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夜行之子(出书版)》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齐彦婧【完结】 > 《夜行之子》作者:[挪威]尤·奈斯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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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齐彦婧 当前章节:147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6:54

对方沉默片刻。

“你在给我下套吗,西蒙?”

“我干过这种事吗?记住,这对你大有好处。或者更准确地说,让这些人逍遥法外,会给你带来巨大的损失。”

“你保证这不是圈套?”

“我保证。你难道觉得我会让卡丽出事?”

沉默。

“不。不会,你从来不是那种人,西蒙。”

“这大概就是我一直当不上局长的原因吧。”

“别开玩笑了。时间地点?”

“七点一刻。阿克尔码头86号。到时候见。”

西蒙打开车窗,扔掉手机,看着它消失在一户人家的篱笆下。他听见远处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

然后他挂上挡,发动汽车。

他向西行驶。在斯梅斯塔德驶下高速,开往霍尔门科伦山。他沿着蜿蜒的山路开上观景台,那地方总能让他感觉豁然开朗。

本田车已经被挪走了,犯罪现场调查员们也完成了工作。

毕竟,这里已经不再是犯罪现场了。

至少不是谋杀现场。

西蒙找了个能俯瞰峡湾、眺望夕阳的地方,把车停下。天色越来越暗,奥斯陆也越来越像一堆将尽的篝火,余烬中闪现着红黄的光。西蒙拉紧大衣,放平椅背。他必须睡一会儿。明天可是个大日子。

他这辈子最重要的日子。

如果幸运女神眷顾他们的话。

“试试这件。”玛莎说着,递给那个年轻人一件上衣。

他算是新来的,她之前只在中心见过他一次。他看上去二十岁上下,不过他能活过二十五岁就算走运的了。反正伊拉中心前台的同事都这么想。

“真好,你穿着真合适!”她微微一笑,“跟这些一起搭配看看?”她递过去一条牛仔裤,几乎是全新的。她感觉背后有人,于是转过身。那人应该是从餐厅进来的,说不定已经进来好一会儿了,就站在服装储物间门口看她。他身上的西装和头上的绷带都很惹眼,但玛莎根本没注意这些。

她只看到他专注而渴望的目光。

那里有她应该拒绝的一切,她想要拥有的一切。

拉尔斯·吉尔伯格在崭新的睡袋里翻了个身。之前在户外用品商店,店员满腹狐疑地望着那张一千克朗的钞票,然后接过它,递上这只不可思议的睡袋。

吉尔伯格眨眨眼。“你回来了。”他大声说,“老天,你变成印度人了?”他的声音在桥拱下激起清脆的回音。

“可能吧。”少年笑笑,在他身旁蹲下,“我今晚得找个地方过夜。”

“没问题。不过你看着像住得起酒店的样子。”

“住酒店会被他们找到的。”

“这儿有的是地方,还没有监控。”

“能借我点报纸吗?要是你已经读过了的话。”

吉尔伯格咯咯笑了。“你可以用我那个可靠的旧睡袋——它现在是我的床垫了。”他从身下抽出那只肮脏破旧的睡袋,“不然这样,你睡新的,我今晚就睡旧的。那里头全是我的痕迹,懂我的意思吧?”

“真的吗?”

“真的,旧睡袋在呼唤我。”

“感激不尽,拉尔斯。”

拉尔斯·吉尔伯格只是笑笑,权当回答。

拉尔斯躺下时,感觉身上涌起一股幸福的暖流,这不是睡袋的功劳,那暖流来自他的内心。

斯塔滕监狱的牢门一齐落锁时,听上去就像所有的走廊都在同时叹息。

约翰内斯·哈尔登坐到床上。他怎么做都不是。无论是坐着、躺着还是站着,他都无法减轻疼痛。他知道这疼痛是不会消失了,只会一天比一天严重。现在他已经是满面病容。继肺癌之后,他腹股沟处又冒出一个高尔夫球大小的肿瘤。

阿里尔德·弗兰克的确说到做到。约翰内斯帮那少年越狱,作为惩罚,他将得不到任何医疗护理和止痛措施,只能在牢房里慢慢被癌症吞噬。一旦认定哈尔登已经受够了折磨,弗兰克就可能把他转入医务室,只为避免年报中出现犯人死在牢房的记录。

四周安静极了。属于监控摄像头的宁静。以前,狱警会在牢门关闭后巡视好几轮,他们的脚步声会让人觉得安心。以前,乌尔斯莫监狱有个叫霍维尔斯莫的狱警,一个上了年纪的基督徒,会在巡逻时唱歌。用低沉的男中音唱古老的赞美诗。这是长期监禁的囚犯们心目中最美妙的摇篮曲,每当霍维尔斯莫经过走廊,即使是最癫狂的犯人也会停止尖叫。约翰内斯真希望霍维尔斯莫此刻就在这里。希望那少年就在这里。不过他并没有什么不满。那少年已经给了他想要的东西。给了他宽恕。外加一支摇篮曲。

他把注射器举到灯下。

他的摇篮曲。

少年曾告诉他,这是他从监狱牧师(已故的佩尔·沃兰,愿他的灵魂安息)给他的《圣经》里取出来的,是全奥斯陆品相最纯的海洛因。然后他给约翰内斯演示了到时候该怎么注射。

约翰内斯用针头对准他胳膊上一条粗大的蓝色静脉血管,颤抖地吸了口气。

所以就是这样了,这就是他的一生。这一生原本会多么不同,假如他没答应从宋卡港夹带那两包东西。真是奇怪。放在今天,他还会答应吗?

不会,但过去那个他答应了。而且是一次又一次。所以不存在另一种可能。

他把针头抵在皮肤上。看针头刺入皮肤,他微微颤抖。他按下活塞。匀速,镇定。里面的液体必须一滴不剩。

第一个感觉是疼痛消失了。像有人施了魔法。

第二个感觉接踵而至。

他终于理解了大家总是挂在嘴上的那种感觉。吸毒的快感。自由的坠落。结实的拥抱。难道真就这么简单?这么多年来,这感觉跟他只相隔一次注射的距离?因为她已经出现在他眼前,身穿丝绸的长裙,一头黑亮的秀发,双眼有如杏仁。他听见她温柔的嗓音,她樱桃般的红唇是如此柔软,轻声吐出一个个不知所云的英文单词。约翰内斯·哈尔登闭上眼睛,倒在床上。

她的吻。

那就是他此生唯一所求。

马库斯盯着电视屏幕。

电视新闻在播报最近几周被谋杀的人,电视和广播一直在说这些事。妈妈让他少看这些,看了只会做噩梦。但马库斯再也不做噩梦了。现在,那个人出现在电视上,马库斯认出了他。他坐在一张摆满麦克风的桌子上回答问题。马库斯认出他,靠的是那副无框眼镜。马库斯不懂这一切都代表什么,也不知道事情怎么都凑到一块儿去了。他只知道既然黄房子已经烧毁,那人就不用再过来开暖气了。

第五部

他用一根手指沾沾金红的血迹,看见血留在他指尖;他把手举到唇边,闭上眼。他眼前是泡沫飞溅的白色瀑布,是水。然后是那个冰冷的怀抱。宁静而孤独。绝对的平静。这次,他不会再浮出水面了。

42

早上六点三十五分,在托姆特与厄尔律师事务所,前台接待员比阿特丽斯·约纳森忍着哈欠,竭力回想面前这个穿防雨风衣的女人到底像哪部电影里的角色,应该是奥黛丽·赫本演的。是不是《蒂凡尼的早餐》?这女人还戴着丝巾和墨镜,打扮颇有六十年代风格。她把一只提包往前台一撂,说这是约好要给扬·厄尔的,然后就走了。

半小时后,阳光照耀着奥斯陆市政厅的红砖外墙,阿克尔码头迎来了第一批靠岸的渡轮,从内索唐根、桑,还有德勒巴克来的上班族从船舱鱼贯而出,踏上上班的路。今天又会是晴朗无云的一天,不过空气脆生生的质感提醒着人们,就连这样一个夏天也终有结束的时候。有两个男人并肩走在码头间的步道上,经过一家家商铺,餐馆里的椅子依然倒扣在桌上,时装店还有好几个小时才开门,街边小贩刚开始出摊,准备对最后一波来游览首都的游客发起攻势。两人中年轻的那个穿一身灰色西装,剪裁优雅,但肮脏起皱。年长的那个穿一件格子上衣,是在德莱斯曼打折时买的,裤子跟上衣毫不相配,唯有价格相似。他们都戴着一样的墨镜,那是二十分钟前在一个加油站买的,手里的公文包也一模一样。

两人拐进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走了五十来米,登上一架狭窄的铁楼梯。楼梯通向一家餐馆不起眼的后门,从门上小小的店招看,餐馆卖的是鱼和海鲜。年长男人拉拉那扇门,发现上了锁。他敲敲门。一张脸浮现在门上的舷窗里,五官有些扭曲,像哈哈镜里的面孔。那人动动嘴,声音仿佛来自水底:“把手举起来,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两人照做。门开了。

来人一头金发,身材粗壮。两人低头,看见那人正用枪指着他们。

“很高兴又见面了。”穿格子上衣的年长男人把墨镜推到额头上。

“进来吧。”金发男人说。

他们走进去,两个穿黑西装的人立刻开始搜他们的身,金发男人则悠闲地靠在衣帽间柜台上,但依然举着枪。

他们从年长男人肩上的枪套里取出一把手枪,递给金发男人。

“这边这个没带家伙。”另一个穿黑西装的人说,冲年轻人扬扬下巴,“不过他腰上绑着绷带。”

金发男人盯着年轻人。“这么说你就是,呃,那个什么‘执剑佛陀’了,是吧?地狱天使,嗯?”年轻人一言不发。金发男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啐在年轻人发亮的黑色瓦斯鞋前,“真是个好名字——就跟有人在你额头上刺了个十字架似的。”

“你额头上也有。”

金发男人皱起眉头。“什么意思啊,佛祖?”

“你感觉不到吗?”

金发男人逼近他,踮起脚,鼻子几乎碰到年轻人的鼻尖。

“好了,好了。”年长男人说。

“闭嘴,大叔。”金发男人掀开年轻人的上衣和衬衫,用手指在他腰间的绷带上慢慢摸索。

“是这儿吗?”摸到年轻人肋下时,他问。

年轻人额前渗出两粒汗珠,悬在墨镜上方。金发男人戳戳绷带。年轻人张开嘴,但没出声。

金发男人叫道:“哈,看来是这儿。”他用手指深深捅进去,挤压撕扯里面的血肉。

年轻人发出粗重的喘息。

“博,他还等着呢。”一个同伙提醒金发男人。

“马上,马上。”金发男人小声说,眼睛始终盯着年轻人,后者正在大口喘气。金发男人又用力一戳。年轻人墨镜之下苍白的脸上滑下一滴眼泪。

“代西尔维斯特和叶甫根尼向你问好。”金发男人在他耳边说。然后他松开手,转向其他人。

“包拿走,人带进来。”

两人交出公文包,走进餐厅。

年长男人本能地放慢脚步。

一个剪影,一个大块头男人的剪影,出现在他们面前,在那只绿光莹莹的水族箱映衬下愈显清晰。水族箱里,色彩斑斓的鱼儿飞快地游弋,一枚水晶在一块硕大的白石头上熠熠闪光,气泡带动了水流,长长的水草随波招展。龙虾被绑住钳子,趴在水底。

“我说什么来着……”年长男人小声说,“他就在这儿。”

“可内奸在哪儿?”年轻人问。

“相信我,他会来的。”

“西蒙·凯法斯总督察。”大块头说话有如雷鸣,“还有桑尼·洛夫特斯。这一刻我期待已久。坐吧。”

两人走过去,在大块头对面坐下,年轻人的腿脚好像比年长那位还不利索。

另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出后厨的弹簧门。他也像另外三个人一样膀大腰圆,脖子粗壮。“他们是单独来的。”他说,然后加入了那支迎宾队伍,跟他们一起站成一个半圆,把两个客人围在当中。

“你是不是嫌这屋里太亮了?”大块头对年轻人说,他依然戴着墨镜。

“该看见的我都能看见,谢谢你。”年轻人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说得好——我真羡慕你那双年轻清澈的眼睛。”大块头指指自己的眼睛,“知道吗,人在五十岁之前,眼睛的感光度就会下降百分之三十。这么看,人生就是一天比一天走向黑暗,而不是光明,是这样吧?我不是在影射你妻子,凯法斯总督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必须在丧失视力之前尽快学会在人生中摸索前进。我们必须学会像鼹鼠

[1]

那样,调动视觉之外的感官去感知面前的障碍和威胁,是这样吧?”

他伸出两条胳膊,看上去像一台双斗挖掘机。

“当然了,你也可以买通一只鼹鼠给你干活。不过鼹鼠的问题呢,就在于它们喜欢待在地下,所以很容易失联。我就是这么跟我那只鼹鼠失联的。我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我听说你也在找他,是这样吧?”

年轻人耸耸肩。

“我来猜猜。凯法斯能劝动你来,是因为他向你保证内奸会来,对吧?”

年长男人清清喉咙。“桑尼是自己要来的,他想跟你握手言和。他觉得自己大仇已报,你们双方应该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他准备把钱和毒品悉数奉还,以示诚意。条件是你们今后不再对他紧追不舍。能麻烦把公文包拿来吗?”

大块头冲金发男子点点头,后者把两只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年长男人伸手去够其中一只,但金发男子挡开他的手。

“悉听尊便。”年长男人说着,举起双手,“我只想告诉你们,钱和毒品洛夫特斯先生都只带了三分之一。只有答应休战并让他活着走出这里,你们才能拿到剩下的东西。”

卡丽坐在车上,熄了火。她抬头看看这座旧造船厂上方的霓虹招牌,那几个红色大字拼成“阿克尔码头”字样。大批乘客拥出刚刚靠岸的渡轮。

“局长不带支援就跟罪犯见面,这真的安全吗?”

“这就像我的一位老朋友过去常说的,”篷提乌斯·帕尔回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检查了手枪,把它放回肩上的枪套。

“很像西蒙会说的话。”卡丽看看市政厅楼顶的钟。七点十分。

“就是他。”帕尔说,“你知道吗,阿德尔,我预感今天我们会载誉而归。之后的新闻发布会,我希望你也一起出席。局长和这位年轻的女警官。”他嘬着嘴唇,像在品尝什么,“嗯,我想应该会很不错。”他推开副驾一侧的车门,下了车。

在步道上,卡丽几乎连走带跑才勉强跟上他。

“怎么样?”年长男人说,“成交吗?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放过洛夫特斯,让他离开这个国家。”

“你再小小地赚一笔中介费,是这样吧?”大块头笑了。

“正是。”

“唔。”大块头望着西蒙,像想找什么却没找到似的,“博,把公文包打开。”

博上前一步,准备打开第一个包。“锁了,头儿。”

“一。”年轻人轻声说,几乎像在耳语,“九、九、九。”

博转动金属密码筒,掀开盖子,把包转过来面向他老板。

“很好。”大块头说,捏起一只装着白色粉末的袋子,“三分之一。剩下的东西在哪儿?”

“在一个秘密地点。”年长男人说。

“可不是嘛。装钱这只包的密码是?”

“跟那个一样。”年轻人说。

“一九九九。你父亲去世那年,对吧?”

年轻人什么也没说。

“可以了吗?”年长男人说着,拍着手,挤出一个笑容。

“我们可以走了吗?”

“我还说一起吃个饭呢。”大块头说,“你吃龙虾的,对吧?”

没人回答。

大块头叹息一声。“老实说,我也不爱吃龙虾。但你知道吗,我还是会吃。为什么?因为有身份的男人就该吃龙虾。”他伸出胳膊,发达的胸肌在西装上衣里呼之欲出,“龙虾、鱼子酱、香槟。缺配件的法拉利,索要离婚补偿的前超模。还得忍受游艇上的孤独,塞舌尔的酷暑。我们得违心地做多少事啊,是吧?不过我必须保持激励。不是激励自己,而是激励那些替我卖命的人。他们需要看到这些成功的象征——看见我拥有什么,看见他们只要把活干好就能拥有什么,是这样吧?”

大块头把一根香烟塞进肉嘟嘟的嘴唇。香烟被他硕大的头颅衬得细小无比。“不过当然了,这些身份的象征对潜在的敌人和对手也是个提醒,向他们展示我的实力。暴力和暴行也同理。我并不喜欢这些。但有时候我必须保持激励。激励别人归还欠我的东西,激励他们不要跟我对着干……”他用一把手枪形打火机点燃香烟,“好比说,以前有个人专门替我改枪。我就不能容忍他明知有人杀了我好几个手下,还给了那人一把乌兹冲锋枪。”

大块头敲敲水族箱的玻璃。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前者从椅子上惊跳起来,后者只是木然地望着那里。

那块长满柔软水草的白石头,并不是石头。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也不是水晶,而是一颗金牙。

“现在的人可能会觉得斩首太凶残了,但要是想让手下人牢记忠诚,有时候你就得把事情做绝。这你肯定也同意吧,总督察。”

“什么意思?”年长男人说。

大块头歪着头打量他。“耳朵不好使吗,总督察?”

年长男人的目光从水族箱转向大块头。“我恐怕真是上年纪了。所以你最好能大点声。”

双子笑了,面露诧异。“大点声?”他猛吸一口香烟,看看对面的金发男子。

“你在他们身上检查过窃听器了吧?”

“检查了,头儿。整个餐馆都检查了。”

“那你就是耳朵不好使了,凯法斯。等到……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等到盲人教聋子

[2]

那天,你跟你妻子该怎么办啊?”

他扬起眉毛四下看看,四个手下顿时哄堂大笑。

“他们笑,是因为他们怕我。”大块头对年轻人说,“你怕吗,小伙子?”

年轻人没有回答。

年长男人看看表。

卡丽看看表。七点十四。帕尔强调过,他们必须准时。

“就是这里。”帕尔说着,指指前面的店招。他上楼来到餐馆门前,撑着门让卡丽进去。

衣帽间很黑也很安静,不过她听见有声音从走廊深处的某个房间传来。

帕尔从肩上的枪套里取出手枪,示意卡丽也照做。她知道自己在恩纳豪根用猎枪射击的事迹已经传遍了警署,所以她不得不跟局长解释说尽管有这个先例,但她在武装突击方面还是个新手。局长却说是西蒙坚持要让她一起来的——而且必须是她,还说这种案子一般只靠搜查令就能搞定。有搜查令还有枪,你就能搞定其中的百分之九十九。尽管如此,在他们快步穿过走廊时,卡丽的心还是怦怦直跳。

他们进入餐厅时,刚才那个声音停止了。

餐厅里只有一张桌子坐着人,帕尔用枪指着他们说:“警察!”卡丽侧跨两步,看见了两人中较高的那个。一时间,整间屋子鸦雀无声,只有一只迷你音响在播放约翰尼·卡什的歌,唱到“替我问候罗丝”那句,音响装在墙上,位于自助餐台和那只长角公牛之间。牛排馆居然供应早餐。桌旁那两个人都穿着灰西装,显得非常惊讶。卡丽发现这间明亮的餐厅其实不止他们一桌客人;窗边有张面朝大海的桌子,桌上坐着一对老夫妇,看脸色像同时遭遇了心梗。我们肯定走错了,卡丽想。这不可能是西蒙让他们去的地方。接着,两个男人中较矮的那个发话了。

“感谢您亲自前来,局长。我可以保证,我俩都没带枪,也没有恶意。”

“你们是谁?”帕尔暴跳如雷。

“我叫扬·厄尔,是一名律师,我的委托人就是我身边这位先生,伊弗尔·伊弗森。”他伸手示意那个高个子男人,卡丽立刻发现,他跟小伊弗森长得很像。

“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应该跟您一样吧。”

“是吗?有人告诉我在这儿能抓到歹徒。”

“我们会让您如愿的,帕尔。”

“哈。”大块头说,“害怕就对了。”

他冲金发男子点点头,后者从腰间抽出一把细长的刀,上前一步,用臂弯勒住年轻人的额头,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你从我这儿偷了几个铜板吗,洛夫特斯?忘了那些钱和毒品吧。我早就答应了博,要把你千刀万剐,为此投资一点钱和毒品,我觉得挺值。花钱换激励,很值,是这样吧?当然了,我有很多办法可以要你的命,不过你要是告诉我你把西尔维斯特怎么了,让我们给他办个体面的基督徒葬礼,我会让你死得不那么痛苦。所以,你怎么说?”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依然一言不发。

大块头一拳砸在桌上,砸得杯子都跳了起来。“你的耳朵也不好使吗?”

“我看他就是。”金发男子说,他的脸就凑在年轻人耳边,后者的耳朵从他勒人的臂弯里支棱出来,“咱们的佛祖戴着耳塞呢。”

大家都笑起来。

大块头失望地摇摇头,开始拨另一只公文包的密码锁。

“他归你了,博,宰了他吧。”大块头打开公文包时,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声,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博手上那把刀吸引了,根本没留意包里掉出一只小小的金属撞针,蹦跳着滚过地板。

“你那个聪明过人的小个子妈妈看问题总是很准,唯独看错了你。”西蒙说,“她就不该给那个恶魔的婴儿吃她的奶。”

“这他妈是什么——”大块头说。他那几个手下也转过来。公文包里除了一把手枪和一把乌兹冲锋枪,还有个橄榄绿的小东西,看上去像自行车的把手。

大块头再次抬起头,刚好看见年长男人从额头上一把抹下墨镜,重新戴上。

“是的,我是跟西蒙·凯法斯总督察约好,跟委托人一起在这儿跟您见面的。”扬·厄尔说,同时把证件掏出来给篷提乌斯·帕尔看,证明他的确是律师,“他没提前告诉您吗?”

“没。”篷提乌斯·帕尔说。卡丽看到帕尔脸上的疑惑转为愤怒。厄尔跟客户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您对我们商定的条件也不知情?”

“什么条件?”

“只有减刑,我们才认罪。”

帕尔摇摇头。“西蒙·凯法斯的说法呢,是有人会把歹徒送到我面前。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厄尔正要开口,伊弗尔·伊弗森就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厄尔点点头。伊弗森重新坐好,闭上眼睛。卡丽打量着他。他已经崩溃了,她想。他显得挫败而心灰意懒。

厄尔清了清嗓子。“凯法斯总督察认为他掌握了一些……呃,对我的委托人及其亡妻不利的证据。这些证据涉及一些地产交易,交易对象是一个叫莱维·托的人。您或许更熟悉他的绰号,双子。”

托,卡丽想。这个姓相当罕见,不过她居然不久前就听到过它,还跟那人问过好。就是警署里的人。

“凯法斯还宣称他掌握了证据,证明阿格妮特·伊弗森曾指使一起所谓的袭击案。凯法斯说为了照顾伊弗森之子的感受,他不会提交关于后一项指控的证据。仅就地产交易而言,我的委托人将选择认罪,并在随后的审判中提供关于托所犯罪行的证据,条件是得到减刑。”

篷提乌斯摘下方框眼镜,用手帕擦拭。卡丽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睛竟蓝得如此无邪。

“听上去不难做到。”

“好。”厄尔说着,打开刚才一直放在旁边座椅上的公文包,取出一只信封,隔桌推到帕尔跟前。

“这里有一份打印文件,上面列出了所有与莱维·托的洗钱罪行相关的地产交易项目。伊弗森还准备揭发弗雷德里克·安斯加尔的罪行,他曾掩盖证据,确保这些交易不会受到调查。”

帕尔接过信封,捏了捏。

“里面还有别的东西。”他说。

“是个U盘,里面装了一份音频文件,是凯法斯从手机上发给我客户的。他叮嘱我们一定要把它转交给您。”

“你们知道是什么音频吗?”

厄尔又跟伊弗森交换了眼神。伊弗森清清嗓子。

“是某人的录音。凯法斯总督察说您会听出是谁。”

“如果您想现在就听,我带了一台电脑。”厄尔补充道。

打开的公文包。武器。橄榄绿的手榴弹。

西蒙·凯法斯及时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一道强光闪过,有如灼热的火光扑面,随后是一声巨响,像有人一拳打在他的腹部。

然后他睁开眼,俯身向前,一把抓起公文包里的手枪,迅速转身。金发男子呆若木鸡,像刚跟美杜莎对视过似的。他依然用胳膊箍着桑尼的头,手持尖刀。现在西蒙明白了,桑尼说得没错:那家伙额头上的确有个十字架。是十字瞄准线。西蒙扣动扳机,眼看子弹在金色的刘海下留下一个弹孔。就在这人倒地时,桑尼抓住了乌兹冲锋枪。

西蒙告诉他,他们临时制造的瘫痪最多只能帮他们争取两秒钟时间。他们坐在俾斯麦酒店的房间里演练过这一幕,抓取武器,开枪。当然,他们没法完全预测每个动作的顺序,而且直到双子打开公文包、引爆眩晕弹那一刻,西蒙都以为他们肯定会搞砸。但看到桑尼扣动扳机、单脚旋转,他明白双子今天下班后可能没法高高兴兴回家了。那把枪突突突地喷射子弹,枪声如此密集,没有一声持续超过一个音节。双子那边已经有两个人被放倒了,第三个人好不容易把手伸进上衣,胸前却被子弹画下一道虚线。在他的膝盖接到死亡指令前,他依然站在原地,而西蒙已经转向了双子。但他惊讶地发现,那张椅子已经空了。一个这么高大的人,怎么可能跑得如此——

他在水族箱尽头看见了他,就在厨房的弹簧门边。

西蒙瞄准目标,连扣三次扳机。他看见双子的上衣抽搐了一下,接着,水族箱的玻璃开始迸裂。那一瞬间,水好像保持了矩形的形状,被习惯或某种无形的力量固定在那里,然后,水幕倒向他们,像一堵绿色的高墙。西蒙想跳开,却躲避不及。他迈出一步,踩到一只龙虾,膝盖一软,直挺挺地倒在水泊中。等他再抬起头,双子已经不见了,只剩厨房的弹簧门在来回拍打。

“你没事吧?”桑尼问,伸手要扶西蒙起来。

“好得很。”西蒙嘟哝着,推开桑尼的手,“但咱们现在要是让双子跑了,就别想再抓到他了。”

西蒙冲向厨房,踢开门,举着枪进去。一股餐馆厨房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他迅速扫视经过洗刷的金属切菜台和灶台,还有低矮的天花板上悬挂的一排排锅碗瓢盆和调色刮刀,这些东西阻挡着他的视线。西蒙蹲下来,搜寻阴影或任何风吹草动。

“看地上。”桑尼说。

西蒙低下头。蓝灰色的瓷砖上有殷红的污迹。他刚才没有看错,一颗子弹已经命中了目标。

他听见远处传来关门声。

“走。”

他们循着血迹走出厨房,走进一道漆黑的走廊,西蒙一把拽下墨镜,登上楼梯,又经过一道走廊,来到一扇金属门前。这门看着像能发出刚才那个声音的样子。尽管如此,西蒙还是检查了走廊上所有的门,向里张望。要想逃过两个人的追捕和一把乌兹冲锋枪,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最短、最明显的路线,但双子是个例外。他随时都那么冷酷,那么理性,总在计算。他是那种遇上海难都能幸存的人。他关门很可能只是为了迷惑他们。

“他要跑掉了。”桑尼说。

“别慌。”西蒙说着,推开最后一扇门。里面什么也没有。现在血迹越来越清晰。双子就在金属门外。

“准备好了吗?”西蒙问。

桑尼点点头,用乌兹冲锋枪对准门口。

西蒙贴着门边的墙壁,按下把手,推开金属门。

他看见有什么打在桑尼身上。是阳光。

西蒙走到门外,感觉风吹拂着他的面颊。“该死……”

一条空荡的街道铺展在他们面前,沐浴着清晨的阳光。这是吕斯勒克街,它与蒙克达姆街在此交会,一直延伸到皇宫花园。路上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

更没有双子。

注释:

[1]

英文版中,“鼹鼠”和“内奸”都是“mole”。

[2]

英文版原文为“The blind will be leading the deaf”,出自俗语“The blind leading the blind”,字面意思是盲人指导盲人,比喻外行指导外行。双子把“盲人”换成了“聋子”。

43

“血迹到这儿就没了。”西蒙指着柏油路面。双子应该是发现了自己一路都在滴血,所以设法堵住了伤口,不让血再往下滴。不愧是连船难都能幸存的人。

西蒙抬起头,望向空无一人的吕斯勒克街。他的目光越过圣保罗教堂,越过那座小桥,道路在桥那儿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之外。他左右看看,扫视整条蒙克达姆街,但什么也没看见。

“真该死——”桑尼气得用乌兹冲锋枪捶自己的腿。

“他要是走大路,我们应该来得及看见他。”西蒙说,“他肯定躲在哪儿了。”

“躲在哪儿?”

“我不知道。”

“说不定他在这外头有车。”

“也有可能。嘿!”西蒙指着桑尼两脚之间,“看,这儿也有一滴血。他会不会——”

桑尼摇摇头,解开上衣。西蒙给他的干净衬衫的肋下位置已经红了一大片。

西蒙在心里咒骂一声。“那混蛋真把伤疤戳破了?”

桑尼耸耸肩。

西蒙再次抬头眺望。街上没停一辆车。商铺都没开门。所有的院子都大门紧闭。双子会到哪儿去呢?转换你的视角,西蒙想。弥补你的盲点。打开你的视野……于是他转换视角。有什么映入他的瞳孔。一道耀眼的阳光映在一小块移动的玻璃上。或是金属。是铜。

“走。”桑尼说,“咱们再回餐馆找找,他说不定——”

“不用。”西蒙压低声音。铜质的门把手,减缓关门速度的铰链,一个全天候开放的地方。“我知道他在哪儿了。”

“在哪儿?”

“前面那扇教堂门,看见了吗?”

桑尼瞪大眼睛:“没有。”

“门还没合拢。他就在教堂里。走。”

西蒙拔腿就跑。他先伸出一只脚,再伸出另一只脚,一步一步奔向前方。

奔跑很简单,他从小就会。他跑啊跑啊,跑得一年比一年快。然后又一年比一年慢。他的膝盖不再灵活,呼吸也不再自如。头二十米,西蒙还勉强能跟上桑尼,不久就被少年甩在身后。桑尼跃上三级台阶时,西蒙起码被他落下了五十米。那少年一把推开沉重的大门,消失在教堂里。

西蒙放慢脚步。等待那个沉闷的声音响起,等待着被墙壁阻隔的枪声那短促刺耳、近乎孩子气的声音。但他迟迟没等到。

他登上台阶。拉开沉重的大门,走进教堂。

这气息。这静谧。这么睿智之人信仰的重量。

长椅全都空着。但圣坛上燃着蜡烛,提醒西蒙早间弥撒再过半小时就要开始。受难的救世主被钉在十字架上,烛火在他面前摇曳闪烁。接着,他听见有人在低声念诵什么。他转向左边。

桑尼坐在告解室敞开的那一侧,用乌兹冲锋枪的枪口指着两个隔间当中的镂空隔板,在另一个隔间,黑色的幕帘垂挂下来,几乎完全遮挡了开口,只留下一道小小的缝隙,但西蒙依然能看见里面有一只手。幕帘下的石板地面上,一小摊血泊正在扩大。西蒙蹑手蹑脚地靠近,听见桑尼在低声说:

“天地诸神怜悯你,宽恕你的罪。你终有一死,有罪之人一朝忏悔,灵魂便得入天堂。阿门。”

一阵沉默。

西蒙看见桑尼扣紧扳机。他把手枪收进肩上的枪套。他打算袖手旁观,不动一根手指。少年自会受到审判与惩罚。而他自己的审判也必将到来。

“是,我们是杀了你父亲。”幕帘里传来双子的声音,听上去气若游丝,“我们不得不杀。内奸说你父亲打算把他除掉。你在听吗?”

桑尼一声不吭。西蒙屏住呼吸。

“你父亲准备下手,就在那天晚上,在马里达伦谷的中世纪遗址。”双子继续说,“内奸说这个警察已经盯上他了,他的身份迟早要暴露。所以他要我们把谋杀伪装成自杀。让人以为你父亲才是内奸,这样警方就不会继续追查。我答应了。我得保护我的内奸,是这样吧?”

西蒙看见桑尼润湿了嘴唇:“这个内奸,他是谁?”

“我真不知道,我发誓。我们只通过邮件联系。”

“那你再也不会知道了。”桑尼又举起枪,把扳机扣得更紧,“准备好了吗?”

“等等!你不用杀我,桑尼,反正我也会因失血过多而死。我只想在死前跟亲人道别。我允许你父亲写了那张字条,让你和你母亲知道他爱你们。求你了,可怜可怜我这个罪人吧?”西蒙看见桑尼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下颚也微微抽动。

“不要。”西蒙大喊,“别听他的,桑尼。他——”桑尼转向他,目光温柔。海伦妮的温柔。他已经放低了冲锋枪,“西蒙,他只是想——”

西蒙看见幕帘的缝隙里有动静,那只手举高了。手上有一支镀金的枪形打火机。西蒙立刻知道已经来不及了,来不及警告桑尼、让他躲避了,来不及从肩上掏出自己的枪,也来不及把艾尔莎该得到的给她了。他仿佛就站在阿克尔河那座桥上,爬上栏杆,看河水在脚下流淌。

然后,他纵身一跳。

他豁出性命,跳进那美妙的转盘。这么做不需要智慧或勇气,只需要一点点傻气,只需要一个在劫难逃的人赌上自己并不光明的前程,这个人明白,自己比谁都无牵无挂。他跳进那个敞开的隔间,挡在儿子与镂空隔板之间,听见砰的一声。他感觉到那阵刺痛,那让人丧失知觉的剧痛,仿佛身体被坚冰或烈火劈成两半,神经被一一切断。

接着,他听到另一个声音。是乌兹冲锋枪。西蒙头靠隔间的地板,感觉木屑纷纷扬扬地落在脸上。他听见一声哀号,抬眼看见双子挣扎着蹦出告解室,在长椅间蹒跚向前,他西装上衣背部密集的弹孔犹如愤怒的蜂群。从乌兹冲锋枪上落下的弹壳倾泻在西蒙身上,还在发烫,灼痛了他的前额。双子撞翻了长椅,双膝跪地,但仍在爬行。他就是不肯受死。这不正常。多年前,西蒙发现挪威头号犯罪分子的母亲就在警署当清洁工,他找到她时,这就是她说的第一句话:莱维不正常。她可是他的母亲,她当然是爱他的,但他一出生就把她吓坏了,而且并不完全是因为块头大。

她还告诉西蒙,一次,她把儿子带来上班,因为家里没人照顾他,那时他虽然年幼,但个子已经不小了,他盯着清洁车水桶里的倒影,说里面有个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西塞尔提议他可以跟那孩子一起玩,然后就去倒废纸篓。她回来的时候,发现莱维已经头朝下扎在桶里了,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他的肩膀卡在桶里,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拉出来。他浑身湿透,脸色发青。但他没像别的孩子那样号啕大哭,反而哈哈大笑。他说他的双胞胎兄弟很坏,想把他弄死。从那一刻起,她就开始疑惑这孩子到底是打哪儿来的,直到他从家里搬走,她才松了口气。

双子。

他身上又多了两个弹孔,两枚子弹击中了他粗壮的脖子和发达的脊背之间层层堆叠的脂肪,他突然不动了。

可不是嘛,西蒙心想。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独生子。

还不等大块头踉跄倒地、前额砰的一声撞上石板地,西蒙就知道他已经死了。

西蒙闭上眼睛。

“西蒙,你的伤口在哪儿……”

“胸口。”西蒙刚开口就咳嗽起来,从咳出液体的黏稠度判断,他能看出自己咳的是血。

“我叫辆救护车。”

西蒙睁开眼,低头看看自己。殷红的血迹在他的衬衫胸前绽开。

“我活不了了。别白费工夫了。”

“不,你可以——”

“听着。”桑尼已经掏出了手机,但西蒙把它挡开,“我太了解枪伤了,好吗?”桑尼把手按在西蒙胸口。

“没用的。”西蒙说,“你快走吧。你自由了,该做的事你都已经做了。”

“不,还没有。”

“跑吧,就当是为了我。”西蒙说着,握住少年的手。那只手是如此温暖而熟悉,就像他自己的手,“你的使命完成了。”

“躺好别动。”

“我说过内奸今天会来,而他也确实来了。现在他死了。所以,你快跑吧。”

“救护车马上就到。”

“你怎么不听——”

“你能不能别再说——”

“是我,桑尼。”西蒙仰望少年那双清澈而温润的眼睛,“我就是内奸。”

西蒙等待着,想看少年惊讶得瞳孔扩张,黑色的瞳仁覆盖绿幽幽的虹膜。但少年没有。他立刻懂了。

“你知道了,桑尼。”西蒙想咽下唾沫,却再次咳嗽起来,“你知道是我。怎么知道的?”

桑尼用衬衫袖子擦去西蒙嘴角的鲜血。“从阿里尔德·弗兰克那儿。”

“弗兰克?”

“我切掉他一根手指之后,他就招了。”

“招了什么?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没有任何人知道内奸是我和阿布。桑尼,没有任何人。”

“没错,但弗兰克把他知道的都告诉我了。他说内奸有个代号。”

“这是他告诉你的?”

“嗯。那个代号就是‘跳水健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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