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残酷的事实彻底粉碎了我的世界观。我这个世界的芸芸众生、万事万物,周遭的每一段墙垣,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浩瀚宇宙中的每一颗星星——都不过是被精心制造出来的。这是一个模拟现实环境的世界;这是一个由电子组成的仿真世界;这是一个充满了虚无缥缈的幻象的世界;这是一个由于无数电子电荷协调运行、相互作用而形成的世界——受到偏压电流的刺激,电子电荷从存储磁带和磁鼓中飞速释出,从阴极流向阳极。
面对这个忽然变得无比骇人、充满敌意的世界,我站在原地,瑟缩不已,木然地看着惠特尼的助手们来到办公室,把他那具不省人事、被阿什顿占据的身体拖走。稍后,他们成功地进行了复位传输。而在整个过程中,我只是呆立一旁,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我昏昏沉沉地回到了办公室。一路上,那个可怕的事实像一层浓雾般笼罩着我。富勒和我创造了一个几近完美的虚拟世界,里面的虚拟人绝不会知道他们的世界只是无形无实的虚拟世界。殊不知自始至终,我们自己的世界也不过是由一个上层世界创造出来的仿真电子产物。
这就是富勒无意中发现的那个重大秘密。结果,他被除掉了。但是他留下了一幅“阿喀琉斯和乌龟”的素描,还设法让林奇也知道了这个秘密。
自那以后发生的所有怪事,都是上层世界的“仿真电子模拟器操作员”为了掩盖富勒的发现而对模拟器的程序进行改写所致。
现在我终于明白,金克斯之前为什么表现得那样异常了。她从自己父亲的笔记中——笔记后来被她销毁——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她明白,只有把秘密藏在心里,才能保住性命。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和其他虚拟人一样,被上层世界抹除了所有关于林奇的记忆。
然后,就在昨天的某个时刻,他们发现金克斯也知道了真相。他们暂时将她退出了程序。他们断开了她的回路,利用昨晚的时间专门改写了她的程序!
这便是今早她和我通电话时显得如此无忧无虑的原因!因为她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被上层世界删除,再也不会为此而终日惶惶不安了。
可是,我百思不解地问自己:林奇消失后,所有与他相识之人的记忆都被抹除了,为什么他们偏偏放过了我呢?
我拨开额前散乱的发丝,凝视窗外这个虚拟世界。我感觉这个世界正在朝我尖声咆哮,咆哮着说我眼前看到的一切,只不过是仿真电子的幻象。我的目光四处搜寻,希望找到什么东西能够冲淡这个残酷的现实。
可就算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不也只是沧海一粟吗?在一片浩瀚无垠、绵延达数百亿光年的虚无之海中(这片虚无之海一直延伸至最遥远的星系中最远的那颗星),遍布着无数叫作“物质”的渺小颗粒。而物质本身其实和恒星、行星以及星系之间的无尽虚空一样,也是无形无实的。总之,物质由“亚原子”粒子构成,而“亚原子”粒子其实也只是无形无实的“电荷”。这和富勒博士的发现——这个世界的物质和运动只不过是上层世界的模拟器中无数电子电荷运行的产物——难道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员工专用通道的门被人打开,我立刻转过身来。
柯林斯沃思站在门口盯着我,“今儿刚过中午那会儿,他们救查克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你。”
今儿刚过中午那会儿?我向窗外看去,发现天色已暗。我已经在自己的思绪中挣扎了好几个小时。
他来到我面前,一脸关切地看着我,“道格,是不是又有问题困扰你了?”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或许我的内心希望得到他的帮助,哪怕一点点都行,就像他之前帮我的那样。但我立刻压住了这股冲动。天哪,我不能告诉他!要是我告诉了他,下一个消失或遇害的可能就是他了。
“不!”我几乎吼了起来,“一切都很好!让我自己静一静吧。”
“好吧,那就按我的方式来谈。”他拉过来一把椅子,“那晚我们在我的书房谈话时,我是这样推测的:由于操纵着那些自认为是真实存在的虚拟人,你的内心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后来我对此又思考了一番,思考这种负罪感会如何进一步演变。”
灯光照在他那头浓密的白发上,令他的模样显得非常和蔼,“通过推演,我知道你将产生什么样的执念——说不定你已经产生了。”
“嗯?”我抬起头,产生了一丁点儿兴趣。
“接下来你会开始相信:有一个上层世界的仿真电子学家操纵着你——操纵着我们所有人,正如你操纵着你那些虚拟人一样。”
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你知道了!你怎么发现的?”
他只是得意地笑了笑,“道格,重点在于——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虽然知道这样做会将柯林斯沃思也置于危险之中,我还是把阿什顿如何进入查克·惠特尼的身体,如何闯入我的办公室以及对我说的那些话,都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我必须要找个人诉说。
等我说完后,他眯起了眼睛,“太新奇了。我肯定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自我欺骗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阿什顿没对我说过,这个世界只是一个虚拟世界?”
“还有其他人能证明他说过这话吗?”他顿了一下,“你所有的遭遇都有一个共同点,即都无法证明其真的发生过。你难道不觉得这很蹊跷吗?”
为什么他想推翻我之前做出的每一条合理推论?他是不是也发现了富勒的“重大秘密”?他是不是为了我的安全,正将我引回之前对真相一无所知的状态?
更重要的一点是,如果他和金克斯都无意间发现了那个致命真相,为什么金克斯被抹除了这部分记忆,而他却没有呢?
我随即恍然大悟:柯林斯沃思只是认为,我对这个世界的本质产生了怀疑,但他并不相信我的看法。这便是他的记忆没有被抹除的原因。
但我并没有摒弃那个致命真相,可是我却坐在这儿——没有被删除,没有被改写程序。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柯林斯十指交叉,若有所思,“你自圆其说的过程太慢了,道格。现在连我都可以帮你的伪妄想症再提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抬头看着他,“什么解释?”
“你还没有用合理的说法来解释你那些晕厥现象。”
我想起了最近突然发作的几次眩晕。这几次发作几乎令我失去意识,但我最后还是扛住了,“怎么解释?”
他耸了耸肩,“要是让我来为你的幻觉自圆其说,我会说那些晕厥现象是一个上层世界的仿真电子模拟器操作员在和我进行共感连接时产生的副作用。这是一种失调共感连接。你在你自己的模拟器里也见过这种事。那个虚拟人渐渐发现了真相。”
我惊得合不拢嘴,“没错,埃弗里!就是这么回事!这就是为什么我还没有被删除的原因!”
他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副高傲的、“我可没这么说”的表情。他耐心地说:“嗯,道格?继续说。”
“这个解释让一切都说得通了!我最后一次眩晕发作就发生在昨晚,我当时差点儿失去意识。你知道我当时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吗?我当时已经彻底相信了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即我之前遇到的那些事只是我的幻觉而已!”
柯林斯沃思点了点头,却不无讽刺地说:“于是上层世界那位‘至高无上的仿真电子学家’明白,他再也不用煞费苦心地去改写你的程序了?”
“完全正确!由于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这相当于我改写了自己的程序。”
“根据这一连串似是而非的逻辑推论,你接下来又会做出什么合理的推论呢,道格?”
我想了一下,然后肯定地说:“在他再次对我进行检查,看我有没有重拾前段时间的执念以前,我都将安然无恙!”
他得意地拍了下大腿,“就是这个。现在你应该有所察觉了吧!你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你已经承认了自己最好在走火入魔之前悬崖勒马。”
“我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我反驳道,“我知道我听到了什么!”
他的遗憾之情溢于言表,“随你便吧。我恐怕已经帮不了你了。”
我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漫天闪烁的夏日繁星,望着我无比熟悉的那些永世不变的星座。
虽然此刻我正仰望着距我数百光年、数千万亿英里之遥的星辰,但假设我能测量出我所在的这个宇宙的真实体积(因为这个宇宙实际上是在一部仿真电子设备之中),我最后会不会发现,宇宙万物其实都被压缩在了上层世界的某栋建筑里呢?用那个世界的衡量尺度来计算的话,说不定这栋建筑只有两百英尺长、一百英尺宽。
那儿是大熊座。但假如我的眼睛能透视这些幻象,我看到的会不会只是一台信号发生器?那儿是仙后座?抑或只是一台庞大的数据处理器?旁边是仙女座?或者说只是一台数据分配器?
柯林斯沃思将一只手轻轻放到我肩上,“你仍然能渡过这一关,道格。你只需让自己明白,你的那些执念是多么离谱。”
他说得不无道理。我只需说服自己相信,菲尔·阿什顿对我进行的那番讽刺,以及他轻蔑地坚称我的世界只是一个仿真电子世界这件事——都只是我的幻觉,我就能够渡过这一关。
“我做不到,埃弗里。”我最后说道,“这一切都吻合得天衣无缝。阿什顿确实对我讲了那些话,而他讲的那些话正是富勒深藏在他的模拟器里的那个秘密。”
“那好吧,孩子。”他的肩膀耷拉下来,“要是我无法说服你,那就让我帮你尽快进入最后一个阶段吧。”
我大惑不解地看着他,他继续道:“你的下一步行动不难推测。鉴于你会花三到四天时间才能想到这一步,那就让我来帮你节省这几天的时间吧。最后你将得出一个结论。如果这是一个仿真电子世界,你会这样告诉自己,那一定有某个知道真相的人在为上层世界工作。”
“就像我们让阿什顿担任‘情报员’那样!”
“没错。而你迟早会发现,验证你那些猜疑的最终方法,就是揪出这个世界的菲尔·阿什顿。”
我立刻明白了他在暗示什么。上层世界肯定专门安排了一位虚拟人,来密切留意这个世界的最新动态。因为除非到了例行检查数据整理器的时候,否则这些动态一般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假如我能找到这位“情报员”,或许就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个明确无误的答案。
可是然后呢?然后我就放虎归山吗?放任他下次和上层世界的“操作员”取得联络时,把我知道真相的事供出去吗?我马上意识到,光是找到这位“情报员”还不算完。为了自保,我一旦发现了他,就得立刻杀了他。
“那么,”柯林斯沃思严肃地说,“去找你的‘情报员’吧。还有,祝你有所收获,孩子。”
“可任何人都可能是那个‘情报员’啊!”
“这是当然。但假如真有这么一个人,那他肯定就在你的身边,不是吗?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你声称遭遇的那些怪事,全都是针对你一个人的。”
很多人都有嫌疑。西斯金?多萝西·福特?林奇消失的那一刻她就在现场!事态变得严峻起来以后,她还被派到我身边来,对我进行严密监视!查克·惠特尼?为什么不是他呢?他不是也承认了吗,当调制器里的铝热炸弹爆炸时,只有他一个人在附近?抑或是那个即将取代我在“反应股份有限公司”的职位的马库斯·希思?甚至可能是韦恩·哈特森?他们出现的时间都很巧,都是在上层世界发现有必要对我进行更加密切的监视时出现的。
金克斯?肯定不是她。因为她的遭遇和他们让我遭受的一切如出一辙。
那埃弗里·柯林斯沃思呢?我怀疑地看着他,而他也猜到了我的内心想法。
“没错,道格,”他说,“甚至可能是我。如果你要彻底调查的话,无论如何都要把我包括在内。”
他说这话是真心的吗?他真的预见了我的妄想症将使我采取哪种行动吗?还是说,他只是在为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对我耍花招?他是在引导我的行为,让我循着某条轨迹走下去吗?
“甚至可能是你。”我意味深长地重复道。
他转身向外走去,但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当然,稍后你肯定会发现,在进行调查的时候你必须假装一切正常。你可不能逢人就指控别人是‘情报员’。因为假如你之前的分析没错,你这样做很快就会被上层世界删除。你说是吗?”
我没答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关上了门。他说得没错。至少在那个“操作员”决定再次和我进行共感连接之前,我都是安全的——只要在此之前我没引起他的注意。
从那群轮值夜班的民调员示威者面前经过,向停车场走去的时候,我并未感觉到夜的微凉。我内心的冷静,或者说理智,几乎已经丧失殆尽。上层世界的人只需拨一下开关,一场突如其来的电荷中和就能使我四周的建筑和苍穹之上的繁星灰飞烟灭。而我也将随世间万物一道烟消云散。
快到停车场时,我想到了人类的种种微不足道的价值观念、行为方式、雄心壮志、憧憬嘉愿和阴谋诡计。我想到了西斯金,他妄图掌控世界,殊不知这个世界就像他周围的空气一样虚无。我想到了舆情监测员协会,他们拼死拼活地试图摧毁西斯金的模拟器,却不知自己和这部模拟器里的虚拟人一样虚无。想到这些,我不禁笑出了声。
但我主要还是在琢磨上层世界里那位“至高无上的仿真电子学家”,那位超出我认知的“无所不能的上帝”。他此刻肯定正高高在上、无忧无虑地坐在一间巨大的数据处理室里,坐在他的“超级模拟器”前,分配和整合着刺激元素,对他的虚拟人进行着测试。
Deusexmachina。(1)
一切皆为假象。在这个众人皆醉的虚幻世界里,一切努力都注定失败,一切事物都微不足道。
“道格!”
我警惕地后退了一步,眯起眼睛盯着一辆飞行车。声音是从车里传来的。
“道格,是我,金克斯。”
我随即想起,早上通电话时,她执意要来公司见我。我忐忑不安地走了过去。她探过身来,打开我这边的车门,车内照明灯随之亮起。
“你看起来真的累坏了。”她笑着说道。
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有两天没睡觉了。我顿时感觉身心交瘁,甚至对今天发生的这不可思议的一切都有些麻木了。
“我这个下午过得很糟。”我一边说,一边爬进飞行车,坐到了她旁边的座位上。
我注视着她的脸庞,立刻发现了她的巨大变化。过去这几天,我只是觉得她楚楚动人。现在我确定,她真的非常漂亮。这些天来,她一直被骇人的秘密困扰,那张美丽的脸上始终布满了愁云。现在她显然已经解脱,不再困扰。她脸上的愁云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柔情。
“这样的话,”她说话的时候露出了调皮的笑容,让我想起了她十五岁时拥有的那股活力,“我们就取消一号计划,改用二号计划吧。”
飞行车摇晃着飞速驶向云霄,城市的绚烂灯火渐渐向我们四周铺展开去,这种感觉令我昏昏欲睡。
“我们本来要去那家小餐厅,”她解释道,“不过今天还是算了。你得回家好好歇一晚。”
我必须表现得非常自然,就像柯林斯沃思建议的那样。如果他们突然对我进行监测,我必须要让他们相信,我依然和其他人一样,对这个世界的真相毫不知情。即便是现在,上层世界的那位“操作员”也很可能正通过金克斯的眼睛审视着我,通过她的耳朵倾听我说的话。
“听起来不错,”我用稍显夸张的语气赞成道,“看来今晚我们可以提前感受一下家庭的温馨了。”
“哎呀,霍尔先生!”她羞涩地说,“你这话听起来就像在暧昧地求婚似的。”
我靠近她,握起她的手,轻轻抚摸起来。假如那位“操作员”正在观察我,那我有十足的把握,他一定不会对我的行为起疑心。
她搭配了一顿清淡的晚餐,都是些家常便饭。我们在厨房里就直接开吃,仿佛彼此已经习惯了这种家人之间不拘礼节的感觉。
吃饭过程中,我只有一次陷入沉思。有一件悬而未决的怪事仍然令我耿耿于怀:在发现我可能知道了富勒的“重大秘密”后,他们为什么不改写我的程序呢?他们十分谨慎地改写了金克斯的程序,删除了她记忆里和那个不能知道的秘密有关的所有数据。可是他们却没有阻止她与一个可能会重新让她发现那个致命真相的人——也就是我——接触。
“道格,你一定累坏了吧?”
我集中起注意力,“我想是的。”
她拉起我的手,带我来到书房,向一张看上去很舒适的皮沙发走去。我躺下来,把头枕在她的大腿上,她用手轻轻地揉着我的太阳穴。
“我可以给你唱首轻快的歌儿。”她开起了玩笑。
“你在唱,”当然,我是在特意做给某人看、说给某人听,“你说话的时候就像在唱歌。”
望着她的秋水灵眸,我不知不觉卸下了自己的伪装。我抱住她的头,将她轻轻拉近,吻上了她的柔唇。这一刻,就是永恒。这一刻,什么仿真电子学,什么上层世界,什么“全能的操作员”,什么虚无缥缈的世界,通通被我抛在了脑后。这一刻,我感受到了真实,我在一片怒海狂涛中找到了心灵的寄托。
睡意终于向我袭来。但我睡得并不安稳,因为有一层阴影仍然笼罩着我。我担心没等我揪出“情报员”,“操作员”就会再度潜入我的内心,对我进行检查。
(1)拉丁文,译自希腊语“theosapomēkhanēs”,即“godoutofamachine”,意为解围之神,或者从机关中跑出来的神。在古希腊、罗马戏剧中,有时会用舞台机关降下一位扮演神的演员,为陷入胶着的剧情或陷入困境的主角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