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侵华战争仿佛给日本的诗歌注入了兴奋剂,侵华诗歌如雨后的毒蘑,争先恐后,五颜六色,拱地而出,整个歌坛、诗坛、俳坛,都处在了歇斯底里的疯狂发作中。
第四部分:日本的侵华诗歌侵华诗歌中的战争喧嚣(1)
日本的侵华诗歌,由于其题材和内容的限制,甚少有“诗意”者。而其中数量最大的和歌、俳句,由于其特有的“五七调”的格律,也很难译成中文。勉强译成中文,也难以像“诗”。不过,译出大意,从中看出这些诗歌究竟写了些什么,是可以办到的。这些诗歌的内容,包括了日本发动对华侵略战争的所有环节,从战争宣传,到征兵、参军、送行,从行军、作战,到进村入城,烧杀抢掠,从战场上的艰难困苦、负伤、战死,到后方的慰问、支援,等等,都“有诗为证”。
鼓吹战争、宣传战争的诗,大多出自诗人之手。宣扬军国主义,煽动战争狂热,鼓吹为国捐躯,是战争宣传诗歌的主题。如著名诗人西条八十在1938年写了一首诗,题为《两朵樱花——战友之歌》,就颇有代表性:
你和我是两朵樱花,
在土堆的背面绽开花朵,
既然是花,就免不了凋谢,
不如壮丽地散落,
为了皇国。
(第二、三节略)
你和我是两朵樱花,
早晚都要凋落,
不如到那花的王国靖国神社,
在那春日的枝头,
永久会合。
在鼓吹战争、煽动战争狂热的诗歌中,很多是为侵华军人唱赞歌的,《肉弹三勇士》、《爆弹三勇士》之类的诗歌,被谱成歌曲,广为传唱。如所谓“肉弹三勇士”,指的是“一·二八”事变中抱着爆破筒炸开中国军队设置的铁丝网的三名日本士兵。日本人把这种以肉体作枪弹的献身行为叫做“肉弹”,把那三个士兵誉为“肉弹三勇士”。歌颂“肉弹三勇士”的诗歌一时大为流行,如下列的两首和歌(括号内是作者名):
以身为弹炸敌人,可歌可泣动人心。(斋藤浏)
动天地,泣鬼神,英雄赞歌遍乾坤。(冈山严)
描写征兵、参军和送行的和歌,集中地反映了当时日本国民的战争狂热;有的诗歌虽然对当兵打仗透出一丝无奈,但极少见有抗拒情绪者——
只要看到士兵,就高喊万岁;群众,就像疯了一般。(中田清次)
哥哥也应征,弟弟也应征,明天马也得应征。(奥川梦郎)
支那事变形势险,镇上后备老兵又应招。(小松已巳生)
出征士兵排成列,眼含热泪唱军歌。(安田章生)
妇女冒雨摇小旗,送走亲人上前线。 (小笠原信夫)
数量较多是描写战场情景、抒发战争体验、宣泄战争狂热的篇章,即所谓“战地咏”。如描写日军作战的和歌:
射击射击再射击,枪筒打红了,放在雪上降降温,接着再射击。(今村宪)
排山倒海气如虹,穷追猛打中国兵。 (铃木清太郎)
穷追不舍到江岸,敌兵跳到江里边,是死和活看不见(三田泠人)
生命今日就可舍,对准敌人只管射。(仲定之)
第四部分:日本的侵华诗歌侵华诗歌中的战争喧嚣(2)
这些和歌显然都出自侵华士兵之手。在“战地咏”中,还有不少诗歌反映了日军如何在中国烧杀抢掠。如炫耀屠杀中国军民的和歌:
今天杀人未过百,磨快刀剑待明日。(中勘助)
在支那几千人被杀,在我家庭院绽开了秋海棠花。(铃木四郎)
拔出刺刀来,从敌兵胃囊中带出的是小米粒。(香川进)
躲在树底下,伏击一敌兵,一枪打出去,敌人丧了命。(茂木忠雄)
扔出颗颗手榴弹,敌兵个个倒在前。(菰渊正雄)
反映放火的俳句:
匪贼就在此处藏,村落麦田都烧光。(长庐叶愁)
土民尚未逃光,放火烧光民房,屠宰生猪真忙。(伊东佑雄)
反映日军抢占民房、抢割中国农民的小麦、抢夺并屠宰中国农民的家畜的和歌:
支那的房屋真凄凉,士兵点着油灯话家常。(甘利英男)
士兵到城外,枪林弹雨下,慌忙割小麦。(小泉苳二)
士兵饥肠响,屠宰活家畜,权且当军粮。 (俵一郎)
也有反映日军“扫荡”的和歌,如:
白灰写的“扫荡济”三字在门边,行军途中随处见。(柴田达雄)
“扫荡济”,意思是“扫荡完毕”。可见日军扫荡过后,要在各户门上写上这三个字,表示此处已扫荡干净。扫荡完毕后,中国居民或死或逃,日军破门入室,俨然家主。如高泽圭一的一首诗:
我踢开门搜索房间,
书桌上
有墨,有笔,还有纸笺,
我拿起笔来看,
以前主人的手温尚存,
纸上的字飘出一股阴气。(下略)
有些诗歌是在日军攻占中国重要城市的时候写的。如诗人佐佐木信纲写了一首题为《南京陷落》的新体诗:
皇纪二千五百九十七年,
十二月十三日午后十一时二十分
大本营陆军报道部发表了公报:
“十三日傍晚,敌人的首都南京
被完全攻克”。
十四日早晨,我手里捧着这份公报,激动地颤抖,
泪流不止,沾湿了面颊。
我大日本帝国靠神明的庇护,
靠大元帅陛下的皇威,
终使敌人首都南京陷落,
我皇军将士忠勇义烈,
多少将士付出了宝贵的鲜血、宝贵的生命,(下略)
第四部分:日本的侵华诗歌侵华诗歌中的战争喧嚣(3)
侵华士兵写的攻占徐州和武汉的和歌:
脚踏将要收割的麦田,千军万马进攻徐州。(山田耕二)
南北大军攻徐州,徐州街巷军人满。(竹村丰)
今日军靴踏上去,古色古香黄鹤楼。(浅见幸三)
还有不少反映日军在战场上的困窘状况的诗歌,如写行军苦状和歌:
昨晚战斗一夜,士兵精疲力竭,躺在战壕歇一歇。(坂垣家子夫)
躺在战壕中,粮食已吃光,数着打剩的子弹,渐渐入梦乡。(稻盆良善)
敌兵尸体浮河面,早晨我还要取河水淘米做饭。(浜田初广)
断粮已数天,通信也中断。(堀川静夫)
粮食已吃光,藜叶也当粮,伤病员身体更够呛。(小泉苳三)
站在船舷解小便,敌前登陆抢时间。 (坂本登希夫)
作战已数天,黎明小睡时,精液遗在裤裆里。(福田二三男)
写思乡的诗歌也不少,如:
呵口气暖一下冻住的钢笔,今夜写信给家乡的妻子。(曾我部由安)
想到家里还有父母妻子,不由生起悔恨之情。(渡边年应)
千万敌人不足惧,只怕妻子生病时。(住谷三郎)
图22“奉公袋”、“千人针”
除了“战地咏”之外,描写支援前线、慰问士兵,送亲人入伍等内容的诗歌也相当多。其中最大的是描写所谓“千人针”、“奉公袋”、“慰问袋”的诗歌。当时,日本人接到入伍通知后,其家属就走到街头,手拿围腰子,让众多的女性缝上“武运长久”之类字样或老虎之类的吉祥图案,即所谓“千人针”。据说士兵围上这种“千人针”,在战场上可消灾保平安,女性也以缝“千人针”为荣;“慰问袋”是后方的日本人自发赠给前线士兵的白色布袋,里边装有食品、书刊、慰问信等物。下面是几首有关“千人针”、“慰问袋”和歌。如:
抢先去缝千人针,千人当中我第一。 (若山喜志子)
匆忙赴征途,车站争缝千人针。(山村玉女)
腰上缠着千人针,心里想着众女子。(堀川静夫)
孩儿们拿来牛奶糖,寒夜缝入慰问袋。 (香坂幽香)
轻轻打开慰问袋,泪水簌簌滚下来。(鸟上三平)
后方女子不仅以“慰问袋”、“千人针”鼓励前方日军,而且还发生了女子为战死的日军殉情的事情。日本人战争狂热到了何种地步,由此可见一斑。如一个名叫井上美子的女人,因未婚夫战死而殉死自杀。她的行为被当时的媒体大加宣传,她写的和歌也被收集成册出版,其中有歌云:
君已舍我长离别,我在此世难苟活。
第四部分:日本的侵华诗歌侵华诗歌中的中国(1)
日本的侵华诗歌,不少是以中国为题材的,或者写到了中国。其中,有的诗歌是对中国进行宣传渗透的,如著名诗人高村光太郎的新体诗《沉思吧,蒋〔介石〕先生》:
(前略)
先生太忙,
一个人要照顾到四面八方,
目前的事情的处理时间也不大长。
美英的民主主义在左侧,
莫斯科的共产主义在右方,
华侨的势力在后边,
日本的炮火逼近你的胸膛,
先生你一人如何承当?
先生你何去何从,
还请仔细思量。
(中略)
我也承认先生的伟大,
但有一件事你做得不当:
你从何处产生了抗日的念想?
那些害怕东亚强大的人,
要把先生的国家埋葬,
要把我们日本的力量消耗光。
想想那异色人种的苦肉计,
他们是要我们兄弟阋墙。
在应该抵御外侮的时候,
你却蛊惑民心,举起了抗日的刀枪。
只要有抗日思想,
东亚和平就没有指望。
先生难道不喜欢东亚的和平与共荣吗?
那又为什么和异色人种结成盟邦?
我想知道先生的真意,
你心里到底是何主张?
(下略)
高村光太郎的这首诗宣扬的完全是日本的“大东亚主义”以及“东亚共存共荣”的法西斯主义,代表了日本侵华诗歌中的一个基本的主题。
有的诗歌诬蔑和丑化中国军队。如田中喜四郎在题为《支那的军队》的新体诗中写道:
(前略)
对妇女施暴者,
处以死刑,
不是明明写着吗?
而这种事情,
支那人不是天天都在干吗?
盗窃民间的财物,
处以死刑,
不是也写着吗?
(后略)
第四部分:日本的侵华诗歌侵华诗歌中的中国(2)
此诗是作者的诗集《政治诗集·战争的诸神》中的一篇,作者曾作为侵华士兵到中国来过。他在《战争的诸神》中,把侵华日军写成“神”,却把中国的抗日军队写成了无恶不作的恶魔。作者把自己的这些诗说成是“政治诗”,可见他对中国军队的歪曲描写完全是在迎合日本军国主义的“政治”需要。
也有不少诗歌有意无意地反映了中国军民英勇的抗日的情景,特别是“娘子军”、“学生军”,给日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许多和歌写到了他们,如:
最后负隅顽抗者,竟是敌人的娘子军。(波多野土芝)
水上抓到的娘子军,都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小泉苳三)
河南学生义勇军,坚守战壕到最后。(小泉苳三)
拿着手榴弹,哭着冲上来,一下倒在地,再也没起来。(小泉苳三)
长发少年擦掉泪,奋不顾身来反击,都是广西学生军。(渡边直己)
龙胆花开遍山野,敌兵尸体少年多。(永井隆)
在一些炫耀屠杀和战果的诗歌中,也反映出我军抗战的某些侧面,如:
上等兵谈论支那兵的暴勇,声音虽小我也听得清。(金子健)
捉了一个精悍的俘虏,俘虏当夜自杀。(野村熏)
打死一批又一批,红枪匪(手持红缨枪的中国农民抗日武装——引者注)口念咒语再次来袭击。(堀川静夫)
《抗日建国纲领》,放在〔中国〕营长办公桌上。(堀川静夫)
敌人逃得急,南瓜饭还冒热气,来不及装进饭盒里。(菰渊正雄)
墙上写着“彻底抗日”,村里没有一个人影。(坂本义夫)
抗日标语写在墙,一路行军一路有。(三国一声)
我拿着墨汁和笔,涂掉学校墙上的抗日文字。(浅见幸三)
有的写到“敌兵”的和歌,反映了我抗日军队作出的牺牲:
支那兵额骨中枪弹,双手抓土苦不堪。 (儿玉柴门)
喇嘛塔影映水中,敌尸塔影两相映。(行方晃)
雨野行军山路上,脚踩敌尸默默行。(庭山良一)
战壕中敌人伤兵在呻吟,我踏着他们向前进。(堀江坚)
有些诗歌反映了沦陷区人民的某些情况,如沦陷区人民的悲惨生活,强制性的招募中国人作苦力和劳工,对沦陷区进行殖民主义奴化教育,等等。
拂晓占领小村庄,村中百姓全逃光,只有一个患麻风病的小姑娘。(藤田楫一郎)
此国土民, 冒着流弹割小麦。(三国一声)
劳工排队鱼贯来,手印按在白纸上。(竹内六郎)
道路旁,土民抬来开水,打着仓促作成的太阳旗。(笠原实鹤)
我看见在太平小学校,有日语发音字母表。(下田武夫)
从以上列举出的这些侵华诗歌,我们足可以看到战争期间日本诗歌的大体面目了。当时,日本文坛有人曾预言:“这次的事变(指七七事变——引者注)会促使伟大作品的产生,其中最伟大的作品,要出自和歌的世界。”(《圣战短歌集·序言》,书物展望社编,1938年)岂料,这些企图以“伟大”名世的诗歌,倒成了日本军国主义侵华罪行史上的一份份铁证。
第四部分:日本的侵华诗歌所谓“宣抚”与“宣抚文学”(1)
什么叫“宣抚”?除了当年受日军的“宣抚”活动骚扰的中国沦陷区的老百姓外,在今天已经是鲜为人知了。就是在日本,“宣抚”这个词也早已成为一个死词,年轻一代大都不知何所指了。日本学者竹内实在《宣抚的思想》一文中写道:“‘宣抚’或者是‘宣抚班’这类词,今天,在日语的世界中已经成了死词。然而,在卢沟桥事变以后,到整个日中战争时期,这却是一个带有某种浪漫主义色彩的、尖端的、思想的、政治性的用词。它试图使人忘掉在中国的军事行动的可耻性(多少是无意识地意识到的),它不能不带有咒语的意味。”又说:“‘宣抚’这个词的起源于中国唐朝的制度‘宣抚使’,指的是从中央到地第八章日军在中国沦陷区的“宣抚”活动及“宣抚文学”方进行地方的安定工作的高级军事司令官”。(见《日本人眼里的中国形象》,岩波书店1992年版)可见,当年日军使用“宣抚”这个词,是故意取唐朝的意味而用之的,意味着日本把中国的沦陷区作为日本的“地方”,并加以巩固和安定,具有赤裸裸的殖民主义侵略的含意。
把“宣抚”二字分析起来看,也是“宣传”、“安抚”的意思。日本的中国的侵略活动,一开始就是武装侵略与文化侵略齐头并进的。他们非常重视在中国沦陷区的宣传,称为“思想战”或“思想宣传战”。侵华战争全面发动之后不久,日本就出版了不少诸如《战争与思想宣传战》、《战争宣传论》、《大陆的思想战》之类的论述“思想宣传战”专门著作。日本的“思想战”或“思想宣传战”,按其不同的对象,可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面对中国文化人和上层阶级的,在这些人当中进行“大东亚主义”、“大东亚共荣圈”、“皇道文化”之类的宣传渗透,拉拢亲日势力,培养和扶植汉奸。另一部分是面对沦陷区的普通老百姓的。而所谓“宣抚”,指的就是面向中国普通老百姓的思想宣传活动。这种“宣抚”活动,是日本在中国沦陷区的所谓“思想宣传战”的主要形式和途径,在日军的“思想宣传战”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日本在中国沦陷区的“宣抚”活动,规模很大,为害甚烈。如果说,武装侵略、烧杀抢掠是日本军队对付中国人民的硬刀子,那么,“宣抚”活动则是对付中国人民的软刀子。他们在占领区采取种种手段,大肆进行欺骗宣传,造谣惑众,软硬兼施,又拉又打,分化当地老百姓的抗日斗志,成立汉奸组织,为日本侵略军收集、提供情报,离间、破坏民众和抗日军队、特别是与八路军的关系。由于“宣抚班”的这些活动在日本侵华战争中起到了如此大的作用,所以很快受到了日本军方及日本国内的普遍关注。从1938年开始,日本国内改变了此前只注重报道前线战役,而对宣抚活动注意不够的情况,出现了许多关于“宣抚”及“宣抚班”情况的报道。例如,1938年,日本组织了一个由“转向者”(即变节了的原共产党员)组成的“皇军慰问团”前往华北沦陷区。这些人回国后出版了一份报告,极力宣扬日军“宣抚班”的“宣抚活动”。如中山义郎在1938年3月发表的《左翼转向者所看到的北支》(“北支”即中国北方——引者注)中写道:
在北支,最让我们关注的是宣抚班的活动。在皇军进驻的地方,无论何处都可以看到宣抚活动。我们旅行所到之处,到处都张贴着宣抚班搞的宣传画和传单。只有这种和皇军的威武相伴随的宣抚工作,才雄辩地说明这次战争不单是攻击和侵略,也是促使支那民众反省、并重新握手的前提。我们奇怪为什么从军者们只注意热闹的战争状况的报道,而对虽然平凡无奇,然而事关重大的宣抚活动未予报道。我们对此很不满意。
宣抚班在前线推进之处,到处开展活动。首先,占领一个村落后,就马上去那个地方保护非战斗人员,向战争中逃散的村民宣传皇军的恩威,让他们回到村子来。在棉花、高粱尚未收完的地方,指导他们收获。还从城里带来经纪人让他们从事生意活动。总之是努力把村民从战争的伤害中拯救出来。……
八条隆盛在《事变意义的确立》一文说:
我有幸看到了保定、石家庄、邯郸的街区。在居民逃离的房屋上,都贴上了日本军司令部的封条。上面写着:“归来者未经治安维持会办手续者不得入。”一打听,才知道〔日〕军占领了城区,在挨家挨户扫荡了残敌之后,宣抚班的人就贴上这种封条,把不在者的家产保护起来。保定城内,大部分居民已经回来了,很热闹。我看见两家铺子前面聚集着人,吵吵嚷嚷的。那是治安维持会在发米。和支那的亲日家提携,组织了治安维持会。像这样的活动,就是宣抚班的工作。
宣抚班让民众理解皇军出兵的真意,告诉他们皇军决不干掠夺之类的事情。从而让民众安心、信赖,让他们积极地与皇军配合。这些工作,就是宣抚班的任务。……
第四部分:日本的侵华诗歌所谓“宣抚”与“宣抚文学”(2)
本田弥太郎在《大同的一夜》中也说:
这样的工作当然不太引人注目,然而支那事变的真正目的,不在领土的野心,而是变抗日为亲日,抓住民众的心。如果是这样,现在的战争最终必须发展为宣抚活动。
到了1939年,对“宣抚”进行报道的文字增多起来。由短篇的新闻报道发展到了对日军“宣抚”活动的详细具体地描写反映。许多作者运用报告文学的形式,以较长的篇幅,集中反映“宣抚”活动。这些以日军的“宣抚”活动为题材的侵华文学,我们可以称为“宣抚文学”。日本的“宣抚文学”,数量比较多,仅是题目带“宣抚”二字的单行本就有不少,如:小池秋羊的《北支宣抚行》(1939年)、川夜濑不逢的《宣抚行》,(1940年)、新垣恒政的《医疗宣抚行》(1940年)、岛崎曙海的《宣抚班战记》(1941年)、木场敬夫的《陆战队宣抚记》(1941年)、山本英一的《爱的宣抚行》(1942年)、小岛利八郎的《宣抚官》(1942年)、关田生吉的《中支宣抚行》(1943年),等等。一般的侵华文学,大都以前线的军事活动,特别是行军、作战等为题材,主要反映了前线的状况。这些“宣抚文学”反映了日军在中国沦陷区的所作所为,描写了沦陷区中国民众的某些生活侧面(当然主要是歪曲的),提供了日军在中国沦陷区进行“思想宣传战”的具体情况。由于日本“宣抚官”一般都具有较高的文化层次,所以相当一部分“宣抚文学”均出自日本“宣抚官”之手。总之,“宣抚文学”作为日本侵华文学的重要的组成部分,在侵华文学中占有特殊的位置。
二、从“宣抚文学”看日军的“宣抚”活动
现在,我们主要以较有代表性的“宣抚文学”——岛崎曙海的《宣抚班战记》(作品集,含《宣抚班战记》、《续·宣抚班战记》、《宣抚从军行》、《宣抚官战死》等,东京:今日问题社)以及小岛利八郎的《宣抚官》(大阪:锦城出版社)——等文本为例,看“宣抚文学”如何反映和描写日军的“宣抚”活动。
首先,“宣抚文学”提供了有关“宣抚班”本身的情况。从“宣抚文学”可以看出,从事“宣抚”活动的日军,有专门的编制,那就是所谓“宣抚班”。“宣抚班”的成员称为“宣抚官”。“宣抚官”由日本士官和汉奸两部分人构成。由于从事宣传活动的特殊需要,日本“宣抚官”大都具有较高的文化水平和技能,有人会写会画,有人能言善讲,有人懂得医疗。他们在“宣抚班”中往往“人尽其才”。“宣抚班”还接纳一些汉奸,其中许多人是所谓“满人”,即伪满洲国的人,被日本“宣抚官”称为“满人宣抚官”,他们主要承担情报“密探”和翻译工作。
什么是“宣抚班”?或者说“宣抚班”是干什么的?岛崎曙海在《续·宣抚班战记》中一开头就用抒情散文的笔法写道:
什么是宣抚班?如果用风来做比喻,它就是春天田野上的微风。微风习习,并非席卷落叶,而是报告春天的消息。如果用微风来比喻,那么,草木就是支那的民众。在急风暴雨式的军队过去之后,宣抚班随后来到支那的村落,和屋前的阳光一起,照到支那的家屋。对在那里生活起居的男女老少,报告春天的到来,劝他们下地耕作,和鸟儿一同歌唱。——这就是宣抚班。……没有我们宣抚班,小草般的民众就不能感觉到春天的到来。(《宣抚班战记》第68页)
图23日军“宣抚官”与中国“镇长”这就表明,“宣抚”活动的对象主要是战争过后被日军占领的沦陷区的中国老百姓。而日本占领的沦陷区,也正是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进行抗日游击战的主要战场。所以,日军在沦陷区的宣抚活动的敌人,就是八路军。这一点,日本的“宣抚文学”作者都有清楚的认识。岛崎曙海在《宣抚班战记》中写道:“……北支到处都有八路军,他们有一套特异的收买人心的方法,在破坏我们的工作。所以,一言以蔽之曰:我们的战斗,就是要把八路军灌输到土民(日军把中国当地老百姓称为“土民”——引者注)头脑中的意识形态清除出去。”在《宣抚班战记》的第二章中,岛崎曙海写道:
宣抚工作就是“与八路军的战斗”。这一点我们在北支感受最深。兵法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但知道八路军的事情决非容易。我们宣抚官拼命地想探知八路军收拢人心的手法,但在空空的城内却一筹莫展。仅仅是看抗日传单,或者是审问土民和俘虏,还是不得要领。……就是说,敌人让〔土民〕吃了什么药,我们必须给他们吃解药。但这里又有障碍。就是究竟什么是良药?我们作为外国人,不能了然于心,为此而日夜苦恼,不知过了多少不眠之夜。而八路军方面却不同,他们对良药知道得一清二楚。……八路军吓唬老百姓说: 日本鬼子额头上长着角。其他的事情即使不说,老百姓也容易相信。……所以民众就成了八路军的伙伴,堕入了可怕的荒废的深渊。但是我们又不能防患于未然,否则就有背圣战之名了。 民众不是敌人,民众一人幸福,也是我们东洋民族全部的自豪。这样想来,我们深感自己责任重大。……然而,北支的破坏分子屡禁不绝。八路军无处不在。扫荡了以后还有,扫不胜扫,真是太可怕了。(《宣抚班战记》第21~22页)
第四部分:日本的侵华诗歌所谓“宣抚”与“宣抚文学”(3)
“宣抚班”最可怕的敌人就是八路军,他们最恨的也是八路军。面对八路军的顽强卓越的抗日斗争,岛崎曙海在《宣抚班战记》中不由地慨叹道:“八路军的组织能力真是可怕呀!”在《宣抚班战记》中,作者多处写到八路军所进行的抗日宣传活动:八路军的建筑物的墙壁上,到处写着抗日口号,画着抗日的宣传画。“在曲阳县城里,墙上充满了抗日标语。照例都是白墙上写着黑字,黑墙上写着白字。有什么‘没收汉奸财产充作抗日经费’啦,‘民族的解放战场’啦,‘粗食淡茶’啦,‘长期抗战的胜利是我们图24撒传单的日军“宣抚官”的’啦,‘拥护八路军抗战到底,杀日本鬼子’啦。”在王快镇的民房墙壁上,则有“一切服从抗战”、“国共合作万岁”、“为抗日救国不怕流血”、“坚持华北抗战”、“强奸杀人放火的日本兽军”等标语。日军“宣抚班”看到这些抗日宣传,往往气急败坏。——“这样的标语,和共产军用枪刺杀日本士兵的壁画、还有撕破太阳旗等侮辱日军的过分的东西,满墙都是。使我们大为愤慨”。而他们的“宣抚”活动的内容之一,就是到街头收集八路军的抗日宣传材料,依此制定反宣传的策略。每占领了一个地方,他们就把八路军的标语和宣传画涂掉,或者撕下来,换上日军的宣传标语和宣传画。企图抵消八路军的抗日宣传的作用。这些描写可以使我们了解当年八路军进行的有声有势的抗日宣传,可以看见八路军深入民众所作的抗日宣传,在破坏日军的军事占领和奴化宣传活动中起了多大的作用。
日军每到一处,居民们都弃家出逃,而“宣抚班”则把居民的出逃说成是八路军的抗日宣传所造成的:
共产军净向居民们宣传日军的暴行,特别是向妇女宣传什么日军是残酷至极的日本鬼子,逼着他们全部逃走。我们在进入阜平县城的时候,看到的抗日文字中有宣传画,那就是对妇女钩乳、割乳、打钉子,×后枪杀之类的煞有介事的壁画。还有的壁画,画的是日军在头盖骨堆旁边持枪挎刀的样子。此类宣传极多,通过宣传达到耸人听闻的效果。河北省和山西省交界处有一个名叫龙泉关的万里长城的关门,壁画上画的好像是那里的自卫剧团演戏的场面: 日本兵拿着剑在追逐妇女,站在一边的孩子哭着喊着妈妈。支那妇女被这种宣传吓坏了,在此次首次五台山作战的六个月间,五十岁以下的一个也看不到。(《宣抚班战记》第194~195页)
所以,日军“宣抚班”每占领一个地方,首要的事情是想办法,让弃家逃难的“土民”们回家。因为,用他们的话说,“宣抚工作的先决条件,就是让土民归来”,否则,就没有“宣抚”的对象了。那么,宣抚官们如何让老百姓回家呢?当日军占领了一个空城或空村的时候。“宣抚班”便找到老百姓的避难处,向他们“宣抚”——
土民们吓得蹲在暗处,像乌龟一样朝地下缩着脑袋, 一动也不动。我们连声说: “不要怕,不要怕”。“日本军队决不打良民,你们不必担心。是你们的敌人共产军才打你们。不要担心。”——我们向他们说道。
“日本兵一来,你们就逃,有什么必要呢?”高桥君(日军宣抚官——引者注)让土民们坐在子弹打不来的凹地上,让蒋密探拿来纸烟,一颗颗地分发着。……木然地拿着纸烟的老人们一人点上了火,两人点上了火,一会儿工夫,大家都悠然地喷烟吐雾起来。土民们似乎恢复了生气,他们慢慢地开口说话了。据他们说,村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到离这里40华里的平沟村避难了。“共产军来了,就强行要布鞋、被子和粮食。年轻人因为怕被征兵,都逃了。说是日本兵来了,不逃就是汉奸,汉奸就该杀。”就这样,支那的国民憎恨支那的军队。听着这些牢骚,事情都与我们无关,我们没有话说。越听越觉得土民们可怜。如果不打败共产军,他们就没有幸福可言。(《宣抚班战记》第193~194页)
这就是“宣抚”。可见,“宣抚”也就是对八路军宣传的反宣传,就是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就是恶狼披上羊皮,把自己装扮成羊的朋友。而“宣抚文学”的作者却把这种“黄鼠狼给鸡拜年”式的行为,说成是了不起的善行。《宣抚班战记》中甚至说:“宣抚官对于土民而言就是救命之神,就是救世主”(221页);“宣抚官”是什么“不拿枪的文明战士”(111页)!
日军的“宣抚”手段之一,就是向中国老百姓做“宣抚演讲”。下面是小岛利八郎《宣抚官》中描写的一个“宣抚演讲”的场面:
不久我们来到了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忽然遇到一个老头儿。万宣抚官(一个汉奸——引者注)一下图25
听日军“演讲”的中国沦陷区老百姓子抓住了他。命令他把城内的民众都叫出来。他说着“是的,是的”,挨家挨户地敲门。先是出来一两个,老头儿继续转,人数逐渐多了起来。我们也来到附近的家门口,说:“都来吧,不要害怕!”
第四部分:日本的侵华诗歌所谓“宣抚”与“宣抚文学”(4)
老头儿、老太太、小孩儿,约集中了五十来人。都是一种惴惴不安的眼神。我和万宣抚官登上十字路口的一辆牛车,慢慢地开始了演讲。
诸位,我们是日本军。我们今天在这个村落的前面和你们国家的军队打了仗。激烈的枪声把你们给吓着了吧。我们日本军队是不把你们这样的善良的中国民众作为敌人的。我们的敌人,只是怀有错误思想的中国的军队。请看,你们的皮肤和我们的皮肤有什么不一样吗?你们的眼睛和我们的眼睛有一点不同的地方吗?诸位和我们日本人都是兄弟民族。你们和日本人流着相同的血液。我们日本人希望和你们中国手拉起手来。但是蒋介石一派却抵抗我们。我们没有办法才拿起武器惩罚他们。再说一遍,我们日本人的敌人,只是继续抗日的中国军队。我们日本军不是侵略者。我们是来保护你们的。如果我们是侵略者的话,现在就直接把你们杀了,把你们的财产抢了,把你们的家放火烧了。可是,你们现在围在日本人的身边,一个被杀的也没有。这个事实你们看到了吧。有人在日本军队进入亳县城的时图26日军“宣抚”照片:日军正在进行“医疗宣抚”
候,就警备着县城,保卫着民众的安全,并且已经成立了自治委员会,正在县城建设王道乐土。你们当中有看到的吧? 日本军队的行动就是这样,是神圣的行动,所以我们把这场战争叫做圣战。诸位现在必须和日本军队合作,在这个十字河建设王道乐土。这是你们的义务,也是你们的幸福。这样,你们就再也不受支那军队的掠夺了。如果有人暗通敌军, 日本军队会毫不犹豫地把铁锤砸在你们头上。怎么样?都听明白了吗?明白了就赶快行动吧!(《宣抚官》第201~203页)
“演讲”里充满着谎言、欺骗、劝诱、恫吓与威胁。那么,这样的“宣抚演讲”效果怎么样呢?从“宣抚文学”中的描写看,沦陷区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主要是妇女、老人和儿童,在敌人的枪口和刺刀下,大都迫不得已地表示服从。凡表示服从的,日军“宣抚班”就发给他们所谓“良民证”,然后,为了进一步笼络民心,“宣抚班”还利用沦陷区老百姓物质生活极为困难的情况,向他们施一点小恩小惠。那就是给老人一支烟,给妇女一盒火柴或一点食盐,给小孩一块牛奶糖或一块点心。还有专门的所谓“医疗宣抚”,即给患病的老百姓打针吃药。而施小恩小惠、发“良民证”和进行奴化宣传,往往是同时进行的:
茶的味道很好。〔土民〕闻着茶,连说“好吃,好吃”。不光是茶,这次把叫做“小孩儿印”的纸烟也拿来了。每人分了一支。我们自己不抽,所以有时间从衣兜里拿出烟来,一人一支地分发。不够的话,就从屈和蒋(均为“宣抚班”的汉奸——引者注)的杂物包中取出给他们。土民们见状,做出“这怎么行”的不好意思的表情。……庐宣抚官趁机向他们说明共产军和国民党如何是恶党,像那种欺负良民的人,应该快消灭他们。说得通俗易懂,使大字不识的土民听得明白。“八路军如何向日本军开战,他们终究没有胜利的指望。看看日本的飞机,看看大炮、重机枪吧,八路军哪有这种东西?”这么一强调,土民中有人高声说:“没有,没有,就连短枪也不是每人都有。”“是啊是啊”。太阳照到了山冈上,遗憾的是良民证做的太少,只好把十四五人的姓名、年龄、性别、村名记下来。按序号交给他们。规定良民证戴在胸前,一个老人戴上了,我笑着对他说:“好看,好看。”……(《宣抚班战记》第107~108页)
日军在中国沦陷区进行的这种“宣抚”活动,有着明确的目的性。从近处说,就是企图收买人心,破坏抗日的群众基础,破坏八路军的抗日根据地的建设,直接为日军的军事行动服务。为此,他们除了用小恩小惠对当地老百姓进行拉拢以外,还扶持成立“治安维持会”等各种汉奸组织。小岛利八郎的《宣抚官》中写到日军在安徽亳县扶持成立了汉奸武装“警备队”,编成了两个中队。平时由日军宣抚班进行军事训练,还对他们“施以东亚新秩序的理念为中心的教育”,战时则为日军作伥。在铁路沿线地带,为了保障日军的运输畅通,宣抚班的最重要的工作是进行所谓“铁路爱护村工作”。他们对村民软硬兼施,扶植伪村长,划分责任区,在铁道边建造“监视小屋”,让村民监视、阻止抗日武装对铁路的破坏。并让他们每天都向“宣抚班”汇报铁路运行情况。如稍有松懈,“宣抚班”便传换他们,“严加训诫”。
为了长期占领中国,实现“大东亚共荣圈”的美梦,宣抚班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对沦陷区的中国老百姓进行奴化教育。宣抚班对老百姓进行奴化宣传教育,手段多种多样。除了上述的贴标语、宣传画、做演讲等方式之外,据川夜濑不逢的《宣抚行》(东京:作家社)中的描写,“宣抚班”自办新闻小报,并且把小报送到各家各户,还在街头朗读。另外还到各村放映以“宣抚”为目的的所谓“慰安电影”。《宣抚行》中写道:
从昨天开始的读报和放映的慰安电影,非常地受欢迎。作为会场的女子学校挤满了民众,他们在画面上看到了我们的宣抚工作的情况,似乎有了深刻的认识。我们拼命地费尽千言万语,其效果也不及如此。(《宣抚行》第142页)
“宣抚班”在进行奴化宣传的时候,特别注意以儿童和少年为对象。《宣抚班战记》中写着,宣抚班在曲阳县把一批饥饿的顽童少年组织起来,用日军吃剩的饭加以引诱,让他们为日军跑腿做事,成员达到30多人,称为“少年吃饭队”。小岛利八郎在《宣抚官》中记述,宣抚班在江苏宿迁县成立了“宿迁县复兴小学校”,那是一所“日语学校”,由“宣抚官”任教,还培养中国教师作日语教师。小岛写道:“要真正地把握中国的儿童,真正地把日本的伟大的精神植根于中国儿童,就必须首先牢牢把握与儿童接触最多的〔中国〕教师的心。”可见,开办日语学校,是“宣抚班”对当地的师生进行奴化教育的重要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