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美国医生,做眼科手术特别厉害。”西蒙说着,一面任孩子把自己拉下椅子,一面假装腿脚比平时还不灵便,“来吧,看咱们能不能找到那顶警帽。自己倒点咖啡啊,伊迪丝。”
西蒙和马茨来到走廊,姨父从衣柜搁架上取下帽子。孩子看见那顶黑白相间的警帽,快活地尖叫起来。不过西蒙一把帽子扣到他头上,他就骤然安静下来,神情变得肃穆。他们站在镜子前。孩子瞄准镜子里姨父的身影,嘴里砰砰地模拟枪声。
“你用枪打谁呢?”姨父问他。
“打坏蛋呀。”孩子唾沫飞溅。“砰!砰!”
“咱们还是管这叫瞄准练习吧。”西蒙说,“警察也不能随便朝坏蛋开枪。”
“怎么不能!砰砰砰!”
“马茨,那样我们会坐牢的。”
“真的吗?”孩子停下来,疑惑地望着姨父,“为什么呢?我们可是警察啊。”
“因为要是明明能抓住对方却选择开枪,我们就变成坏人了。”
“可是……抓到他们之后我们就可以开枪了,对吧?”
西蒙笑了。“还是不行。到时候得由法官来给他们判刑,决定要他们要蹲多久的监狱。”
“我还以为这是你决定的呢,西蒙姨父。”
西蒙看见孩子眼中透出失望。“听我说,马茨。我很高兴我不用决定这个。专心抓坏人挺好的。因为这份工作的乐趣就在这里。”
马茨眯起一只眼睛,帽子已经歪向脑后。“西蒙姨父……”
“嗯?”
“你跟艾尔莎姨妈为什么没有小孩呢?”
西蒙走到马茨身后,双手搭在孩子的肩上,对着镜子冲他笑笑。
“我们不需要小孩,我们已经有你了呀,对不对?”
马茨若有所思地看了姨父几秒。然后笑逐颜开。“对!”
西蒙的手机振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电话。
是一位同事。西蒙听着电话。
“阿克尔河哪个位置?”他问。
“过了库葩,在美术学院附近。那儿有座人行天桥——”
“知道了。我三十分钟内赶到。”
西蒙穿上鞋,系上鞋带,穿上夹克。
“艾尔莎!”他喊道。
“怎么啦?”她从楼上探出头。她的美又一次令他惊叹。她火红的长发犹如河流,环绕着她小巧的脸庞。雀斑点缀着她精致的鼻梁,还有一些散落两旁。他突然想到自己死后,那些雀斑依然会在。接着,尽管竭力抑制,但他还是突然想到:那时会是谁在照顾她呢?他知道她从那儿是看不见他的,她只是在假装。他清清嗓子。
“我得走了,亲爱的。打电话告诉我医生怎么说好吗?”
“好。慢点开车。”
两个中年男人穿过那座人称“库葩”的公园。不少人都以为这名字跟古巴有关,大概是因为这里经常举办政治集会吧,而且格吕纳勒卡曾被视作工人社区。只有长期居住在此的人才知道,这地方以前有个巨大的储气罐,罐子外面有副立方体
[1]
造型的框架。那两个人过了人行天桥,天桥那头是座旧厂房,现在改成美术学院了。恋人们把同心锁挂在天桥栏杆上,刻了日期和姓名缩写。西蒙停下来察看其中一把锁。他爱了艾尔莎十年,这三千六百多天每天都一起度过。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爱上别的女人了,根本不需要用这种象征性的同心锁来证明这一点。而她也不需要:他死后,她应该还会活很多年,有足够的时间去爱别人。那样也挺好。
从这里,他能看见奥莫特·布罗,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小桥,桥下有条不起眼的小河,小河把这座不起眼的小首都分成东西两半。很久很久以前,在懵懂的青年时代,他曾从这座桥上跳进小河。三个醉醺醺的小伙子组成一个三人组,其中两个都认定自己是三人中最出众的,深信自己前途无量。而第三个人,也就是西蒙,很早就明白自己并没有两个伙伴那么聪明与强壮,不像他们那么会社交,也不如他们讨女孩子喜欢。但他胆子最大,或者说最不怕冒险。跳进严重污染的河水并不需要智慧或体魄,只需要一点点莽撞。西蒙·凯法斯常想,他之所以甘愿赌上自己并不光明的前程,一定是因为悲观,因为他打心眼里知道自己的牵挂比谁都少。他站在栏杆上,朋友们叫嚷着让他下来,问他是不是疯了。然后他纵身一跳。跳到桥下,豁出性命,跳进命运这美妙的转盘。他一头扎进水中,这水没有水面,只浮着一层白沫,白沫之下是河水冰冷的怀抱。在那怀抱中,他感觉寂静、孤独而安宁。等他安然浮出水面,他们爆发出一阵欢呼。西蒙也跟着欢呼,尽管重返人间让他隐隐有些失落。心碎的年轻人,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西蒙驱散回忆,注视着两座桥之间那座瀑布。更确切地说,是注视着瀑布里的人影,它像照片一样,在瀑布中一动不动。
“我们判断他是从上游冲下来的。”他身旁那位犯罪现场调查员说,“衣服被水里的什么东西钩住了。河的这段一直很浅,可以蹚过去。”
“好吧。”西蒙说着,吸了口烟,转过头。人影悬挂在那儿,双臂张开,倾泻而下的水流在他头顶和身上勾勒出一道白光,让西蒙想起艾尔莎头发上的光晕。另外几位犯罪现场调查员终于把船推下了水,正设法把尸体放下来。
“我赌一罐啤酒他是自杀。”
“我觉得不是,埃利亚斯。”西蒙说,他曲起手指伸进上唇,抠出那片口含烟。他刚要把烟扔到桥下的河里,又停下来。时代变了。他四下看看,寻找垃圾桶。
“这么说你不赌啤酒了?”
“不了,埃利亚斯。”
“啊,抱歉,我忘了……”调查员面露尴尬。
“没关系。”西蒙说完就走了。他向一个迎面走来的女人点头致意,她个子很高,一头金发,穿着黑色短裙和短款上衣。要不是她脖子上挂着警官证,他还以为她是某个银行职员。他把口含烟扔进桥头的绿色垃圾桶,下桥来到河滩上,像刚才那样扫视四周。
“您是凯法斯总督察吗?”
埃利亚斯抬起头。说话的是个典型的北欧女人,属于最符合外国人想象的那种。他在想她是不是也嫌自己个子太高,所以才会微微颔首,穿平底鞋。
“不是。你是?”
“我是卡丽·阿德尔。”她举起脖子上的警官证,“刚加入凶案处。他们说我能在这儿找到他。”
“欢迎。你找西蒙有何贵干?”
“我归他带。”
“你运气真好。”埃利亚斯说着,指指那个走在河岸边的人,“那就是他。”
“他在找什么?”
“证据。”
“可证据应该在尸体附近的河道上,而不是在下游吧。”
“是的,他默认那边我们已经勘查过了。我们确实也勘查过了。”
“别的调查员说这看着像自杀。”
“是啊,我还说错话了,差点跟他赌一瓶啤酒。”
“说错话?”
“他有个毛病。”埃利亚斯说,“曾经有个毛病。”他注意到对方扬起了眉毛。“这不是什么秘密。你即将跟他共事的话,还是知道的好。”
“没人说过我得跟一个酒鬼共事啊。”
“不是酗酒,”埃利亚斯说,“是赌博。”
她把一缕金发别到耳后,在阳光下眯起眼睛。“哪种赌博?”
“据我所知,是能让人倾家荡产的那种。不过既然你是他的新搭档,不如你自己问他吧。你之前在哪里?”
“缉毒处。”
“好吧,那你对这条河肯定很熟悉。”
“是挺熟。”她眯起眼睛,抬头看看尸体,“当然,这本来很有可能是一起毒杀,但地点完全不对。他们不会在这么上游的位置交易烈性毒品,那得去绍斯广场和尼桥。况且他们一般也不会为大麻闹出人命。”
“啊,好了。”埃利亚斯说着,冲小船扬扬下巴,“他们终于把他弄下来了。有了身份证件,我们很快就能弄清他到底是——”
“我知道他是谁。”卡丽·阿德尔说,“是监狱牧师佩尔·沃兰。”
埃利亚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他猜她很快就不会再学美剧里那些女警员,穿得这么正式了。不过除此之外,她好像真有两把刷子。也许她就是那种能挺到最后的人。也许她就是那种稀有动物。不过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以为了。
注释:
[1]
“立方体”一词在挪威语中写作“kuben”,与“库葩”(Kuba)读音相近。
5
这间讯问室以浅色调装饰,家具是松木材质的。红色窗帘遮挡着面向控制室的窗口。来自比斯克鲁德警局的亨里克·韦斯塔警监觉得这房间不错。他上次从德拉门来奥斯陆出差,用的也是这个房间。那次他们的讯问对象是几名被卷入一桩性侵案的儿童,为此,他们还准备了有完整生理构造的娃娃。这次他来调查的是谋杀案。他打量着桌子对面的那个蓄长发、留胡须的人。桑尼·洛夫特斯。他很显年轻,看上去根本不到档案上写的那个年纪。而且他也不像嗑了药,瞳孔状态正常。不过毒品耐受力强的人通常都看不出来。韦斯塔清清嗓子。
“所以你把她绑起来,用一把普通电锯杀害她,然后就离开了?”
“是。”对方说。他放弃了聘请律师的权利,但每个问题都只用一个字回答。最终,韦斯塔只好问他是或不是,讯问这才有了一点进展。见鬼,当然有进展了,他们获得了一份供认啊。但好像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韦斯塔盯着面前的照片。那女人的头顶差不多完全被削掉了,颅骨外翻,仅由皮肤连着。大脑表层裸露在外。他当然知道人不可貌相。但这个人……从他身上,韦斯塔丝毫看不到别的冷血杀手的那种冷酷与凶悍,或仅仅是愚蠢。
韦斯塔靠向椅背。“你为什么要认罪?”
那人耸耸肩。“现场有我的DNA。”
“你怎么知道我们找到了你的DNA?”
那人捋了捋浓密的长发,监狱管理者其实完全可以给他剪掉,只要他们愿意。“我掉头发。这是长期吸毒的副作用。我可以走了吗?”
韦斯塔叹了口气。嫌犯认罪了。现场有无可抵赖的证据。可他为什么还不放心?
他凑近他们之间的话筒。“对嫌犯桑尼·洛夫特斯的问讯于十三点零四分结束。”
他看见红色的指示灯熄灭了,知道外面的警官关掉了录音设备。他站起来,打开门,让那位狱警进来解开洛夫特斯的手铐,把他押回斯塔滕监狱。
“你怎么想?”韦斯塔进来时,控制室里的警官问。
“什么怎么想?”韦斯塔穿上外套,烦躁地用力拉上拉链,“他没给我们思考的机会啊。”
“之前那场讯问呢?”
韦斯塔耸耸肩。之前,死者的一位闺密主动提供线索,说死者曾透露她丈夫英韦·莫尔桑德不满她出轨,扬言要杀了她。她还说杰斯缇·莫尔桑德害怕极了。而且她丈夫的怀疑并不是捕风捉影——她的确爱上了另一个人,正打算离开丈夫。再没有比这更典型的作案动机了。可那少年的动机呢?受害的女人没被强奸,家中的财物也没有失窃,只有洗手间的药品柜被打开了,那位丈夫说少了点安眠药。可少年身上的针孔表明,他其实轻而易举就能获得烈性毒品,这样的人又有什么理由为区区几片安眠药大费周折呢?
这就引出了下一个问题:有了签字画押的认罪书,他一个警监干吗还要去追问那些细枝末节呢?
约翰内斯·哈尔登在A区的牢房外拖地,他看见两名狱警走过来,把那少年架在当中。
少年面带微笑,看上去就像是跟两位朋友并肩而行,要到什么好地方去,尽管他戴着手铐。约翰内斯停下手里的活,举起右手。“桑尼,你看!我的肩膀好多啦。多亏了你。”
为了给老人竖个大拇指,少年不得不抬起两只手。两名狱警停在一间牢房跟前,给他解开手铐。他们不必打开牢门。因为所有牢门都会在每天早上八点自动开启,一直开到晚上十点。一次,在上方的控制室,工作人员向约翰内斯展示过怎么一键开关所有的牢门。约翰内斯喜欢控制室。所以他每次在那儿拖地都拖得很慢。他觉得那地方让人感觉有点像在开超级油轮。有点像置身于原本应该属于他的地方。
“出事”之前,他是个能干的水手,学的是航海技术。他的目标是当上甲板级船员。然后是船副、大副、船长。最后回到法尔松郊外的家中,跟妻女团聚,去港口当个领航员。所以他为什么要干那件事呢?为什么要自毁前程?他到底为什么会答应从泰国宋卡港口走私那两大包货?他又不是不知道里面装的是海洛因,也不是不懂刑法。他完全清楚挪威当时严苛的法律把走私跟谋杀相提并论。他甚至都不缺那笔钱,那笔只要把包裹送到奥斯陆的指定地点就能得到的丰厚报酬。所以他到底为什么那么做?就为了追求刺激?还是因为希望能再见到她,那个穿丝绸长裙、披着黑亮秀发的美丽泰国女孩?他还想再一次望着她的杏色双眼,听她用那两片甜蜜的红唇柔声说蹩脚的英语,恳请他一定要为她做这件事,为了她在清莱的家人,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得救。他从没信过这套说辞,但他相信她的吻。那个吻牵引着他,带他漂洋过海,把他带过海关,带进羁押牢房,带上法庭,又带到探视室。在那里,他那个快成年的女儿说家里人再也不想跟他扯上任何关系,随后,那个吻又带着他熬过了离婚的日子,把他带进伊拉监狱的牢房。那个吻曾是他唯一所求,而那个亲吻的许诺成了他仅有的一切。
出狱时没人来接他。他跟家人断绝了关系,跟朋友都疏远了,也不能再回船上工作。于是他投奔了唯一愿意接纳他的人——犯罪分子。他重操旧业,干起了不定期航运。那个乌克兰人内斯特招募了他。来自泰国北部的海洛因用卡车走私,走的是贯穿土耳其和巴尔干半岛的那条传统运毒路线。运进来的货从德国发往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诸国,约翰内斯的工作就是开车把货送到指定地点。后来,他成了警方的秘密线人。
其实他也没必要当这个线人,只是那位警察唤起了他内心的某种东西。他都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残存着这东西。尽管那份诱惑——过上问心无愧的生活——远比不上一个漂亮女人的吻,但他真心相信那位警官。他的眼神有些特别。谁知道呢?说不定他约翰内斯还真能金盆洗手、改邪归正呢。可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那位警官死了。那是约翰内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那个名字,听到某人用又恐惧又敬畏的语气小声说:双子。
在那之后,约翰内斯故态复萌只是迟早的事。他冒的风险越来越大,运的货越来越多。去他的吧,他巴不得被抓,巴不得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所以被瑞典边检警察拦下的那一刻,他感觉如释重负。他卡车上的那批家具里塞满了海洛因。法官提请陪审团注意,这次缴获的毒品数量特别巨大,而且约翰内斯也不是初犯。转眼间,十年过去了。自从斯塔滕监狱四年前投入运行,他就一直在这儿服刑。他迎来又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犯人、一批又一批狱警,对他们报以应有的尊重。反过来,他们也同样尊重他。也就是说大家都尊敬他这个老前辈,觉得他没什么威胁。因为他们都不知道他的秘密。那次令他难以释怀的背叛。那就是他甘愿受罚的原因。而且他也不再奢求得到自己唯一所求。一个早已尘封在记忆中的女人许诺的一吻。一位死去的警官许诺的问心无愧。直到他被转入A区,遇见了那个据说能疗愈伤痛的少年。第一次听见他的姓氏,约翰内斯心头一惊,但没说什么。他还是继续拖他的地,低着头,面带笑容,给人帮点小忙,也托人帮点小忙,好让自己在这地方混得下去。时光飞逝,日子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一年年过去,一辈子眼看就要到头。他得了癌症。肺癌。医生说是小细胞癌,浸润性的,属于最严重的那种,除非能及早发现。
而他的癌症并没有被及早发现。
谁也帮不了他。桑尼当然也不例外。约翰内斯让他猜自己哪儿不舒服时,他猜的答案,差出十万八千里;少年暗示问题出在腹股沟附近,还调皮地眨眨眼。而且说实话,他的肩膀其实是自己好的,跟桑尼的手没什么关系,那少年的掌温绝对不超过正常的三十七摄氏度,应该说比正常体温凉多了。不过他是个好小伙子,真的,所以他要是真以为自己有一双疗愈之手,约翰内斯可不想让他失望。
约翰内斯没向任何人吐露自己的秘密,无论是病情还是背叛。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他不能把秘密带进坟墓。他想得到安息,而不是恐怖地复活,像僵尸一样,浑身腐烂地被困在地下,注定要忍受永恒的折磨。他没有那些信仰,比如谁会因为什么原因永远受苦之类的,但他这辈子干的坏事实在太多。
“太多太多……”约翰内斯·哈尔登自言自语。
然后他放下拖把,走到桑尼牢房门口,敲敲门。没人应门。他再敲。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推开门。
桑尼坐在里面,往手肘上方的小臂上缠了一根橡皮管,用牙齿咬着管子一头。他举着一只注射器,对准一根突出的血管。针管与胳膊呈三十度夹角,标准的最佳注射角度。
桑尼淡定地抬头一笑。“怎么啦?”
“不好意思,我想……没事,我不急。”
“真不急?”
“嗯,我是来……不急不急。”约翰内斯笑了,“再等一小时也行。”
“能再等四小时吗?”
“四小时也可以。”
老人看着少年把针头扎入静脉,按下活塞。静谧与黑暗顿时涌入牢房,如同黑色的水流。约翰内斯轻手轻脚地出来,带上了门。
6
西蒙听着电话。他把脚架在桌上,坐在椅子上前后摇晃。这个动作他们三个都练得出神入化,甚至在每次争执时,他们都会看谁能把这个姿势保持得最久,以此决定胜负。
“所以那个美国医生不肯给你诊断意见?”他压低声音,既是因为不想让凶案处的同事卷入自己的私事,也是因为他习惯了用这样的语调跟妻子打电话。柔和、亲昵,仿佛他们正躺在床上,紧紧相拥。
“啊,他会给的。”艾尔莎说,“但现在不行。他还得看化验单和扫描结果。我明天会知道更多情况。”
“好。你感觉怎么样?”
“挺好。”
“怎么个好法?”
她笑了:“别担心了,亲爱的。晚餐见。”
“好。你姐姐,她还……”
“嗯,她还在这儿,她会送我回家。好了,别担心了,赶紧挂了吧,你还在上班呢!”
他不情不愿地挂了电话,想到那个他为她失明的梦。
“凯法斯总督察?”
他抬起头,继而不得不仰起头。站在他办公桌前的这个女人很高。非常高。她身材纤瘦,修身半裙之下是一双像长腿叔叔一样细长的腿。
“我是卡丽·阿德尔,奉命来协助您工作。我去了凶案现场找您的,但后来您不见了。”
她还年轻。非常年轻。看着不像警察,倒像一个踌躇满志的银行职员。西蒙把椅子向后翘得更高,“什么凶案现场?”
“库葩。”
“你怎么断定那里是凶案现场的?”
他看出她切换了身体的重心。想自救,没那么容易。
“潜在凶案现场。”她说。
“谁说我需要协助?”
她竖起大拇指冲身后一指,表示命令来自那个方向。“不过我觉得我才需要帮助。我刚当警察不久。”
“刚毕业?”
“在缉毒处待过十八个月。”
“那就是刚毕业啰。这么快就进入凶案处了?恭喜你啊,阿德尔。你要不是格外走运,就是上头有人,不然就……”他斜靠在椅背上,费力地从牛仔裤里掏出一罐口含烟。
“是个女的?”她试着补充。
“我想说聪明来着。”
她脸红了,他从眼神看出她很不自在。
“你聪明吗?”西蒙问,把一片口含烟塞到上唇下方。
“我的成绩排名年级第二。”
“你打算在凶案处待多久呢?”
“您是指?”
“既然毒品都留不住你,凶杀案又何德何能呢?”
她又切换了重心。西蒙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属于那种人,先在各处混个脸熟,然后就平步青云,消失在高层。她很聪明,说不定还会彻底离开警察队伍。就像严重欺诈办公室那帮聪明人一样。带着他们的技能走了,留下西蒙孤军奋战。那种聪明、有才华、有抱负、追求生活品质的人在警队里待不了多久。
“我离开现场是因为在那儿找不到什么。”西蒙说,“说说看,你会从哪儿入手?”
“我会先跟他的家人聊聊。”卡丽·阿德尔边说边四下打量,想找把椅子坐下,“摸清他死在河里之前都去过什么地方。”
从口音判断,她应该来自西奥斯陆城东,那里的人发音都特别标准,生怕口音被人嘲笑。
“很好,阿德尔。那么他家里人——”
“——就是他妻子。快离婚的妻子。她不久前刚把他扫地出门。我已经跟她谈过了。他住在专为吸毒人员开设的伊拉中心。我能坐下吗?”
聪明。绝对聪明。
“不必坐了。”西蒙说着站起身。他目测她大概比自己高十五厘米。尽管如此,他的步幅依然是她的两倍。那条裙子太紧了。其实这也无妨,不过他预感她很快就会换一身行头了。凶杀案一般都是穿着牛仔裤侦破的。
“警察不得入内,你们是知道的。”
玛莎堵在伊拉中心门口,打量着面前这两个人。那女的看着眼熟。她的高挑和纤瘦都令人印象深刻。是缉毒处的?她有一头造型呆板的金发,几乎没有化妆,表情略显痛苦,看上去像个受了惊吓的富家小姐。
那男的则与她完全相反。他一米七的样子,年纪六十岁上下。不但满脸皱纹,而且笑纹很重。他的头发日渐稀疏,玛莎在头发之下的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亲切”“幽默”和“固执”。给新人做例行的入住面谈时,玛莎总会不自觉地观察对方,好提前判断此人可能出现哪些行为、会给员工带来怎样的麻烦。她不是每次都能看准,但看错的次数很少。
“不进去也行。”那个自称凯法斯总督察的人说,“我们是凶案处的。想了解一下佩尔·沃兰的情况。他生前曾住在这儿——”
“生前?”
“对,他死了。”
玛莎倒吸一口气。每次听说又死了人,她的第一反应总是如此。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在以此确认她依然活着。第二反应是惊讶。确切地说,是为自己毫不惊讶而惊讶。但佩尔可不是吸毒者,他并没跟那些人一起坐在死神的候诊室。还是说他其实也坐在那里?难道她早就料到了,在潜意识里?是不是正因为如此,她在每次下意识地倒吸一口气后才会同样下意识地产生一个想法:这也难怪。不,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他死在阿克尔河里。”男人负责沟通。女人脑门上分明写着“实习”二字。
“好吧。”玛莎说。
“你好像并不意外?”
“确实不怎么意外。当然,这种事每次都让我震惊,只不过……”
“……只不过咱们的工作性质就是如此,对吧?”男人指指旁边那栋楼上的窗户,“我还不知道特拉嫩都关门了。”
“要改成高级饼屋。”玛莎说着,抱紧胳膊,像怕冷似的,“专门面向那种爱喝拿铁的辣妈。”
“这么说她们把这儿也占领了。真是岂有此理。”他冲一个老住户点点头,那人拖着步子经过,膝盖因长期染毒而颤抖不止,那人也冲他点点头,“这儿有很多熟面孔。可沃兰是个监狱牧师啊。尸检报告还没出来,但我们并没在他身上找到针眼。”
“他住这儿不是因为嗑药。以前每次有蹲过监狱的住户闹事,他就会来帮忙解决问题。那些家伙信任他。所以他从家里搬出来的时候,我们就主动提出让他在这儿先将就一阵子。”
“这我们知道。我好奇的是你明知道他不吸毒,对他的死却不怎么惊讶。他也可能死于意外啊。”
“所以是意外吗?”
西蒙瞧瞧那个瘦高女人。她一直欲言又止,直到他点头应允。然后她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我们没找到使用暴力的痕迹,不过河边那一带的犯罪出了名地猖獗。”
玛莎注意到她的口音。她母亲肯定特别严格,会在餐桌上纠正女儿的发音,还会告诉女儿要想嫁得好,说话就不能像个商店里的小妞。
总督察一歪脑袋:“你怎么想,玛莎?”
她喜欢他。他看上去像个尽心尽力的人。
“我觉得他知道自己会死。”
他扬起眉毛:“怎么说?”
“因为他给我写了一封信。”
玛莎绕过会议室里的桌子。会议室就在一楼,正对着前台接待区。房间的装潢延用了哥特风格,轻松成为楼里最美的一间。不过中心本来就没几个好看的房间。她给总督察倒了杯咖啡,后者正坐在那儿读佩尔·沃兰给她留在前台的信。他旁边还有一张椅子,他的搭档半坐在扶手上,用手机发着消息。玛莎问她要咖啡、茶还是水,她都礼貌地拒绝了,好像觉得这地方就连自来水都不够干净,可能有奇怪的微生物。凯法斯把信推到她面前:“信上说他要把全部财产留给收容所。”
他的同事发完消息,清清嗓子。总督察转向她:“你想说什么,阿德尔?”
“你不能管这儿叫收容所了,应该叫膳宿中心。”
凯法斯好像真的很惊讶:“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有社工服务了,还配备了医务室。”玛莎解释道,“不再是单纯的收容所了。当然,其实是因为‘收容所’这个词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酗酒、斗殴、环境肮脏之类的。所以他们就换了个名字,粉饰粉饰。”
“但就算是这样……”总督察说,“难道沃兰真打算把财产全部留给这地方?”
玛莎耸耸肩:“我觉得他能留下的东西不多。注意到他签名下方的日期了吗?”
“信是昨天写的。你觉得他写这个是因为知道自己会死?你不会想说他是自杀吧?”
玛莎想了想:“我不知道。”
那个瘦高的女人又清清嗓子:“据我所知,四十岁以上的男性很少因为离婚而自杀。”
玛莎感觉这个少言寡语的女人岂止是知道——她手上肯定就掌握着确切的数字。
“他看起来抑郁吗?”西蒙问。
“要我说,比抑郁还糟。”
“抑郁症患者在康复期自杀的例子也不罕见。”这女人照本宣科般地说,另外两人都望着她,“抑郁症本身的主要症状是淡漠,而自杀是需要一定主动性的。”她的手机发出哔的一声,代表她收到了一条消息。
凯法斯对玛莎说:“一名中年男子被妻子扫地出门,还给你写了一封信,看起来是绝笔信。所以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自杀?”
“我可没这么说。”
“但是?”
“但是他看上去很害怕。”
“怕什么?”
玛莎耸耸肩。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多管闲事。
“佩尔是个有污点的人。他从不掩饰。他说他当牧师是因为他比大多数人更渴望得到宽恕。”
“你是说他做过一些不是谁都能宽恕的事?”
“是谁都不能宽恕的事。”
“哦。是那种神职人员比例特别高的罪行吗?”
玛莎没说话。
“他妻子是因为这个才把他赶出去的?”
玛莎欲言又止。这位警官比她接触过的警官都要敏锐。但她能信任他吗?
“我的工作让我学会宽恕那些不可饶恕的人,总督察。当然,佩尔很可能终究还是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才选择走这条路。但也可能是——”
“——有人,比方说一位受害儿童的父亲,不想起诉,因为那也会让受害者感到耻辱。再说这人也不知道佩尔·沃兰会不会受到应有的惩罚,况且再重的惩罚他肯定都不满意。于是这个人就决定替天行道,主持正义。”
玛莎点点头:“要是有人伤害了你的孩子,这么做也是人之常情。您难道就没遇上过法律解决不了的案子?”
西蒙·凯法斯摇摇头:“警察如果屈从于那种诱惑,法律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打心眼里信仰法制。司法必须一视同仁。你觉得有谁比较可疑吗?”
“没有。”
“会是毒债吗?”卡丽·阿德尔问。
玛莎摇摇头:“他吸毒的话,我肯定会知道的。”
“我会这么问,其实是因为我刚刚给缉毒处的一位警官发了条消息,问佩尔·沃兰的事。他回复说……”她从紧身上衣的衣兜里掏出手机,结果带出一颗弹子,弹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向东滚去,“有时会看见他跟内斯特手下的一名毒贩接触。”她读道,站起来找那颗弹子,“看见他买了一包货,但没付钱。”卡丽·阿德尔把手机放回衣兜,不等弹子撞墙就截住了它。
“你觉得这代表什么?”西蒙问。
“代表这栋大楼向亚历山大·希兰兹广场倾斜。可能那一侧英青黏土比较多,花岗石比较少。”
玛莎轻笑一声。
瘦高女人也飞快地笑笑:“还代表沃兰欠了外债。海洛因一小包就值三百克朗。还不是一整包,而是零点二克。一天两包的话——”
“且慢。”西蒙打断她,“瘾君子是不能赊账的,对吧?”
“嗯,一般不能。他可能帮了谁的忙,酬劳用海洛因支付。”
玛莎举起双手:“要我说几遍啊,他不吸毒!我的工作有一半都是判断别人吸没吸毒,好吗?”
“这话当然没错,利安小姐。”西蒙摸着下巴说,“海洛因说不定不是给他的。”他站起来,“总之呢,咱们得等法医的鉴定结果出来再说。”
“真有你的,居然给缉毒处发消息。”两人驱车从于兰兹街驶向市中心时,西蒙说。
“多谢夸奖。”卡丽说。
“人不错,那个玛莎·利安。你之前见过她吗?”
“没,不过要是见过,我也不介意跟她上床。”
“啊?”
“抱歉,冷笑话。你问我在缉毒处的时候认不认识她。我确实认识。她很可爱,我一直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在伊拉中心工作。”
“就因为她长得好看?”
“我们都知道,长相出众的人即使智力平平、能力一般,也能找到很好的工作。我看不出在伊拉中心工作能对职业发展有什么帮助。”
“说不定她觉得这份工作很有价值呢?”
“有价值?你知道中心给他们发多少——”
“我是指值得去做。警察的工资也不高啊。”
“是不高。”
“不过对于拿了法律学位的人,警察工作倒是个不错的起点。”西蒙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升级?”
他发现卡丽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明白自己又戳中了她。
“好啦。”西蒙说,“我很高兴能跟你共事。我想你很快就会变成我的上司。或是跳到私营企业,那些公司给咱们这种有专业技能的人开的工资平均是这儿的一点五倍。”
“可能吧。”卡丽说,“不过我应该当不成你的上司了。你明年三月就退休了吧。”
西蒙哭笑不得。他左转驶入格兰斯莱达街,驶向警察总署。
“要翻修房子的话,一点五倍的工资肯定能派上用场。公寓还是独栋?”
“独栋。”卡丽说,“我们打算要两个孩子,所以得多准备几个房间。以奥斯陆市中心的房价,除非我们继承遗产,否则只能买需要翻修的老房子。我跟萨姆的父母都健在,身体也很好;而且萨姆跟我都一致认为津贴会让人堕落。”
“堕落?你说真的?”
“是啊。”
西蒙看着路旁那些巴基斯坦裔店主,店里太热,他们纷纷跑到街上乘凉,待在那儿闲聊、抽烟、观察车流。
“你不想问我怎么知道你在找房子吗?”
“因为弹子啊。”卡丽说,“膝下无子的成年人兜里揣着弹子,只可能是在看老房子、老公寓,想检查下地板有没有因为下沉而严重倾斜、得全部掀掉。”
她确实聪明。
“你只要记住一点就够了。”西蒙说,“一栋房子要是房龄超过一百二十年,地板多少都会有点倾斜。”
“也许吧。”卡丽说着,向前探身,想把格伦兰教堂的尖顶尽收眼底,“不过我就是喜欢纯平的地面。”
西蒙哈哈大笑。他跟这姑娘没准还挺合得来。他也喜欢纯平的地面。
7
“我认识你父亲。”约翰内斯·哈尔登说。
外面下着雨。今天本来温暖晴朗;但不久,地平线上忽然层云堆积,夏日轻柔的细雨淅淅沥沥地洒遍了全城。约翰内斯回忆起自己入狱前的日子。想起细小的雨滴是怎样在阳光晒烫的皮肤上霎时变热,想起它如何让柏油路散发尘土的气息。那香气啊,花朵、青草和绿叶的香气,能让他狂喜晕眩、欢欣雀跃。啊,要是能再年轻一次该多好。
“我是他的秘密线人。”约翰内斯说。
桑尼坐在墙边的阴影中,看不见脸。约翰内斯的时间不多——快到晚上锁牢门的时间了。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准备说出那句他不得不说、却不知道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的话。那句他在心里憋了这么久,都担心它会烂在肚子里的话。
“他不是开枪自杀的,桑尼。”
好了。终于说出来了。
对方毫无反应。
“你没睡着吧,桑尼?”
约翰内斯能看见他在阴影中变换姿势。
“我知道你跟你母亲肯定都很伤心。发现你父亲死了,还看到他在绝笔信里承认自己就是毒贩安插在警方的内奸。说他一直在通风报信,无论是突击行动、证据还是嫌疑人……”
那双眼睛在眨,他看见了眼白。
“但事实恰恰相反,桑尼。你父亲对真正的内奸起了疑心。我听见内斯特跟他老板通电话,说他们得除掉一个叫洛夫特斯的警察,否则一切都会毁在他手上。我把这些话告诉你父亲,说他有危险了,警方得尽快采取行动。但你父亲说他不能告诉别人,只能单独行动,因为他知道内斯特还控制着别的警察。所以他叮嘱我一定保密,不能跟任何人说。我一直信守着这诺言,直到现在。”
桑尼听懂了吗?很可能没有,但他听没听、懂不懂都不重要,后果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约翰内斯终于一吐为快了。终于告诉他了。终于把消息带给了最应该知道的人。
“那个周末,你父亲一个人在家;你和你母亲去城外参加摔跤比赛了。他知道他们就要来找他了,所以就堵起门,藏在家里,就是你家在贝格区的那栋黄房子。”
约翰内斯觉察到黑暗中好像有什么动静。像是脉搏和呼吸改变了节奏。
“尽管如此,内斯特跟手下还是设法进去了。枪杀警察可不是小事,他们不想惹麻烦,就逼你父亲写绝笔信。”约翰内斯咽了口唾沫,“条件是他们不能伤害你和你母亲。然后他们就对着他的脑袋开了一枪,用他自己的枪。”
约翰内斯闭上眼睛。四周一片寂静,他却感觉像有人在他耳朵里嘶吼。他的胸腔和喉头肿胀紧绷,这感觉他已经多年不曾有过。天哪,他上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是他女儿出生的那天吗?但他已经不能回头了;他得有始有终。
“你肯定想问,内斯特是怎么进去的?”
约翰内斯屏住呼吸。少年似乎也屏住了呼吸;约翰内斯只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涌咆哮。
“有人见过我跟你父亲说话,内斯特肯定也觉得警察最近查车一查一个准,运气未免有点太好。我不承认告密,说我跟你父亲不熟,说他只是想从我这儿套话。所以内斯特就说,要是我能让你父亲以为我愿意当他的秘密线人,我就可以直接去敲门,让他开门。这样我就能证明自己没有二心,他还说……”
约翰内斯又听见了呼吸声。急促而粗重。
“你父亲开了门。自己的线人嘛,哪能不相信呢,你说是吧?”
他感觉有什么动了,但那一拳来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听也来不及看。他倒在地上,品尝着鲜血的咸腥,感觉一颗牙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他听见少年咆哮嘶吼,听见牢门打开、狱警高声呵斥,然后少年被制服、戴上手铐。与此同时,他想着这个瘾君子怎么会如此敏捷、准确、有力。想着自己没能得到的宽恕。想着时间。想着它一分一秒地流逝。想着那即将来临的黑夜。
8
阿里尔德·弗兰克对这辆保时捷卡宴最满意的一点是它的声音。或者说没有声音。4.8升的V8发动机嗡嗡的轰鸣声,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哈马尔郊外的斯坦格,他母亲踩缝纫机的声音。那也是一种静谧的声音。静谧,沉着,专注。
副驾一侧的车门开了,艾纳·哈内斯钻到车上。弗兰克不知道奥斯陆这些年轻律师都是从哪儿买的西装,但反正不是他常去的那些店铺。他也想不通为什么浅色西装也会有人买。深色的才叫西装,而且价格必须在五千克朗以下。他这身西装跟哈内斯那身之间的差价应该存入储蓄账户,留给下一代继承,毕竟他们有一天也要养家糊口,接过建设挪威的重任。或者也可以用这笔钱舒舒服服地提前退休,或是买一辆保时捷卡宴。
“听说他被关禁闭了。”哈内斯说。汽车驶离路边,它刚才停在哈内斯与法尔巴肯律师事务所门前,门上全是涂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