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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齐彦婧 当前章节:148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6:54

“眼睛看地!”他说,声音恢复了浑厚,“谁要是敢挡我的道,我和我的同伴绝不会饶了你们,还有你们的家里人。记着,小伙子们,你们的情况我一清二楚。特林、瓦尔堡……”他一口气报出他们妻儿的名字、孩子们的学校、业余爱好、家住奥斯陆哪里,都是他这些年不断偷窥显示屏的成果。报完之后,他就撇下他们出了门,撒腿就跑。他跑过走廊,下到一楼。他拉拉第一扇门,门开了。他跑过第二道走廊,心脏狂跳不止,他真该加强锻炼了,体力都跟不上了。他决定就从现在练起。第二扇门也是一拉就开。他跑得太快,腿有点不听使唤了。可能是癌症的缘故,癌细胞大概已经扩散到肌肉了,削弱了他的体力。第三道门通向密闭闸。他掐着秒,等着这道门在身后嗡的一声关闭。他望着走廊那头的员工更衣室。门终于关了,他立刻摸到下一道门的把手,往下一压,用力一拉。

锁上了。

该死!他又拉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他看看门旁那块白色的传感面板,把食指放上去。一盏黄色的指示灯闪烁了几秒,然后熄灭,亮起一盏红灯。约翰内斯知道这代表系统无法识别他的指纹,但他还是强行拉门。他被困住了。失败了。他跪倒在门前。

这时他听见盖尔·戈斯吕的声音。

“对不住了,约翰内斯。”

这声音来自墙上靠近天花板的喇叭,听上去十分镇定,几乎让人感到安慰。

“我们只是在做我们的本职工作而已,约翰内斯。要是每次有人拿家属威胁我们,我们都撂挑子不干,那挪威早就没几个狱警了。放轻松,我们会来接你的。你是把枪从铁条里递出来,还是想让我们先放点气体把你放倒?”

约翰内斯抬头看看摄像头。他们会看到他脸上的绝望吗?或是他的如释重负?想到越狱行动就此结束,想到生活还能重回过去的轨道,多多少少还能,他松了口气。只是他大概不能再去楼上拖地了。

他把镀金的手枪从铁条间塞了进去。然后趴在地上,双手抱头蜷成一团,像一只蜇人的蜜蜂刚刚完成生命中唯一一次攻击。可他闭上眼睛却听不到鬣狗的嗥叫,也感觉不到自己正飞往乞力马扎罗山的顶峰。他依然活着,依然不在别处。他就在这里。

11

早晨七点半刚过,清晨的小雨洒落在斯塔滕监狱的停车场上。

“就是迟早的事。”阿里尔德·弗兰克撑着后门说,“瘾君子嘛,说到底都是些软骨头。我知道现在不时兴这么说了,但相信我,我对他们了解得很。”

“他只要肯签认罪书就行,我只关心这个。”艾纳·哈内斯正要进门,却不得不闪身让三位狱警出来,“我今晚可是打算喝几杯起泡酒庆祝一下的。”

“啊,他们对你这么大方吗?”

“我看见你那辆车才发现我该涨律师费了。”他咧嘴一笑,冲停车场里的保时捷卡宴扬扬下巴,“就算是加班费吧,内斯特说——”

“小点声!”弗兰克伸手拦住哈内斯,让更多狱警出来。他们大都换了便装,不过有些刚下夜班的人显然回家心切,穿着绿色的斯塔滕监狱制服就冲向自己的车。哈内斯注意到有个人投来犀利的目光,那人穿着制服,外面松松地套了件长大衣。他肯定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尽管一时想不起那人的名字,但他很确信那人知道他是谁:他就是那个总跟下三烂的案子一起登上报纸的下三烂律师。或许这人跟同僚已经开始纳闷,他哈内斯怎么会出现在斯塔滕监狱的后门。要是听他提起内斯特,他们只会更鄙视他……

弗兰克示意哈内斯跟自己一起进去,他们穿过几道门,来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内斯特放话了,他今天必须拿到签好的认罪书。除非针对英韦·莫尔桑德的调查立即结束,否则警方说不定会找到新的证据,影响桑尼口供的可信度。哈内斯不知道内斯特是怎么搞到这种消息的,他也不想知道。

典狱长办公室固然面积最大,但副典狱长办公室却面朝清真寺和埃克伯格山,坐拥一片美景。这间办公室坐落在走廊尽头,墙上的挂画奇丑无比,作者是一位年轻的女画家,擅长描绘花卉,还擅长在八卦小报上大谈自己的性冲动。

弗兰克在通话器上按了个键,让人把317囚室的犯人带到他办公室。

“这车可花了我一百二十万克朗呢。”弗兰克说。

“我看有一半都花在引擎盖前头那个保时捷标志上了吧。”哈内斯说。

“没错,另一半是政府税收。”弗兰克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那把与众不同的高背办公椅上。像个宝座,哈内斯想。

有人敲门。

“进来。”弗兰克高声说。

一名狱警走进来,把制帽夹在腋下,敷衍地行了个礼。哈内斯常常纳闷,弗兰克到底是怎么让手下人在现代职场遵守军队礼仪的。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别的规矩需要遵守。

“什么事,戈斯吕?”

“我要下班了,不过走之前,我想来问问您对昨晚的值班报告有没有什么指示。”

“我还没工夫看呢。既然你来了,就说说有什么需要我特别注意的吧?”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人越狱未遂而已,这么说应该没错吧。”

弗兰克握起双手,露出笑容:“看到咱们的犯人这么有主动性和进取心,我感到很欣慰啊。是谁?怎么越狱的?”

“是约翰内斯·哈尔登,住在2——”

“238囚室。居然是那个老家伙?真的假的?”

“他不知从哪儿搞来一把枪。应该是一时冲动。我只是顺道来汇报一声,事情经过比报告里写的平淡多了。我建议小小地惩罚一下足矣。这人多年来给我们干过不少活,而且——”

“要想出其不意,先取得对方的信任是个聪明的做法。我想他正是这么做的吧?”

“这个嘛,您看……”

“你是想告诉我你被他耍了吗,戈斯吕?他跑出了多远?”

狱警用食指抹抹唇上的汗珠,哈内斯觉得他怪可怜的。他一向同情那些说话没底气的人。他很容易自我代入。

“到了密闭闸。不过就算他真的跑到外面,也不可能闯过保卫室那一关。岗亭装了防弹玻璃,还留了枪缝和——”

“多谢告知,只不过这座监狱就是我一手设计的,戈斯吕。我看你还挺心疼这家伙嘛,你跟他走得太近了。报告我还没看,就不再多做评价了,不过你们整个值班组就等着被好好质询吧。至于约翰内斯嘛,咱们可不能对他手软;我们的这群顾客会利用每一个弱点。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电话响起。

“出去吧。”弗兰克边说边拿起听筒。

哈内斯等着戈斯吕行礼,然后向后转、齐步走,但后者没行军礼就出去了。律师目送他出门,突然被阿里尔德·弗兰克的惊叫吓了一跳:“你说‘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弗兰克盯着317囚室整洁的床铺。床前摆着一双拖鞋。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圣经》,书桌上有支一次性注射器,连塑料包装都没拆,椅子上放了件白色T恤。此外别无他物。尽管事实已经如此明显,但弗兰克身后那名狱警还是说了句多余的话:

“他人不在。”

弗兰克看看表。牢房门还有四十分钟才开,所以消失的囚犯不可能在别的牢房。

“肯定是趁约翰内斯昨晚在控制室打开所有牢门时跑出去的。”戈斯吕站在门口。

“我的老天。”哈内斯喃喃自语,习惯性地把手指放在鼻梁上,那是他以前架眼镜的位置,他去年去泰国花了一万五千克朗做激光近视矫正手术,就此告别了眼镜,“这个人要是跑了——”

“闭嘴。”弗兰克恶狠狠地说,“警卫绝对不会放他出去的。他肯定还在这儿。戈斯吕,拉警报。关闭所有的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可我还得送孩子去——”

“不行。”

“警方呢?”一名狱警提出,“不用通知他们吗?”

“不用!”弗兰克咆哮道,“我说了,洛夫特斯肯定还在斯塔滕!不准走漏半点风声。”

阿里尔德·弗兰克瞪着那老人。他进来就锁了门,特意把外面的狱警都打发掉了。

“桑尼人呢?”

约翰内斯躺在床上,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是在他自己的牢房吗?”

“别装了。”

“听你这口气,他多半是跑了。”

弗兰克弯下腰,揪着老人T恤的领口把他拉起来。

“收起你的笑脸,约翰内斯。外面的警卫还没发现异常情况,他肯定还没出去。不告诉我他在哪儿的话,你就等着跟你的癌症治疗说拜拜吧。”弗兰克看到老人露出一丝讶异,“噢,去它的医患保密原则吧,我在哪儿都有耳目。所以你怎么选?”他放开约翰内斯,后者的脑袋跌回到枕头上。

老人抚平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把胳膊枕在脑后。他清清嗓子。“您知道吗,典狱长?我已经活够啦。外边也没人等我出去。我犯下的罪也都被宽恕了。所以我这才头一回觉得到那边去也没什么关系。说不定我真该抓住机会了,趁现在还来得及。您说呢?”

阿里尔德·弗兰克咬紧牙齿,差点咬碎补牙的填料。

“我看啊,约翰内斯,你会发现你的罪根本没被宽恕。因为在这儿我就是上帝,我会确保你在剧痛中被癌症慢慢杀死。我会确保你只能一直待在自己的牢房,被癌症一点点吞噬,都见不着止痛药的影子。告诉你吧,这样的人你可不是头一个了。”

“这也比您将来要下的那个地狱好啊,典狱长。”

老人嗓子里发出汩汩的喉音,弗兰克不知那究竟是狂笑还是死亡的哀号。

他返回317囚室,在路上又查看了对讲机。还是没有桑尼·洛夫特斯的踪迹。他知道再过不久他们就必须发布通缉令了。

他走进317囚室,重重地坐到床上,在地面、墙壁和天花板上搜寻蛛丝马迹。真他妈让人不敢相信。他从床头柜上抄起《圣经》,一把摔在墙上。书本摊开落在地上。他瞟了几眼残损的书页,知道这是沃兰以前用来夹带海洛因的。被损毁的信条,被斩断的字句,不构成任何意义。

他咒骂着,把枕头抡到墙上。

他看着它落地,盯着从里面掉出来的毛发。泛红的毛发,像是一缕缕胡须,还有长长的头发。他踢踢枕头。更多肮脏打结的金发掉了出来。

短发。刚刮下来的胡须。

就在这一刻,他终于恍然大悟。

“夜班!”他冲着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喊,“检查所有下夜班回家的警员!”

弗兰克看看表。早上八点十分。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也明白现在做什么都为时已晚。他站起来猛踢那把椅子,它重重撞在门边的防碎镜上。

公交车司机望着那个狱警,那人刚才付了一百克朗,这会儿正疑惑地盯着车票和司机找给他的五十克朗钞票。司机知道他是狱警,因为他把制服穿在大衣里面,制服上有张胸卡,上面写着“瑟伦森”,还配了一张跟本人差别很大的照片。

“好久没坐公交车了吧?”司机问。

对方点点头,他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

“提前买公交卡的话,车票只要二十六克朗。”司机说,不过他从乘客的表情判断,就是这个价格他也嫌贵。这是多年不乘奥斯陆公交车的乘客常有的反应。

“谢谢你帮忙。”那人说。

司机把车开出车站,从后视镜里望着那个狱警的背影。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概是因为那人的声音吧。那么温暖,那么真挚,就像打心眼里感谢他似的。他看着那人坐下,望着窗外,很像车上偶尔会有的外国游客。他看见那人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仔细打量,仿佛从没见过那东西似的。然后又从另一只衣兜里掏出一包口香糖。

再之后,司机就得专心开车了。

第二部

他耳边是中心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噪声,追逐声、咒骂声、震天响的音乐声、笑声、敲门声、绝望的叫声、热火朝天的交易声不断从走廊上传来,而他们跟这一切只有一门之隔。但没有哪种声音能压过少年低低的抽噎,还有他轻声说的那句:

“要是我想出去,请你拉住我。”

12

阿里尔德·弗兰克站在办公室的窗前。他看了看表。大多数越狱者都会在越狱后十二小时内落网。他接受媒体采访时把这个时间夸大到二十四小时,这样就算超过十二小时才抓到人,他也可以自诩抓捕神速。但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二十五小时了,他们依然毫无头绪。

他刚去了一趟宽敞的典狱长办公室。就是视野不怎么样的那间。在那儿,那个视野不怎么样的人要他给出一个解释。典狱长心情不好,因为他本来正在雷克雅未克参加北欧监狱年度峰会,却被迫提前回来。昨天他从冰岛打来电话,说他准备联系媒体。弗兰克的这位上司喜欢接受采访。之前弗兰克为了找到洛夫特斯,要求二十四小时之内不通知媒体,但上司断然拒绝了,说这可不是遮遮掩掩就能糊弄过去的事。首先,桑尼·洛夫特斯是个杀人犯,公众有权得到预警。其次,他们也需要媒体帮忙发布照片,便于尽快找到他的下落。

第三,你想在报上看到自己的照片,弗兰克想。好让你的政坛朋党看到你在干活,而不是在蓝色的潟湖上漂来漂去,优哉游哉地喝斯瓦尔塔多迪尔牌荷兰杜松子酒。

弗兰克试着劝阻典狱长,告诉他发布照片不太可能奏效;即使他们有桑尼·洛夫特斯的照片,也都是十二年前他入狱时拍的,即使在那时候他也是长须长发。他剪发之后的监控截图画质很差,根本没法用。典狱长却执意要让斯塔滕监狱名誉扫地。

“警察也在找他,阿里尔德,你肯定也能想到,记者迟早会打电话给我,问我为什么还没宣布越狱的消息,怀疑斯塔滕以前是不是也掩盖过其他越狱事件。我更愿意主动控制故事的走向,阿里尔德。”

典狱长又问弗兰克,程序上有什么值得改进的地方。弗兰克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这样典狱长就能去找他的那些政要朋友,把副典狱长的建议窃为己有,假装这是他自己的主意。一个视野开阔的人想出的主意。弗兰克却对这个白痴说了自己的想法。用语音识别替代指纹,在电子标签内镶嵌难以摧毁的GPS定位芯片。说到底,在弗兰克心中,总有些东西高于个人的荣辱,斯塔滕监狱就是其中之一。

阿里尔德·弗兰克望着埃克伯格山,看它沐浴在晨曦之中。过去那里是一个工薪阶层社区朝向阳光的那一面。他曾憧憬着在那儿买一栋小小的房子。而现在,他在奥斯陆一个更昂贵的地段有了一栋很大的房子。但他依然对那栋小房子充满向往。

内斯特似乎对越狱的消息反应平淡,但弗兰克倒不是怕内斯特及其同僚暴跳如雷。相反,他们做那些让他都感觉毛骨悚然的决定时一定异常冷静。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讲,他们办事又是那么干净利落、清楚实际,弗兰克不禁由衷地钦佩。

“找到他,”内斯特说,“要么就确保谁也找不到他。”

要是能抓到洛夫特斯,他们就能先下手为强,逼他承认杀害莫尔桑德太太的事。他们自有办法。杀了洛夫特斯的话,他们就可以堵住他的嘴,免得他推翻莫尔桑德案现场那些对他不利的技术性证据,但那样今后就没法用他了。事情就是这样。各有利弊。不过说到底,这纯粹是个逻辑问题。

“有位西蒙·凯法斯给您打来电话。”通话器里传来伊娜的声音。

阿里尔德·弗兰克不由得用鼻子哼了一声。

西蒙·凯法斯。

一个只顾自己的人。一个没有骨气的废人,不顾众人阻止,赌博成瘾。据说他自从遇到现在这个女人就变了。但副典狱长比谁都清楚,人是不会变的;这个西蒙·凯法斯,他弗兰克早就看透了他。

“就说我不在。”

“他说晚点想跟您见个面。聊聊佩尔·沃兰的事。”

沃兰?弗兰克记得警方已经宣布沃兰死于自杀了。他叹了口气,低头看看桌上的报纸。关于越狱的报道越来越多,不过至少还没登上头条。也许是因为编辑部还没找到更清晰的越狱犯照片吧。这群秃鹫大概更倾向于等拿到凶手的电脑模拟画像再发头条,长得像魔鬼更好。不过他们这次要失望了。

“阿里尔德?”

他们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没有别人在场时,伊娜可以对他直呼其名。

“在我的日程里留出一点时间,伊娜。别超过三十分钟。”

弗兰克看了看清真寺。第二十五个小时就要到了。

拉尔斯·吉尔伯格上前一步。

那少年躺在一块压平的纸板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他是昨天来的,在路边的灌木丛和建筑背后找了个藏身处。他坐在那儿,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就像在和谁玩捉迷藏似的。之前来了两名穿制服的警察,对着手里的照片打量吉尔伯格,然后就走了。吉尔伯格什么也没说。那天傍晚天上刚开始掉雨点时,这少年来了,躺到桥下。没征求他的同意。吉尔伯格也不是不允许他待在这儿,问题是他居然连问都没问。此外还有一件事。他穿的是一套制服。拉尔斯·吉尔伯格看不出那是什么制服——他应征入伍那次才刚看清征兵官的绿色制服就被拒绝了。他们给出的理由很模糊,只说他“不适合”。拉尔斯·吉尔伯格偶尔会琢磨自己到底“适合”做什么。假如真有他适合做的事,他能有机会弄清那到底是什么吗?说不定那就是搞钱买毒品,住在桥下。

就像现在这样。

那少年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拉尔斯·吉尔伯格又前进了一步。从少年的步态和肤色可以看出这人吸毒。所以他身上可能还带着毒品。

现在吉尔伯格已经离他很近了,近到可以看见少年的眼皮微微抽动,眼球好像在里面转动。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撩开那少年的大衣,把手指伸向制服上衣胸前的口袋。

那个动作来得实在太快,拉尔斯根本来不及看清。少年用手紧紧抓住拉尔斯的手腕,拉尔斯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双膝跪地,脸贴着地上的稀泥,双手被反剪在身后。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你想要什么?”

那声音既不愤怒也不凶悍,不带一丝恐惧。而且可以说是彬彬有礼,那少年就跟真心想知道自己能为他做点什么似的。拉尔斯·吉尔伯格决定沿用一贯的做法,他每次意识到自己必败无疑都会这样做。他决定及时止损。

“我想偷你的货。没货就偷你的钱。”

少年用的是标准擒拿手法:把他的手腕压向小臂,压制他的背部和肘部。警式擒拿。但吉尔伯格知道警察是怎么走路、怎么说话的,也熟悉他们的眼神和气味,这少年可不像警察。

“你平时嗑什么?”

“吗啡。”吉尔伯格疼得嗷嗷叫。

“五十克朗能买多少?”

“一丁点儿。买不了多少。”

对方松开手,吉尔伯格迅速抽回胳膊。他望着那少年,冲着对方递到他面前的钞票眨眼。“抱歉,我只有这么多。”

“我没货可卖啊,伙计。”

“钱是给你的。我已经戒了。”

吉尔伯格眯起眼睛。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人也许真是个疯子。

他一把抓过那张五十克朗钞票,把它塞进口袋。“就当这是你睡这儿的租金。”

“我昨天看见有警察从这儿经过。”少年说,“他们经常来吗?”

“偶尔来一下,不过最近光顾得有点勤。”

“你知道有什么他们很少光顾的地方吗?”

吉尔伯格脑袋一歪,饶有兴味地打量这少年。

“你要是想完全避开条子,就去收容所申请个房间。去伊拉中心问问吧。他们不让条子进去。”少年若有所思地望着河面,缓缓地点点头。

“多谢帮忙,朋友。”

“小事一桩。”吉尔伯格听罢一惊,喃喃地说。绝对是个疯子。

那少年开始脱衣服,就跟要证实吉尔伯格的怀疑似的。为了安全起见,吉尔伯格后撤了几步。少年脱到只剩内裤时,用制服裹起鞋子。少年想要一只塑料袋,吉尔伯格递给他一只,看着他把那团衣服和鞋子装进去。他把袋子藏进灌木丛,就放在他昨晚过夜的地方,用一块石头压住。

“我不会让别人找到的。”吉尔伯格说。

“谢谢你,我相信你。”少年微笑着扣上大衣,一直扣到领口,免得有人看见他赤裸的胸膛。

然后他就沿着小道走远了。吉尔伯格目送着他:看他赤脚踏进积水,水花溅到柏油路上。

我相信你?

真是疯得无可救药。

玛莎站在前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伊拉中心监控图像。更确切地说,她看的是那个站在大门外盯着镜头的男人。他还没按门铃,因为还没找到有机玻璃门铃罩上的小孔。中心不得不给门铃装个有机玻璃罩子,因为那些被拒之门外的人经常猛砸门铃。玛莎按下通话键。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那少年没有回答。玛莎已经确认他不是现有的七十六名住户之一。尽管中心在四个月里换了上百名住户,但玛莎还是记得每张面孔。不过她看得出这人是个瘾君子,属于伊拉中心所谓的“目标客群”。这并不是因为他看着像嗑了药的样子——其实他没有,但他憔悴的面容说明了一切。还有他嘴边的纹路、糟糕的发型。她叹了口气。

“你需要一个房间吗?”

那少年点点头,她转动一把插在开关上的钥匙,打开楼下的门。斯蒂娜在厨房给一名住户做三明治,玛莎喊了她一声,让她替自己看会儿前台。然后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梯,穿过一道铁门。要是有人闯进大门,这道铁门能阻止他们进入前台。少年就站在大门里四下张望。

他的大衣一直扣到嗓子眼,下摆几乎垂到脚踝。他赤着脚,她在大门旁的一个湿脚印里看见了血迹。不过玛莎对这些早就习以为常,她首先注意到的反而是他的眼睛。是他看她的眼神。她找不到别的解释。他注视着她,她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正在消化她给他留下的视觉印象。这或许不算什么,但跟她在伊拉中心司空见惯的一切都不一样。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感觉他也许真不吸毒,但她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好。跟我来。”

他跟着她来到二楼,穿过前台,走进一间会议室。她像往常一样让门敞着,好让斯蒂娜和其他员工看见里面的情况,然后她请他坐下,取出几张表格,准备做例行的入住面谈。

“名字?”她问。

他犹豫了。

“我得在这张表上填个名字。”她说着,给他留出时间,对于这个问题,来这儿的人很多都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斯蒂格。”他犹犹豫豫地说。

“没问题。”她说,“还有呢?”

“贝耶?”

“那咱们就这么填。出生日期?”

他写下一个年份和一个月份,她算出他已经年过三十。但他看上去远远不到。瘾君子就是这点奇怪,不是特别显老就是特别显小。

“你有介绍人吗?”

他摇头。

“你昨晚在哪里过的夜?”

“一座桥下。”

“那我就写你没有固定居所,不知道自己应该归哪个社会福利中心管;你的生日是十一日,那我就选十一号吧,所以你应该属于……”她看看列表,“阿尔纳社会福利中心,运气好的话,这家中心会大发善心,支付你的费用。你吸食的毒品类型?”

她提起笔,但他没有回答。

“说你最常用的毒品就行。”

“我戒了。”

她放下笔。“伊拉中心只接收尚未戒断的吸毒者。我可以给史布伐街那边的中心打个电话,看他们能不能给你留个房间。那边的条件可比这儿好多了。”

“你是说……”

“没错,我是说你必须长期吸毒才有资格入住。”她疲惫地笑笑。

“那我要是告诉你我刚才没说实话呢?因为我以为戒了才更容易住进来?”

“那么你也算答对了问题,但你的求助机会就用光了,朋友。”

“海洛因。”他说。

“以及?”

“只有海洛因。”

她在表格上勾选了一个方格,但对真实性深表怀疑。奥斯陆几乎已经没有只吸食海洛因的瘾君子了;现在每个人都混吸多种毒品,原因很简单,混吸能让人以同样的价钱得到更强烈、更持久的药效。

“来这里的原因?”

他耸耸肩:“想找个屋檐遮风避雨。”

“有什么疾病或必需的药品吗?”

“没有。”

“将来有什么打算?”

他看着她。玛莎的父亲过去常说,人过去的经历都写在眼睛里了,一定要学会解读他们的眼神。但你不能从眼睛里看到他们的未来。未来属于未知。尽管如此,日后回想起这一幕,玛莎还是每次都会自问,她是不是当时就应该看出这个自称斯蒂格·贝耶的人将来的打算。

他摇摇头,也用摇头回答她那些关于职业、学历、吸毒过量史、身心疾病、血液感染和精神疾病的问题。最后,她解释说中心对住户信息绝对保密,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他住在这儿,不过他要是愿意,可以签一份同意书,指定几个联系人,这样如果他们跟中心联系,就能得到一些信息。

“好让你的父母、朋友、女友能找到你,我只是打个比方。”

他苦笑道:“这些我都没有。”

这句话玛莎·利安再熟悉不过。熟悉到已经不为所动了。她的心理医生管这叫同情心疲劳,说她的大部分同行都会在某个阶段出现这种症状。但让玛莎担心的是她的情况完全不见好转。她当然知道,一个担心自己冷漠的人肯定不至于太过冷漠,但同情心可是她生活的养料啊。同情心,还有爱。这两样东西在她那儿已经快见底了。所以意识到这句“这些我都没有”触动了她心中的某个角落,她骤然一惊,那感觉就好像萎缩的肌肉突然被针扎了一下,微微抽动。

她把文件收到一起,装进一只文件夹,放在前台,领着新住客来到一楼一间狭小的储藏室。

“但愿你不是那种不穿二手衣服的讲究人啊。”她背过身,等他脱掉大衣,换上她挑的衣服和运动鞋。

她等了一会儿,听到他咳嗽一声才转过去。他穿上了浅蓝色的套头衫和牛仔裤,不知为什么他好像变高了一点,也更挺拔了。不再像穿大衣时那么瘦骨嶙峋。他瞧瞧脚上那双蓝色运动鞋。

“没错。”她说,“这就是那款流浪汉标配。”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挪威陆军的冗余军需品仓库向几家有资质的机构捐赠了大批蓝色运动鞋,结果它们就成了瘾君子和流浪汉的代名词。

“谢谢你。”他轻声说。

玛莎最早开始看心理医生,是因为一名住客不肯向她道谢。其实那只是她应该却无从听到的无数句“谢谢你”之一,不肯道谢的那帮自暴自弃的家伙之所以还能活在这世上,完全是靠福利国家的种种社会救助机构,而他们却把清醒时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数落这些机构。她发了火。他要是看不上免费发放的针管、觉得它影响他回房间嗑药——社会福利机构每月为这个房间支付六千克朗的房租,害他不能尽情享受他偷自行车换来的毒品,那他尽可以滚蛋。这名住户投诉时附上了一份长达四页的血泪史。她被迫道歉。

“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吧。”她说。

他们去往三楼的路上,她把公共浴室和卫生间指给他看。一些男人从他们身旁经过,走路轻飘飘的,眼神恍恍惚惚。

“欢迎来到奥斯陆最好的毒品采购中心。”玛莎说。

“在这里面?”少年问,“你们允许毒品交易?”

“理论上不允许,不过吸毒人员肯定都有毒品嘛。我告诉你这个,是因为这对你或许有用,一克也好,一公斤也好,我们都不检查。我们不管住户在房间里交易什么毒品。我们只有在怀疑你持有武器的情况下才会进去。”

“真有人带武器?”

她斜睨了他一眼:“你问这干吗?”

“只想看看这里会有多危险。”

“这儿的毒贩手下都有送货的,算是执行人,这些人为了向住户讨债会动用各种武器,从球棒到常规枪支都有。我上周搜查过一个房间,在床底下发现了一把鱼叉枪。”

“鱼叉枪?”

“没错。一把上了膛的斯汀65。”

她笑出了声,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回以微笑。他笑起来很好看。这里的很多人都是。

她敲敲门,打开323房间。

“之前发生了火灾,我们不得不关闭一些房间,所以在修缮完成之前大家暂时得合住。你的室友叫约翰尼,大家管他叫约翰尼·美洲狮。他患有慢性疲劳综合征,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床上。不过他人很好,很安静,我觉得他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

她打开门。窗帘关着,房间里光线昏暗。她打开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闪烁几下,亮了。

“真漂亮啊。”少年说。

玛莎环顾这个房间。她从没听过任何人用“漂亮”形容伊拉中心的房间,除非是在讽刺挖苦。不过在某种程度上他说得没错。诚然,油地毡已经旧了,天蓝色的墙壁上布满凹痕和涂鸦,用碱液都洗不掉,但房间的确布置得整洁清爽。里面只摆着一张上下铺,一只五斗柜,还有一张油漆剥落满是划痕的矮桌,不过所有的家具都完好无损,可供使用。房间散发着下铺那个男人的体味。少年说他从没吸毒过量,所以她让他睡上铺。他们把下铺留给最可能吸毒过量的住户,因为这样更容易把他们抬到担架上。

“拿着。”玛莎说着,递给他一枚挂在钥匙环上的钥匙,“我是你的联系人,你需要什么就来找我。好吗?”

“谢谢你。”他说,同时接过那块蓝色的塑料标牌,盯着它瞧,“非常感谢。”

13

“他这就下来。”前台接待高声告诉西蒙和卡丽,他俩正坐在一张皮沙发上,头顶上挂着幅巨画,画的似乎是日出。

“这话她十分钟前就说过了。”卡丽低声说。

“天堂的时间由上帝说了算。”西蒙说着,把一片口含烟塞到上唇下方,“你觉得这种画能值多少钱?他们为什么会选这幅画呢?”

“购置公共艺术品其实就是变相资助咱们国家那些二流艺术家,这是公开的秘密。”卡丽说,“买主根本不在乎墙上挂的是什么,只要它们能搭配家具又不超支。”

西蒙从侧面瞟了她一眼:“有人告诉过你吗?你说话有时候就像背书。”

卡丽苦笑:“口含烟是香烟拙劣的替代品。会损害你的健康。是你妻子让你改吸这个的吧,受不了她衣服上总有烟味?”

西蒙轻笑一声,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大概以为这就是幽默吧。“猜得好,但你想错了。她让我戒烟是因为希望我多活几年。她并不知道我吸口含烟。我都放在办公室。”

“放他们进来,安妮。”一个声音咆哮道。

西蒙瞧瞧密闭闸,那儿有个男人用手指敲着金属的门把手,他穿制服、戴制帽,看起来就像某位白俄罗斯总统的宠臣。

西蒙站起来。

“咱们待会儿决定放不放他们出去。”阿里尔德·弗兰克说。

前台接待员迅速翻了个白眼,几乎难以察觉,西蒙看出这个玩笑已经开过无数次了。

“怎么样,回到阴沟里的感觉如何?”弗兰克边说边带他们穿过密闭闸,来到楼梯前,“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在严重欺诈办公室高就吧。哎哟,抱歉,我真是老糊涂了,都忘了他们已经把你踢出来了。”

对方明显是故意羞辱,西蒙不打算笑。

“我们来是为了佩尔·沃兰的事。”

“我听说了。这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没破的案子不会结案。”

“新规定?”

西蒙咧开嘴,挤出一个假笑:“佩尔·沃兰死亡当天来这儿见过囚犯,对吧?”

弗兰克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沃兰是监狱牧师,我想他应该是来做他分内的工作吧。需要的话我可以查查访客记录。”

“好的,有劳了。对了,能不能麻烦你再列个单子,写上所有跟他说过话的人?”

“他在这儿接触的人我恐怕不是每个都叫得出名字。”

“他那天见过的人,至少有一个我们叫得出名字。”卡丽说。

“是吗?”弗兰克说着走到书桌后,坐进一把椅子,工作这么多年来,这张桌子一直陪伴着他,“年轻女士,要是你打算待一会儿,那你不妨趁我查访客记录的时候去柜子那儿取一下咖啡杯。”

“谢谢,但我不喝带咖啡因的饮料。”卡丽说,“那个人的名字叫桑尼·洛夫特斯。”

弗兰克看着她,面无表情。

“我们能见见他吗?”西蒙说,他不等主人招呼就自己坐下了。他抬头看看弗兰克渐渐涨红的脸,“哎哟,抱歉,我真是老糊涂了。他刚刚越狱了。”

西蒙看出弗兰克在组织答案,但他抢先开了口。

“我们之所以会注意到他,是因为沃兰探监后不久洛夫特斯就越狱了,这实在太凑巧了,更让沃兰的死显得可疑。”

弗兰克抓着自己的衣领:“你们怎么知道他们见过?”

“警方的讯问资料全都储存在一个共享数据库。”卡丽说,她依然站着,“我搜索佩尔·沃兰的时候,发现他的名字在一份关于洛夫特斯越狱事件的讯问报告中被提及。提到他名字的是一名囚犯,叫古斯塔夫·罗弗。”

“罗弗不久前刚刚刑满释放。我们找他来问话是因为他在桑尼·洛夫特斯越狱前跟他聊过。我们想知道洛夫特斯当时说了什么,看能不能推测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咱们?”西蒙扬起一道花白的眉毛,“严格地说,抓捕越狱逃犯的工作应该且只应该由我们警方负责,与你们无关。”

“洛夫特斯是我的囚犯。凯法斯。”

“看样子罗弗好像没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西蒙说,“不过他在讯问中提到他前脚刚踏出牢房,佩尔·沃兰后脚就进去跟洛夫特斯谈话了。”

弗兰克耸耸肩:“这能说明什么?”

“所以我们就很想知道他俩谈了什么,还有为什么他俩没过多久就死的死,越狱的越狱。”

“可能是巧合。”

“当然。弗兰克,你认识一个叫胡戈·内斯特的人吗?绰号‘乌克兰人’?”

“听说过。”

“那就是认识了。有任何迹象表明内斯特与这次越狱有关吗?”

“此话怎讲?”

“他有没有帮洛夫特斯越狱?或是在监狱里威胁过洛夫特斯,导致后者越狱?”

弗兰克用一支笔敲着桌子,像在沉思。

西蒙用余光瞥见卡丽在手机上收消息。

“我知道你们急于破案,但你们在这儿可钓不到什么大鱼。”弗兰克说,“桑尼·洛夫特斯是自行越狱的。”

“哇,”西蒙靠向椅背,把指尖抵在一起,“一个年轻的瘾君子,一个菜鸟,在无人协助的情况下越狱成功,还是从斯塔滕监狱?”

弗兰克笑了:“菜鸟,你敢打赌吗,凯法斯?”见西蒙没说话,他的嘴咧得更大了,“咳,我真是老糊涂了,你已经戒了呀。那我就带你见识见识你口中的菜鸟吧。”

“这些是监控拍到的画面。”弗兰克说着,指指一台二十四英寸显示器,“这个时候控制室里的狱警都趴在地上,约翰内斯打开了监狱里所有的门。”

屏幕被分割成十六个小方格,每格代表一个摄像头,显示监狱的不同位置。下方显示着时间。

“他来了。”弗兰克说着,指指一个方格,上面是一道走廊。

西蒙和卡丽看见一名年轻男子走出牢房,迈着僵硬的步子跑向摄像头。他身穿白色上衣,下摆几乎垂到膝盖,西蒙发现这人的理发师比自己那位还差,他的脑袋就像被谁踢过似的。

年轻人消失在画面中,又出现在另一个格子里。

“这是洛夫特斯在穿过密闭闸。”弗兰克说,“这时候约翰内斯正在慷慨陈词,说狱警们要是敢阻止他,他就对他们的家人下手等等。员工更衣室那段才厉害呢。”

他们看见洛夫特斯跑进一个有储物柜的房间,却并没有立刻奔向出口,而是往左一拐,走到一排储物柜背后,消失在镜头里。弗兰克怒气冲冲地用食指按了个键,屏幕底部的时钟停住了。

弗兰克把光标移到时钟上,输入七点二十分这个时间,然后以四倍速播放。几个穿制服的人出现在一个格子里。他们走进更衣室又出去了,门不断地开了又关。很难看出每个人有什么不同,直到弗兰克又按下一个键,停住画面。

“他出现了。”卡丽说,“这次穿的是制服和大衣。”

“瑟伦森的制服和大衣。”弗兰克说,“他应该是换好衣服等在更衣室。其他人进进出出的时候,他应该就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假装在系鞋带之类的。我们这儿人员流动很大,所以谁也不会在意一个换衣服有点慢的新人。他一直等到早高峰人最多的时候才跟其他人一起离开。没了胡子和长发,谁也认不出桑尼,他在牢房里把胡子刮了,头发也剪了,塞到枕头里。就连我都……”

他又按了个键,继续播放,这次是正常速度。屏幕上,一个穿大衣和制服的年轻人从后门离开,阿里尔德·弗兰克跟一个梳背头、穿灰西装的人恰好进来。

“外面的警卫完全没拦他?”

弗兰克指指屏幕右下角的一个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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