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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奎松 当前章节:62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08

有了蒋的“答复”,25日上午,周恩来、张学良、杨虎城与宋子文、宋美龄顺利地进行了最后的商谈。据周恩来当日报告,根据蒋的“答复”意见,双方“谈判结果”如下:(子)孔、宋组院,宋负绝对责任,保证组织满人意政府,肃清亲日派。

(丑)撤兵及调胡宗南等中央军离西北,两宋负绝对责任。蒋鼎文已携蒋手令停战撤兵(现前队已退)。

(寅)蒋允许归后释放爱国领袖,我们可先发表,宋负责释放。

(卯)目前苏维埃、红军仍旧。两宋担保蒋确停止剿共,并可经张接济(宋担保我与张商定多少即给多少)。三个月后抗战发动,红军再改番号,统一指挥,联合行动。

(辰)宋表示不开国民代表大会,先开国民党会,开放政权,然后再召集各党各派救国会议。蒋表示三个月后改组国民党。

(巳)宋答应一切政治犯分批释放,与孙夫人商办法。

(午)抗战发动,共产党公开。

(未)外交政策:联俄,与英、美、法联络。[48]比较23日蒋“答复”之六条,可知最后谈判的结果与蒋之承诺基本一致。而且,宋子文还主动地把蒋的“开国民大会”,改成了开“各党各派救国会议”,并增加了释放政治犯和共产党公开两条,西安方面的收获可以说超过预想的结果。而上午谈判后,蒋介石更接见了周恩来,在肯定“由宋、宋、张全权代表他”解决一切的同时,明确表示欢迎周去南京谈判关于“停止剿共,联红抗日,统一中国,受他指挥”的问题。[49] 一切的一切都表明,蒋介石已经承诺接受张学良的各项基本政治主张,只待回南京逐项落实了。至此,张学良发动的西安事变可算得上是大功告成了。

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张学良亦本着“言必信,行必果”的信念,踏上了送蒋返宁,“束身归罪”的道路。即使在南京军委最高军事法庭上,他仍旧慷慨陈词,声称除了违犯纪律、损害领袖尊严外,“我们的主张,我不觉得是错误的”。[50]其被判刑前夕,还满怀信心地给毛泽东写信道:“弟在此尽力奋斗,虽多困难,尚可顺利,俟二三日把政(改)府(事)做完,几天即回”。[51]即使判刑之后,他仍旧相信此不过蒋为环境所困不得不搞的“官样文章”,因而仍不无自豪地宣称:“‘双十二’事件是我们国家存亡绝续的分野”,“抗日复土的责任,已经加在我们的肩头了!”自信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必会与东北军将士共同奋斗。[52]甚至在最终得知他将再无回陕可能之后,他也还是一度相信:蒋“谅亦必有为难处”,因“委座另嘱,彼决不负我等,亦必使我等之目的可达,但时间问题耳”,故“此事仍有转环办法”。[53] 张学良再没有能够得到自由。但是,事实证明,蒋介石大体上也没有食言。除了改组政府和令中央军离开西北这两点事实上难以实现以外,蒋在西安所承诺的条件也大都陆续得到了落实。内战停止了,联红容共实行了,上海救国会的爱国领袖释放了,召集国民大会的相关法令颁布了,谋求与苏联合作的外交谈判也切实进行了,甚至张学良和他的东北同胞期望的对日抗战,也在事变结束半年之后迅速开始了。因此,可以毫不含糊地说,张学良虽然身陷囹圄,然而他的目的基本上达到了。

注释

[1]蒋介石:《西安半月记》,远方编:《张学良在一九三六》,第278—279页。

[2]这样一些说法还可以在蒋鼎文的回忆,李云汉著《西安事变始末之研究》、王禹廷著《细说西安事变》等文章和书中找到。

[3]张学良:《西安事变忏悔录》,转见毕万闻编:《张学良文集》,第2辑,新华出版社1991年版。

[4]转见徐永昌1935年10月15日日记,见《徐永昌日记》,第3册,台北中央研究院1994年版。

[5]该信写于12月9日,蒋在信中密嘱邵力子将准备派蒋鼎文为“西北剿匪军前敌总司令”,任卫立煌为“晋陕绥宁四省边区总指挥”,接替张学良的消息,透露给报刊记者。西安华清池五间厅展出之蒋介石亲笔函,并见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西安事变史编写组:《西安事变简史》,中国文史出版社1986年版,第34页。

[6]张学良前引文。关于蒋介石不信任东北军的情况,还可以证之于徐永昌的日记。徐日记称,10月9日,阎锡山建议徐向蒋介石建议“拉东北军入绥”抗日,徐谓:“东北军作战力薄弱,而军纪太坏,若久戌而敌不至,失尽民心,是用之则所得不偿失”。阎坚持不可,仍要徐请示于蒋。10月17日,徐到杭州见蒋,询以阎先生拟请东北军守绥事,蒋当场否定,称此议不妥。见《徐永昌日记》,第3册,10月9、17日条。

[7]李云汉前引书,第98,104-105页。

[8]蒋介石前引文。

[9]前引《张学良文集》,第2辑,第1053-1054页。

[10]前引《张学良文集》,第2辑,第1056-1057页。

[11]前引《张学良文集》,第2辑,第1066-1067页。

[12] 前引《张学良文集》,第2辑,第1070页。

[13]前引《张学良文集》,第2辑,第1073,1075-1077页。

[14]前引《张学良文集》,第2辑,第1080-1081页。

[15]前引《张学良文集》,第2辑,第1088页。

[16]前引《张学良文集》,第2辑,第1089-1090页。

[17]前引《张学良文集》,第2辑,第1096-1097页。

[18]前引《张学良文集》,第2辑,第1102-1103页。

[19]前引《张学良文集》,第2辑,第1055页。

[20]徐永昌1936年10月30日日记记述说,蒋当时对主张和共的张学良说:“使共党当面以手枪拟之,亦不与之妥协也”。见前引《徐永昌日记》,第3册。

[21]即使是蒋介石,在《西安半月记》中也多次谈到张再三要蒋接受八项主张的情况。

[22]据《刘鼎札记》称,1936年7月初,张学良曾准备把队伍拉出去,和红军合在一起,放开手干,以免遭蒋介石的暗算。转见张魁堂:《张学良传》,第168—169页。刘鼎在这里回忆的情况基本属实,但时间上差了两个月。详见拙作:《西安事变新探—张学良与中共关系之研究》,东大图书公司1995年版,第2章(西北大联合计划)。

[23]见《周恩来致洛、毛、彭电》,1936年4月11日,其中周转述张学良的话说:“国民党完了,中国只有两条路,一条共产党,一条法西斯蒂”。

[24]见拙作:《有关张学良加入中共问题的探讨》,《近代史研究》,1995年第4期。

[25] 《周恩来致毛泽东并中央电》,1936年12月18日,前引《文献和研究》1986年第6期。

[26] 《周恩来致毛泽东并中央电》,1936年12月18日,《文献和研究》,1986年第6期。

[27]前引《文献和研究》,1986年第6期,第64—67页。

[28]根据当时曾经在张学良身边工作过的人的回忆,一些研究者向我们描述说:当时“最使张学良烦恼的是苏联的态度”。“张学良原以为发动兵谏是为了抗日,可以取得苏联谅解,尽释中东路事件前嫌,以遂多年联苏的愿望,结果却适得其反。他问刘鼎:‘苏联广播为什么骂我受日本人指使?’刘答:‘可能他们还不了解情况。’以后苏联连续抨击西安事变,16日,苏联正在广播,张对刘说:‘听见了么?’表情愤懑。张以为他背了比‘九一八’事变时更大的黑锅。苏联的抨击使张学良对中共也有点怀疑。一次,张学良拿着内容载有苏联评论事变的新闻记录下楼,宋黎在楼梯下面给他让路,听见张学良似乎自言自语,说:‘我待他们那么好,他们却这样对待我。’”张魁堂前引书,第208页。

[29] 《张学良致毛泽东、周恩来电》,1936年12月17日,前引《张学良文集》,第2辑,第1085页。

[30]苏联政府的真实态度应该说是同这里所说的内容相一致的。苏联外交人民委员李维诺夫在15日接见中国驻苏联大使蒋廷黻时就明确表示:“我不认为张学良是与日本人直接勾结采取行动的,我更倾向于这种推测:张是受了某些人心怀叵测的恶意唆使”。前引《文献和研究》1986年第6期,第48页。

[31] 《共产国际执委会书记处致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电》,1936年12月16日,《中共党史研究》,1988年第3期,第78页。

[32] 《周恩来致中央书记处电》,1936年12月22日,前引《文献和研究》,1986年第6期。

[33]参见吴景平:《宋子文评传》,福建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213-221页。

[34] 《李允生给中央的报告》,1936年9月16日;《周恩来致洛、毛、博、朱、张电》,1936年12月21日。

[35]照蒋介石《西安半月记》中所记,宋子文始终是对蒋言听计从,从未有过任何个人见解的,劝蒋让步之说更毫无谈起。

[36]蒋介石前引书,其中明确记述说,这是宋美龄劝告他的话。

[37]张培森等:《张闻天与西安事变》,《党的文献》,1988年第3期;张培森:《张闻天在我党解决西安事变中的历史作用》,《人民日报》,1988年8月15日。

[38]见《红军将领关于西安事变致国民党国民政府电》,1936年12月19日,中央档案馆、中央统战部编:《中共中央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文件选编》(中),档案出版社1985年版,第319—320页;据张培森等文章说,直到12月19日政治局会议上,张闻天才明确否定了公审蒋介石的口号。张培森前引文。

[39] 《中共中央关于西安事变致国民党中央电》,1936年12月18日,前引《文献和研究》,1986年第6期。

[40] 《毛泽东致张学良电》,1936年12月17日,前引《文献和研究》,1986年第6期。

[41] 《中央书记处致周恩来电》,1936年12月21日,前引《文献和研究》,1986年第6期。

[42]申伯纯回忆说,当张学良对中共态度的日趋软化颇有牢骚,称“红军的态度比我们还软”。见申伯纯:《西安事变纪实》,第161页。

[43] 《周恩来选集》(上),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70页。

[44]同前引《周恩来选集》(上),第70页。

[45]同前引《周恩来选集》(上),第70页。据周报告:“蒋暗示宋,改组政府,三个月后开救国会议,改组国民党,同意联俄联共”。

[46]蒋介石12月17日曾有手令由蒋鼎文转送南京,要求南京方面停止进攻和轰炸三天,即以17日至19日三天为限停止进攻和轰炸。后因宋子文20日赴西安调处,宋美龄坚持展期三日。至22日,宋美龄再赴西安,进攻自然再度展期,据宋美龄告诉张学良,12月25日圣诞节为停止进攻最后一天。因宋美龄、宋子文、蒋鼎文等这时均在西安,南京内部主和力量大弱,此确实非常关键,因再无人能够阻止南京发动进攻了。参见蒋介石:《西安半月记》;宋美龄:《西安事变回忆录》。

[47] 《周恩来、博古致中央书记处电》,1936年12月24日,前引《文献和研究》,1986年第6期。张学良当日是否见了蒋介石,而蒋是否当面对他作出上述许诺?无论在蒋介石《西安半月记》,或在宋美龄《西安事变回忆录》中,皆无蛛丝马迹可寻,甚至连当日蒋与张见面的事都未提及。从周恩来的报告中也不能看得很清楚,电报中只有“今日蒋答复张”六个字。至于这究竟是蒋自己答复张,还是两宋转述蒋的答复,也不得而知。但联系23日夜周恩来转述的西安方面的要求,可知在宋子文和宋美龄的直接担保下,取得蒋对以后实行六项条件的允诺,至少还是西安方面是否放蒋的重要条件。张学良无论如何不会连这一点也弃之不顾。问题只是在于,无论周恩来,还是杨虎城,此后都没有能够照原议“与蒋直接讨论各项问题”,周虽于23、24两日见过宋美龄两次,并于25日见过蒋介石,但蒋介石“亲口”就西安方面六条做出保证者,恐怕仅此一次,而这一次却又恰恰不能得到确切的证实,这就使得这一问题长期成为历史的悬案,惹得后人争论不休。

[48] 《周恩来、博古致中央书记处电》,1936年12月25日,前引《文献和研究》,1986年第6期。在这里,关于周恩来所报告的这次与宋子文、宋美龄谈判以及周恩来见蒋介石的时间,一般史书上均认为是12月24日的事。如《西安事变简史》、张魁堂《张学良传》、周毅等《东北军史》等均称:周恩来等与宋氏兄妹的谈判日期是在24日上午,见蒋是24日晚上,并说是由宋氏兄妹陪同去的。但这种说法看来很值得怀疑。首先,根据张学良的说法,已知陪同周去见蒋者,实际应为张学良,而非宋氏兄妹。其次,周报告与两宋谈判情况的电报是25日晚7时发出的,其中并没有一个字提到他所报告的这次谈判是前一天上午发生的。而周自到西安之后,每天一般都有几封电报向中共中央报告有关情况,从早到晚,有事必报,没有一次重要谈判、谈话和有关的决定不是当天并且是事过不久即报告中共中央的。何以这次24日上午的谈判结果、24日晚上周恩来见蒋这样一些几乎是最重要的情况,周恩来要拖到第二天蒋介石走后的晚上7点钟才报告中共中央?何况,如果24日白天真的有过与两宋的谈判,为什么24日晚7时半周恩来只报告了蒋介石答复张学良对于六项条件的承诺,却不报告当天上午已经完成的内容大致相同的谈判情况呢?这显然是说不通的。因此,依笔者之见,周恩来25日晚7时报告的与两宋的这次谈判,实际上是在25日上午进行的。而从周恩来25日晚电报报告的顺序判断,周之见蒋似应在谈判之后,故此判断周见蒋也是在25日,即在谈判结束之后。

[49]前引《文献和研究》,1986年第6期。

[50]前引《张学良文集》,第2辑,第1110—1111页。

[51]转见《周、博致彭、任电》,1936年12月30日。

[52]张学良:《元旦告东北军将士书》,1937年1月1日,前引《张学良文集》,第2辑,第1113—1114页。

[53] 《张学良致杨虎城函》,1937年1月7日;《张学良致东北军各将领函》,1937年1月7日,前引《张学良文集》,第2辑,第1117—1119页。

本文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199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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