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朝霞满天，我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渐渐焕发出生机。天空中，军用运输车不断呼啸而过，载着换防部队前往数个街区之外的“反应”大楼。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微不足道！一切决心和命运都是那么毫无意义！外面那些人都是那么愚昧无知！
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但知道的人却只有我。
这一刻，芸芸众生仍然循着其往日的轨迹：传送带上，人群摩肩接踵；行车道上，飞行车川流不息；森林中，树木蓬勃地生长；动物们在树丛间悠然徘徊；波光潋滟的湖水荡着阵阵微波，恣意地拍打着堤岸。
而下一刻，这一切幻影就将烟消云散。无数换能器中，奔涌不息的电流将骤然停止；从阴极跳向阳极的途中，连绵不绝的电流将遽然止步；成千上万个存储磁鼓里，源源不断奔逐在触点之间的电流也将溘然而息。只此一瞬，这个生机勃勃、安稳祥和的世界就会在若干回路的中和下化为乌有。在这终极一霎，随着所有仿真电子的消逝，这个世界将就此荡然无存。
我转过身来，发现金克斯仍然一动未动。我走到她面前，低头注视着她——即便发着呆，她也依然如此美丽。她不想让我知道这个世界即将毁灭。她是真的爱我，她想陪我一起灰飞烟灭。
我蹲下来，双手捧住她的脸颊，感受着她脸上的柔滑肌肤，手指触及了她的黑色秀发。她的发丝虽不及脸蛋那般柔滑，却也如丝绸般柔顺。在这个世界，她只是自己真身的投影。在上层世界，她也一定如此美丽吧。这样的雪肤花貌，绝不能因为一场错误的爱情引发的殉情之念，而白白葬送在此。
我捧起她的头，依次吻了她的额头、她的柔唇。她好像有一丝反应？我顿时担心起来，因为这说明她的意志中枢正在从麻痹状态中复苏。
我不能冒险让此事发生。我不能让她在这个仿真电子世界毁灭的那一刻还困在下面这个世界。倘若到时她还困在这里，她的真身和投影都将随之玉殒香消。
“金克斯。”
“嗯？”她的眼睑动了一下，这是数小时以来第一次。
“你马上退出投影，”我命令道，“不许再投影下来。”
“我马上退出投影，不许再投影下来。”
我退后一步，等着她执行我的命令。
可等了一会儿，她却没有反应。于是我焦急地重复道：“你马上退出投影——马上。”
她开始颤抖起来，身形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正置身于烈日烘烤下的行车道升腾而起的对流气流中。
但这种现象随即便消失了，她的身形再次恢复了清晰。
要是我无法让她回去，那该怎么办？我绝望地伸手去掏激光手枪。要是再喷射一次她的意志中枢，说不定——
可我却犹豫了，“金克斯！退出投影！我在命令你！”
她的面孔扭曲起来，表情中充满了抗拒和恳求。
“不，道格。”她喃喃低语道，“别让——”
“退出投影！”我大吼道。
她的身形再次模糊起来，然后消失了。
我把枪放回衣袋，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心中充满了无助之感。现在呢？我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我该如何去反抗一个无所不能的敌人，一个无所不能的自大狂？
最后一刻会何时降临？在此之前我会安然无恙吗，抑或他还会抽时间来折磨我？我会和世间万物同时被删除吗？还是说在这之前他会给我来点特别待遇，就像他为埃弗里·柯林斯沃思安排的命运那样？
暂且先不管他会如何对付我，我依然在琢磨，到底还有没有办法能使他改变主意，让他放弃摧毁他创造的这个仿真电子世界。
我开始回溯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的模拟器目前正不可避免地面临失去存在意义的威胁。因为身处一部模拟器之中的富勒，又造出了一部模拟器。这两部模拟器的用途是一样的，都是通过搜集虚拟人的反应来试探民意，而不是从现实世界搜集民意。
可是，一旦富勒的模拟器投入运行，上层世界的模拟器将再也没有用武之地。因为一旦“反应”开始为这个世界的商人、政府、宗教组织、社会服务人员提供民意预测服务，那些民调员就会被挤下历史舞台。
解决办法显而易见：必须找到一个挽救舆情监测员协会的方法，这样他们才能继续为上层世界试探下面这个世界的民意。
可到底该怎么做呢？
除了舆监会，这个世界的人无一不在捍卫富勒的模拟器。因为西斯金利用这部模拟器为他们承诺了一个美好的未来。
噢，上面那位“操作员”当然可以直接摧毁富勒的模拟器。再引爆一枚铝热炸弹，甚或降下一道闪电。可即便如此也无济于事。因为就算他摧毁了富勒的模拟器，人们也会立刻重建一部，而且他们会把此事归咎于民调员，并将怒气撒在舆监会身上。
无论如何分析，舆情监测员协会这次都在劫难逃。这样一来的后果便是，这个世界，这个虚拟世界，将不得不被上层世界彻底抹去。只有这样，一切才能从头开始。
我再次来到窗前，看着巨大的红日升上天空，逼退黎明的朦胧。这颗太阳再也无法抵达地平线的另一端了。
就在这时，我察觉到房间里多了个人。我感觉后方有一丝极轻微的动静——一个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我对自己的感觉很有把握，于是假装漫不经心地将手伸进衣服口袋。我拔出枪来，猛然转身。
是金克斯。
她盯着我手中的激光手枪，“你这么做无济于事，道格。”
我将手指搭在扳机上，“为什么？”
“无论你用激光对我喷射多少次都于事无补。你可以让我丧失意志力。但每次我退出投影后，我的意志中枢都会从麻痹状态中恢复。而每次我都会回来。”
我沮丧地把枪放回衣袋。看来来硬的行不通。我得想个其他的办法。晓之以理？让她明白最后一刻来临时她不能留在这下面？
她向我走来，“道格，我爱你。你也爱我。我是通过共感连接知道的。我和你在一起不需要其他任何理由。”
她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但我侧身退开了，“假如我们现在进行连接，你会发现我不希望你被困在这儿。”
“我明白，亲爱的。我想我也不希望你被困在这儿。可是，不管怎么样，我不会回去的。”
她转过身去俯瞰窗外的城市。从她转身时肩膀的动作来看，她的决心已经不可动摇。
“‘操作员’还没有和你进行连接，对不对？”她问。
“还没。”这时我想到了该怎么做才能在全面删除前让她退出这个世界——并且再也无法回来。
“关于他的共感连接手法，你的判断是对的。”她若有所思地说，“通常情况下，虚拟反应单位不会察觉自己被连接了。但想让虚拟人在连接过程中感受到痛苦，你只需要让调制器稍微失调就行。”
她刚才说，无论我用激光麻痹她的意志中枢多少次，她最后都会回来。我知道她没有虚张声势。那么，我只要在最后一刻即将来临之前命令她回去就行了——这样她就来不及回来了。
我可以乘她不备抓住她，把她打晕，用激光麻痹她的意志中枢——我不妨现在就动手。当然，这会使她沦为一个唯命是从的木偶。只不过她服从的是我的命令。然后我就可以坐下来，祈祷这个世界在被删除之前会出现一些征兆。说不定天上这颗太阳，或是其他什么重要道具，会首先开始凭空消失。一旦出现此类现象，我只需要命令她退出投影，不给她再次投影回来的时间即可。
可是当我手持激光手枪向金克斯靠近时，她却从窗户中反射的影子发现了我。
“放下枪，道格。”她镇定地说，“枪里已经没有能量了。”
我低头看向计量表，指针指着零。
“刚才你让我回到上层世界后，我本来可以早点回来的。”她解释道，“但我抽时间清空了这把枪的能量。”她坐到沙发上，双腿蜷曲在身下。
我垂头丧气地站在窗前。窗外，各条传送带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大部分前往“反应股份有限公司”那个方向。西斯金安排的这场公共演示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我猛然转过身来，“可是，金克斯，我只是个幻影啊！”
她莞尔一笑，“我也是呀——从现在起。”
“可你是真实存在的，你有一具真实存在的肉体！”
她指了指沙发，示意我过去坐下，“可说到底，我们又怎么知道那些最真实的人不是虚拟的呢？没人能证明自己的存在，不是吗？”
“该死的哲学！”我重重地在她身旁坐了下去，“我现在在跟你谈现实的问题，有意义的问题。你既有肉体，又有灵魂，而我两者都没有！”
她依然微笑着，用一块手指甲在我的手背上戳了一下，“瞧，你也有肉体呀。”
我抓住她的手臂，让她转向我这边，“看在上帝的份上，金克斯！”我恳求道，但我心里明白，我已经无法说服她回到自己的世界了，“我在和你说正经的！”
“不，道格。”她意味深长地说，“即便在我那个世界，人们也根本无法证明自己的肉体是真实存在的。
“至于灵魂，谁说一个人的灵魂就必须配一具等量的肉体？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一个因截肢而身材矮小的人，和一个因甲状腺机能失调而身材高大的人相比，前者的灵魂就应该比后者的灵魂少了——无论在哪个世界里。”
我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你还不明白吗？”她继续严肃地说，“不要因为我们身在虚拟世界，就把上帝和一个无所不能、狂妄自大的模拟器‘操作员’混为一谈。”
我点了点头，开始明白她的意思了。
“真正重要的是人的思想。”她的语气坚定不移，“假如人死后灵魂还会继续存在，那么无论是这个世界的虚拟人，还是富勒那部模拟器里的虚拟人，或是我那个世界里真实存在的人，他们死后灵魂都将继续存在。”
她的脸颊靠上我的肩膀，“这个世界已经没法儿救了，道格。但是我不在乎，一点儿也不在乎。你瞧，我在上面失去了你，却在这儿下面又找到了你。假如你是我，你一定会和我有相同的想法，而我一定会理解你的。”
我吻了她一下，仿佛下一秒整个世界马上要灰飞烟灭。
她心满意足地说：“要是他打算让这个世界再多存在几天，我会回到上面去——但只是去给调制器预设一道冲击电压，然后我就会回来。几秒钟后，我的投影和我真身之间的连接就会断开——彻底断开。然后我将永远成为这个仿真电子世界的一部分。”
我无话可说。我本来打算说服她，可现在她却反过来说服了我。
此时，朝阳已经和窗户齐平，我们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
“他还没有和你连接，对吗？”她问。
“还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我很担心，道格。他在关掉模拟器之前可能还会来折磨你。”
我感觉她的肩膀在发抖，于是我伸出胳膊搂住了她。
“你被他连接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好吗？”她恳求道。
虽然点了点头，但我还是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当他发现我也在下面这个世界——而且再也不会回去时，或许能对他产生一点儿影响。”
我在心里琢磨着上层世界那个道格拉斯·霍尔。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和他只是同一个人的两个不同面。“他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我，”(1)我的脑海中出现了这句话。但我随即打消了这种带有神学意味的想法。他是人，而我也是人。当然，他的力量远远凌驾于我之上。但除此以外，将我们隔开的只不过是一道仿真电子屏障——正是这道屏障，令他心乱智昏，扭曲了他的心灵，让他产生了唯我独尊的错觉，使他变成了一个自大狂。
他对虚拟人进行百般折磨，然后残忍杀害；他肆意地操纵玩弄他们，毫无怜悯之心。可是，从道德上来讲，他真的有罪吗？他的确夺去了两条生命——富勒和柯林斯沃思的生命。可是他们并没有真正存在过。他们的意识和生命是虚拟出来的，是他通过自己的模拟器里那些错综复杂的回路给予他们的。
但我随即摒弃了这种妄自菲薄的推理。我绝不能帮上面那个霍尔开脱罪责。他确实杀了人，而且手段极其残忍。他在处置那些发现了真相的虚拟人的过程中，没有表现出一丝同情之心。他残忍杀害的不仅是虚拟反应单位，而是真正的人类。因为自我意识才是衡量存在的唯一标准。
Cogitoergosum，我提醒自己道。我思，故我在。
此乃真理。
我起身回到窗边，注视着外面那些人满为患的传送带。我甚至看到了“反应”大楼的一部分。那里又是另一派热闹的景象。大量焦急万分的民众——都急不可耐地想去观看西斯金为他们演示模拟器——已经把行车道挤得水泄不通，把传送带压得寸步难行。
“‘操作员’还没有和你连接？”金克斯问。
我摇了摇头，视线没有从越聚越多的人群身上移开。就是这些人——这些虚拟反应单位，我心想，妨碍到了“操作员”。把他们推上绝路的，正是他们自己。
民众对模拟器的这种向往和热情，好似一道坚固的屏障，保护着富勒的模拟器。而要想这个世界继续存在，就必须彻底摧毁这部模拟器。
说来也真是讽刺。西斯金单凭自己就控制了民意。他操控这些民众的效率，甚至比“操作员”更胜一筹。他利用的只是大众对未来的憧憬，而“操作员”依靠的却是仿真电子程序。
要想扭转这股势不可挡的民意，“操作员”基本上得改写每一个虚拟反应单位的程序。这是件极其繁复的工作。相比之下，删除所有回路然后重新开始要容易得多。
我突然绷直了身体，转身看着金克斯。我灵机一动，连嘴都合不上了。
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臂，“道格！是——他吗？”
“不，金克斯，我想到了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说不定我们能拯救这个世界！”
她失望地叹了口气，“我们在这下面什么也做不了。”
“不一定。虽然机会渺茫，但或许能够成功。这个世界——这部‘操作员’的模拟器——如今之所以危在旦夕，正是因为这些民众，这些虚拟反应单位，不惜一切代价执意要保住他们的模拟器。我说的对不对？”
她点了点头，“他已经无法改变他们的信念和想法了，除非把他们的程序全部改写。”
“他的确已经没有办法了。但说不定我有！外面那些民众之所以都支持西斯金，是因为他们相信西斯金的模拟器能改变他们的世界。
“可是你想想，要是他们发现了西斯金的真正目的，发现他只不过是想成为他们至高无上的主宰，发现他和党在阴谋奴役他们，发现他根本没打算用‘幻世-3’来为他们开创一个美好的未来——结果会怎么样？”
她蹙起了眉头。我不知道她是被我的说法动摇了，还是准备反驳我。
“你还不明白吗？”我继续道，“他们自己就会去摧毁模拟器！他们一定会大失所望，以至于对西斯金反戈相向！他们甚至还可能去推翻党！”
她依然无动于衷。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将再也没有富勒那种模拟器的容身之地。而接下来，上面那位‘操作员’的工作就很简单了。他只需要改写几个人的程序，比如西斯金、希思和惠特尼，让他们对仿真电子学彻底失去兴趣。”
“可即便如此，你也不会幸免啊，道格。你没发现吗？就算你真的拯救了这个世界，你也只是给了‘操作员’大把时间来尽其所能地折磨——”
“我们不能只担心我的安危！外面可是有成千上万条无辜的生命啊，他们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我能理解她对我的担心。但我比她更同情这个世界的人，因为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她严肃地问：“那你打算如何向他们揭露西斯金的阴谋呢？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准备就这么直接走出去告诉他们。说不定‘操作员’也会看到我的所作所为。然后他会发现，他完全没必要毁掉这个世界。”
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斜倚在墙上，不为所动。
“你根本不会有机会告诉他们，”她说，“西斯金已经动用了所有警力在找你。他们一旦发现你就会立即开枪！”
我抓住她的手腕朝门口走去。
她用力甩开了我的手，“就算你成功了，亲爱的——就算你没有被激光枪击倒，而且还成功说服了外面的所有民众——他们也只会把你视为西斯金的同党。到时候他们会将你大卸八块的！”
我拉着她向门口走去，“来吧。不管怎样，我都需要你的帮助。”
(1)出自《圣经·创世纪》1章27节：“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象，造男造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