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出现了两种推理都站不住脚的情况。柯林斯沃思确信，患者只要意识到自己得了伪妄想症就能痊愈。要么是他错了，要么是金克斯·富勒真的消失了。
数小时后，我回到自家楼下。我把车停进车库，在公寓楼外那阴森的阴影里漫无目的地徘徊。没过多久，我发现自己走上了低速传送带，正在穿越阒然无声、空无一人的市中心。
我试图解开心中的疑惑，却有些力不从心。消失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如今连金克斯也消失了。莫顿·林奇、一幅画有阿喀琉斯和乌龟的素描、一座本来刻着林奇名字的奖杯、一段与乡村相连并且穿过其中的道路——全都遭遇了同样不可思议的命运。
林奇和那幅素描依然像从未存在过一样。那条道路和乡村却已经恢复了原貌。金克斯呢？她会再次现身，然后让我对自己产生怀疑吗？抑或是我会很快发现，根本就没人听说过她？
临近清晨，我两次从传送带下来，往金克斯家里打电话。每次都没人接听。
搭乘传送带再次穿过空无一人的市中心时，我几乎感觉到有一股可怕的“未知力量”，一个潜藏在每一片阴影之中的邪恶“组织”。它正在将我包围，向我迫近。
黎明之前，我又打了三通电话。依旧没人接听，我不禁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林奇的消失倒还说得通，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一直都在得罪那个“未知力量”。而金克斯不同，她一直都坚持认为自己父亲的死只是个意外。
可现在她也消失了。
旭日东升，我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杯咖啡，不慌不忙地搭乘传送带前往“反应”。到了公司门口，我发现舆监会的示威者惊惶地挤在静态步行带上。防暴警察正在保护他们免遭支持西斯金的愤怒民众的攻击。
有人举起一根钢管朝民调员扔了过去。一位警察立刻举起他的激光枪。一道深红色的锥形光束从枪口射出，扔钢管的那人随即倒地，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西斯金的支持者们随即开始撤退。
来到办公室，我绕着桌子又踱了一个小时。终于，多萝西·福特来了。见我今天到得那么早，她惊讶地退了一步，然后继续往衣柜走去。
“要盯紧你可真不容易啊。”她说着从头上摘下小尖帽，动作轻巧，一点也没弄乱她的童花头，“这可不妙，因为‘小巨人’可能以为我俩这时正依偎在被窝里呢。”
她关上衣柜门，“昨晚我一直在给你打电话。但你不在家。”
“我——”
“没必要解释。不是我要找你，是西斯金，他想让你今天早点儿来公司。”
“我早就来了。”我冷冷地说，“他有什么事？”
“他不会事事都告诉我。”她朝接待室走去，但半路停了下来，“道格，你昨晚和那个叫富勒的姑娘在一起吗？”
我本来正面对着窗户，听到她这句话，立刻转过身来。这个反应很正常。因为这至少能让我确定，到目前为止，金克斯还没有遭受和林奇相同的命运。她存在过的证据目前还没有被抹去。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西斯金已经走进了办公室。他皱起眉头看着我，叫道：“你看起来就像在脑电刺激室待了一晚上！”
他随即发现多萝西也在场，神情一下子温和了许多。他在我们之间来回看了看。他看我的时候，眉毛微微上扬，好像在对我做着估计。而看多萝西的时候，他的眼神中微微透着赞许，其中还有些淫荡的意味——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多萝西，他对她高效地完成了任务表示满意。
多萝西从他身后走过时，向我耸了耸肩，给我递了个“他在想啥都瞧见了吧”的眼神。
就在她开门时，西斯金叫住了她，“接待室里还有位先生。请他进来好吗？”
“又一个党里的人？”我问。
“不是。他是你的同行，你一定认识他。”
我的确认识。是马库斯·希思。他个子不高，但远没有西斯金那么矮小，身材较胖，却不能说是肥头大耳。他戴着一副很厚的眼镜，令他那对灰色眼眸里的焦虑显得异常明显。
“你好，霍尔。”他说，“好久不见啊，是不是？”
他说得没错。自从大学时出了那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但他总不可能在监狱里蹲了十年吧。我想起来了，他当时只判了两年。
“希思将担任你的助手。”西斯金解释道，“我们将允许他自由出入这里，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我用严厉的目光打量着希思，“你一直在关注仿真电子学的发展？”
“不只关注，我的研究一直都走在最前列，霍尔。我一直负责巴恩菲尔德的技术工作。”
“我把他挖过来了，”西斯金得意地说，“现在他是我们的人。”
在仿真电子学领域，巴恩菲尔德是唯一一家能与“反应”匹敌的私人研究机构。
我靠在办公桌上，“希思，西斯金先生知道你的底细吗？”
“你是说大学时的那事儿？”西斯金插嘴道，“我当然知道。我也十分清楚，希思只是个替罪羊。”
“希思博士，”我提醒西斯金道，“在那次滥用研究公款案中被判犯有欺诈罪。”
“你不会真信了吧，道格？”希思辩解道。
“你当时认罪了。”
西斯金走到我俩中间，“雇一个人之前不先调查清楚他的背景，我还没蠢到这个地步呢。我已经让手下的人彻底调查过了。希思当时不过替某个人顶了罪。”
“骗人！”我驳斥道，“富勒离开那所大学时，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
西斯金露出他那排洁白的小牙齿，“我只是说，我对希思的履历很满意。知道这点就足够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带着希思出去了。与此同时，我也明白了西斯金这次人事安排的用意。多萝西·福特肯定已经通过串联脑电刺激回路窥知了我的意图，知道了我打算破坏西斯金和党的阴谋以及阻挠西斯金的政治野心。
而现在，西斯金准备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继续推进他的计划。他一定是让希思来尽其所能地学习。接下来，他必然会动用自己的关系，让警方以涉嫌谋杀富勒的罪名逮捕我。
临近中午时，内线电话的铃声响了起来，一位胖老太太突然出现在屏幕上。显然，多萝西没在她的办公桌前。
“注册舆情监测员，编号10421-C。”老太太开口道，“我正在调查关于——”
“我会交罚款的。”我粗鲁地打断她，然后挂断了电话。
铃声又响了起来，我啪的一下拨回开关，“我说过我会——金克斯！”
“早安，道格。”她说。从她背后的场景可以看出，此刻她正在富勒博士的书房里，房间也收拾得很整洁，“我必须给你打个电话。我知道我昨晚的行为很反常。”
“金克斯！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跑到哪儿去了？怎么会——？”
她眉毛一蹙，露出了不解的神情。抑或是担心的神情？
“昨晚你进屋后，我也跟着进去了，”我说道，“可你不在里面。我把整座房子找遍了都没找到你！”
她莞尔一笑，“你应该再找仔细点儿。我当时累坏了，一头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所以你才没找到我。”
“但我在沙发那儿找过的！”
“那你肯定没看清楚。”她对此付之一笑，“说到昨晚，我当时很担心你的状况。但现在我不担心了。我反复想了很久。你瞧，我等了那么多年。而前几天我一直很失望。”
我靠回椅背，端详着显示屏上的她。
“其实我想说的是，”她继续道，“我真的爱你。”
她顿了一下，然后问：“我们今晚见？”
“今天我要忙到很晚。”我撒谎道。
“那我到时候来办公室接你。”
“可——”
“别说了。我会在那儿等你的，等一晚上都没关系。”
我没再多说什么。挂断电话后，我绞尽脑汁想为刚才发生的事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她昨晚的言行已经让我相信，她怕我，打算不再见我了。可现在她又准备接受我了，即便我刚才的表现足以让她更加担心我的精神状况！
可话又说回来，要是她真的消失过，那她到底去哪儿了？这十二个小时里她又做了些什么？
还有，她显然根本没在逃避什么“邪恶组织”。假如真有这么个组织抓走了她，却又被她逃脱，她刚才肯定不会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天下午，我盯着公司的自动贩售机里的一杯冷咖啡，看了整整半个小时。我想说服自己，金克斯的消失只是我的又一个幻觉而已。
“你好像在想什么深奥的问题。”
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发现是查克·惠特尼。我随即意识到，他已经在我旁边站了好一会儿。
“只是些工作上的小问题。”我敷衍道。
“有个叫希思的家伙一直在信号发生室缠着我，怎么都撵不走。”
“别费这劲了，你会惹西斯金生气的。但他要是妨碍到你了，给我说一声。”
“说的就是这个。我正准备跟我们的‘情报员’进行一次共感连接，但希思想近距离地看我是怎么操作的。”
“恐怕你不得不照他说的做。”
他大惑不解，“你想让我把这套系统的运作详情都告诉他？”
“别主动告诉他。但他要是提出什么问题，我想我们也只能回答。为什么要和阿什顿进行共感连接？”
“我得看看他是不是还像之前那么痛苦。”
十分钟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我呆呆地盯着桌上的记事本，随后拿起一支笔，机械地在本子上画起了富勒的那幅阿喀琉斯和乌龟的素描。
画完以后，我任手中的笔从指尖滑落，审视着这幅信笔涂鸦之作。“芝诺”指的就是“C.诺”，这点毋庸置疑。我正打算去找高·诺的时候，他就被惠特尼删除了，这件事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芝诺悖论最核心的观点，是一切运动皆为假象。我很快便意识到，在仿真电子世界里，一切运动的确皆为假象。
这张素描会不会另有深意？阿喀琉斯和他身前一百英尺处的那只乌龟都在向前运动。然而，当那位希腊人跑完那一百英尺后，那只乌龟也同样向前爬了，比方说，十英尺。而等阿喀琉斯跑完那十英尺，他的赛跑对手又再往前爬了一英尺。然后，等阿喀琉斯迈过了这一英尺，却发现那只乌龟又往前移动了十分之一英尺。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1)。
阿喀琉斯永远也追不上那只乌龟。
富勒的素描是在暗指永无止境这个概念吗？这时，我猛然想起富勒几个月前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要是忽然有一天，我们模拟器里的某个虚拟人也决定造一部社会环境模拟器，不是很有趣吗？”
办公室的侧门突然被人打开，门撞上墙后才停下来。我转过身去，想看是谁用这么大的力气开门。
惠特尼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绝望地看着他身后的走廊。
“查克！”我喊道，“出什么事了？”
他被我吓了一跳，立刻瘫靠在了墙上。然后，他慢慢放松呼吸，迷离的目光渐渐稳定。很明显，他在竭尽全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没什么，霍尔先生。”他轻手轻脚地向通往接待室的门走去。
惠特尼从没叫过我“霍尔先生”。
我上前一步向他走去，他的眼中瞬间燃起了一股恐惧之火，拔腿便向门口冲去。我全力冲刺，抢先一步来到门口。他咒骂着挥拳向我击来，我迅速俯身，躲过了这记勾拳，同时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胳膊扭到了身后。
“放开我！”他咆哮道。
一切瞬间明了。
“菲尔·阿什顿！”我低声道。
“没错。”他的身子软了下来，“我几乎成功了。天哪，我几乎成功了！”
他突然挣脱，再次朝我扑来，又是挥拳又是舞爪。我拼尽全力地回击，没多久便一拳将他打翻在地，然后把他瘫软的身躯拽到了沙发上。
我立刻回到桌前，用内线电话向“窥测”室呼叫。
惠特尼的一个助手出现在显示屏上，从他身后的画面可以看到那张刚刚使用过的沙发和那顶头盔，“有何吩咐，霍尔先生？”
“你们那儿出什么事了吗？”
他想了一下，“没有，先生。为什么这么问？”
“惠特尼呢？”我看了一眼查克——实际上是看了一眼他的躯体——他还躺在沙发上，仍处于昏迷之中。
“不在。他刚刚完成和阿什顿的共感连接，然后就离开了。”
“退出连接后，他的言行举止正常吗？”
“一切正常，我觉得。”然后他又说道，“哎呀，他还没有录制他的报告！”
“还有什么反常的事吗？”
他看起来有些困惑，“我们和希思发生了一点小摩擦。他一直在调制器的控制面板前指手画脚。”
“他不只是指手画脚了。他肯定乱动了增益控制键，触发了倒易传输。阿什顿已经跑到我的办公室来了，而惠特尼则被困在了那个虚拟世界里。你带几个人到我这儿来——马上！”
我站在阿什顿面前，端详着惠特尼的憔悴面容，心里不住祈祷稍后的倒易传输能够成功。惠特尼脑细胞中的分子结构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意识——存在了一辈子的意识——已经被一扫而空，被冲进了那位“情报员”的存储磁鼓和磁带中。而与此同时，阿什顿的回路中的所有数据已经涌入了惠特尼的脑细胞。
只有成功进行倒易传输，才能救回惠特尼。
阿什顿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他的——其实是惠特尼的——眼睛。
“我几乎成功了，”他啜泣道，“我迈出了第一步。”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你不能把我送回到下面！”
我抓住他的肩膀，稳住他的身子，“一切都会没事的，菲尔。我们将废除这套‘情报员’体制。我们将重设你的程序。你以后再也不会知道你的世界只是虚拟出来的了。”
“噢，天哪！”他哭喊道，“别这样做！我不想对真相一无所知！可我也不想知道真相啊！”
我把他摁回到沙发上，但他马上又跳了起来。
“来到这上面，”他咆哮道，“我离真正的现实又近了一步！你一定要让我继续往上走，让我找到那个真正的世界！”
“此话怎讲？”为了安抚他，我顺着他的意思问道。要是我不好好引导他渡过这一难关，他的精神可能会彻底崩溃，然后我们就不得不把他从模拟器里删除。
他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你这愚不可及的蠢货！你比我还可怜。连我都知道了真相，你居然还不知道！”
我摇了摇他的肩膀，“快醒醒吧，阿什顿！”
“不！你才该醒醒吧！你才该从这渺小的幻境里清醒过来！我之前对你们撒了谎。在你们删除高·诺之前，我确实和他谈过。但我没告诉你们，因为我怕你们听了之后会失去理智，然后毁了你们的模拟器。”
我心中一凛，“高·诺对你说了什么？”
“你还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他的世界只是虚拟出来的，对不对？”阿什顿得意地狂笑起来，“因为那是你的富勒博士告诉他的。噢，当然不是直接告诉他。富勒只不过是把信息植入了高·诺的潜意识，他希望你能从中找到这条信息。可是，这条信息却从高·诺的次级存储磁鼓里泄露了出来。而高·诺却以为这条信息指的是他那个世界。”
“什么信息？”我着急地问，又摇了摇他的肩膀。
“你这个世界其实也不存在！你这个世界，只是由一部模拟器里的无数可变电荷组成的——只不过是一个更宏大的仿真电子模拟器运行的产物！”
他又哭又笑，而我呆立在原地。
“子虚！乌有！”他狂吼道，“你和我，我们根本不存在。我们只不过是电子魔法的杰作，仿真电子的幻影！”
他又站了起来，“别把我送回下面！我们一起努力吧。说不定我们最终能够进入上面那层真正的世界！我现在不是已经上来一层了吗？”
我再次给了他一记重拳。我打他这下并不是因为怕他逃跑，只是因为他讲的这个无比讽刺的事一时让我难以接受。我茫然地盯着躺在地毯上一动不动的查克·惠特尼的身躯，而在我的内心深处，有一个理智的声音正在朝我呐喊咆哮：这一切都是真的。
一切正如阿什顿所说。
我，我身边的一切，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气，我所在的宇宙里的每一个分子——全都是虚拟的。我身处的这个世界，只是由某个更加宏大、绝对存在的世界虚拟出来的。
(1) 原文为拉丁文“adinfinitu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