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国通缉林道乾
刘尧诲今儿真高兴。
这位大明帝国的两广总督,十分欣慰地看到,居然会有老外们主动请缨,为大明剿灭“海盗”。
这是万历八年(1580)八月的某一天,刘尧诲接见了这批来自澳门的特殊客人,除了澳门本地人吴章、翻译蔡兴全等之外,余者都是金发碧眼的佛郎机人(葡萄牙人)沉马啰、啰鸣冲呅呶及一些船主,总共20多人。(《万历武功录》)
老外们通过翻译,向总督大人表示,他们愿意“自备舡粮器械”(庞迪峨、熊三拔《奏疏》),配合朝廷,前往暹罗,剿灭盘踞在那里的林道乾。
此时,正好暹罗密使握坤哪喇也在广州,已经觐见了刘尧诲,告知说林道乾正在该国,“专务剽略商贾,声欲会大泥国”,称兵进犯暹罗,暹罗无奈,“请招徕干,干乃欲歃血为盟誓,誓无令汉使得执我也” 。于是,暹罗“不得已,佯与干盟。今干已行至头关,敢闻” 。
这“大泥国”,也叫“渤泥国”,即今日泰国的北大年港(Pattani),此时还是个独立的小邦,要到200年后才被泰国曼谷王朝第一代国王拉玛一世(原名通銮,1782 -1809在位)并入泰国版图。渤泥历来都是华商的聚居地,此前,林道乾率众到此,令华人数量达到数千,加上有强大的武装,俨然已经成为华人王国。
综合各方情况,刘尧诲大喜,于是,对暹罗使者“赏赐银牌,花彩缎如礼”,要求暹罗军队“与我师并击”(《万历武功录》)。
此时,福建巡抚耿定向,也得到了林道乾前往暹罗的消息,于是,在次年(1581)派遣使者周宗睦、王文琳前往柬埔寨,要求柬埔寨与暹罗一道合击。
至此,在大明王朝主导下,中国、暹罗、柬埔寨、澳门葡萄牙人共同组成“国际联军”,目标就是林道乾。
南澳之战
海盗们大多数誓死不降,或者战斗到最后一刻,或者就是跳崖投海自杀,这正是数年前政府背信诱杀王直之后结出来的“苦果”——“海盗”们不再相信政府,宁愿抗争到底。
与之前所有的“海盗”不同,林道乾似乎并非被逼上梁山的穷困百姓。
根据史料记载,出身于潮州澄海的林道乾曾经是潮州政府机关内的一名“小吏”,但究竟是哪个部门、什么职位,都未能留下记载。 图7
在一个官本位的社会里,一位年轻人要放弃稳定的公务员职位,而跻身到走私乃至武装走私的风险投资行业,这是很难理解的。清代康熙与嘉庆年间编撰的《澄海县志》,都说林道乾“任潮州府吏有罪,亡命海上”。嘉庆年间的《海氛》中说:“道乾少为潮州府吏,有罪,亡命海上为盗。”犯了错误之后,就“亡命海上”,比较靠谱的估计是,这种“下海”也应该是被逼无奈——本想一边捧着公务员的铁饭碗,一边参与到沿海一带“走私贩私”的“群众运动”中去,从“海禁”所造成的巨大利润空间中捞一把,但是,可能被纪检部门发现了,便只能被“双开”。
离开了政府机关的林道乾,在澄海县南湾聚众,“初聚党不满百,破乌汀背(寨)渐可二百余”(《澄海县志》)。南湾地处海滨,远离村镇,是个走私贩私的好地方,万一“风紧”,也比较容易“扯乎”。
此时的“海盗”世界中,大哥林立,吴平、曾一本等,吸引了政府的主要精力,戚继光和俞大猷等抗倭名将,也只能“抓大放小”,集中扑灭大股海盗。林道乾因此得以逐渐壮大,《万历武功录》说他“为人有风望,智力无二,好割据一方自雄。所至辄不忍贪淫之性,掘人坟墓,淫人妻小,蚕食人田土。常擅山海之禁以为利。”此时的林道乾,还是一个韬光养晦的小海盗及小海商。 图 9 图10
林道乾的一鸣惊人,是在嘉靖四十二年(1563)。当年三月,林道乾突然率战船50余艘自南澳岛攻打诏安县南村土围和厩下村土围,“焚杀不计”,一时震动(《潮州府志》)。林道乾的进攻,遭到了俞大猷的迎头痛击,随即兵败,退走台湾。
林道乾攻击诏安县的时间,史料上有两种不同的记载,即《福建通志》、《澎湖厅志》等记载的嘉靖四十二年(1563),与《潮州府志》、《诏安县志》记载的嘉靖四十五年(1566)。从史实上推断,嘉靖四十五年(1566)的可能性极低,因为在此前一年(1565),抗倭名将戚继光和俞大猷就联合荡平了南澳岛,在这次南澳之战中,官军用石块和沉船封塞了南澳港口,并进行了彻底的破坏,之后还不断地进行搜捕和扫荡,要想再利用南澳进攻诏安是不可能的。
值得一提的是,在1566年的南澳之战中,骁勇善战的戚继光和俞大猷碰上了劲敌,其对手、当时最大的“海盗”吴平,进行了殊死的抵抗。海盗们大多数誓死不降,或者战斗到最后一刻,或者就是跳崖投海自杀,其战斗精神令人震撼。官军在此次战斗中,俘斩“海盗”多达15000多,吴平残部仅700多人逃脱,民间于是有了“俞龙戚虎,杀人如土”(顾炎武《天下郡国利弊书·福建》)的说法。其实,海盗们的殊死拼杀,正是数年前政府背信诱杀王直之后结出来的“苦果”——“海盗”们不再相信政府,宁愿抗争到底。而且,吴平之前已经被政府招安,驻扎在家乡、福建诏安的梅岭堡。尽管地方官员认为吴平等“从倭乱民”实际上只是“在浙直为倭,还梅岭则为民”,但政府对这样一支民间武装依然不放心,下令俞大猷清剿。而之前,吴平已经答应了俞大猷“剿倭赎罪”。此时,戚继光率兵进驻漳平,要求吴平追捕逃入诏安深山的倭寇残部,及土匪林田,吴平一一照办,但俞大猷与戚继光依然决定合兵攻打。吴平侦得情报后,率部下海,占领了南澳岛作为基地。此时,正是林道乾兵败诏安,退走台湾,南澳作为他的进攻基地,被吴平接收,十分自然。吴平以南澳为依托,与戚继光、俞大猷等形成对峙,其间各有胜负。但是,政府的屡次背信,坚定了吴平集团上下的必死决心,导致南澳之战异常惨烈,“海盗”们宁死不屈。南澳之战,虽然被主流史家看作是抗倭战争的最后一战,但是,政府信用的“破产”,成为更为致命的副产品,“假招降”必然伴随着“假投降”。
同样的宁死不降,若干年后发生在诸良宝身上,他在潮州东南的南阳寨(南洋寨)被官军大部队围剿,官军挂出了“有投降者免死”的大幅告示,但是“半月之间,无以应者” ,都是“至死犹斗”,以至于时人感慨“议者谓田横之客,不是过也”。(明代郭裴《粤大记﹒海岛澄波》)
避难台湾
尽管林道乾在官方记载中是个“膏血造舟”的恶魔形象,却在台湾留下了大量的形象中性的民间传说,充满了丰富的寓言象征……
兵败诏安的林道乾,在俞大猷的追击下,退走澎湖,再转台湾,泊打狗港,即今日之高雄港。
打狗港之名,源自该地原住民马卡道族(Makatao)在此遍植刺竹抵御外敌,取名为“竹林”(Ta-kao),其发音近似闽南语“打狗”(Ta-kau),于是,“打狗”或“打鼓”就成了此地的地名。改为“高雄”,则是甲午战争后,日本占领台湾时,觉得“打狗”不雅,而Ta-kau音近日文的“高雄”(Taka-o)。 图1 图2 图3
林道乾率众“打狗”,成为高雄地区来自大陆的第一支大规模移民团队。林道乾在此处的官方记录中,名声实在不佳。康熙三十三年《台湾府志沿革》记载说:“嘉靖四十二年,流寇林道乾扰乱沿海,都督俞大猷征之,追及澎湖,道乾遁入台,大猷侦知港道纡回,水浅舟胶,不敢逼迫,留偏师驻澎岛,时哨鹿耳门外,徐俟其弊。道乾以台无人居,非久居所,恣杀土番,取膏血造舟,从安平二鲲身,隙门遁占城。”
而连横(连战之祖父)完成于1918年的名著《台湾通史》也记载道:“嘉靖四十二年,海寇林道乾乱,遁入台湾,都督俞大猷追之,至海上,知水道纡曲,时哨鹿耳门以归,乃留偏师驻澎湖,寻罢之。居民又至,复设巡检,已亦废之。道乾既居台湾,从者数百人,以兵劫土番,役之若奴。土番愤,议杀之,道乾知其谋,乃夜袭杀番,以血衅舟,埋巨金于打鼓山,逸之大年。是为华人杀番之始。”
林道乾屠杀土著人,当为真实,而取死人的膏血造舟,则实在是有点匪夷所思,估计是对林道乾这一“海寇”的“艺术加工”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林道乾并未看好台湾,认为此处并非久留之地,所以,在留下了部分人马后,他率大部队“远遁占城”。“占城”(Campadesa),在今越南中南部,中国古称也为“林邑”。林道乾留在台湾的部众,后来都归属了林凤,成为进军菲律宾的主力之一。
吊诡的是,尽管林道乾在官方记载中是个“膏血造舟”的恶魔形象,却在台湾留下了大量的形象中性的民间传说,充满了丰富的寓言象征。其中,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说是有一个道士见到林道乾,认为此人有帝王之相,就告诉林道乾,就寝时口含百粒白米睡百日,并作法祭拜神箭,在百日期满辰一到,将神箭射往北京,就能射死皇帝取而代之。道士给林道乾三支箭,在上面分别刻上林、道、乾三字,还给了他一只锦鸡。林道乾请其妹“林姑娘”照管锦鸡,百日之时,林姑娘过于紧张兴奋,把那只锦鸡抱起来,结果锦鸡弄错时辰,开始啼叫。林道乾以为天亮,起来就射箭,但皇帝还未上班,三支箭都射在了金銮殿的龙椅上面,既破了自己的帝王运,也招来了朝廷的镇压追剿。在类似这样的民间故事中,林道乾与所有被逼上梁山的造反者完全不同,而成了一个为了实现帝王梦想的奋斗者。
更多的民间传说,则是关于林道乾在打狗山上埋藏金银财宝,据说多达十八篮之多,因此,打狗山又被称为“埋金山”。而其短期占领过的南澳岛,也留下了关于“海盗”宝藏的传说,在明清两代无数的大小海盗之中,留下最多传说的,就是这位林道乾。
无论传说如何附会,也无论林道乾在台湾时间长短,他的确拉开了大规模开发台湾的序幕。之后,其他“海盗”,如林凤、颜思齐、郑芝龙、郑成功等,成为台湾早期开发的主力。
也被招安
“体制内”既然无法提供一个有效的秩序,“体制外”就当仁不让地取而代之,形成了地下秩序、影子政府。林道乾不仅有着丰富的走私前科,而且手握重兵,更关键的是他如今戴着一顶灿烂的“红帽子”,却公然藐视恶法、我行我素。
林道乾撤离台湾后,在占城也没待多久,而是回到了潮州附近,继续海上游击。
此时,朝廷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位45年的嘉靖皇帝去世,其子即位,这就是明穆宗,年号“隆庆”。一场以抗倭第一线官员们推动的“改革开放”迅速展开,大明帝国宣布开放海禁,允许民间私人远贩东西二洋,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隆庆开关”。
就在这一年(隆庆元年,1567年)的年底,林道乾率部打回老家,先后两次攻打澄海溪东寨。此地十分险要,“控沧溟而捍封疆,微论澄之要地,即谓潮之咽喉亦可” (明代林熙春《澄海县修溪东寨记》)。驻守此寨的,是当地乡绅陈求默组织的民兵(“寨勇”),击退了林道乾的第一次进攻。到了次年三月开春,林道乾再次来攻,并断绝了溪东寨的粮食,终于攻克,大肆杀戮。
攻取了溪东寨,林道乾就有了一个坚固的陆上据点,他开始积极备战。“诸寨风靡。于是拟饮马鳄溪,心窥府城。海、潮、揭、澄诸村落,皆其啖肉饮血区矣。” (康熙《澄海县志》卷19,海氛)
此时,“隆庆开关”的改革大潮冲击过来,所谓“海盗”也不再那么十恶不赦,加上为了“以贼制贼”,对包括“海盗”在内的“化外之民”尽量实行招安,纳入“编户齐民”,已经是地方政府的既定方针。经“横海将军”郭成常、潮阳知县陈王道提议,政府决心招安林道乾,用其对付另一股更为强大的、名气大得已经引起了高层关注的“海盗”曾一本,“令而得以功赎”。“今说者乃以一本名偶上闻,在所必诛。而道乾宜在所后,不如姑且抚之,复割壤地以与之,冀其无为我患。万一幸为我用,或可并力西向,以从事于一本。” (林大春《上谷中丞》,《井丹先生集》卷15,书)
曾一本是海阳县薛陇乡人,与林道乾一样,都曾经听命于大“海盗”吴平。戚继光南澳之战后,吴平战败,曾一本成为海洋上的老大,“四出剽掠,潮、揭受祸最酷”。吊诡的是,他却在隆庆元年(1567)七月自动请求招安,却担心官方没有诚信,就抓了一个知县张璇作为人质,等自己的人马在下浍驻扎停当才放回。但不久就重新叛去,逃到南澳,“据吴平旧窠,杀掳参将缪印等官兵数多,屡年不能平” (康熙《澄海县志》卷19,海氛) 。朝廷花了足足两年时间,合广东、福建两省的力量才最后平定。
此时,政府招安林道乾对付曾一本,双方一拍即合,于是,到了隆庆四年 (1570),林道乾接受朝廷安抚, “海盗”摇身一变,成了“官军”。
政府计划将林道乾所部安置到潮阳县的招收都下尾(一名“华美”)地方,却没想到遭到潮阳地方绅士们的激烈反弹。原来,下尾村“为一邑藩篱,切近诸澳,贼常出没。又其民可练为兵,亦易与为乱”,将林道乾安置在此,“实为潮人附背之痈。其未招,势既外溃,今曰招,势复内食。痈溃,其毒犹在外,内食,则腹心将朽矣。今秋敛甫毕,谷入贼仓,人家悬磬,钱入贼帑。曰为改岁,妇子无由而室处,豺狼在道,征夫何以自旋归。景象如此,海滨恶得而不坐毙耶” ?(林大春《上谷中丞》,《井丹先生文集》卷15,书。)
乡绅们的反对并没有作用,林道乾所部依然被安置于潮阳下尾村,“得食膏腴田千余亩”,其部队的建制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这与之前王直被招安有着天壤之别,王直几乎是单枪匹马入杭州,虽然胡宗宪诚心,奈何朝廷却要用王直的人头立威,最后,横行大洋的“净海王”王直只能引颈就戮。之所以无法在招安的初期就一举改编林道乾所部,就是因为在王直事件之后,政府信用破产,拥兵自重几乎是被招安者的基本前提。在一个有枪就是草头王的时代,也只有时刻紧握枪杆子,才能避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命运。
林道乾被招安后,成功讨伐了小股海盗,“遇有他盗窃发,听明文征调,截杀立功”,“于是军中大事悉咨询乾”。此时,一方面他“据膏腴之田,以自安固”,但另一方面,他“杀掠如故……犹与曾一本声援相应”(《潮州府志》),“借招抚之名,阴与之(曾一本)为援,城中良家之子,归者日以百数,隐然虎踞一隅”(林大春《井丹先生集·上谷中丞》),“欲收招海上精兵”,“里中皆畏乾,莫敢有诟言,偶有人侦伺,道乾闻知必大怒”。(《万历武功录·林道乾诸(朱)良宝林凤列传》)
林道乾充分利用招安时期这段难得的和平发展空间,甚至以类似“传销”的方式快速招募成员,扩充队伍。“亡赖之徒,相继归往,每悬赏招募,人各一金,致十人者予三金,即以其人统之,故相附者日众。” (林大春《井丹先生集·上谷中丞》)
按常理看,政府解除了海禁之后,走私、尤其是武装走私的空间应该被大大压缩,沿海民众生业有道,不应再去冒险犯法,林道乾的势力何以能迅速增长呢?甚至“城中良家之子”也会“归者日以百数”呢?
林道乾的潮州老乡林大春指责,“顷者道乾徒党公行至掳掠居民,民不得已,严兵拒之。彼遂旅至城下,宣言中秋欲来屠城,城中震恐,道路相顾涕泣。县令仓皇,莫知所为。于是吾辈乃往见令,说以尹铎守晋阳之事,因请移书责之背盟,始得以暂弭。然而观其报书,辞甚悖慢,又安能保其不来乎” ?下围村此地“往岁地方警急,辄从征调,多得死力。自道乾一招,半为贼有,寻被残破,故土为墟。然使及今休养,犹可生聚,官府以义鼓之,或足以当东南一面门户。若复招安于此,则生聚者无几,见存者又复沦胥于盗。不惟自撤藩篱,抑且引盗入室而并据之。而欲求潮阳一夕之安,不可得矣。此已往之覆辙,近事之明鉴也。”(林大春《井丹先生文集》卷15,书。)
这是说在林道乾的“淫威”下,本就容易为盗的下尾百姓被裹挟进去了。但是,实际上,“隆庆开关”的改革并不彻底,海上贸易的大门并未打开,而只是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其目的还是“于通之之中,申禁之之法”(许孚远《疏通海禁疏》,《明经世文编》)。
“隆庆开关”只开放了福建海澄的月港,作为“特区”,沿海所有对外贸易的商船,都必须到这里办理繁琐的手续,并从这里装货出港、入港验货。所有船只都必须申领“船由”(船籍证书)、“商引”(也叫“文引”,营业执照),“由海道挂号, 验其文书、丈尺,审其货物。当其出海回籍之候, 照数盘验, 不许夹带违禁货物” 。(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广东四》)“商引”上需注明“器械、货物、姓名、年貌、户籍、住址、向往处、所回销限期”,“海防官及各州县乃置循环号薄二扇, 照引开器械、货物、姓名、年貌、户籍、住址、向往处、所回销限期, 按日登记。贩番者每岁给引, 回还赉道(海道) 查核, 送院(抚院) 复查;贩广、浙、福州、福宁者, 季终赉道, 送院复查”。 严格要求“船不离由, 货不离引”,如果查获 “有船无由者, 船没官;货无引者, 货没官;货有出引者, 余货没官”。(许孚远《敬和堂集》“海禁条约行分守潭南道”)
这一制度,发展到后来,甚至从造船环节就开始限制。万历十七年(1589),“凡造贩番船只, 务令先将欲往某国, 赴海防官处告, 明查在限数之内, 方准行具给由打造, 额外毋容私增船”(《明神宗实录》卷210)。同时,实行总量控制,“东西二洋各限船四十四只”,东、西洋船彼此间严禁越境贩贸。对于前往西洋(南海以西)的,因路途较远,规定于每年十一、十二月出海,“严限次年六月内回销”;而东洋(南海以东)因为稍近, “多在春初驾往, 严限五月内回销”(许孚远《敬和堂集》“海禁条约行分守潭南道” )逾期未归者, 即使证件齐全,“仍坐以通倭罪”(《天下郡国利病书·福建》)。
如此众多的限制和严刑峻法,令掌握“船由”和“商引”的官员们获得了极大的寻租空间。民间海商除了一方面必须承担官方的苛捐杂税外,到了万历中后期,税收甚至“倍三征之”(300%关税),导致很多商户破产;还要受到官吏个人的多方盘剥。因此,“隆庆开关”之后,走私只是在短期内缓和了一下,随即卷土重来。
面对苛刻的法规,海商们本能而熟练地“看见红灯绕着走”,一方面伪造“船由”和“商引”,“私造大船越贩日本”,或者超越“经营范围”,“借东西洋由引, 而潜趋日本” (《诏安县志》)。更多的小渔民们,干脆就只申请一份近海打渔的“由、引”,却悄悄地跑到了海外,“每年四五月间, 告给文引, 驾驶乌船, 称往福宁载铁、北港捕鱼, 及贩鸡淡水者。往往私装铅、硝等货, 潜去倭国, 从秋及冬, 或来春方回。亦有藉言惠、潮、广、高等处来买粮食, 径由大洋入倭, 无贩籴之名, 有通倭之实”(许孚远《疏通海禁疏》,《明经世文编》)。
这一轮新的走私浪潮,与之前海禁时有所区别:海禁之时,不少人还对政府有所盼望,认为只要海禁一开,倭乱就会消弭,因此体制内的不少有识之士也纷纷向中央建议开放海禁。但如今海禁虽然已经放开,一则“寓禁于通”,二则官僚机器大肆寻租,实际上将仁政变成了苛政,反而杜绝了海商们的任何企盼,铁了心走上走私的道路。这种半吊子“改革”,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逼良为娼。遵纪守法的成本成为不可承受之重,法既为“恶法”,“恶法”之下则必然出“刁民”。
林道乾不仅有着丰富的走私前科,而且手握重兵,更关键的是他如今戴着一顶灿烂的“红帽子”,却公然藐视恶法、我行我素。这就如同被封了弼马温的美猴王,想不成为大闹天宫的主角都难。“体制内”既然无法提供一个有效的秩序,“体制外”就当仁不让地取而代之,形成了地下秩序、影子政府。资本是逐利的,尽管林道乾也要收取“保护费”,但这种成本远远小于政府的苛捐杂税及官吏的盘剥,信用度也远远高于政府。“良家之子”自然就会“归者日以百数”地投奔到林道乾麾下。他就是一棵大树,可以挡风遮雨,在天塌下来的时候,会先顶上。
林道乾自己也加紧了队伍的扩充,他甚至创造性地采用了“传销”的手段招兵买马。“巨寇林道乾等悬赏招众,得十人者予三金,人各一金,即统之。以故闻风响应,远近无赖相继入贼者,不止数百千人。”(明代林大春《论守城书》)。
“良家之子”与“远近无赖”都纷纷投奔,这与其说是林道乾的个人魅力,不如说是政策的不得人心、驱民为盗。
更为有趣的是,在这过程中,大肆“走私”的海商们,还“倚借势官, 结纳游总官兵” (《东西洋考·饷税考》),与驻地的官员、军队充分勾兑,“强强联手”,地下经济实际上成了沿海贸易的主流。漠视民生的所谓“改革”政策,不仅难以贯彻落实,而且在过程中日益削弱政府本就缺乏的诚信与威望,以及本就腐烂的官僚机器。
走私日益泛滥之后,沿海秩序大为混乱,“奸商众则海贼繁”,走私者之外,也出现了更多的以劫掠为生的真正海盗。这些人从外洋购入“大铳、利刃、坚甲以作贼”,“去截各处通番之货而入番, 归劫各处通番之银以聚众。因而流劫海船, 捉人索赎, 捉船为哨, 分舟满海”。(《天下郡国利病书·福建三》)。甚至“得利既多, 效尤者众, 连村满海, 尽为盗区, 莫可御止”,“ 福州府属县沿海奸民, 及省城内外奸徒, 出海行劫, 辇金归而人不敢问, 浸成大患” 。(董应举《崇相集》,“闽海事宜”)
身着弼马温官袍,却依然偷蟠桃、抢金丹,这样的猢狲,朝廷自然是容不得的。正当两广总督殷正茂密令所部官军,伺机消灭林道乾时,林道乾收到了其侄儿、在彭亨国(Pahang,今马来西亚东部)担任“都夷使”的林茂的信,邀请他前往此地发展。林道乾就将殷正茂写给他的十七封信,请参政使陈奎转交,飘然而去,《万历武功录》记载说他告诉陈奎:“极知制置使(即殷正茂)意,业已远托异域,不复还矣,往所给十七札,今封还。”
林道乾远走海外后,没能及时退走的诸良宝,遭到殷正茂官军的猛烈进攻。诸良宝在家乡澄海的南阳寨被团团包围,双方死战,尽管官军一如既往地招降,但“海盗”们最后集体战死,无人投降,重演了南澳岛上的悲惨一幕。根据《万历武功录》的记载,诸良宝不仅“颇习兵法”,而且“平时能与士卒同甘苦”,同甘共苦,到了关键时刻,“其众多削发为誓言,誓欲为良宝死”,于是,“一可以当十,十可以当百,百可以当千也”。有趣的是,官军上报说在这次战役中林道乾也已“投水死”,伪造了一大功劳。
此时,是万历元年(1573),林道乾被政府招安仅3年,率众南下,谁也没有想到,这一举却又掀开了中国人海外拓殖的新篇章。
国际围剿
此时的大海上,实际上已经演变成为明朝政府、“海盗”与西方人的三角游戏,但这是一个稳定的三角,明朝政府坚定地选择了西方作为合作伙伴,剿灭自己的“海盗”,毕竟这些金发碧眼的“蛮夷”们只想捞点好处,对自己的江山社稷并不感兴趣。
林道乾率部提前逃出潮州,首先南下柬埔寨。万历元年(1573)二月十五,到达柬埔寨。
在这里,他得到了澄海同乡杨四的大力支持。杨四小时候随父亲杨君赞到柬埔寨,但父亲随即亡故,当地的长老见他年少失父、孤苦伶仃,就当做自己儿子来抚养,长大后,便被任命为“把水使”。此时,林道乾来奔,两人十分投机,“遂相与为刎颈之交”。正好林道乾有个小妾姓杨,便对外宣称是杨四的侄女,杨、林两人便在公开场合被认为是亲戚。
在杨四的撮合下,林道乾向柬埔寨国王(“寨主”)献上了“五百金、帛五十纯”,再加上下打点,耗费千金左右,谋得了“把水使”的职衔。
不久后,明朝的伏波将军攻打到北津港,生擒了林道乾的军师林俊夫,及柬埔寨人亚马必力等人,得到了林道乾的情报。于是,制置使殷正茂发文暹罗、安南,命令他们出兵锁拿林道乾及另一“贼老”何鸾等人。安南都护使莫茂洽,派人搜索,下人回报说:“柬埔寨乃真腊夷国也,安南实无此寨。”于是,安南便抓了些广东流亡至此的盗贼,用囚车送到广州去,报告殷正茂说:“臣国实无敢匿乾者,有则具以告。”
在柬埔寨的林道乾,听从杨四的建议,请柬埔寨寨主发兵2100人、大船20艘,由陈国顺率领,攻打暹罗,未能攻克。根据《万历武功录》的含糊记载,似乎是在这次战争中,柬埔寨寨主对林、杨二人(或杨四、陈国顺二人)生疑,两人惶恐,逃到了林道乾的下属陈大森的船上,陈大森将他们送回了柬埔寨。结合之后张居正说的林道乾与柬埔寨寨主结怨,或许正是此时,而起因则完全可能是一山难容二虎,寨主要清理清理卧榻之侧。
万历六年(1578)七月,林道乾离开柬埔寨,赶回了潮州老家,待了一个多月,将此前所藏的金银取出,又招募了100多人,南下到琼崖时,碰上了福建运送粮食的船队,“乃略其金银,并男妇二百人而去” 。
林道乾率众继续盘踞在暹罗附近,改名为林浯梁,“专务剽略商贾”,并且摆出了要与大泥国合兵进犯的姿态,暹罗无奈,只能与林道乾谈和,双方歃血为盟,暹罗承诺绝不让明朝使节抓走林道乾。
根据张居正与闽广两省官员的通信记录,林道乾投入暹罗后,曾攻击柬埔寨,因此与柬埔寨的苏姓寨主结下了梁子,因此,万历七年(1577)张居正指示福建巡抚耿廷向,利用这一矛盾,令柬埔寨捉拿林道乾,“使苏姓图之”。
到了万历八年(1580年)八月,暹罗密使握坤哪喇赶到广州,密告林道乾的动向,正值葡萄牙人想为“朝廷”效力,于是便组建了联军。
葡萄牙人加入到剿灭林道乾的战斗中,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事件。
此时的大海上,实际上已经演变成为明朝政府、“海盗”与西方人的三角游戏,但这是一个稳定的三角,明朝政府坚定地选择了西方作为合作伙伴,剿灭自己的“海盗”,毕竟这些金发碧眼的“蛮夷”们只想捞点好处,对自己的江山社稷并不感兴趣。天朝大国其实并不在乎商业的利益,当年郑和下西洋就是到处撒钱,更不在乎海外侨民的利益,那些不是“天朝弃民”就是“天朝逃民”,当年明成祖朱棣颁布的诏令,就绝不允许“天朝”百姓“脱离组织”在海外发展,“虽远必诛”,而对外藩则十分宽容,只要称臣纳贡就可以,连爪哇国王杀害100多人的天朝使团这样的恶性事件,最后也只是罚款了事,葡萄牙人无非是又一个看似“听话”的外藩而已。
在葡萄牙人眼中,中国的海商们既是自己的合作伙伴,更是自己的竞争对手,当明朝还完全锁国时,他们需要中国走私者们的协助,获得商品和补给,而当明朝开放了海禁后,葡萄牙人则不仅将曾经的中国合作者们看作敌人,而且还将他们作为“投名状”,以便从朝廷手中交换到贸易和居住的特权。所以,葡萄牙人不仅主动地为中国政府承担“剿匪”这种脏活累活,而且都是自费而为,似乎是只问耕耘、不问收获。
实际上,葡萄牙人与林道乾等中国“海盗”在经营范围和市场范围上都是重叠的,葡萄牙人幸运的是,他们的政府是不会追杀在海外开疆拓土的同胞,而在他们的竞争对手林道乾的背后,强大的明朝政府却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已,正好为葡萄牙人提供了“以华制华”的良机。
葡萄牙人的一步步渗透,几乎都是通过伏低认小的“和平演变”:早在嘉靖三十三年(1554),葡萄牙人宣称协助中国政府攻击何亚八“海盗”集团,从而获准进入广州城及周边地方,包括可以到澳门贸易。三年后,嘉靖三十六年(1557),葡萄牙人协助镇压了香山濠镜澳的“阿妈贼”(供奉妈祖的“海盗”),获准侨居澳门。这是一些学者通过分析葡萄牙文的历史文献而得出的结论,比中国官方文件记载的要早数年,其间的差距,完全可能因为中国地方官员瞒报、晚报而造成。无论如何,澳门葡人被明朝政府看作是“为天朝守海门而固外圉”(印光任张汝霖《澳门记略·澳蕃》)的“香山海洋”上的“屏卫”(明代霍与瑕《勉斋集》)。
值得注意的是,此时福建的南澳岛上,葡萄牙人依然在与“海盗”们合作,将南澳岛建设成为“世贸中心”,一手软、一手硬,葡萄牙人在闽粤沿海大展手腕,获取更大的活动空间。
南澳岛战役、尤其“隆庆开关”之后,葡萄牙人从中国“海盗”的合作者,演变成了追杀者,积极帮助明朝政府清理门户。
在镇压曾一本的战役中,葡萄牙人出人、出钱、出船、出枪,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我等毫无畏惧,奋不顾身杀敌” ((Antonio Bocarro《旬年史之十三》)他们得到的回报是十分丰厚的,明政府在澳门推出了所谓的“饷税制”,“资贸易以饷兵”,按照船舶大小征税,“西洋船”(南海以西)分为九等,“东洋船”(南海以东)定为四等,“檄委海防同知、市舶提举及香山正官,三面往同丈量估验。每一舶从首尾两艕丈过,阔若干,长若干,验其舶中积载,出水若干,谓之水号,实时命工将艕刻定,估其舶中载货重若干,计货若干,该纳银若干,验估已定,即封籍其数,上海道,转闻督抚,待报征收”(《广东通志﹒外志﹒番夷》)。葡萄牙商船等于获得了合法的贸易地位。从1578 年、也即葡萄牙人自动请缨前往镇压林道乾这年,原本一年只开放一次的“广交会”,改为两次,并形成了制度,直到崇祯四年(龙思泰Anders Ljungstedt《早期澳门史》)。
在明朝牵线组建柬埔寨、暹罗、葡萄人联军之前,福建巡抚耿定向曾派出使节陈汉升、陈廷寀前往柬埔寨,下令柬埔寨与暹罗一同出兵,攻打林道乾。但此事被杨四所得悉,杨四就秘密通知了林道乾。林道乾于是抢先动手,杀了陈汉升,将其余数十人发配为奴。到了这时,明朝联合暹罗、柬埔寨一起动手,明朝使节到了柬埔寨,陈廷寀等见了,“皆大喜过望”。柬埔寨寨主就将杨四捆绑,与陈廷寀等之前的明朝使节,一起送回明朝,并进贡金书一叶、象牙200斤、蜂蜡200斤。
各方夹击之下,“腰斩乾”——显然,这并非指“腰斩”林道乾本人,而只是“腰斩”了他的势力。
到了下一年春天(1581),殷正茂再度派遣使节周宗睦、王文琳到柬埔寨,命令他们与暹罗继续夹攻林道乾,暹罗国王就派了郭六观,结果被林道乾察觉,“乃格杀番众,略其舟舻,往佛丑海屿而去,竟莫知所终” 。
“二十分才,二十分胆”
其实,高层也注意到吏治不清造成了海患频仍。“广中数年多盗,非民之好乱,本于吏治不清,贪官为害耳。”
林道乾“莫知所终”,只是《万历武功录》的记载。这本书虽然比较权威,但记录上多数十分含糊不清,各个事件的前后顺序、因果关联都语焉不详。实际上,林道乾扬帆南下,率潮属2000余人,白艚船100只,到了暹罗南边的“大泥”国(北大年)。
根据泰国保存的《北大年年志》(《大泥府志》,Phongsawadan Mu’ang Pattani)记载,林道乾到了北大年后,就扎根下来了,据说还被招为驸马,率部垦殖大泥的滨海封地,兴建了一个港口,后世人称“道乾港”。“海盗”林道乾在北大年成了一个建设者,被尊奉为当地的“客长”,他甚至还积极地传播伊斯兰教,想在这里建一个清真寺,但三次遭雷击而放弃。
林道乾在北大年为华人开拓了一个新的家园,但在自己的祖国,依然被当做十恶不赦的“海贼”,只有著名的学者李贽(李卓吾),在著名的《续焚书》一书中为他作了辩解,惊世骇俗,人们才开始认识到林道乾的意义,并反思这种对武装商团的鹰派作风。
李贽的感慨源于一个玩笑,他在黄安时,朋友吴少虞戏问他:“公可识林道乾否?”当时,“林道乾”三字成了笑话福建人的称呼。
李贽就反问吴少虞:“尔此言是骂我耶,是赞我耶?若说是赞,则彼为巨盗,我为清官,我知尔这大头巾决不会如此称赞人矣。若说是骂,则余是何人,敢望道乾之万一乎?”将林道乾抬到了非常高的地位上。
李贽说,尽管如今“圣明在上,刑罚得中,倭夷远遁,民人安枕”,但林道乾“横行海上三十余年……犹然无恙如故矣。称王称霸,众愿归之,不肯背离。其才识过人,胆气压乎群类,不言可知也” 。
李贽认为,如今的官员们“平居无事,只解打恭作揖,终日匡坐,同于泥塑,以为杂念不起,便是真实大圣大贤人矣。其稍学奸诈者,又搀入良知讲席,以阴博高官,一旦有警,则面面相觑,绝无人色,甚至互相推委,以为能明哲” 。
其实,高层也注意到吏治不清造成了海患频仍。万历六年(1578),林道乾率部从柬埔寨杀回潮州招兵买马的当年,大明国的总理张居正在写给刘尧诲的信中就说:“广中数年多盗,非民之好乱,本于吏治不清,贪官为害耳。夫官贪,则良民不怀,奸民不畏,而盗贼利足以诱之,威足以慑之,何惮而不为盗!……节财用、察吏治、安民生,乃其要者也。” 次年再度致信刘尧诲:“根本切要,在精察吏治,使百姓平日有乐生之心,则临变而作其敌忾之气,惟高明图之。” (《张太岳全集》)
但是,国家却一方面“专用此等辈”贪官污吏,另一方面弃置林道乾“等辈有才有胆有识之者而不录,又从而弥缝禁锢之,以为必乱天下,则虽欲不作贼,其势自不可尔”。
他提出,林道乾这样的人才,“可谓有二十分才,二十分胆者也”,朝廷其实应该重用,“设使以林道乾当郡守二千石之任,则虽海上再出一林道乾,亦决不敢肆” 。“设国家能用之为郡守令尹,又何止足当胜兵三十万人已耶!又设用之为虎臣武将,则阃外之事可得专之,朝廷自然无四顾之忧矣。”
但是可惜的是,这个国家“举世颠倒,故使豪杰抱不平之恨,英雄怀罔措之戚,直驱之使为盗也”。
政治腐败、“举世颠倒”,不仅直驱豪杰英雄使之为盗,而且断送了中华在海洋上再度崛起的机会。此时,西方的大航海时代已经风起云涌,葡萄牙人已经到了中国的门口,后续更多的“蛮夷”们正相率而来,原本就是华商势力范围的东南亚日渐“沦陷”,但此时的大明国,却与葡萄牙人联手,试图剿灭活跃在柬埔寨和暹罗的林道乾,又与西班牙人联手,成功地剿灭了另一“海盗”首领林凤在吕宋(菲律宾)已经建立的移民据点,将大好河山拱手相让于那些“恭顺”的“夷人”,甚至对他们助剿的“义举”大为表彰奖励。
这种对海外同胞“虽远必诛”的精神,成为套在海外华人集团脖子上的绞索,他们被迫寻求当地土著的协助。包括林道乾的北大年在内,华人在海外建立了不少定居点,甚至建立了一些政权,却最终没能守住其中任何一个。数百年的时间,即使草籽也能长成参天大树,而华人却依然只是客居、侨居而已,无法当家做主,如同犹太人,富裕却无安全,随时可能被当做内政外交的替罪羊。精明练达如张居正等,能看到这历史传承下来的巨大悲哀吗?
至于林道乾的死亡,最为主流的传说是他开设了一个枪炮冶铸场,先造了两尊大炮,到第三尊时,试炮时点火而未发,他就去看,结果炮身炸膛,被炸身亡。东南亚华人有句谚语“林道乾,造铳拍家自”,说的就是这个故事,意思却成了求利未得、反受其害,类似偷鸡不着蚀把米。林道乾的妹妹林姑娘,也成为东南亚华人敬拜的神谛,至今香火兴盛。在林姑娘庙的浓密香火中,后人们又能祷告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