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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作者:美-丹尼尔·加卢耶/丹尼尔·F·加卢耶/译者:赵伟轩 当前章节:72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1:25

激光喷射造成的副作用把我折磨得痛不欲生。整个晚上,无数股液态之火在我的血管里疯狂地奔腾、你追我赶。我本来应该将这些痛苦化作对希思的复仇之火。但我早已看透一切,这些微不足道的凡尘俗事,已经不再重要。

早上快十点的时候,加兹登派来守护我的人帮助我下了床,搀着我进了厨房。他在自动点餐机上帮我点了一顿清淡的早餐。都是些容易咀嚼的食物,只有这样我的胃才应付得了。

等他走后,我用力地咬了一小口面包片,并咽了几口咖啡。然后,我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力气去思考富勒留给我的那条信息。

我并不存在——我只是一堆充满活力的仿真电子电荷。可是我必须存在。理由很简单:我思,故我在。不过我也不是第一个被“万象皆空幻”这种可能性困扰的人。那些唯我论者、贝克莱主义者、先验论者,不都被这一问题所困扰吗?古往今来,人类都在对客观存在进行细致的研究。努力探究存在本质的,并不只有主观主义者。就连奉行不确定性原理和被观测者与观测者不可分离这一理念的纯科学,也基本趋向了现象论。

实体论就是在理念论的基础上充分发展起来的。柏拉图认为真正的现实只存在于纯理念之中。亚里士多德认为物质是一种被动存在的非实体,意识据此主动创造实体。从本质上来说,亚里士多德的理论,与一个虚拟人的主观意识影响仿真电子环境并受到其反作用这一概念是基本一致的。

我对基本现实的全新认识,只得出了一个终极结论:世界末日降临之际,不会出现什么天塌地陷的景象;唯一会发生的,将是所有的仿真电子回路被彻底删除。

纵观哲学的历史长河中出现的所有形而上学的观点,只有我的观点能够接受最终的验证。前提是我能找到那位被上层世界安插在这个世界的间谍,那位躲在暗处的“情报员”。

中午时分,我在家冲了个热水澡,再用气流烘干了身子,我的脑袋里那些末日狂想也随之消散。随后,我回到了“反应”。

来到中央走廊时,查克·惠特尼从信号发生室走了出来,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道格!发生什么事了?”他问,“为什么希思在你的办公室坐着?”

“算是我和西斯金闹矛盾了吧。”

“好吧,要是你不想谈这事儿……”他走进信号发生室,然后示意我跟他进去,“那我带你看看你今后办公的地方吧。”

我跟着他经过那台巨大的主数据集成器,然后沿着一排体积庞大的输入信息分配器继续往前走。这些矮胖的机箱好似一个个站得笔挺的岗哨,各自都有数百只不停闪烁的眼睛和嗡嗡作响的磁盘。

我们来到房间尽头,他指着一间用玻璃墙隔起来的小屋说道:“请吧。”

我们走进小屋,我好好打量了一番这间新分配给我的简陋办公室。橡木地板,没铺地毯,也没有装修。有张桌子,上面安装了一台折叠式电话,供我通信使用。还有两把直背椅和一个文件柜。

查克在一把椅子上跨坐下来,“西斯金今早来过,还给希思带来了两个新助手。根据我的推断,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尽快向公众展示模拟器了。”

“他可能想用一场华丽的表演来笼络民心。”

他说:“你为什么被撤职了,道格?”

我一屁股坐到另一把椅子上,“关于应该如何使用模拟器,西斯金有他自己的打算。我和他意见相左。”

“如果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你尽管直说。”

惠特尼是“情报员”吗?我的老相识?我最好的朋友?不过也很难说,不是吗?在我们的模拟器里,菲尔·阿什顿也有他自己的老相识,但从来没人怀疑过他的真实身份。

“查克,”我严肃地问,“你觉得我们人类的感知过程,比方说,眼睛看见一把椅子,与某个虚拟人在其虚拟世界里看见一把椅子的感知过程有什么区别?”

“你在考我吗?”他笑了起来。

“我是认真的。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好吧,我们看见一把椅子时,椅子的2D影像会投影到我们的视网膜上。然后,视神经系统会对该物像进行扫描分析,并将其分解成一系列神经冲动。最后,这些神经冲动会被直接传输到大脑。信息编码。线性传输。”

“那虚拟人呢?”

“虚拟世界里的椅子其实是一种存储的脉冲信号。当这个虚拟人与那把椅子产生‘视觉’接触时,他的某条回路便受到了那些脉冲信号的影响。然后,这条回路会反过来把那些脉冲信号传回到他的存储磁鼓中。”

“虚拟人的感知系统的效率怎么样?”

“可以和我们的媲美。虚拟人的每个磁鼓都存储了超过七千万比特的数据,而且每千分之一秒循环一次。因此,他们的感知和反应效率跟我们差不多。”

我靠回椅背,审视着他的面容,不知他有没有察觉我正在把他引向那个禁区,“那在什么情况下,虚拟人的精神会崩溃?”

“精神崩溃?”他耸起双肩,身子微微前倾,“某个分配器在运行的过程中失调,导致虚拟人的感知回路接收到了前后矛盾的脉冲信号,某个不该在那儿的物体突然出现——或者凭空消失。由于分配器失调,他会逐渐起疑心,并发现他的虚拟世界里的裂缝。”

我忽然鼓起勇气说道:“比如无意中发现了一条本不存在的道路、一片本不存在的村落,以及世界凭空消失了半边?”

“没错,诸如此类的情况。”

他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在我看来,他已经通过了我的考验。

但话又说回来,上层世界的那个“操作员”会不会已经调整了“情报员”的程序,使其能够自如地应对这种考验?

就在我透过玻璃隔墙看着外面的信号发生室时,我心中一凛,因为此时此刻我正注视着某个“虚拟世界里的裂缝”。

惠特尼看到我脸上的表情,茫然不解地朝外望去,“你看到什么了?”

我立刻意识到我可以再考验他一次,以彻底确认他是不是“情报员”。我笑道:“我刚发现我们的主数据集成器有些不对劲。”

他仔细地观察了一番,“没什么不对劲啊!”

“集成器的机箱是一体成型的。我能说出它的体积数据:长十二英尺,宽五英尺半,高十英尺多一点。你还记得我们什么时候安装的吗?”

“当然记得。当时就是我指挥安装的。”

“可是查克,这屋子里不管哪扇门或窗户都不足以让那么大的机箱通过啊!”

他迟疑了一秒钟,随即笑着指出道:“除非是那扇通向停车场的后门。”

我绷着脸转过身去。那儿竟然出现了一扇门——一扇大到足以让主数据集成器通过的门。可刚才那儿并没有这扇门!

查克心里产生的困惑一定触发了系统的某条自动调整回路。而我还记得刚才那儿并没有这扇门。这恰恰证明,出于某种原因,我的程序还没有被改写。

内线电话响了起来。我拨开开关,多萝西·福特紧张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她不安地看了眼查克。

“我还有些工作要忙。”他知趣地说了这句话后便离开了。

我发现多萝西愁容满面,心里似乎正做着激烈的斗争。她眼眶有些湿润,十指紧张地交叉在一起,“要是我现在说我很抱歉还有用吗?”她问。

“你把我打算背叛西斯金的事告诉他了?”

她内疚地点了点头,“是的,道格。我不得不这么做。”

从她语气中的诚恳度来看,我明白她确实是迫不得已才出卖了我。

她严肃地继续说道:“我不是警告过你吗?我说得很明白,我不得不维护西斯金的利益。”

“你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是的,我想是的。但我并没有引以为荣。”

她已经承认了是她向西斯金告的密。那她最后还会不会承认,她已经把我出卖给了一个比西斯金还要强大得多的“势力”?

我笑道:“我们不会让这事儿就这么完了吧?”

她眉头一蹙,一脸茫然。

“好吧,”我继续道,“你曾说过,我们都有各自的任务,但同时我们也不是不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去找些乐子。”

她低下了头,显然非常失望。

“噢,我明白了。”我假装讽刺道,“看来计划有变。现在你已经完成了任务,所以没必要再搭理我了。”

“不,不是这样的,道格。”

“但你的确已经圆满完成了你的任务,而你今后也确实不用再来监视我了。”

“是的,我不用再监视你了。西斯金非常满意。”

我假装失去了耐心,伸手去挂电话。

她的身子连忙前倾,“别,等一下!”

这只是幻灭后的反应吗——因为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奉命用美色勾引的这位坐怀不乱的正派男人,居然会接受她寻欢作乐的提议?还是说,这是一个“情报员”害怕与自己的监视对象失去联系而做出的反应?

“好吧,”她冷冷地说,“我们可以去找点儿乐子。”

“什么时候?”

她犹豫了一下,“你定吧。”

此时此刻,我觉得在我调查的人当中,她的嫌疑最大。我得好好调查她一番,“那就今晚,”我提议道,“在你家。”

多萝西·福特住的公寓极其舒适、豪华,一看就是鸿商富贾专门用来寻欢作乐的那种秘密场所。我一进门便意识到,同意我来这儿,其实是对这姑娘的又一次羞辱。

墙上的每幅三维动态壁画都配有各自的背景音乐,而且都充斥着令人浮想联翩的情色场景。潘神吹着排笛,羊蹄高抬,一群美少女围在他身边,跳着性感狂放的舞蹈。两根雕饰着藤蔓月季的大理石柱之间,阿弗洛狄忒与阿多尼斯相拥在一起,远方的背景是波光粼粼的爱琴海。从尼罗河上反射而来的幽幽月光,温柔地抚摸着克利奥帕特拉的鬒发,她斜倚在自己那艘豪华巨船的栏杆上,正举起一盏镶满宝石的高脚酒杯向马克·安东尼祝酒。

霍勒斯·P.西斯金的巨型三维头像从高处俯视着这一切。我抬头注视那个头像,发现了他不为我所知的一面。凝视阿弗洛狄忒和阿多尼斯的壁画时,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淫欲。他的整个神态只会让人联想到四个字:好色之徒。

多萝西在自动点酒机的选择按钮上拍了一下,顿时打破了充盈屋内的那种悦耳勾魂的氛围。她端起酒杯,一口气喝掉了一半,然后出神地盯着她的玻璃酒杯,仿佛在努力找寻某件丢失已久的东西。她身穿一件貂皮镶边的淡蓝色睡衣,上卷的童花头喷了亮发喷雾,光泽闪闪,就像戴了顶柔软的王冠,为她那精致的五官平添了几分清纯。她的神情平静。她做出了承诺,现在她将兑现承诺。

她姗姗向我走来,指了指西斯金的头像,“我可以放下帷幕把他挡住。我经常这么做。”

“不让他看见属于他的这一切?”

她眉头一皱,“他曾经很看重这些,但现在他已经没有兴趣了。毕竟,新鲜感总是会消失的。”

“你似乎很惋惜。”

“怎么可能。”

她走到自动点酒机旁,重新给自己点了杯烈酒,撇下我十分不解地站在原地。“情报员”会让自己陷入与其任务无关的复杂局面中吗?

她将才点的酒一饮而尽,马上又点了一杯,然后回到我的身边。酒精开始起作用了。她的兴致似乎比刚才高了点儿,虽然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这一杯敬‘小巨人’。”她举起酒杯抿了一口,接着后退几步,把它砸向了西斯金的头像。

酒杯在西斯金的左脸上摔得粉碎,在画布上留下一道深痕,正好与西斯金歪斜的嘴角连在一起。溅在上面的酒液,就像同时从深痕和嘴角喷涌出来的一样。

“我刚才冲动了,道格。”她冷笑道,“你肯定会觉得我脾气不好。”

“你为什么同意我来这儿?”

她耸了耸肩,撒谎道:“因为这里的氛围。在本市,你找不到比这儿更合适的地方了。西斯金的品位无与伦比。”

她说罢又准备朝吧台走去,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转过身来,身子微晃,狠狠地瞪着我。

“我之前警告过你一次,本来我不该那样做的,”她说,“现在我再额外警告你一次吧。你不会希望和我有任何瓜葛的。我带你来这儿,就是想让你自己明白这一点。”

尽管我是为了调查她的真实身份才来她家的,我却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对多萝西·福特的神秘身世产生了兴趣。我心怀同情地琢磨着,不知上层世界创造她时做了什么样的奇怪设定,才造就了她现在的性格。

“西斯金上次来这儿是什么时候?”我问。

“两年前。”

“而你对此很失望?”

一股怒火在她眼中瞬间燃起,她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打得我的脸火辣辣的痛。她走到体型躺椅(1)边坐了下去,将脸深埋进躺椅的柔软衬垫里。

我跟着她走了过去,“我很抱歉,多萝西。”

“没事。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显然不是这样。到底怎么了?”

她抬起头,凝视着那幅安东尼和克利奥帕特拉的壁画,“我常常觉得我无法左右自己的人生,就像你那部机器里的人一样。我常常觉得自己就像他们中的一员。我甚至做过一些噩梦,梦见西斯金坐在‘幻世-3’前,像操纵木偶一样操纵着我。”

我立即明白了,多萝西·福特肯定不是“情报员”。“情报员”绝不可能用虚拟世界来暗喻现实世界,不管这种暗喻多么隐晦。

“不,”她继续冷冷地说道,“我不是那种欲火旺盛的女人。我只和西斯金做过那种事。你知道,我父亲是西斯金集团董事会的一员。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金融天才。只要我继续乖乖地任西斯金摆布,爸爸就会继续活在他的美梦之中。”

“你是说,你父亲的成功只是因为你——”

她痛苦地点了点头,“原因仅此而已。五年前西斯金聘请他时,他刚刚经历了一次心脏病发作,而且正在恢复当中。他要是知道了西斯金聘请他的真正原因,一定会没命的。”

骤然响起的门铃声把她吓了一跳。我走到门边,打开单向显示屏。

门前站着一位手持小本子的男子,他自报身份道:“詹姆斯·罗斯,注册舆情监测员,编号2317-B3。我找多萝西·福特小姐。”

真是无巧不成书,我正在验证多萝西是不是“情报员”,就有个民调员找上了门。

“福特小姐生病了,”我说,“她现在任何人都见不了。”

“很抱歉,先生。我要坚持行使《舆情监测员法案》赋予我的权力。”

这时我回想起进门时看到过的一样东西,“要是你抬头看看摄像头上方,罗斯先生,你会发现那儿贴着一张证明文件,上面写着福特小姐享有‘夜间民调豁免权’。”

他勉强向上瞟了一眼,失望之情顿时溢于言表,“很抱歉,先生。我刚才没看见。”

我关掉显示屏后,手仍然放在开关上,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他真的只是没看见吗?还是说舆监会已经无形中卷入了上层世界对我实施的这场阴谋?

我朝吧台走去,心中萌生的这个想法似乎很合乎逻辑,它正在努力冲破我心中的疑团。舆情监测员协会不仅在被上层世界的“操作员”操纵,它还被置于了一个绝佳的位置:只要该组织愿意,它可以对任何人——不只是我——进行严密监视。

之前不就有个我不认识的民调员跑来警告我,说什么“看在上帝的份上,霍尔……忘掉这该死的一切吧”?

我点了一杯酒,却任其放在取物口,因为我心里正在琢磨,那些民调员会不会本来就在这个虚拟世界里扮演某种特定的、不为人知的角色?

我立刻便想到了答案:没错!我为什么没早点想到?一个仿真电子世界不会为了存在而存在。它必须有一个存在的理由(2),一个存在的目的。我和富勒创造那个虚拟世界的最初目的,就是想用它来预测个体行为,以此评估商品的适销性。

同样,从一个更高的层面来讲,我们这个世界,我作为一个虚拟反应单位存在的这个仿真电子世界,只不过是一部为上层世界的那些制造商、经销商和零售商提供借鉴的问答机器而已!

我们这个世界的民调员构成了一套问答系统,而上层世界的“操作员”正是凭借这个系统来提出他的问题、输入他的刺激元素!这种方法和富勒采用的方法类似。但富勒的方法要更原始一点,他依靠的是虚拟广告牌、公共有线广播系统和电视节目,来刺激并收集我们模拟器里那些虚拟人的反应!

要是“操作员”在他的仿真电子世界里安插了一位知道真相,并且与舆监会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组织有直接联系的间谍,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

第二天早上,我驾车降落在一块离舆监会大楼两个街区远的公共停车场。在步行前往该大楼的途中,我在衣袖上系了一样能确保我在进入舆监会总部时免受盘问的东西——我从那个劝我忘掉这一切的民调员的衣袖上扯下来的袖标。

来到门口时我却发现,并没有守卫去核实那些鱼贯而入、准备接受任务的民调员的身份。我刚要起疑心,随即便恍然大悟,舆监会并非什么秘密组织,而且他们显然也没啥好隐藏的。

进入中央大厅后,我在办公室一览表前驻足查看,随即在上面找到了写着“主席办公室——3407”的条目。

我的计划很简单。我只需从顶楼开始逐层往下,让每位官员的秘书通知其部门里的人:舆监会新来了一位来自“上层世界股份有限公司”的民调员。倘若“情报员”就在这里,那他一听说我捏造的这家公司的名字后,必定会露出马脚。

电梯抵达了三十四楼,我刚一出电梯,便立马躲到了一处繁茂的盆栽植物后。

两名男子正从主席办公室走出来。

虽然我试图藏匿,但还是被其中一个人发现并认了出来。

他正是我要找的“情报员”!

一定是他。因为此人是埃弗里·柯林斯沃思。

(1)原文“chaisecontour”为法语,即“contourchair”,指为人量体设计的躺椅沙发。

(2)原文为法文“raisond’et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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