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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作者:日-雫井脩介/译者:乔蕾 当前章节:105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31

“嗯?”

听到最上的报告,副部长肋坂达也坐在办公桌对面不解地闷哼了一声。

“这个案子,怎么看都觉得你很少见的性急了嘛。”

“时间还很充分。对手是二十三年前从警察手里逃脱的人,从一开始就估计不会很简单,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按照现在的情形,实在没办法做出再次逮捕的许可啊。连间接证据都不充分,只是案发时间段拜访了被害人家,也没有足够的动机……就算有借钱的动机,那么具体的诱因是什么。还需要从周围收集一些证言吧。”

“现在警方正在做这些事情。”

“嗯……”肋坂摘下合成树脂眼镜,揉了揉眼角,“总之,自首或者直接证据,特别是凶器,如果没有的话有点困难啊。”

警方正在扩大范围查找那把刀,包括松仓的工作地、最近的公园,可是都没有找到。

“之前说拖鞋很可能是扔到了便利店的垃圾桶里吧。”

“是的。”

“那时不会把刀一起扔掉吗?”

“恐怕没有。便利店的店员没看到有危险品或者可疑物被扔掉,刀上还带了一部分刀刃,如果扔掉了店员应该会注意到的。”

“如果刀能找到就好了,如果实在找不到,哪怕有证据能证明他在哪里买的也好啊。”

这样的调查警方也在推进,只是一无所获。

“连这也没有的话,有点难办哪。”肋坂说,“当然接下来的搜查可能会有转机,不过,最上哪,暂退一步也是个办法。”

“从现场的心证来看,松仓的罪行已经基本确定了。”

“我知道,但也不能说强推下去就是好的。现在打开的口子太浅,深究下去却让他逃走的话,就更遗憾了。”肋坂开导最上,停顿了一会儿看着他说,“你明年也许要告别一线检察官的岗位了。这么重要的时期,没必要做些给自己职业抹黑的事情。慎重行事才好。”

作为东京地检刑事部的头号副部长,肋坂本人已确定在下次职位调动时晋升为部长,他的处事良言有着一定的说服力。

可是偏偏这个案件,最上不想遵从他的训诫。即使天平的另一端需要放上自己的职业生涯,但他根本没有权衡的心思,也就不能成为问题了。

“我会铭记副部长的提醒,在此基础上找出突破口,再次逮捕松仓。”

最上留下这样的话,辞别了副部长。

不管做什么,都必须再次逮捕松仓,以杀人罪把他带上法庭。当然,既然送上了法庭,就必须拿出能够胜诉的证据。

不管做什么……最上在这一点上,已经从检察官的本职范围里踏出了一步。如果现状依旧如此,他预感自己将不得不踏出第二步。

松仓的审讯陷入了困境,虽然冲野正全力以赴地寻找突破口,但是现在谁都不能保证可以在拘留期间引出自供。

如果不能引出自供,那就只能收集证据……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长浜拿了便笺过来。

“律师加纳先生打电话来,说希望您回个电话。”

“他是谁?”

“当值律师,据说跟松仓面谈过了。”

在起诉之前,拘留期间的嫌疑人想找律师却没有门路的时候,律师会会按照当值律师制度选送律师过来。

“我稍稍调查过了,他以前是检察官。”

长浜的便笺上写了加纳律师的简历。现年六十岁,司法考试比最上早九期。十年前辞退了检察官的职务。

听说是松仓的案子,最上本想摆摆架子,不过既然曾经是检察官,应该不难沟通,于是拿起了电话。

“喂,是加纳先生吗?我是东京地检的最上。您好。”

“啊,最上先生,不好意思,因为实在找不到你,只好让你回电话了。”

对方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敌意。

“没能接到您的电话,该我说对不起。听说是关于松仓的事情吗?”

“是的哦。跟他面谈了,他本人边哭边说,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非要他承认,而且一整天都被骂得狗血淋头,难过得实在没办法。”

“不是警方,而是我们的审讯吗?”

“是的,我也奇怪呢,不过他说检方的审讯更严厉。”

听了加纳毫无紧张感的说辞,最上忍住轻笑。

“这边跟事务局稍稍问了一下,据说是A厅负责的。”

“是的。”

“所以我想大概是失了分寸吧,总之,先提出个建议吧。”

“那真是麻烦您了。确实是A厅一个精力旺盛的男孩负责的,可能有些用力过猛了。不过他本来是个很正派的人,应该知道界限在哪里的,我想他不会故意做出格的事情,没听说拳打脚踢吧?”

“这倒没听说。”

“因为松仓还牵扯到其他案子,审讯严厉了些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想加纳先生您对这方面应该深有体会吧。”

“哈哈哈,我猜想大概就是这样吧,不过既然听他说了,就不能不管啊。”

“诚挚接受您的建议。”

最上说完,不经意地问道:“松仓有没有说些别的?”

“他说他什么都没有干,现在脑子已经快要坏掉了。看他的样子已经非常脆弱了。不过听了他的话,确实有些不太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跟案件有关。所以是否需要再仔细辨别一下呢?哎呀,我只是个当值律师,没有必要偏袒他,不过是作为一名前检察官,唠叨两句。”

“这样吗?我会参考您的意见的。”

最上再次致谢,挂断了电话。

他丝毫没有指示冲野暂缓追查力度的打算。

松仓已经非常脆弱了。

这是刚刚的对话中看到的一个事实。

脆弱说明有可能不久的将来就能把他拿下了。

可是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能够确信松仓是真凶的不可动摇的心证。

这也是现实之一。

虽然跟肋坂副部长传达说现场心证已定,但是最上的感觉并没有口中说的那么强烈。最上也清楚自己希望松仓是凶手的想法多少影响了对破案的预期。

也就是说,现在还不清楚这场搜查的方向在哪里。

即便如此,最上还是想从松仓已经示弱的消息中看出胜算。

那天夜里,工作结束回到住处时,等待最上的是漆黑的房间。

妻子朱美白天出发去了韩国旅行。当然最上没有去送行。手机里收到她说“我走啦”的消息,他只是无关痛痒地回复了一句注意安全。

桌子上,旅程表和买来的真空包装的食品放在一起,最上只是扫了一眼,没有拿到手上。

奈奈子和往常一样出去打工不在家里。

最上换上居家服,走进书房,打开了书桌的抽屉。

拿出一个纸包,在桌子上打开。

是搜查松仓住处时偷偷带出来的东西。虽然都是些只能称之为垃圾的东西,不过用在了合适的地方,会不会像宝石一样散发出光彩……最上带着这样的期待,这些天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可是想来想去,用途确实有限。

只能作为遗留物放置到现场或者现场附近,然后提出现场可能会有遗漏,要求再次进行鉴别搜查。

现在,松仓的脚印主要集中在被害人家的玄关前,可是走到玄关并不意味着走进了家中。玄关是上了锁的。壁垒就出现在这里。

如果进到了家中,就等同于拆除了那道壁垒。但是如果想要证明,就必须有松仓当天确实进入家中的物证。

不,不是家中也可以。

犯人是绕到庭院逃走的。

如果庭院里遗落了能跟松仓联系起来的东西,就能成为跨越那道壁垒的物证。跟案件无关的人是不可能在那种地方转来转去的。

如果是庭院,最上可以一人前往布局。

既然有价值,就下定决心做好心理准备吧。

只是,布局也需要深思熟虑。

从松仓的房间里捡来的最有用的是创可贴,上面带着血,只要做了DNA鉴定,一次就能判定是松仓的东西,当作是在逃走过程中从身上掉落的,即使遗落在庭院里也不会觉得不自然。

牙签也可以成为检测出松仓DNA的优质证据,只是不适合松仓把它遗落在庭院里。赛马报纸排除。糖纸无法保证能采集到清楚的指纹。

最上一开始觉得羽绒外套的羽毛很有意思,于是匿名咨询了纤维业界的检测协会,结果回复说一片羽毛几乎不可能证明是从某个特定的外套上掉下来的。一件外套会使用不特定的多只水鸟的羽毛,而且三片羽毛也不足以作为DNA鉴定的检体。从羽毛的形状倒是可以区分出鸭毛或是鹅毛,可是不能判定出来自哪一件外套。

不过……最上想道。

既然是羽绒服,就势必会有羽毛飞出来。面料组织或针脚略粗的款式上时常能看到跑绒。最上在年轻时穿着的便宜羽绒服,常会有羽毛跑出来。

从这个意义上说,松仓羽绒外套有着一定的特征,到处能看到羽毛。只要都筑夫妇和第一发现者的原田夫妇没有类似的羽绒品,那么即使不能成为关键证据,也能把合理怀疑指向松仓。

关键证据交给创可贴即可。为了让鉴定课发现创可贴,需要借口来促成再次搜查,羽毛在此时就能发挥作用了。

最上确定在脑中组织起来的理论成了形,他用镊子夹出创可贴和三片羽毛,放进了信封里。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最上睁开了眼睛。在安静的厨房里简单吃过早饭,比平时早了近两个小时整理好着装。看了一眼扔在玄关的靴子,知道奈奈子已经回来了,想着反正是在睡觉吧,也就没有打招呼。

最上走出住处,在七环上了出租车,驶向大田区的六乡。

他在第一京滨沿线下了出租车,从那走到了京急高架沿线的都筑夫妇家。偶尔有上班的人骑着自行车或者开着车擦肩而过,不过都筑夫妇家前面的小巷子里没有人影出现。

失去了主人的家,因现场侦查,众多搜查员出入其中时的严肃气氛已消失殆尽,开始显露出衰败的寂寥。

最上不经意地看了看巷子前后,钻进了不带门的停车场,挤过都筑和直的爱车,从松树和杜鹃的盆栽中穿过去绕到了庭院后面。

他在盆栽的阴影下很快地观察了下院子里的情形,没有发现有人在看。可能是嫁到千叶的女儿,或者妹妹夫妇,给外廊的窗户上挂上了防雨板。

看不到房间里面的样子。虽然感觉家中不会有人,最上还是很小心翼翼地走进庭院。

把什么东西放到哪里呢……最上一边观察着逃跑路径和风向一边思考。

戴上白手套,从信封中拿出了羽毛,用镊子夹起来,插进了小木坛中树杈的地方。这个地方不会第一眼就看到,但是如果仔细观察,羽毛在微风中轻摇着,像是宣告自己的存在。

不错。

还有一片,伪装成混在吹到院子一角的落叶中的样子。

还有一片。

试着轻轻拉开窗子的挡板。

里面漆黑一片。

能不能从窗子空隙里滑进房间呢。

用镊子夹着放到差不多的位置,却在中途被挡住了。

尝试了几次都不顺利,最上只得放弃了。把那一片挂在窗棱上,关上了挡板。

创可贴挂在了盆栽下方的枝子上,可以解释为逃走时被枝条绊到脚时脱落了,更重要的是混在枝叶里,即使最初刑侦搜查时没有发现也不会感到不自然。

布置完成之后,用白手套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巷子。最上头也不回地走到第一京滨,上了出租车。

午饭过后,最上和冲野等人一起去了蒲田署。松仓的拘留日已进入第九天。虽然既定方案是申请延长十天,但是审讯和其他搜查都没有进展,需要花时间跟搜查干部就今后的方针磋商一番。

和最上一起坐在后座的冲野,从审讯开始后脸色一天天变差。不久之前年轻灵动的目光已变得迟缓,表情中也不见任何柔和,这可以说是他在审讯中倾尽全力的证明了。

“说起来,昨天跟松仓会面的当值律师提了意见来。”

“说什么?”

冲野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已猜到了是什么事,只不过装作不知道。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说松仓现在正在叫苦。在我听起来,意思是说应该按照现在的势头继续下去。”

“知道叫苦的话,就赶紧坦白罪行好了。”冲野恶狠狠地说,“叫来当值律师,真是奸诈。”

当初的考虑是在二十天中冲野负责的审讯占到四五次的样子,不过现在看来,是和搜查本部的森崎分摊了。得知冲野口不择言的痛骂在审讯过程中给松仓本人施加了非常大的压力,搜查本部中也有声音肯定了冲野的干劲。

他的审讯带着年轻人才有的尖锐,也许有失分寸,不过这正是最上所希望看到的。而冲野的努力是在最上的期待下催生出来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最上也必须施加这份期待。

到达蒲田警署,长浜把车停到楼前的停车场,他们下了车,穿过警署正面玄关时,和站在大厅一角的中年男子视线碰到一起。

最上用了一两秒的时间才认出他是大学前辈水野比佐夫。水野看起来也是一样,正在用手机打着电话的他,在看到最上的瞬间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被长浜和冲野围在中间的最上,没有机会跟水野打声招呼,便从他身边走过了。

果然还是按捺不住过来打探消息了……最上这样想着。

水野也没有过来打招呼。

因为前几天刚刚在电话中断绝了关系吗?

还是……

最上来到蒲田署这件事,可能会让他察觉到什么吧。

搜查本部的田名部管理官和青户系长出来迎接最上一行人,在会议室旁边的会客室里汇报了现状并一起商量对策。

最上说申请延长十天拘留时间的预定不会改变,警方没有表示异议。只是明确了搜查受阻的事实之后,谈到今后的计划时,各自的语气不自觉地沉重了起来。

“照现在的情形,检方对再次逮捕有什么看法?”田名部问最上。

“无论如何都想竭尽全力落实逮捕,不过这样下去可能有点困难。”最上说,“目前来看,我们的副部长感觉不太乐观。”

田名部听了这话,不死心地阴沉着脸点点头。青户则只是说了句“现在的情况来看也难怪的”,轻轻点了点头。

“冲野检察官审讯了松仓多次,感觉如何?”青户如此积极地询问冲野的意见,这在逮捕松仓之前是没有过的。一定是因为冲野严厉审讯的消息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松仓是个很难对付的人。”冲野回答,“看似对我的攻击有反应,实则完全没有,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底线,丝毫不肯让步。也不知道抛出去的话到底有没有效果,让人感到无计可施。不过我打算无论如何也要在拘留期间让他开口,而且我觉得能让他开口。”

冲野没有任何根据的话反而表达出势在必得的决心,青户一时无言地点点头,表示了尊重他的奋斗热情。

可是,没过多久,他冷静地开了口。

“森崎就松仓难对付这一点说了同样的话。他也很努力,可是实在没有结果,正一筹莫展。

“还有一点,他说根津案时,在松仓坦白之前能明确感觉到他跟案件有关,只要施加压力就能让他开口,可是这次的刺杀案却完全找不到这样的感觉。根津案时行得通的办法现在却行不通。即使在心中认定了他是真凶拼命敲打,他还是无动于衷,甚至令人恼羞成怒,冲野检察官,你能明白森崎的感受吗?”

“明白。”冲野说,“松仓时而愚钝得令人着急,时而狡猾得无以复加。有时看他感情外露潸然泪下,结果却不管我说什么都心不在焉。以什么方式攻击哪里才有效果,我也正在摸索。”

听了冲野的回答,青户继续发问:“那种毫无头绪、无动于衷的感觉,在冲野检察官心中,会不会想到他可能不是凶手?”

面对这个问题,冲野一时没有回答。

“是这样的,”青户补充说,“森崎说心里生出了很多疑惑。直接否定他是很简单的事情,不过和松仓面对面十多个小时的他的心证变化,是重要的搜查情报。当然了,搜查的方向并不会因此改变,只是现实是搜查正处在胶着之中,那么就必须考虑各种可能性。趁现在时间还算充裕,我知道会引起波动,但还是把这个问题拿到台面上来讨论一下。”

“我不知道。”冲野谨慎地开了口,“如果心存杂念,追究势必会受牵制,疑惑的时候我会想到松仓是那个把罪行隐藏了二十三年的人,以此来提醒自己。”

“原来如此。确实,这一点不能忘记。”青户说完,看向最上。

“最上检察官怎么看?”

“不管接下来会做什么决定,青户君提醒的事情都应该放在脑子里。”最上说,“只是我认为搜查胶着的背后,是物证过少的原因,这几乎可以说影响着全局。”

“确实如此。”

青户说完,田名部从旁补充:“只要有物证出来,搜查就会大有进展的,正因为没有物证才难办。这样下去只能束手无策。”

“我觉得应该再仔细重复一遍遗留品搜查。”最上说,“也许案发之后鉴定活动已经取得了最大成果,不过如果改变看问题的角度,有时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今天来这里的路上,我想起搜查松仓房间时候的事情,他的上衣中有一件羽绒外套。黑色的薄款羽绒衣,可以穿到4月份的样子。当时想着很有可能是在行凶时穿着的,让青户君收了起来。”

最上用目光询问青户,他点了点头,表示记得。

“那件羽绒外套看上去到处都有羽毛从针脚飞出来。想起这件事,我忽然意识到会不会有一两片羽毛遗落在现场。”

说完,最上又把询问的目光投向青户。

“鉴定课没有报告说收集到了那类东西。”青户说。

最上轻轻点了点头。“凶手穿着羽绒外套,可能会有羽毛落下来,如果带着这样的眼光搜查现场的客厅、走廊或者庭院的话,或许有机会发现它遗落在了某处。当然现在去找,有可能找不到了……我想说的,是这个意思。”

“有道理。”青户面带思索地嘟囔着,“既然在附近公园、松仓单位等地还在继续寻找凶器,现场遗留品搜查再做一次也不为过……可是就算找出了一两片羽毛,不一定能认定是松仓的东西吧?”

“也许有必要试试看的。”田名部说。

“松仓的生活习惯中,也有一些是住宅搜查之后才知道的,吸烟、吃口香糖、正在吃鼻炎的药,等等。知道了这些,烟头、嚼过的口香糖、带着鼻涕的纸巾等就会进入视线。说不定初次鉴定搜查中有遗漏的东西。”

“明白了,我们尽早安排。”青户应承下来,写进手账之后,身子略微向前探着继续说,“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先说出来给你们听听比较好。”

面对青户故弄玄虚的开场白,最上轻轻皱着眉头,催他说下去。

“不过,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跟这次的案子有关,是酒桌上听到的事。”青户把此话摆在前面之后继续说,“实际上,昨天我们刑事课带来一个盗窃嫌疑的男子,审过这个男子之后,意想不到地听说了这件事。是那天刺杀案之后的事情。那人在京急蒲田站前的烤串店的吧台,跟隔壁的某男子一起喝酒。据那个盗窃嫌疑的男子说,他是初次到那家店,而对方是那家店的常客,跟店主也是熟识。

“然后,对方男子喝得酩酊大醉,吹了不少牛皮。先是得意自己做厨师的手艺,不知不觉开始了恶心的话题,用开玩笑的口气说‘我看不顺眼的,就算是人也扑哧扑哧刺上去’,后来话题转来转去,对方问‘之前六乡的凶案,你记得吗’,盗窃嫌疑的男子没看报纸也没看其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听他说下去,只觉得对方跟凶案有关,他说话的样子,在酒桌上听起来也足够恶趣味了。”

做过厨师……感觉此案的嫌疑人中有这样的人物。最上对上青户饱含深意的视线,想了起来。

“对方的名字,他没有问,不过他说听店主喊他小弓。”

对了,弓冈嗣郎……没有这个人的借条,但是和被害人都筑和直一起赌马,因为在工作时沉迷于看比赛直播,后来被开除了。

“恐怕说的是弓冈嗣郎了……怎么样?有没有感兴趣?”青户盯着最上,“警局经常会有这样似是而非的事情传出来,不过我感觉跟这次的案件有些微妙的联系,弓冈这个名字也颇有意思。”

坐在最上旁边的冲野,一听到弓冈的名字,立刻坐立不安了起来,咽着口水拿起茶杯,眼睛不停地转着查看最上和青户的脸色。

“确实。”最上隐藏起纷乱的心情,冷静地回答,“不过,那毕竟只是酒桌上的话,问题是不知道该信任到何种程度……即便那个人是弓冈。”

“当然,”青户心领神会,“友人卷入凶杀案,编排得好像是自己做的一样。对方是偶然遇见的陌生人,自己又喝醉了酒,不知不觉就夸大其词、口若悬河……也是有可能的。虽然是低级趣味。”

最上正在想着怎么回答,青户像是看穿了一样用眼神示意道:“不过还是会在意。”

“嗯,”最上点头,“那个盗窃嫌疑的男子何时送检?”

“明天。”

原本应该交给冲野,不过目前最上希望他集中负责松仓的审讯。

“知道了,到时我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好的,就这么办吧。”

“另外,把弓冈的相关资料也给我看一下吧。”

“明白了,马上去安排。”

这样说着,青户用笔在手账上飞快地记录着。

碰头会结束后,最上走出了蒲田署。

大厅、门外,都没有看到水野的踪影。

起风了,橘沙穗的黑发被风把玩着飞起来。

今早去都筑家院子里布置遗失物时,几乎是没有风的……

现在怎么样了呢?

虽然会惦记,可是已经无能为力了。只能祈盼着在二次鉴定时能够发现它们。

“弓冈的事情,应该怎么看?”

上车之后,在后面相邻而坐的冲野嘟囔了一句,脸上尽显动摇与苦恼之色。

“还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不必太在意这种未经证实的消息。”

冲野原本就认为弓冈这种没有在现场留下借条的人才值得怀疑,可是现在却要摒弃自己的观点,竭尽全力制伏松仓,就在此刻弓冈闯入了搜查视线,跟他说不能动摇也是难为他了。

“我跟那个盗窃嫌疑的男子碰过面后,会跟你说的。明天又到你负责的日子了,不要再想其他多余的事情。”

听了最上的话,冲野压抑下情感,回答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从家中的窗子望去,外面天色阴沉,大雨就快来临了。

最上取出早报,喝着低温的美式咖啡,翻看起报纸。先是翻开社会版面看有没有自己负责案件的相关报道,目光停在了头版的目录上。

标题是“特搜部——申请对丹野议员的逮捕许可”。

报道占了三个版面。就海洋土木公司向高岛集团政治团体幕后捐款的问题,丹野参与决定在收支报告书中不予记录的嫌疑已基本确定,东京地检特搜部不顾国会期间,决心逮捕丹野,确定将于一两日内申请逮捕许可。

虽然难以置信,但是既然报纸已大篇幅报道,就不得不承认它的真实性了。

当然,如果目标是丹野,特搜部不会采取如此强硬的手段。他们的目标是高岛进。丹野打算不惜牺牲自己的政治生涯来守护高岛。如此格局之下,势必会以严峻的形势拉开战斗序幕了。

作为最上,现在除了默默旁观事态的发展,别无他法。

他叹了口气,合上了报纸。

当天下午,叫作矢口昌宏的男子被带到了最上的办公室。正是和传说中的弓冈嗣郎在烤串店里喝酒的人。

矢口三十八岁,没有妻儿。好偷东西,有盗窃前科,此次正是顺手牵羊时被抓了现行。由其他检察官完成盗窃罪的辩解笔录之后带到了最上处。

最上让他坐到审讯用的椅子上,立刻进入了正题。

“听说蒲田署调查的时候,你说在烤串店里听到了六乡的夫妇刺杀案的事情。我也是检察官,正在负责这个案子,想听听这件事的详情。”

最上试探着开口之后,矢口看跟自己的案子无关,放下心来,轻轻耸了个肩膀开了口。

“烤串店的店主喊他小弓。大概六十岁吧,理着平头,笑起来爽朗大气,一眼看上去容易亲近,不过可能是喝了酒,眼神凶狠,怪恐怖的。”

“是这个人吗?”最上从上午蒲田署送来的弓冈嗣郎的资料里,抽出照片给矢口看。

“是的。”

可能是在蒲田署也指认过,他只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刺杀案是怎么说的?”

“一开始听他炫耀对做菜在行,仔细问了下说是当过厨师,当时很敬佩的。不过因为沉迷赛马过了火,被店里炒了鱿鱼,我心想这是个意外的让人没辙的老头儿嘛。后来两个人都喝多了,话题就颠三倒四起来。是什么话题引起来的……哦哦,确实是聊到刀的快钝之后,他问我知不知道六乡的凶杀案。我虽然时不时到蒲田附近去玩,但是我住在世田谷,对老头老太被杀的案子不感兴趣,也就不记得了。结果,他特别详细地说给我听,连那老头老太是什么样的人都特别清楚,我问他你怎么知道的,他说其实是相识的人。聊到相识被害的话题,不说态度严肃吧,虽然没到开心的程度,但总觉得兴致很高的样子。听他说得好像亲眼见过一样,我开玩笑问他不会是你干的吧,结果他冷冷笑着说‘你怎么知道的?’还假装朝我腹部刺了一刀哦……好恐怖的。”

“你的意思是,听起来弓冈是在开玩笑,是吗?”最上谨慎地发问。

“当然了,喝酒的场合下说的话,谁也不会严肃地说是自己干的,不过我是看着他的眼睛听他讲,感觉他不简单哦。我也是见过不少坏人的,能感觉到他们这种人特有的味道。”

不过那只是这个人的心证,如果没有更详细的证据,只能当作道听途说的故事听听了吧……正这样想着,矢口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起来。

“对了,因为那之前说到过刀的话题,他说,便宜刀到底不好用,刺杀一个人就不能再用了,如果勉强用的话,一下子就会折断,所以如果你想杀两个人以上,得用把好刀,还说人背后的筋硬,刀刃伤得快,应该先刺肚子,说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够恐怖吧。”

最上无言地看着矢口。

都筑夫妇被杀案件中,凶器的刀刃断了的事实,从未报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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