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夜行之子(出书版)》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齐彦婧【完结】 > 《夜行之子》作者:[挪威]尤·奈斯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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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齐彦婧 当前章节:149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6:54

“他昨天把一个囚犯打了。”弗兰克说。

哈内斯扬起一道精心修过的眉毛。“甘地居然打人?”

“永远别小看这些瘾君子。不过他都吃了四天的冷火鸡肉了,我觉得他也该认了。”

“是啊,家族遗传嘛——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你都听说了些什么啊?”弗兰克对着一辆慢吞吞的丰田卡罗拉按喇叭。

“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嘛。还有什么别的吗?”

“没有。”

阿里尔德·弗兰克驾车蹿到一辆奔驰敞篷车的前头。昨天他去禁闭室看过了。当时工作人员刚清理了呕吐物,那少年坐在角落,裹着毛毯缩成一团。

弗兰克没见过阿布·洛夫特斯,但他知道阿布的这个儿子步态跟父亲一样。他也像父亲一样当过摔跤手,才十五岁就显示出无穷的潜力,《晚邮报》曾预测他将入选全国联赛,成为职业选手。而现在,他坐在一间臭烘烘的牢房里,抖得像片树叶,抽抽搭搭的像个小姑娘。戒断症状面前人人平等。

他们停在保卫室前,艾纳·哈内斯出示证件,金属杆抬起。弗兰克把卡宴停在自己专属的车位,跟哈内斯并排走进正门,哈内斯在那儿登了记。弗兰克一般让哈内斯从员工更衣室外的后门进来,那样不用登记。他不想给人口实,让人猜测哈内斯这种律师为什么会频繁造访斯塔滕监狱。

涉嫌刑事犯罪的新囚犯一般都在警察总署接受讯问,但弗兰克申请把讯问安排在斯塔滕监狱,因为桑尼·洛夫特斯目前正在单独监禁。

他们为此腾出一间闲置的牢房,做好了准备。桌子一侧坐着一位警官和一位着便装的女警。弗兰克见过他们,但想不起名字。他们对面那人面色苍白,几乎跟乳白色的墙壁融为一体。他低着头,双手紧抓桌子边缘,好像这房间在旋转似的。

“那么,桑尼。”哈内斯爽朗地说,把手放在少年肩头,“准备好了没?”

女警清了清嗓子。“你不如问他说完了没。”

哈内斯冲她淡淡一笑,扬起眉毛。“什么意思?你们不会没等我委托人的律师到场就开始了吧。”

“他说不用等你。”男警官回答。

弗兰克看看那少年,知道出麻烦了。

“这么说他已经认罪了?”哈内斯叹息一声,打开公文包,抽出三张钉在一起的纸,“如果你们需要认罪书——”

“恰恰相反。”男警官说,“他否认跟这起谋杀案有任何关系。”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弗兰克都能听见外头的鸟叫。

“他真这么干了?”哈内斯的眉毛都快抬到脑门上了。弗兰克不知道哪件事更让他恼火,是律师修了眉毛,还是他看不出他们就要大祸临头了。

“他还说什么了?”弗兰克问。

男警官看看副典狱长,再看看律师。

“你尽管说。”哈内斯说,“是我请他来的,想着你们可能想多了解点洛夫特斯放风日的情况。”

“放风日是我亲自批准的,”弗兰克说,“我完全没想到会造成这么不幸的后果。”

“还不一定是放风造成的呢,”女警官说,“考虑到嫌疑人还没认罪。”

“可证据显示——”阿里尔德·弗兰克提高音量,随即控制住自己。

“据你所知有哪些证据?”男警官问。

“我只是觉得你们肯定掌握了一些证据,”弗兰克说,“桑尼·洛夫特斯毕竟是嫌犯嘛。对吧,这位……”

“刑侦警监亨里克·韦斯塔,”男警官说,“洛夫特斯一开始就是我审讯的,可现在他改了口供。他甚至宣称他有谋杀发生时的不在场证明。而且是人证。”

“他是有个证人。”哈内斯说,低头望着自己那位沉默的委托人,“就是放风日看管他的狱警。他说洛夫特斯消失了有——”

“不是这个证人。”韦斯塔说。

“还能是谁?”弗兰克嗤之以鼻。

“洛夫特斯说他见过一个叫莱夫的人。”

“莱夫?姓什么?”

大家都盯着那个长发的囚犯,他看起来思绪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完全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他不知道。”韦斯塔,“他说他跟那人在一个停车区聊了几句。那人开一辆蓝色沃尔沃,车上贴着一张‘我德拉门’的贴纸,还说他觉得那人可能病了,心脏不好之类的。”

弗兰克放声大笑。

“依我看,”艾纳·哈内斯强装镇定地说,把那几张纸塞回公文包,“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好跟我的委托人谈谈,听听他有什么指示。”

弗兰克有个习惯,他一生气就会大笑。此刻,愤怒在他脑中沸腾,就像一壶滚开的水,他不得不集中精神,免得自己又笑出声。他对哈内斯那位所谓的委托人怒目而视。桑尼·洛夫特斯肯定疯了。先是袭击了老哈尔登,现在又闹了这一出。海洛因终于还是腐蚀了他的大脑。但也绝不能任由桑尼把事情搅黄,这件事太大了。弗兰克深吸一口气,想象在沸腾的水壶之下,炉灶啪的一声关了。他只需保持冷静,耐心等待。等待戒断症状发挥作用。

西蒙站在桑内尔桥上,看着八米之下的水流。现在是傍晚六点半,卡丽·阿德尔问他凶案处在加班方面有什么规定。

“不知道啊。”西蒙说,“去问人事吧。”

“你在桥下看见什么了吗?”

西蒙摇头。在河东葱茏的绿叶间,他能勉强分辨出一条纤道,这条路沿河而建,一直通向奥斯陆峡湾附近的新歌剧院。有个男人坐在长椅上喂鸽子。他肯定已经退休了,西蒙想。这就是退休生活。一栋现代化的公寓楼矗立在河西岸,楼上所有的窗户和阳台都能望见河景和这座桥。

“那咱们干吗要来?”卡丽说着,不耐烦地踢着柏油路面。

“你一会儿有事?”西蒙说着,环顾四周。一辆汽车慢悠悠地驶过,一个乞丐笑眯眯地问他们能不能换开一张二百克朗的钞票,一对夫妇戴着名牌墨镜,推着婴儿车有说有笑地走过,婴儿车底部放着一次性烧烤架。他喜欢夏季假期里的奥斯陆,城市变得人烟稀少,成了他熟悉的模样。它仿佛又变回了他小时候那个大号的村庄,很少有事发生,任何事都是大事。那是他能理解的城市。

“有朋友请我和萨姆去家里吃晚饭。”

朋友,西蒙想。他以前也有朋友。后来他们怎么样了?或许他们也在问同样的问题。后来他怎么样了?他不知道自己给出的答案能不能让他们满意。

这条河的深度不会超过一米五。某些河段有岩石露出水面。尸检报告显示,死者身上的伤痕符合从高处坠落的情形,这也与他颈部的骨折吻合,那是致死的直接原因。

“咱们来这儿,是因为我沿着阿克尔河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这里是唯一落差够大、水够浅的地方,能让他重重地摔在岩石上。还有,这是离收容所最近的一座桥。”

“膳宿中心。”卡丽纠正道。

“你会选在这儿自杀吗?”

“不会。”

“我是说假如你真打算自杀。”

卡丽的两只脚不再动来动去,她的目光越过栏杆。“我应该会选个高点儿的地方。这里很可能摔不死。将来坐轮椅的风险太大了……”

“不过你要是想杀人,也不会从这儿把人推下去对吧?”

“嗯,应该不会。”她打了个哈欠。

“那么我们要找的就是拧断了佩尔·沃兰的脖子,又把他从这儿扔进河里的人。”

“我觉得你这个假设挺有道理。”

“是咱们这个假设。你那顿晚饭……”

“怎么啦?”

“给你家那位打个电话,说你去不了了。”

“啊?”

“咱们要挨家挨户找潜在证人询问情况。你可以去找那些能从阳台上看到河景的住户,随便从哪家开始,去按人家的门铃。然后咱们得仔细梳理档案,看那个拧断别人脖子的家伙有没有被记录在册。”西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啊,谁会不爱夏天的奥斯陆呢?”

9

艾纳·哈内斯从没想过要拯救世界,他只想拯救世界的一隅,确切地说就是他自己这一隅。所以他攻读法律,只读一小部分,确切地说就是能让他通过考试的那部分。他在奥斯陆一家排名绝对垫底的律所找到一份工作,干满律师执照要求的最低年限后就跟埃里克·法尔巴肯合伙开了自己的律所,他的合伙人上了年纪,轻度酗酒,他俩联手刷新了社会渣滓的下限。他们接最无可救药的案子,每次官司都输,却逐渐赢得了为苦难者寻求正义的美誉。客户类型决定了哈内斯与法尔巴肯律师事务所总在客户们的发薪日收到律师费——如果能收到的话。艾纳·哈内斯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伸张什么正义,充其量只是个收费高点儿的讨债人、社工兼算命先生。他用起诉恐吓客户需要他恐吓的人,以最低时薪雇佣全城最没用的废物,还总在潜在客户面前吹嘘自己能打赢官司。不过他能继续当这个律师,完全是因为一位客户。他的系统档案里找不到这个人——如果说他档案柜里那堆乱糟糟的文件也能算“系统”的话。这些文件由一位秘书整理,而这人总请病假。那位客户从不拖欠律师费,一般用现金付账,而且从不索要收据。这位客户一般也不会要求哈内斯提交,比如说,工作小时数记录。

桑尼·洛夫特斯盘腿坐在床上,目光空茫绝望。那场闹得人尽皆知的讯问已经过去了六天,少年状态很糟,不过他们没想到他居然能撑这么久。哈内斯从别的囚犯那儿打听到的情况相当匪夷所思。桑尼非但没有想方设法去搞毒品,还拒绝了他们给的快速丸和大麻。有人看见他在健身区一口气跑了两个小时的步,还举了两小时哑铃。夜里,有人听见桑尼在牢房里号叫。但他挺了过来。他可是个吸食海洛因十二年的重度成瘾者。哈内斯以前只知道一种人能成功戒断,他们无一例外都找到了某种同样让人上瘾的东西,得到了同样强烈的兴奋与刺激。而这样的东西凤毛麟角。上帝,爱情,孩子。仅此而已。总之他们终于找到了那种能为人生赋予崭新意义的东西。不过这也可能只是他们彻底沉沦前最后一次浮上水面?艾纳·哈内斯说不清。他只知道客户肯定会让他拿出一个解释。不,不止解释。还得解决。

“他们手上有DNA证据,你认不认罪都会被判刑。何必延长不必要的痛苦呢?”

对方没有回答。

哈内斯用力抚平头发,他梳的是背头,用力太猛,发根都痛了。“我不出一小时就能弄进来一包‘超级小子’,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需要你在这儿签个字而已。”他把公文包放在腿上,用手指戳戳上面那三张A4纸。

少年润湿干裂的嘴唇,他的舌头严重发白,哈内斯感觉上面说不定都能析出盐粒。

“谢谢你。我会考虑。”

谢谢你?我会考虑?他可是在向一个备受戒断症状折磨的瘾君子提供毒品啊!难道这少年改变了自然法则?

“听着,桑尼——”

“谢谢你来看我。”

哈内斯摇着头站起来。这小子肯定撑不了多久。他改天再来就是了。等奇迹过去以后。

律师跟随一位狱警穿过所有的门和密闭闸,他回到前台,让他们帮自己叫了辆出租车,心里琢磨着客户会怎么说,或者会怎么做,如果他哈内斯没能拯救世界的话。或者说没能拯救世界一隅的话。

也就是他自己这一隅。

盖尔·戈斯吕坐在椅子上向前探身,盯着显示屏。

“他到底想干吗?”

“看样子是想吸引谁的注意。”控制室里的另一位狱警说。

戈斯吕打量着那少年。他长长的胡须垂到赤裸的胸前。他站在椅子上,对着一个监控摄像头,用食指关节敲打镜头,嘴巴在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跟我来,芬斯塔。”戈斯吕说着站起来。

他们跟约翰内斯擦身而过,他正在走廊上拖地。他拖地的模样让戈斯吕模糊地记起某部电影里的场景。他们下到一楼,进门,穿过公共厨房,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最后看见桑尼坐在他刚才站的那张椅子上。

戈斯吕从少年的上半身和胳膊看出他最近在锻炼,肌肉和血管的脉络在皮肤之下清晰可见。戈斯吕听说,那些毒瘾最重的静脉注射吸毒者会在注射前专门练肱二头肌。安非他命和一些吸食型毒品都能流入监狱,但斯塔滕监狱是挪威为数不多——或许是唯一一座——能稍稍限制海洛因流入的监狱。尽管如此,桑尼搞到那玩意好像也从没费过什么力气。直到现在为止。看着少年颤抖的模样,戈斯吕知道他已经好几天没吸了。难怪他都快崩溃了。

“帮帮我。”见他们走近,桑尼说。

“没问题。”戈斯吕说,同时对芬斯塔眨眨眼,“一包两千。”

他是在说笑,但他知道芬斯塔差点儿当真。

少年摇了摇头。他肌肉发达,就连脖子和喉咙附近也不例外。戈斯吕听说过,这少年曾是摔跤界的希望之星。那个说法或许的确不假:十二岁之前练出的肌肉,成年后练几个星期就能回来。

“把我锁起来。”

“那得等到十点以后,洛夫特斯。”

“求你们了。”

戈斯吕很纳闷。囚犯主动提出要锁牢门,一般是因为惧怕某人。这种担忧有时也不无道理,虽然不是总有道理。恐惧是长期犯罪常见的副产品。反之亦然。但桑尼大概是全斯塔滕监狱唯一从未树敌的囚犯,反而被囚犯们视作神圣的吉祥物。他从没流露出任何恐惧,而且他的体力和意志力让他比大多数人更能承受毒品的冲击。所以他为什么要……

少年揭下小臂上一个针眼的结痂,就在那一刻,戈斯吕突然意识到他身上所有的针眼都结了痂,无一例外。他没有新的针眼了。他戒了。所以他才想让人把他锁起来。他出现了戒断反应,很清楚自己会对毒品来者不拒,无论是什么毒品。

“来吧。”戈斯吕说。

“抬抬腿好吗,西蒙?”

西蒙抬起头。那个上了年纪的清洁女工矮小佝偻,几乎够不到清洁推车高处的东西。从西蒙二十世纪进警局那会儿,她就在总署干活了。她很有主见,总管自己叫清洁“女士”——也坚持这样称呼她的同事,无论他们是男是女。

“你好呀,西塞尔,又到点了吗?”西蒙看看表。四点刚过。到了挪威法定的下班时间。实际上,挪威劳动法明文规定,为了国王和国家,大家必须到点就下班。他以前从不遵守下班时间,但那是以前。现在有艾尔莎在家等他,她会提前几小时就开始准备晚餐,然后,在他回家之后,她会装作晚餐是自己在仓促中胡乱凑合做的,希望他不会注意到一片狼藉的厨房、洒得到处都是的汤汁这类代表她视力进一步恶化的迹象。

“咱们好久没有一块儿抽烟了,西蒙。”

“我现在改吸口含烟了。”

“肯定是你那个小娇妻让你戒的吧。你们还没要孩子呢?”

“你还没退休呢,西塞尔?”

“你肯定早就在什么地方有个孩子了吧,所以才不想再要一个。”

西蒙笑了,看她用拖把拖脚下那块地板,第无数次纳闷西塞尔·托这副小身板怎么能生出那么魁梧的后代。那个罗斯玛丽的婴儿

[1]

。他收起文件。沃兰案的调查被搁置了。桑内尔桥附近那些公寓的住户什么都没看见,也没有新证人出现。在他们找到此案属于刑事犯罪的证据之前,案子的优先级必须降低,头儿这样告诉西蒙,叮嘱他好好利用这几天润色两宗已破凶案的报告,公诉人为这两份报告把他们批得体无完肤,说它们“短得不像样子”。她并没找到任何明显的纰漏,只觉得报告里缺少“翔实的细节”。

西蒙关掉电脑,披上夹克,走向门口。夏天还没结束,这意味着很多员工即使没休假也三点钟就下班了,陈旧的隔间散发着胶水的气味,在弥漫着这股气味的开放式办公区,他只听见零星的键盘敲击声。他在一个格子间里瞥见了卡丽。她把两只脚翘在桌上,读着一本书。他探出脑袋。

“晚上没跟朋友约饭?”

她啪的一声合上书,跟条件反射似的,然后抬头望着他,目光中夹杂着烦躁和心虚。他瞟了一眼书名:《公司法》。他知道她完全清楚自己不必为工作时间看书而内疚,因为没人给她布置任何工作。凶案处就是这样,没有谋杀案就没事可干。见她红了脸,西蒙感觉她应该是知道自己作为法律专业毕业生,终有一天会离开这个部门,所以有种背叛的感觉。而她烦躁则是因为自己的第一反应竟是合上书本,尽管这样打发时间完全无可厚非。

“萨姆这周末在韦斯特兰冲浪。我觉得回家看书还不如就在这儿看。”

西蒙点点头:“警察工作有时候的确无聊。凶案处也不例外。”

她望着他。

他耸耸肩:“应该说凶案处尤其无聊。”

“那你为什么要当凶案警员?”

她踢掉鞋子,光脚踩在椅子边缘。像在等他说下去似的,西蒙想。可能她就是那种耐不住寂寞的人吧,宁愿坐在几近人去楼空的开放式办公室,也不肯待在自家客厅,尽管按理说那儿才是能给人带来平静与安宁的地方。

“说来你可能不信,不过我走上这条路,是因为叛逆。”他侧坐在书桌旁说,“我父亲是个钟表匠,想让我继承他的生意。但我不想变成他拙劣的仿制品。”

卡丽抱住她昆虫般纤细的腿。“你后悔吗?”

西蒙望向窗外。室外的空气在暑热中波动荡漾。

“有些人的确靠卖钟表发了大财。”

“但我父亲没有。”西蒙说,“而且他不喜欢造假。不肯顺应潮流去做廉价的仿制品和塑料电子表。觉得那是走捷径。结果他就带着他的高姿态破了产。”

“好吧,难怪你不想当钟表匠。”

“不,其实我还是当了钟表匠。”

“怎么说?”

“犯罪现场专家、弹道专家、子弹轨迹之类。这些其实跟修钟表殊途同归。我们自己可能不觉得,但我们往往比想象中更像父母。”

“后来呢?”她笑了,“你破产了吗?”

“这个嘛,”他看看手表,“我好像变得更关心过程而不是起因。我不知道从事战术性犯罪分析算不算正确选择。不过弹道和枪伤可不像人的思想那么难以捉摸。”

“所以你就去了严重欺诈办公室?”

“你看了我的简历。”

“我跟别人共事之前都会把他们的资料找来看看。你去那儿是因为受够了血腥的场面吗?”

“不是,但我担心我妻子艾尔莎会有意见。我俩结婚时,我答应她每天都要准时下班,也不值夜班。我还挺喜欢严重欺诈办公室的,感觉有点像又干回了钟表这个老本行。说到我妻子……”他从桌旁站起来。

“既然你这么喜欢严重欺诈办公室的工作,为什么还要走?”

西蒙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简历上可看不到这些,不是吗?

“意大利千层面。她今天应该会做意大利千层面。明天见。”

“我碰巧接到一个前同事的电话。他说看见有个瘾君子戴着牧师领到处晃悠。”

“牧师领?”

“就是佩尔·沃兰以前戴的那种。”

“然后你怎么跟进的?”

卡丽又翻开书:“并没有跟进。我告诉他这个案子已经被搁置了。”

“是降级。直到有新的证据出现。那个瘾君子叫什么,在哪儿能找到他?”

“叫吉尔伯格。在收容所。”

“是膳宿中心。你看书看得够久的了,想换换脑子吗?”

卡丽叹息一声,合上书。“那千层面怎么办?”

西蒙耸耸肩:“没事儿。我给艾尔莎打个电话就是了,她会理解的。热过的千层面更好吃。”

注释:

[1]

《罗斯玛丽的婴儿》(Rosemary’s Baby)是一部美国惊悚片,于1968年上映,由罗曼·波兰斯基执导,米亚·法罗主演,讲述一名女子在做了个怪梦之后怀孕,发现孩子可能是魔鬼之子。

10

约翰内斯把脏水倒进水槽,把水桶和拖把放进存放清洁用具的柜子。他已经把一楼的走廊和控制室都拖了一遍,现在一心想回自己的牢房,那儿还有一本书等着他去读。《乞力马扎罗的雪》。这部短篇集收录了好几篇小说,但他只读这一篇,读了一遍又一遍。这个故事讲的是有个人腿上生了坏疽,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他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或更坏,只是变得更敏锐、更诚实、更迫不及待而已。约翰内斯一向不爱读书,这本书还是监狱图书管理员推荐给他的,而他自从随船去过利比里亚和象牙海岸之后就对非洲很感兴趣,于是就翻开了头几页,读到一个似乎很无辜的垂死之人住在大草原上的一顶帐篷里。第一遍他读得很快,而现在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句地品,在其中寻找着什么,至于他要找的究竟是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嘿。”

约翰内斯回过头。

桑尼这声“嘿”轻得就像耳语,他站在约翰内斯面前,两颊深陷、眼睛充血,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个天使,约翰内斯思忖。

“你好啊,桑尼。我听说他们关你禁闭了。你还好吧?”

桑尼耸耸肩。

“你那一记左勾拳真不是盖的,小子。”约翰内斯咧嘴一笑,指指他被打掉门牙后的缺口。

“希望你能原谅我。”

约翰内斯咽了口唾沫:“应该是你原谅我才对,桑尼。”

他俩站在那儿对视。约翰内斯看见桑尼扫视走廊。两人一时无话。

“你愿意替我越狱吗,约翰内斯?”

约翰内斯沉默良久,咀嚼着这句话,不知自己是不是会错意了。然后他问:“什么意思?我可不想越狱。再说我也没地方可去。我肯定会被发现的,立马就会被他们抓回来。”

桑尼没说话,但两眼放出黑色绝望的光,约翰内斯顿时懂了。

“你想……让我去外头帮你弄点‘超级小子’?”

桑尼依然没说话,但始终直视着老人的眼睛,目光疯狂而热切。可怜的小伙子,约翰内斯想,该死的海洛因。

“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你能进控制室,所以只能是你。”

“你错了。只有我能进控制室,所以只有我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只有指纹被录入数据库才能开门。我的指纹可不在里边啊,朋友。要把我加进去,就得提交一式四份的申请,还得由高层批准。我见过他们——”

“控制室能操纵所有的门。”

约翰内斯摇摇头,左右瞧瞧,确保走廊上没有别人。“就算你出去了,停车场的保卫室也有警卫站岗。任何人进出都要给他们检查证件。”

“任何人?”

“嗯。除非是在换岗的时候,那会儿他们会直接放认识的车和熟面孔出去。”

“那会不会刚好也包括穿狱警制服的人呢?”

“肯定啊。”

“那你是不是该搞一套制服,趁狱警换岗的时候越狱呢?”

约翰内斯张开拇指和食指,托着下巴。他的下颚还疼着。

“我上哪儿去搞制服?”

“从瑟伦森的衣柜呀,就在更衣室。你得用螺丝刀把它撬开。”

瑟伦森是一名狱警,已经休了快两个月的病假了。病情是精神崩溃。约翰内斯知道这种病现在已经不叫这个了,但说白了还是一回事,就是情绪极度紊乱。他以前也有过。

约翰内斯又摇摇头。“换岗的时候更衣室里全是狱警。我肯定会被认出来。”

“那就乔装。”

约翰内斯笑了。“行吧。就算我弄到一身制服,那我又怎么让一帮狱警放我出去呢?”

桑尼掀起自己那件下摆很长的白上衣,从裤兜里掏出一包香烟。他往干裂的嘴唇里塞了一根,用一把手枪形的打火机点燃。约翰内斯缓慢地点点头。

“你不是要搞毒品。你是想让我去外面替你办事,对吧?”

桑尼把打火机的火焰吸进香烟,然后吐出烟雾。他眯起眼睛。

“你干不干?”他的嗓音温暖而轻柔。

“你愿意宽恕我的罪吗?”约翰内斯问。

阿里尔德·弗兰克转过拐角,看见了他俩。桑尼·洛夫特斯把手放在约翰内斯额头上,约翰内斯站在那儿,低着头,闭着眼。他觉得他们看着就像一对同性恋。他刚才就从控制室的屏幕上瞧见他俩了;他们已经聊了一会儿。他经常后悔没给所有的摄像头都配麦克风,因为那两个人东张西望、神色警惕,可见他们聊的绝不是下一轮足彩开奖。然后桑尼还从裤兜里掏出什么东西。他背对镜头,很难看出他掏的是什么,直到他头顶腾起一团烟雾。

“喂!抽烟得去吸烟区,你不知道吗!”

约翰内斯头发花白的脑袋垂下来,桑尼放下手臂。

弗兰克走到他们跟前,用大拇指往身后一指。“上别处拖地去,约翰内斯。”老人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后,弗兰克问:“你俩聊什么呢?”

桑尼耸耸肩。

“不,别告诉我,忏悔是神圣的。”阿里尔德·弗兰克放声大笑,笑声在走廊空荡的墙壁间回荡,“那么,桑尼,你想好了吗?”

少年在烟盒上按灭烟头,把烟盒揣进口袋,然后挠了挠胳肢窝。

“痒了?”

少年没有作声。

“我看痒并不是最糟糕的,还有更糟糕的呢。比冷掉的火鸡还要糟糕。听说317囚室那家伙的事了吗?他们说他可能是在灯上吊死的。可他踢掉凳子之后又不想死了。就因为这,他把自己的脖子都抓烂了。他叫什么来着?戈麦兹?迪亚兹?他以前是内斯特的手下。有人怀疑他准备招供。也没什么根据,就是有点怀疑。但这就够了。挺滑稽的,不是吗?晚上你躺在监狱的床上,最怕的却是牢门没锁?最怕控制室里有人一按电钮,整座监狱的杀手就能打开你的牢房?”

少年低下头,但弗兰克看到他额前冒出豆大的汗珠。他会想通的。他别无选择。弗兰克不喜欢囚犯死在自己监狱的牢房里;无论他们死得多合情理,总归还是会招来闲言碎语。

“对。”

少年的话音很轻,弗兰克不由得凑到他面前。“对?”他重复道。

“明天。我明天就认罪。”

弗兰克抱起胳膊,身体微微后仰,立在脚跟上。“很好。那我明天早上就带哈内斯先生来。这次别再耍花样了。晚上躺下的时候呢,我建议你好好瞧瞧天花板上的灯。明白吗?”

少年抬起头,直视副典狱长的眼睛。弗兰克早就不相信什么眼睛是心灵的镜子这种鬼话了;他见过太多犯人睁着一双婴儿般湛蓝的眼睛,嘴里却说着连篇的谎话。再说了,这种说法本身就很奇怪。心灵的镜子。照这个逻辑,你从别人眼睛里看到的应该是你自己的心灵。难道就因为这个,他跟这少年对视时才那么如坐针毡?弗兰克别过脸去。他必须保持专注。不能被莫名其妙的念头带偏。

“这地方闹鬼,是不?”

拉尔斯·吉尔伯格用漆黑的手指把一根细烟卷送到嘴边,眯起眼睛打量面前站的这两个警察。

西蒙和卡丽足足花了三小时才在格吕内桥下找到吉尔伯格。他们先从伊拉中心问起,那儿的人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见过他了,然后他们又去了希佩尔路的比米斯永嫩咖啡馆,还有奥斯陆中央车站一侧的广场——那儿的毒品交易依然猖獗,最后他们来到于尔特路的救世军旅舍,又根据在那儿得到的消息来到河边,找到埃尔根雕像——它是快速丸和海洛因交易区的分界线。

卡丽一路都在给西蒙讲解,告诉他如今的安非他命和甲基苯丙胺(冰毒)交易已经由阿尔巴尼亚人和北非人把持,他们的势力范围从埃尔根南侧的河岸一直延伸到瓦特尔兰德桥。四个索马里人在一张长椅旁转悠,踢着地面,在夕阳下把帽衫上的兜帽拉得很低,遮着脸。其中一个人冲着卡丽出示的照片点点头,指指北面的海洛因帝国,还挤挤眼,问他们要不要带点冰毒上路。西蒙和卡丽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格吕内桥,那帮人就在他们背后哄堂大笑。

“你是说你不住伊拉中心是因为觉得那儿闹鬼?”西蒙问他。

“不是觉得,哥们儿。是真有。谁在那儿的房间都睡不好,因为里面已经有人住了,你一进门就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夜里我会惊醒,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必然没有啊,但我总觉得有人往我脸上吹气。不光我的房间这样,谁的房间都一样,不信你随便去问。”吉尔伯格望着燃尽的香烟,一脸不满。

“这么说你宁可流落街头?”西蒙问,递出自己的口含烟罐。

“老实说,不管有没有鬼,我都受不了太小的屋子,就跟被关禁闭似的。而且这地方……”吉尔伯格指指他用报纸铺的床,还有他身旁那只肮脏的睡袋,“可是个顶级度假胜地呢,不是吗?”他指指那座桥,“有遮风挡雨的屋顶。有无敌海景。不收钱,交通便利,设施齐全。我还能奢求什么呢?”他从西蒙的烟罐里抽出三片口含烟,一片塞到上唇下方,两片揣进衣兜。

“奢求当个牧师?”卡丽说道。

吉尔伯格脑袋一歪,抬眼瞅着西蒙。

“她指的是你戴的那副牧师领。”西蒙说,“你大概也在报纸上看到了,有个牧师死在河里,就离这儿不远。”

“我什么也不知道。”吉尔伯格从兜里掏出那两片烟放回罐子,把罐子递还给西蒙。

“拉尔斯,法医要不了二十分钟就能证明领子是那个牧师的东西。而你作为谋杀他的凶手,要蹲二十年监狱。”

“谋杀?没有任何——”

“看来你确实会读法制版啰?他是先被弄死再扔进河里的。这从他身上的瘀伤看得出来。他撞上了几块石头,死人的瘀伤跟活人是不一样的。听明白了吗?”

“不明白。”

“非要我跟你挑明是吗?还是想让我给你好好讲讲真正的牢房有多幽闭?”

“可是我并没有——”

“就算只是嫌疑人,你也得被关个几星期,羁押候审。候审牢房比一般的牢房还小,小得多。”

吉尔伯格若有所思,狠狠地吸了几口烟。

“你们想知道什么?”

西蒙在吉尔伯格面前蹲下。这个流浪汉身上的气味何止是臭,简直都能尝出味道。那股甜腻、腥腐的味道属于熟透的果实,属于死亡。

“我们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说过了啊,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什么都没说,拉尔斯。不过你好像很在意这件事。很在意管好嘴巴。为什么?”

“还不就是因为这副领子嘛。它被冲到岸边,然后——”

西蒙站起来,揪住吉尔伯格的胳膊:“行吧,咱们走。”

“等等!”

西蒙放开他。

吉尔伯格低下头,叹了口气:“他们是内斯特的人。可是我不能……你知道内斯特会怎么对待那些……”

“嗯,我懂。但你应该明白只要你的名字出现在警察总署的讯问名单上,他就会知道。所以我建议你还是立刻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听了再决定要不要放你一马。”

吉尔伯格缓缓地摇摇头。

“拉尔斯,快说!”

“当时我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就在那条通向桑内尔桥的小路边。我离他们也就十来米,能看见他们在桥上,不过我被树叶挡住了,他们应该没看见我,懂我的意思吧?他们有两个人,一个人抓着牧师,另一个人用胳膊箍着他的额头。我离他们可近了,连牧师的眼白都能看清。对了,那眼白是真白,就跟眼珠子已经翻到里头去了似的,懂我的意思吧?可他连一点声音也没发出。应该是知道喊了也没用吧。然后他身后那人就把他的脖子往后一掰,就跟该死的脊椎按摩似的。我听见脖子咔嚓一声断了,真的,就像有人在森林里踩断一根树枝。”吉尔伯格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上,眨了两下眼睛,目光投向远方,“然后他们四下瞧瞧。老天啊,他们刚在桑内尔桥杀了个人,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但看着就跟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夏天的奥斯陆就是这么邪门,居然能一个人都没有,懂我的意思吧?然后他们就把他扔到栏杆一端的砖墙后头去了。”

“那儿恰好有岩石冒出水面。”卡丽补充道。

“他在岩石上躺了好一阵子,然后就被冲走了。我一动也不敢动。那些人要是知道我看见了……”

“看见了就是看见了。”西蒙说,“而且距离还很近,足以指认他们。”

吉尔伯格摇摇头。“指认不了。我已经忘了他们长什么样了。嗑药嗑嗨了就会这样,懂我的意思吧?脑子不清醒。”

“你肯定还觉得这是好事吧。”西蒙摸摸脸。

“但你怎么看出他们是内斯特的人呢?”卡丽烦躁地变换着身体重心。

“从他们的西装。”吉尔伯格说,“那俩人穿得一模一样,都是两件套黑西装,简直像从挪威殡葬业协会偷来的。”他用舌头把玩着口含烟,“懂我的意思吧?”

“这案子得优先。”在回总署的车上,西蒙对卡丽说,“你去查清沃兰死前四十八小时的活动轨迹,给我列个名单,写上所有跟他接触过的人,不能有任何遗漏。”

“行。”卡丽说。

经过布洛时,他们停下车,让一群年轻人过马路。一群去听演唱会的潮人,西蒙这样想着,也望着远处的库葩。趁卡丽给父亲打电话说自己不能过去吃晚饭的时候,他看着竖立在露天舞台上的大屏幕。上面在放黑白影片,是奥斯陆的街景,看着像五十年代,西蒙小时候那个年代。也许这在那些潮人眼中不过是种猎奇,一种怀旧,一切都很纯洁,或许还很迷人。他能听见欢声笑语。

“我在想一件事。”卡丽说,“你说要是我们把带吉尔伯格回去问话,内斯特肯定会知道。你真这么觉得?”

“你说呢?”西蒙说着,加速驶向豪斯曼斯街。

“不知道,不过听上去像真的。”

“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这事说来话长。有个传言已经流传多年,说警察队伍里有个内奸,会给那个掌管奥斯陆大部分毒品和情色交易的人通风报信。不过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尽管大家议论纷纷,但谁也没法证明那个人真的存在。”

“哪个人?”

西蒙望向窗外:“我们叫他双子。”

“哦,是双子啊。”卡丽说,“缉毒处的人也说起过他,有点像吉尔伯格在伊拉中心撞见的鬼魂。他真的存在吗?”

“噢,双子真的存在。”

“那内奸呢?”

“这个嘛,有个叫阿布·洛夫特斯的人自杀前留过一封绝笔信,承认自己就是内奸。”

“这证据还不够充分吗?”

“我觉得不够。”

“为什么?”

“因为阿布·洛夫特斯是奥斯陆警署有史以来最清廉的警官。”

“你怎么知道?”

西蒙在斯托尔路附近停下来等红灯。夜色仿佛从四周的建筑中逸散出来,夜猫子们蠢蠢欲动。他们或是拖着步子往前走,或是靠墙坐在乐声震天的门口,或是坐在车上,一只胳膊搭在窗外。那副寻寻觅觅的饥渴样。那些狩猎之人。

“因为他曾是我最好的朋友。”

约翰内斯看看时间。十点十分。牢门已经关闭了十分钟。其他犯人都被关在各自的牢房;而等到十一点做完最后一轮清洁,他自己也会被手动锁进牢房。真奇怪啊。其实在一座监狱待久了,时间会过得飞快,一天就像一分钟似的,连牢房墙上的日历女郎好像都跟不上时间的步伐。最后这一个小时却长得像一年,漫长而可怕的一年。

他进入控制室。

里面有三个人值班,比白天少一个。大家都盯着屏幕,其中一个人回过头,压得椅子上的弹簧吱呀呀地响。

“晚上好啊,约翰内斯。”

是盖尔·戈斯吕。他从写字桌下踢出垃圾桶。这属于条件反射:年轻的值班组长帮助后背不听使唤的老清洁工。约翰内斯一向很喜欢盖尔·戈斯吕。他从兜里掏出手枪,指着戈斯吕的鼻子。

“酷。你从哪儿弄来的?”另一名狱警说,这个金发男人在哈斯莱-洛伦队踢乙级联赛。

约翰内斯没吭声,目光和枪口都死死对准戈斯吕的眉心。

“帮我点支烟好吗?”第三名狱警往嘴里塞了一根没点的香烟。

“把那玩意放下,约翰内斯。”戈斯吕不动声色地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约翰内斯看出他明白了。这不是一只新奇的打火机。

“地道的007装备啊,伙计。你打算卖多少钱?”足球运动员站起来走向约翰内斯,想凑近瞧瞧。

约翰内斯抬起枪口,瞄准屋顶下方的一块显示屏,扣动扳机。其实他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看见屏幕随枪声破碎,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球员愣在原地。

“趴到地上!”约翰内斯天生有副好嗓子,浑厚的男中音,这会儿他的声音却高亢而尖锐,像个歇斯底里的老妇人。不过这很管用。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手持致命武器站在你面前,这比任何命令都更有说服力。那三个人全都双膝跪地,双手抱头,好像这是场演习,好像被人用枪胁迫是他们的一项训练内容。他们没准还真学过,知道面对这种情况只能彻底放弃抵抗。只有这样做才对得起他们的工资水平。

“趴下去。趴到地上!”

他们照他吩咐的做,像被施了魔咒。

他看着面前的控制面板,找到开关牢房门的按钮,又找到控制两个入口的按钮,最后找到那个大红的万能按钮,它能打开所有的门,仅供火灾时使用。他按下它。一声长长的尖啸代表牢门开启。他脑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地方,他正置身自己船上的桥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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