩塌了。但后来——在监狱里——我知道了他是怎样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我和母亲性命的,我感觉自己又重生了。”

“你重生就为了……做这些事?”

“我别无办法。”

“可是为什么呢?就为了继承你父亲的衣钵?就因为做儿子的必须……”她用力眨眼,挤出最后几滴眼泪。暗下决心不再哭泣。“……必须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

“他只能那么做。我也只能这么做。他为我们而死。做完这件事我就收手。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好的。”

她久久地凝望着他。“我得消化消化。”她终于说,“你再睡会儿吧。”

他睡着了,她醒着躺在那儿,直到外面传来鸟儿的啁啾才睡着。这下她明白了。

明白自己真是疯了。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

但直到她走进这栋黄房子,在厨房台面上找到阿格妮特·伊弗森的耳坠戴上,她才意识到自己疯狂的程度丝毫不亚于他。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戏声,吵醒了玛莎。孩子们欢快的尖叫,奔跑的小脚丫。她想到纯真总是伴随着无知,而洞晓世事并不能让人拨云见日,反而把一切变得纷繁复杂。他在她身旁睡得那么安详,她一时疑心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她轻抚他的面庞。他嘟哝了一句什么,但没醒来。一个被追捕的人怎么能睡得如此香甜?像个孩子。这大概是好事。

她下了床,穿上衣服,下楼来到厨房。她找到一点咖啡,但没找到别的食物。地下室里那个冰柜,她之前曾坐在上面,他说不定在里面冻了比萨之类的食物。她下楼走进地下室,握住冰柜把手。冰柜上了锁。她四下瞧瞧,看见了那把钥匙,它就挂在墙上的挂钩上,标签已经模糊不清。她摘下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开了!她掀开盖子,弯下腰,感觉寒气直逼胸口和咽喉,然后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转身跌坐在地,背靠冰柜。

她在地上坐了好一阵子,发出粗重的鼻息。她眨眨眼,想驱散尸体的画面,那尸体仰面凝视着她,张着雪白的嘴,睫毛上凝结着冰晶。她的脉搏跳动得如此之快,几乎令她晕厥。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和脑中的声音。她脑中有两个声音。

一个声音声嘶力竭地骂她疯了,说他是个杀人狂,要她立刻冲上楼,离开这栋房子!

另一个声音则告诉她,这些事她早就知道了,这具尸体无非是个具体的表现而已。是的,他杀过人。那些人都是自作自受。

前一个声音嘶喊着命令她站起来,压过了另一个声音,后者正在告诉她,她迟早要面对这样的恐惧。她昨晚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不,她还没有。

现在她明白了。她究竟该不该跟随兔子跳进地洞?她该进入他的世界,还是继续留在寻常的生活中?现在才是她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要想转身就走,这就是她最后的机会。接下来这几秒将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是她最后能……

她站起来,依然头晕目眩,不过她知道自己会跑得很快。他永远追不上她。她往肺里吸满氧气,血液把氧气输送到她的大脑。她倚靠着冰柜的盖子,看着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它光亮的表面,看见了那对耳坠。

我爱他,所以才会这样做。

然后她重新掀开冰柜。

食物大都被尸体流出的血浸染了。弗里奥诺牌速冻食品纸盒的样式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少说也有十二年了,嗯,应该差不多。

她集中精力呼吸,集中精力思考,把那些没用的想法全都赶出脑海。想给他俩弄点东西吃的话,她就得去趟商店。她会找个孩子问问最近的超市在哪儿。对,这就是她要做的。去买鸡蛋和熏肉,还有新鲜的面包、草莓、酸奶。

她关上冰柜,紧紧闭上眼睛。她还以为自己又要流泪了,却反而笑出了声。这歇斯底里的笑声来自一个在兔子洞里无限下坠的人。然后她睁开眼,走向楼梯。登上楼梯之后,她发现自己哼着歌。

……你一直是她的爱人,你渴望与她同行。

疯了,疯了。

……你向往没有目的的旅程,心知你拥有她的信任。

疯了,疯了。

……因为你的心灵曾触动她无瑕的身躯。

马库斯正在敞开的窗前抱着游戏机玩超级玛丽,突然听见窗外传来关门声。他向外张望。是那个漂亮姐姐。或者不管怎么说,反正她今天很美。她走出黄房子,走到院门口。马库斯想起儿子听说屋里那个人就是她时,顿时容光焕发。虽然马库斯还不太懂这种事,但他隐约感觉儿子爱上了她。

女人走近一群正在跳绳的小女孩,问了句什么。她们指指一个方向,她笑着大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快步朝她们指的方向走去。马库斯正要继续打游戏,却发现卧室的窗帘开了。他举起望远镜。

是儿子。他站在窗前,闭着眼,手捂肋部的绷带。他赤身裸体,面带微笑。看上去很幸福,就像马库斯在圣诞前夜准备拆礼物时那样。不,不对,是像圣诞节当天,像他醒来时想到昨晚收到的礼物那样。

儿子去柜子里取毛巾,他打开门,却在关门时停下来。他看看旁边的桌子,一把抓起上面的东西。马库斯把画面放大。

是一本书,封皮是黑色的皮革。儿子翻开书开始读。他放下毛巾,坐到床上继续读,就这样坐了好几分钟。马库斯看着他的表情变了,身体渐渐变得僵硬,固定在一个难受的姿势。

他突然站起来,把书用力摔在墙上。

他抓起台灯,把它也砸在墙上。

他捂紧肋下,号啕大哭,哭得瘫软在床。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后脑勺,身体蜷成一团。他坐在那儿浑身颤抖,如同急病发作。

马库斯看出事情不妙,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想跑过去安慰他,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他知道该怎么做。他经常这样安慰妈妈。跟她说话,讲起他们一起做过的那些美好的事,问她还记不记得。他能讲的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那三四件事,所以她每次都能想起来。她会俏皮地笑笑,揉揉他的头发。然后一切就好起来了。但他没跟儿子一起做过什么美好的事。而且儿子说不定宁愿一个人待着,这种心情马库斯很能理解,他自己就是这样。每次他受了欺负、妈妈过来安慰他时,马库斯就会更加火冒三丈;仿佛她的善意会助长他的软弱,让那些人更有理由叫他娘娘腔。

但儿子可不是个爱哭鬼啊。

或者他其实就是?

儿子刚刚站起来了,面向窗外;他在哭,眼圈红红的,脸上布满泪痕。

马库斯会不会想错了,儿子其实也跟他一样?他会不会也是个胆小懦弱的逃兵,东躲西藏,害怕挨打?不不,他才不是那样的人呢,他可是儿子啊!他高大、健壮、勇敢,还会帮助那些弱小的,或者说还不够强壮的人。

儿子捡起书坐下来,开始写字。

过了一会儿,他从书中撕下一页揉作一团,扔进门旁的废纸篓,又重新起笔。这次他写得很快。他撕下这一页,浏览了一遍。然后他闭上眼,把纸贴在唇上。

玛莎把吃的放在厨房台面上,擦擦额角的汗珠。商店比想象中远,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来的。她在水龙头下冲洗那盒草莓,挑出两个最大最多汁的,又拿起她在路边采的毛茛花。想到羽绒被里他灼热的皮肤,她又一次幸福得浑身酥麻。这个从她的触摸中摄取快感的海洛因吸食者。现在他就是令她成瘾的毒品。她第一次吸食就染上了毒瘾,迷失了自己,却爱上了这种感觉!

上楼时,她看见卧室门敞开着,一下就猜到出事了。有什么不对。屋子里太安静了。

床铺空着。台灯躺在地上,已经摔坏。他的衣服也不见了。她看见了她之前在床板里找到的那本黑色笔记本,就在台灯的残骸下。

她呼喊他的名字,明知不会有人回答。她回来时院门开着,而她明明记得自己出门时是关了门的。他们来抓他了,正像他说的那样。他明显挣扎过,却无济于事。她居然任他就这样睡着,是她没照顾好他,是她没有……她转身,看见了枕头上的字条。稿纸有些泛黄,应该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是用枕头旁边的一支旧笔写的。她的第一反应是这支笔应该是他父亲留下来的。还没读到字条上的留言,她就有种感觉,仿佛历史正在重演。然后她读了字条。她放下花,捂住嘴,这是个十分自然的动作,用来遮盖哭泣时扭曲变形的嘴角。

亲爱的玛莎:

请你原谅我,但我必须立刻消失。永远爱你。

桑尼

39

马库斯坐在黄房子的床上。

儿子走后不出二十分钟,那女人也匆匆离开了,马库斯足足等了十分钟才确信他们不会再回来。

然后他穿过马路。房子的钥匙被放回了原处。

床铺已经铺好,台灯的残骸也收进了废纸篓。他在碎片下找到了那张揉皱的纸。

纸上的字迹十分工整,几乎称得上娟秀。

亲爱的玛莎:

我父亲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他曾亲眼看见一个男人淹死。当时是半夜,他正在巡逻,有个男孩从孔根港打来电话。男孩的父亲在泊船时掉进海里。他不会游泳,只好紧紧抓着船舷,但儿子没法把父亲拉上甲板。巡逻车赶到时,男孩的父亲已经放弃了求生,放手沉入水中。好几分钟过去了,在男孩绝望地哭泣时,我父亲请来了潜水员。就在他们等待时,那男人突然浮出水面,脸色煞白,大喘粗气。那男孩迸发出一声欢呼。但紧接着,他父亲又沉了下去。我父亲跳下去救他,但天实在太黑了。我父亲浮上来时一眼就望见那男孩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大概以为一切终究有惊无险,以为他父亲不会有事,况且这里还有警察在呢。父亲告诉我,他亲眼看着那男孩哭得撕心裂肺,因为他发现上帝不过跟他开了个玩笑,想让他误以为他的父亲又失而复得。我父亲说,即使上帝真的存在,那他也是个残忍的神祇。现在我懂他的意思了,因为我终于读到了我父亲的日记。也许他是有意想让我们知道,也可能单纯只是残忍而已。否则他为什么要写日记,还把它藏在床垫底下,一个这么容易找到的地方?

你将来的路还长,玛莎。我想你会过得很好。而我不会。请你原谅我,但我必须立刻消失。

永远爱你。

桑尼

马库斯看看桌子,上面放着儿子一直在看的那本书。

封皮是黑色的,内页泛黄。他草草翻了几页。

他立即看出这是一本日记,虽然并不是每天都记。有些日记间隔了好几个月,有些只记了一个日期和只言片语。比如日记上说“三人组”注定会分道扬镳,几个人闹了矛盾。一周后,日记写到海伦妮怀孕了,写到他们买了自己的房子。然后是单靠警察微薄的工资养家糊口有多不容易,他跟海伦妮的家境都不怎么优裕,没有父母帮衬,他心里有多遗憾。接着是桑尼开始学摔跤了,他有多么高兴。之后有一页写到银行是怎样提高利率,他们怎样无力支付抵押贷款,他必须在房子被收回之前做点什么,想想办法。他向海伦妮保证他们不会有事。好在那孩子一直没发现父母正身陷困境。

3月19日

桑尼说他想学我的榜样,将来想当个警察。海伦妮说他对我很着迷,很崇拜我。我说这很正常,儿子都会崇拜父亲,我也一样。桑尼是个好孩子,或许好得有点不真实,生活是艰难的,但有他这样的孩子绝对是我这个父亲的福气。

接下来几页马库斯看不大懂,充斥着“濒临破产”和“向魔鬼出卖灵魂”之类的字眼。还出现了“双子”这个名字。

马库斯翻到下一页。

8月4日

今天,在警局,大家又谈到了内奸,说双子肯定在警队里安插了内应。人们的想象力竟如此贫乏,就连警察也是如此,这真是奇怪极了。他们总以为内奸是一个杀人凶手,一个叛徒。难道就没人能想到内奸其实是两个人吗?一个人活动时,总有另一个人给他提供不在场证明,这样在许多场合,我俩就自然被排除了嫌疑,完全不会受到怀疑。是的,这是个绝妙的办法。堪称完美。我们是腐败的警察,堕落至极,为了区区几块碎银子而背弃了自己的信仰。我们对犯罪睁只眼闭只眼,从毒品交易到人口贩卖,甚至还包括谋杀。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我还能回头吗?我还有没有机会认罪、忏悔并得到宽恕,同时又不毁掉我的生活和我身边的每一个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全身而退。

马库斯打了个哈欠。阅读总是很催眠,尤其还有那么多生词。他往后翻了几页。

9月15日

我在想,我们还能对双子隐瞒多久身份。我们分别用电脑登陆Hotmail邮箱跟他保持联系,电脑都是从证据室“借来”的赃物,但这并不安全。再说了,愿意的话,他完全可以监视我们接头的地方。上上个星期,在博格斯塔街的布洛克餐厅,我很确信有人看见我去取贴在椅子底下的信封。有个人在吧台前对我皱眉,谁都看得出他是个犯罪分子。我想得没错。他走过来告诉我,十年前我曾逮捕过他,罪名是销赃。他说这是他这辈子遇上的最好的事,他已经不再跟坏蛋鬼混了,正在跟兄弟一起经营鱼塘。他跟我握了手,然后就走了。一个大团圆结局。我取到的信封里装着一封信,双子在信中希望我——所以他明显不知道我们其实有两个人——能步步高升,爬上高位,这样我才会更有用处,对他、对我都是如此。我能接触敏感信息,还能赚更多的钱。我哈哈大笑。这家伙一定是疯了,这种人不征服世界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本身就是个不会善罢甘休的人。但他必须被阻止。我给Z看了这封信。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笑。

马库斯听见妈妈在叫他。应该是有活要让他干。他讨厌她这样做,推开窗户大声喊他的名字,弄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就跟他是一条狗似的。他又翻了一页。

10月6日

出了点状况。Z说我们应该适可而止,见好就收。而双子已经好几天没回我邮件了。他以前从不这样。他们两个在单线沟通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次我不可能放手不管。我知道T2已经不信任我了。而同样地,我也不再信任他。我们已经在彼此面前撕下了伪装。

10月7日

昨晚我突然想到:双子其实只需要我们中的一个,这也是他必将得到的结果——两者只择其一。另一个人会变成被抛弃的情人,一个满腹哀怨的证人,必须立即被铲除。而这一点Z已经意识到了。所以现在情况十分危急,我必须在他搞掉我之前先搞掉他。我已经问了海伦妮明天能不能跟桑尼一起去参加摔跤比赛,因为我有事要做。我问Z能不能午夜时分在马里达伦谷的中世纪遗址碰头,有要事商量。他听上去有些惊讶,不明白我为什么把见面地点安排在这么荒凉的地方,但他答应了。

10月8日

周围非常安静。我给手枪上了膛。想到自己就要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我心里不是滋味。我不断自问,我为什么会沦落至此。是为了家人,还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达到父母不曾达到的高度、在社会上拥有一定地位、过上我眼见那些德不配位的白痴轻易就得到的生活吗?我是个足智多谋的勇者吗——还是一个没用的懦夫?我是坏人吗?我曾这样问我自己:要是儿子处在我的位置,我会希望他做出同样的选择吗?当然,这样一想,答案就变得非常明显。

我马上就要去马里达伦谷了,等回来的时候,我就会知道自己有没有永远地改变。变成杀人凶手。

我知道这听起来应该很荒谬,但有时,我希望这本日记终有一天会被人发现。我想这大概就是人的本性吧。

后面就没有了。马库斯翻过空白的纸页,还翻到被撕掉的最后几页。然后他把日记本放回床头桌,悄然走下楼梯,耳朵充斥着妈妈的声音,她正不断地喊他的名字。

40

药店里人很多,贝蒂走进来,撕下一张写着“处方药”的号码纸,在墙边那排座椅中找到一个空位,坐到一排顾客当中,那些人不是茫然地注视前方就是在玩手机,完全不顾禁止使用手机的规定。她之前说服医生给她开了更强效的安眠药。

“这是强效苯二氮平,只能短期服用。”医生说,把她早已经知道的内容复述了一遍,说这种药物很容易让人陷入恶性循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贝蒂说失眠就是根本问题。在发现自己曾跟国内最高级别的通缉杀人犯单独共处一室后,她更睡不着了。这个男人杀过一个女人,就在她位于霍尔门科伦山的家中。今天,报纸上还说他涉嫌杀害一名船主的妻子,应该是在德拉门郊外随便挑了一栋房子闯进去,差点把她的天灵盖整个锯掉。贝蒂这几天都有如行尸走肉,迷迷瞪瞪,幻觉不断。她看见他的面孔浮现在四面八方,不但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上,也出现在广告上、地铁里,映在商店橱窗的倒影中。他化身她的邮差、邻居,甚至餐馆里的服务生。

而现在,他又出现在这里。

他站在柜台前,裹着白色头巾,或者只是白色的绷带而已。他把一大捧一次性注射器和皮下注射针头哗啦一下倒在柜台上,用现金付款。报纸上那张低像素的照片并没有什么帮助,但贝蒂发现旁边的女人也对着他指指点点,跟同伴说着什么,很可能也认出了他。不过那个戴头巾的人转身出门时,身子却歪向一侧。贝蒂明白这又是自己的幻觉。

那张苍白、冷漠、麻木的脸,一点也不像她在4号套房见过的那个人。

卡丽驱车缓缓经过那排大宅,伸长脖子看门牌号码。她一夜没睡,终于下定了决心。萨姆——也陪着她失眠——他说了,卡丽既然不打算久留,就不用对这份工作这么上心。这当然没错,问题是卡丽打心眼里崇尚秩序。而这很可能影响她的未来,关上机会的大门。所以她决定直接采取行动。

她停下车。就是这儿了。

她在想要不要直接把车开进敞开的院门,停到房子跟前,但最后还是决定把车停在路边。她沿柏油路上坡。花园里的洒水器哗哗作响,除此之外,她听不到一点声音。

她登上台阶,按下门铃。门里传来激烈的犬吠。她等了一会儿。没人开门。她转身正要下台阶,他突然出现,矩形的镜框反射着阳光。他应该是从屋后或车库过来的,脚步轻快,悄无声息。

“你是?”

他把手背在身后。

“我是卡丽·阿德尔警官。我有事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呢?”他把手插进背后的腰带,像要提一提米色的短裤或是拉出衬衫,因为现在毕竟是炎热的夏天。或是把手枪插进去,再用衬衫盖住,免得它露出来。

“谈西蒙·凯法斯。”

“这样啊。那你为什么直接来找我呢?”

卡丽左右看看。“西蒙让我相信,我如果按流程上报就会面临泄密风险。他觉得内奸还潜伏在我们当中。”

“他现在还这么想?”

“所以我才觉得最好直接向最高层汇报。也就是您,局长。”

“那么好吧,”篷提乌斯·帕尔说着,揉揉他尖削的下巴,“咱们还是进屋吧,阿德尔警官。”

在门厅,一只欢快的万能㹴跳起来扑向卡丽。“维洛克!我说过了,别这样……”

狗儿趴下来,克制住激动,只是舔舔卡丽的手,尾巴却摇得像螺旋桨。走进客厅时,卡丽解释说她得知局长今天在家办公。

“我在摸鱼。”帕尔笑了,伸手指指一张随意散放着几只抱枕的沙发,“我本来打算这周就开始休暑期假,但有这个在逃的杀人犯……”他叹了口气,坐进跟沙发配套的扶手椅,“所以西蒙怎么了?”

卡丽清清嗓子。之前设想自己来了要说什么时,卡丽曾有过种种顾虑,再三说服自己她不是来告状的,只是为了把工作做好。可现在,坐在如此放松、如此热情,甚至承认自己是在摸鱼的帕尔面前,她感觉自己还是直奔主题比较好。

“西蒙在擅自行动。”她说。

局长扬起一道眉毛。“说下去。”

“我们在跟克里波同时查案,但没跟他们合作,而现在他甚至不再跟我合作。这本来也没什么,但他好像有什么计划。如果他打算做违法的事,我可不想被他牵连。有些事他不让我插手,也明确表示他不会按规矩办事。”

“这样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卡丽简单复述了西蒙跟伊弗尔·伊弗森见面的情况。

“唔——”帕尔迟疑的声音拖得老长,“这可不妙。我了解西蒙,我很想说这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只可惜他完全就是这样。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他想凭一己之力抓住桑尼·洛夫特斯。”

帕尔张开虎口,撑住下巴。“这样啊。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您。我没向别人汇报。”

“很好。务必保证这件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问题需要小心处理,这你应该能理解。现在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警方,要是出现个别警察不照章办事的情况,我们可负担不起。”

“当然,理解。”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不会透露是你报告的。就当咱们今天没有见过。这听上去可能很夸张,但这样你就不会被同事当成告密者了。这种名声是很难摆脱的。”

很难摆脱。这她倒没想过。卡丽咽了一口唾沫,迅速点点头。“非常感谢。”

“不用谢。我得谢谢你才对,阿德尔。你做得对。回去上班吧,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像没事人一样。”局长站起来,“而我呢,也要继续无所事事了,毕竟我是在家办公嘛。”

卡丽站起来,欣慰而如释重负地感到这其实比她想象中容易得多。

走到门口,帕尔停下脚步。“西蒙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昨晚他来看过发现汽车和尸体的现场之后就直接走了,之后就再没出现。”

“唔,这么说你对他可能去哪儿毫无头绪?”

“昨天他离开前,我给了他一份清单,上面是洛夫特斯可能入住的酒店。”

“筛选依据是?”

“他用现金付款。这年头几乎已经没人这么做了。”

“聪明。祝你好运。”

“谢谢。”

卡丽迈下台阶,一直走到洒水器附近才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帕尔。

“我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他说,“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最终为我们找到洛夫特斯的人,很可能就是你本人。”

“没错。”卡丽回答,很清楚这听上去正像她意料之中的那样自负。

“如果真是这样,请一定记住他身上有枪,十分危险。要是你和同事不得不采取防卫措施,警署应该不会过度追究。”

卡丽拨开那缕总不听话的头发。“您的意思是?”

“我只想说对这么个杀人犯,采取武装反制措施的可能性很大。别忘了,他已经拷打过一名公职人员了。”

卡丽感到微风送来细密的水雾。“好的。”她说。

“我会跟克里波的高层谈谈。”帕尔说,“让你跟奥斯蒙德·比约斯塔德一起查这个案子,这说不定是个好主意。我想你们对现状应该有一致的看法。”

西蒙望着镜中的自己。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他已经不再是十五年前的那个人了。甚至不再是七十二小时前的那个人。他曾相信自己战无不胜,也曾相信自己是个人渣。不过最终,他认定这两种看法都很片面。他只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既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也能放任自己被本能支配。

可这是否能就证明他,或者无论是谁,真的拥有自由意志?在同样的方程式、同样的几率、同样的回报率面前,人难道不是每次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有人说观念是可以改变的,你可能会遇见一个女人,你或许会有新的领悟,认识到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这的确不假,但那只是因为这些东西变重要了,因为方程式里的数字变了。但你还是在用老办法解题。随后,你会一次次做出新的选择,而你的决定完全取决于你脑中的化学物质、你已知的信息、你的生存本能与性冲动、你最深的恐惧,还有你后天习得的道德和从众的天性。我们惩罚别人并不是因为他们邪恶,而是因为他们的选择有违群体的利益。道德并非上帝赐予,也绝非一成不变,它不过是一套对群体有利的规则而已。那些不能遵守规则——也就是人们普遍认可的行为准则——的人,永远也无法融入群体,因为他们并没有自由意志,不能自主选择,最多只有自由意志的幻觉。枉法之徒也像我们所有人一样,别无选择。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必须被淘汰,不能让他们繁衍后代,不能任由他们行为不端的基因污染整个群体。

西蒙·凯法斯觉得自己在镜中看到的是个机器人。构造复杂,可以做各种各样的事。但本质上还是个机器人。

所以这少年到底要报什么仇?想达到什么目的?难道他想多此一举地拯救世界?清除一切我们羞于承认的欲望?可是谁会向往一个没有犯罪、没有傻瓜们愚蠢的反抗、没有冲动之人带来变化的世界啊?在那里我们不能指望世界变得更好——或是更糟。也没有那种地狱般的躁动,没有为了吸足氧气而不断搅动海水的鲨鱼。

“这一刻太美好了。我们要永远这样。永远不变。”只是这绝不可能。

西蒙听到脚步声响起。他看看手枪,确保保险栓已经打开。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

脚步声听上去十分匆忙。来人行色匆匆。在浴室水槽前,西蒙目不转睛地盯着镜中自己的脸,掐着秒。要是看到房间还跟之前一样,那少年一定会放松警惕。他也许会进洗手间,不过那时他肯定已经放下了武器。西蒙继续读秒。

数到二十,他推门出来,举着手枪。

那少年正坐在床上。

他头缠绷带,衣柜里的公文包躺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包盖开着,里面塞着装满白色粉末的袋子,西蒙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少年剪破一只袋子,左手拿着一只盛白色粉末的茶匙,右手举着一只点燃的打火机。床上散落着一堆一次性注射器和一板皮下注射针头。

“谁先动手?”

[1]

少年问。

注释:

[1]

英文版原文“Who shoots first?”是一句双关语,shoot既可以指开枪,也可以指注射。

41

西蒙坐到少年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举起打火机,给勺子加热。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的手机。”西蒙说,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还有背景噪声。妓女们干活的声音。这么说你知道我是谁?”

“西蒙·凯法斯。”少年说,“我见过你的照片。”粉末开始融化,冒出细小的气泡。“我不会拒捕的。反正我今天晚些时候也准备去自首。”

“是吗?为什么?圣战这么快就结束了?”

“没有什么圣战。”少年说着,小心翼翼地放下勺子。西蒙看出他是在等液化的海洛因冷却,“只有盲目的信仰。我们这种把小时候学到的东西奉为真理的人,才会有这种信仰。直到我们发现世界根本不是那样。发现自己是个垃圾。是个废物。”

西蒙用手托着枪,望着它。“我不准备把你带回警局,桑尼。我要带你去见双子。你,还有你从他那儿偷来的毒品和钱。”

少年在拆针管的包装,他抬头看看西蒙。“行啊。对我来说都一样。他会杀了我吗?”

“会。”

“那就是铲除垃圾。让我先来一针。”他往勺子里放了个棉球,把针头插进去,拉起活塞。“这批毒品我不熟,很可能不纯。”他像在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用棉球过滤。

他抬起头,看西蒙有没有听懂他的自嘲。

“从卡勒·法里森那儿弄来的海洛因。”西蒙说,“你一直带着它,却没有忍不住尝尝?”

少年短促地一笑,笑声刺耳。

“瞧我这张笨嘴,”西蒙说,“应该去掉‘忍不住’三个字。不过你确实顶住了诱惑。怎么做到的?”

少年耸耸肩。

“我对成瘾这件事略知一二。”西蒙说,“只有少数几样东西能让我们这种人守戒。我们要么被上帝、女人、孩子拯救,要么就被死神接走。我的救星是一个女人。你的呢?”

少年一声不吭。

“是你父亲?”

少年只是在西蒙身上上下打量,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西蒙摇摇头,“长得真像。真人比照片更像。”

“大家都说我跟我爸一点也不像。”

“不是像你爸。是像你妈。你的眼睛跟她的一模一样。她以前总是天不亮就起床,比我们都起得早,吃了早餐就匆匆出去上班。我有时会特意起个大早,只为看她坐在那里,在她出门之前,她看上去是那么疲惫,眼睛却那么美丽,美得惊人。”

少年坐在那里,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西蒙把手枪翻来翻去,像在寻找什么。“我们四个都穷得叮当响,为了省钱在奥斯陆合租一套公寓。三个警校生加你母亲。三个男生是最好的朋友,自称‘三人组’。你父亲、我和篷提乌斯·帕尔。你母亲在报上看到招租广告,租了那个多出来的房间。我觉得我们三个都对她一见钟情。”西蒙笑笑,“我们都悄悄追她,互相瞒着。我们三个都很帅,我想她应该很为难,不知道该选哪个。”

“我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少年说,“但我知道她选错了人。”

“的确。”西蒙说,“她选了我。”

西蒙从枪上抬起头,发现桑尼也望着他。

“你母亲是我最爱的人,桑尼。她离开我跟你父亲在一起时,我几乎整个垮了。尤其是她不久就怀孕了。他们搬走了,买了贝格区那栋房子。女的身怀六甲,男的还在警校读书,两个人一贫如洗。不过那时候利率也低,银行巴不得你贷款。”

桑尼眼睛瞪得大大的,没眨一下。西蒙清清嗓子。

“差不多就在那时候,我迷上了赌博。发展到赌马时,我已经负债累累。我赌得很大。置身深渊边缘、想到生活无论如何都将彻底改变,这会让人莫名地轻松。输赢已经不重要了。那时你父亲跟我已经疏远了。我想我应该无法忍受他的幸福。他跟篷提乌斯成了好哥们儿,‘三人组’也解散了。他来找我当你的教父,我找了个借口推掉了,但在你受洗那天,我偷偷从后门溜进了教堂。我见过那么多婴儿,只有你一声都不哭。你看上去很淡定,那个新来的牧师有点紧张,你就一直冲着他笑,好像是你在给他施洗。一出教堂,我就在一匹名叫桑尼的马身上押了一万三千克朗。”

“赢了吗?”

“你欠我一万三千克朗。”

少年笑了。“你跟我说这些干吗?”

“因为有时,我会想象若非如此,一切会是什么样子。想象我或是阿布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或是你。爱因斯坦说所谓疯狂就是把同一件事重复了无数遍,还依然相信会有不同的结果。但万一真有某种力量、某种神启,能让我们下次做出不同的选择呢?”

少年往大臂上缠了一根橡皮管。“你听上去像个教徒,西蒙·凯法斯。”

“我不知道,我只是好奇。不过我知道你父亲的出发点是好的,无论你有多瞧不起他。他想改善生活,不光为他自己,也是为了你们一家三口。是爱让他堕落。而现在,你也一样瞧不起自己,因为你以为自己跟他一样。但你不是你父亲。他做了不道德的事,不代表你也会做。儿子不需要变得像父亲一样,而应该比他更好。”

少年用牙紧紧咬住橡皮管一头。“也许吧,可现在这又有什么关系?”他咧着嘴,仰起头,拉紧橡皮管,勒出小臂上的血管。他反手握着针管,大拇指按在活塞上,针尖抵着中指指腹。像个乒乓选手,西蒙想。他用的是右手,尽管他其实是左撇子,不过西蒙知道,瘾君子都得学会用两只手换着注射。

“很有关系,因为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桑尼。是打这一针?还是帮我抓住双子?再抓住真正的内奸?”

一滴晶莹的液体在针尖上闪耀。街上传来车流的喧嚣和人们的欢笑,隔壁传来情人的低语。那是夏日的城市平静的脉搏。

“我会安排一次会面,双子和内奸都会赴约。但我只有在你活着的情况下才能办到。你是我的诱饵。”

少年似乎听见了他的话,他低下头,几乎是围绕着针管蜷起身体,为即将到来的亢奋做好准备。西蒙也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景象,这时,他听见那少年说:

“他是谁,那个内奸?”

西蒙顿觉胸口一阵剧痛,这才想到自己忘记了呼吸。

“你来就知道了,但我不能提前告诉你。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桑尼。但总有一天,你必须起来面对一切,到那时,你就不能再软弱一天,你必须向自己保证,从明天起,你要开始新的生活。”

桑尼摇摇头。“不会有什么新生活了。”

西蒙盯着那支针管。他突然明白了。少年准备超量注射。

“你甘心死也不知道真相吗,桑尼?”

少年从针管上抬起头,望着西蒙。“瞧我这好奇心啊,凯法斯。”

“是这儿吗?”奥斯蒙德·比约斯塔德趴在方向盘上问。他瞟了一眼入口上方的招牌。“俾斯麦旅馆?”

“是这儿。”卡丽解开安全带。

“你确定他就在里面?”

“西蒙之前问克瓦达突伦有哪些酒店接待过付现金的客人。我觉得他肯定知道点什么,就给六家酒店打了电话,发去桑尼·洛夫特斯的照片。”

“然后在俾斯麦旅馆中奖了?”

“前台确认这就是216房间的客人。还说有位警官已经来过了,还进了那个房间。旅馆跟这位警官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他希望我们能履行承诺。”

“是西蒙·凯法斯?”

“恐怕是。”

“好吧,该行动了。”奥斯蒙德·比约斯塔德拿起警用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戴尔塔小队,进入。”

对讲机噼噼啪啪地响起:“戴尔塔小队就位。完毕。”

“授权进入。房间号216。”

“收到。立即进入。通话完毕。”

比约斯塔德放下对讲机。

“他们接到的是什么命令?”卡丽问,感觉衬衫紧得让人透不过气。

“自身安全第一,必要时开枪射杀。你去哪儿?”

“透气。”

卡丽穿过街道。一队警员在她前方一路小跑,身着黑衣,持MP5机枪;他们有的直奔酒店前台,有的进入后院,那里有后门楼梯和消防出口。她经过前台,上楼刚到一半就听见门被撞开了,里面传来闪光弹落地的闷响。她继续上楼,穿过走廊,听见警用对讲机噼啪响起:“该区域已排除危险,确认安全。”

她走进房间。

里面有四名警官:卫生间一个,卧室三个。所有的衣橱和窗户都大大敞开。此外别无他人。没有任何遗留物品。客人已经退房。

马库斯正蹲在草丛里找青蛙,突然看见儿子出了黄房子,朝这边走来。午后的太阳低垂在屋顶之上,儿子走到马库斯跟前时,太阳仿佛就在他脑后放光。他在微笑,马库斯很高兴他不再像那天那样沮丧消沉了。

“见到你真高兴,马库斯。”

“你要走了吗?”

“嗯,我得走了。”

“为什么你总得走呢?”马库斯没忍住,突然冲口而出。

儿子蹲下来,把手搭在马库斯的肩上:“我记得你爸爸,马库斯。”

“真的吗?”马库斯说,仿佛不敢相信。

“真的。不管你妈妈怎么说怎么想,反正你爸爸对我一直都很亲切。有一次,他还赶跑了一头从森林里跑到咱们社区的大马鹿。”

“真的吗?”

“而且是一个人赶跑的。”

接下来,马库斯目睹了诡异的一幕。在儿子脑后,在黄房子卧室敞开的窗户里,轻薄的白色窗帘被吹出窗外,虽说现在一丝风也没有。儿子站起来,摸摸马库斯的头,沿着大路向前走。他拎着一只公文包,吹着口哨。马库斯好像看见了什么,又回头去看房子。窗帘着火了。这时他才看见别的窗户也都敞着。所有的窗户都是。

一头马鹿,马库斯想。我爸爸赶跑过一头马鹿。

房子发出一个声音,像在吸进空气。它先是奏响隆隆的前奏,然后加入悠扬的泛音,乐声逐渐响亮,化作汹涌而激昂的音乐。此刻,在漆黑的窗户里,那些黄灿灿的芭蕾舞者跳跃旋转,舞得多么欢快,他们已经迫不及待要庆祝最后的毁灭,迎接审判日的到来。

西蒙给车挂上空挡,让发动机怠速。

前方路上,另一辆车停在屋外。一辆崭新的福特蒙迪欧,后排车窗贴着黑膜。之前也有一辆这样的车停在医院眼科门外。当然,也可能是巧合,但他碰巧知道奥斯陆警方去年采购了八辆福特蒙迪欧。后排都贴着黑膜,以遮挡头枕后方那盏闪烁的蓝灯。

西蒙抓起副驾上的手机。

长音刚响,对方就接了电话。

“你想干什么?”

“你好啊,篷提乌斯。我的手机定位一直在变,你一定很崩溃吧。”

“别再抽疯了,西蒙,我向你保证,我们不追究你。”

“完全不追究吗?”

“只要你立刻收手。怎么样,成交吗?”

“你还是这么喜欢做交易,篷提乌斯。既然如此,那我就跟你做个交易。明早到一家餐馆来。”

“那儿有什么好菜?”

“两名罪犯,将他们绳之以法会是莫大的成就,足以令你引以为傲。”

“能具体点吗?”

“不能。但我会给你地址和时间,只要你保证带且只带一个人来。我的同事,卡丽·阿德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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