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去“反应”的半路上,我决定改变行程,于是在飞行车的控制面板上重新输入了一个目的地。飞行车在进行一番定位后,随即向宏伟参天的“巴别中心”驶去。这座气派威严的大厦高耸入云,马勃(1)状的云层围在其腰间,仿佛一条襞褶短裙。
我感觉到了一丝自豪,因为我还没有像高·诺那样在知道真相后便精神崩溃。在金克斯的书房里醒来时我还在想,有没有办法把富勒的“重大发现”深藏在心底——深到即便“操作员”和我进行共感连接时也不会被他发现的地步。
可是,在知晓真相的情况下,我还能回到过去的正常生活吗?难道我就这么逃避现实,无论上层世界为我安排什么样的命运,我都逆来顺受吗?当然不行。我必须找到这个世界的“情报员”。而西斯金,就是我进行调查的最佳起点。
飞行车进入了悬停模式,等着另外两辆车从“巴别中心”的着陆台升空并驶离。
我不知不觉望向城市东面那片被薄雾笼罩的乡村地区。我想起那晚我开着车,和金克斯抵达了一片无尽虚空的边缘——还见证了对面那片世界的形成。我现在才发现,这又是一件无法解释的怪事。除非——
没错!一个仿真电子世界的逼真度取决于格式塔原则——用足够数量的部分的特性来反映整体的特性。对整体的认知大于对部分的认知之合。那晚缺失的那部分乡村区域,只是这个世界里的某个“罅隙”而已。通常情况下,虚拟人都不会遇到这些罅隙。
即便在富勒的模拟器中,也可能会出现某个虚拟人偶遇一处未完工的“场景”的情况。不过,这种情况会触发系统的程序自动改写回路。这些回路不仅会立刻“造出”那些必要的场景,还会把这件事从该虚拟人的记忆中抹除。
由于我的缘故,那条道路和那片乡村区域当即就被系统“填补”上了。可事后上层世界为什么没有改写我的程序,让我相信一切都是正常的呢?
飞行车降落后,我沿着一条两旁都是树篱、直通西斯金办公室的石板路往前走去。他的接待员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眼光打量了我一番后(西斯金集团“核心圈”的人对来自“非核心圈”的人通常都会投以这种眼光),才为我进行了通报。
西斯金亲自从办公室里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他挽住我的胳膊,将我领进屋里。然后,他兴高采烈地坐到桌子的边沿上,两腿不停地晃悠。
“我正要给你打电话,”他说,“你在我们的模拟器里创造那个虚拟西斯金的时候,不必对他进行过多的美化了。因为我已经成为党中央委员会的一员了!”
见我并没有因为听到此事而惊讶得瞠目结舌,他似乎有那么一丝失望。但他没有泄气。
“还有,道格,已经有人预测,说我很有机会坐上党主席之位!”
他意味深长地继续道:“当然,我不会就此满足。你知道,我已经六十四岁了。人不可能长生不老,所以我得加紧实施我的计划了。”
我把心一横,走到他跟前,“行了,西斯金。你可以把你的面具摘下来了。我已经知道了!”
他大吃一惊,在我严厉的瞪视下向后退缩。他张皇失措地看了眼内线电话,又抬头看了下天花板,最后将视线回到我身上。
“你知道了?”他的声音正如我预想的那样在发颤。在我的预想中,“情报员”被我质问时的反应就是他这样。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吧?”
“你怎么知道的?希思告诉你的?多萝西?”
“他俩也知道这事?”
“得了吧,他们能不知道吗?”
我的手指不安地颤抖起来。我必须落实清楚。然后我得在他向上层世界的“仿真电子模拟器操作员”报告前杀了他。
“你的意思是,”我问,“有三个‘情报员’?”
他扬起一边眉毛,“我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现在我也有些拿不准了,“我想该你来告诉我吧。”
“道格,我必须这么做——我这是为了自保。你肯定也明白这一点。多萝西告诉我你打算背叛我和党,我不得不采取反制措施。”
我长舒一口气。我们说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事。
“没错,我让希思进‘反应’,”他继续说道,“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你不听话而我不得不开除你之后,他可以继续你未竟的事业。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维护我自己的利益,这你总不能怪我吧。”
“不会。”我敷衍道。
“我说过我很欣赏你,我没骗你。不过很遗憾的是,你在每件事情上的看法都和我不同。不过现在还不算太晚。我刚才已经说了,希思只是我最后的王牌。我不希望真的打出他这张牌。”
我对他说什么已经失去了兴趣,于是掉头朝门口走去。我这下明白了,要找到这个“情报员”,绝非我想的那么简单。
“你要干什么,孩子?”他跟在我身后,温和地说道,“别做傻事啊。我手上可是有很多关系的。我可不想动用这些关系来——对付你。”
我转过身来看着他。现在证据已经更加明显,他肯定不是“情报员”。假如他是的话,我们一开始那段模棱两可的对话,应该早已让他现出了原形。此外,作为一名“情报员”,他肯定体会过那种无比绝望的滋味,肯定已经万念俱灰,整个人应该是一种沉默寡言、看破红尘的状态。西斯金?他绝对不是。他依旧如此热衷于物质——财富,依旧占有欲十足,依旧野心勃勃。
“我还没有放弃你,道格。你能否复职,完全取决于你自己。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马上让希思,甚至是多萝西走人。你只需要证明你已经改变了对我的看法。”
“怎么证明?”我随口问道。
“和我一道去见我的心理公证人,让他彻底调查并确认你的内心想法。”
为了能马上离开这儿,我只好勉强地说:“让我考虑一下。”
回“反应”的路上,我稍微梳理了一下刚才在西斯金的办公室发生的事。显然,他只是在用缓兵之计。他承诺原谅我,只是为了让我打消把他的政治阴谋向公众曝光的念头。
可假如我真的对他构成了威胁,他为什么不动用他在警方的关系,让警方以谋杀富勒的罪名逮捕我呢?诚然,那样一来,我和富勒共同为模拟器制订的许多改进计划将无法继续。但他现在也一定明白了,即便不做进一步改进,模拟器也完全有能力为他规划出万无一失的政治策略。
没过多久,当飞行车开始沿着离“反应股份有限公司”最近的那条垂直导向光束降落时,一个新的令人不安的念头又使我紧张起来。到底是西斯金在操纵警方——来阻止我背叛他?还是说警方其实已经不知不觉成了上层世界的傀儡?而一旦“操作员”发现我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他就会操纵警方以谋杀富勒的罪名逮捕我?
我痛苦地靠回椅背。我在两个世界的暗算下无助地彷徨,苦苦地挣扎。我已经被搞得晕头转向,根本无法分辨这些暗算究竟是来自这个世界,还是来自上层世界。
我还得始终保持冷静。因为一旦让他们发现我已经知道上面存在一个真正的世界,我可能立刻就会被删除,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到“反应”,我发现希思正坐在我的办公桌前,哗啦啦地翻阅着两摞他从抽屉里翻找出来的备忘录。
我关上门后,他抬起头来,透过一副双光眼镜看着我,犀利的目光中没有丝毫不安。显然,他并不觉得自己被逮了个正着。
“什么事?”他不耐烦地说。
“你在这儿干什么?”
“现在这里是我的办公室了。总部直接下的命令。你暂时先去信号发生室,惠特尼先生会为你安排一张办公桌。”
我当然不在乎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于是转身便走。但走到门口时,我迟疑了一下。现在正是搞清楚他到底是不是“情报员”的天赐良机。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烦躁地问道。
我回到办公桌前,一边审视着他那张冷峻的面孔,一边思考我到底存不存在。但我随即便摒弃了这个完全不合时宜的念头。我必须存在!笛卡尔的那句哲语也充分证明,我不该怀疑自己:
Cogitoergosum:我思,故我在。
“别浪费我的时间,”希思不悦地说,“我们马上就要向公众展示模拟器了,我得在一周之内做好准备工作。”
我扫开心中的犹豫,开门见山地说:“你不用演戏了。我知道你是另一部模拟器那边派来的间谍。”
他的面容依旧冷峻。但我看得出来,他的内心其实已经掀起了汹涌的波涛,因为他的眼中突然闪现出一股杀气。我猛然意识到,此刻他很可能正在与上层世界的那位“操作员”进行着共感连接!
他平静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他想让我再说一遍,说给“操作员”听!我再不动手就晚了!
我冲向桌子对面,想要抓住他。但他迅速朝后一退,避开了我,同时从抽屉里抽出了一把激光手枪。
一道宽幅的深红色光束呈扇形射向我的双臂、胸口和腹部。我立刻瘫倒在桌子上,从腰间到脖子的部位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毫不费力地将我拽起,扶我站定。然后,他强行把我推到我身后的一张椅子上,并用激光枪喷射我的双腿。
我瘫坐在椅子上,身子歪向一边,只有头还能动。我竭尽全力想动一下手臂,以确定自己被麻痹到了什么程度。只有食指抽搐了一下。这意味着几个小时之内我都无法动弹。而他需要的只是几分钟而已。我只能干坐在这儿,等着自己被删除。
“什么时候开始?”我心灰意冷地问。
他没有回答。只见他锁死了所有的门,然后斜坐在桌子的边缘上。
“你怎么发现的,霍尔?”
过去这一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假如我陷入了这样一场终极拷问,我究竟该怎么应对。而现在真的到了这个地步,我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惊惶失措。
“从富勒那儿得知的。”我说。
“他怎么会知道?”
“他才是发现真相的人。你肯定知道这一点。”
“为什么我肯定知道?”
“这么说间谍不止你一个?”
“如果还有的话,那他们对我的保密工作一定做得相当好。”
他看了眼内线电话,然后视线又回到了我身上。很明显有什么事正困扰着他,但我猜不出来是什么。不过有件事毋庸置疑:在上层世界看来,他肯定已经圆满完成了他的任务。
他笑着走回到我跟前,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将我的头使劲向后拽去。接着,他用激光枪对着我的喉咙轻微地喷射了一下。
我再次被搞糊涂了。既然我随时都会被删除,为什么还要暂时麻痹我的声带呢?
他用手理了下头发,清了清嗓子。然后,他坐回到他的椅子上,对着内线电话柔声说道:“福特小姐,请你帮我接通西斯金先生,好吗?还有,切换到安全线路。”
我虽然看不到屏幕,但电话里的确传来了西斯金的声音,不会有错,“你那儿遇到麻烦了,马库斯?”
“没有,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霍勒斯,你在这儿为我安排的一切简直太棒了。我们将会双赢,因为我们意见一致——无论在哪方面。”希思说。
“嗯?”
“这点很重要,霍勒斯——就是我们意见一致这一点。无论是对党的看法还是对其他任何事的看法,我们的意见都是一致的。我现在之所以强调这点,是因为明天我想让你和我一同去找一位心理公证人做个检查。”
我越来越搞不懂了。我不仅没有被删除,他们之间的谈话也和此事毫不相干。
“你先等一下。”西斯金打断道,“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向你证明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
“你不用证明,”希思的脸上写满了真诚和恭顺,“是我想让你相信,从今以后,我将是你手下最忠诚可靠的一员。这不仅是因为我很感激你对我委以重任,更主要的原因是你我志同道合。”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个,马库斯。你到底想说什么?”
“简而言之:我其实是另一家研发模拟器的研究机构派来的间谍。”
“巴恩菲尔德?”
希思点了点头,“我一直都在为他工作。我本来是来窃取‘反应’的所有机密的,这样巴恩菲尔德就能造出一部足以与你们那部模拟器匹敌的模拟器。”
尽管被激光麻痹得无法动弹,我终于还是明白了。我又一次在没有深思熟虑的情况下就鲁莽地采取了行动。没错,希思的确是个间谍,但只不过是这个世界里另一家仿真电子模拟器研究机构派来的间谍。
“那你开始行动了吗?”西斯金饶有兴趣地问。
“没有,霍勒斯。而且我从未打算这么做。自从我俩第二次就我来这儿的事谈过以后,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心理公证人到时候会证明这一点。”
西斯金没有作声。
“你还不明白吗,霍勒斯?我是真心实意地在向你效忠。几乎从一开始,我就打算为你鞠躬尽瘁。问题只在于我该何时对你坦白,并请求你让心理公证人对我进行检查。”
“那是什么原因促使你做了决定呢?”
“几分钟前,霍尔闯进了我的办公室。他说他知道了我和巴恩菲尔德的关系,还威胁说要揭发我。”
“所以你决定让心理公证人来核实你说的所有这些事?”西斯金说这话时,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随时都可以。如果你想的话,现在都可以。”
“还是明天吧。”西斯金听上去乐不可支,“巴恩菲尔德在我这儿安插了一个间谍!你能想象得到吗?非常好,马库斯。你可以继续留在这儿——当然了,只要心理公证人说没问题。还有,你要把所有巴恩菲尔德想得到的、看上去像是机密的信息提供给他。然后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那些错误的数据将让他彻底完蛋。”
希思挂断电话后,走到我面前,“霍尔,现在你总威胁不了我了吧?再告诉你个更糟的消息,等激光导致的麻痹感消失后,你会感觉生不如死。”他顿了一下,品尝着胜利的滋味,“待会儿我让加兹登送你回家。”
西斯金和希思都不是“情报员”。下一个我该调查谁?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终于发现,任何人都可能是“情报员”——即便是那个最不起眼的档案管理员。我的心中充满了无助之感。我确信,在自己的调查还没有任何进展之前,“操作员”就将再次和我进行共感连接。我会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并在头痛欲裂的痛楚中苦苦挣扎。而“操作员”随后便会发现,我已经知道了他那个上层世界的存在。
(1)一种球形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