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应该在见到那最荒诞的场景时叫醒金克斯。这样一来，通过她的反应我就能知道，究竟是对面的世界转瞬间消失不见了，还是我产生了幻觉。但我当时只能坐在车上苦苦挣扎，不让自己失去意识。等我终于扛住了这次突发的眩晕症，努力抬头向前看时，前方的道路又出现了，而且和一般的路没什么两样，一直伸向远方。道路两旁是静悄悄的田野和绵延起伏、在月光中异常显眼的山丘。
又来了——自动修正的现实。道路消失了，但是又没有消失，因为路就在那儿。同样，林奇也消失了，但所有的证据都表明，他从未存在过。我一直无法证明我看见过那幅画有阿喀琉斯和乌龟的素描。但还有一种可能，现实被修正成了富勒从一开始就没有画过这幅素描。
直到第二天下午，查克·惠特尼来找我探讨一个非常复杂的仿真电子学难题的时候，我的思绪才终于从这些违背常理的怪事中解脱出来。
他从员工专用入口步入我的办公室，一屁股坐上一张椅子，然后将双脚搁在我的办公桌上，“好了，我们终于让观测调制器恢复运转了。”
我从窗前转过身来。之前我一直站在原地，注视着窗外那些示威的民调员，“你好像并没有为此感到高兴。”
“我们损失了整整两天时间。”
“我们会赶上进度的。”
“我们当然会。”他笑得有些疲倦，“但上次事故造成的灾变把我们下面那位‘情报员’吓得够呛。我一度以为P.阿什顿会精神崩溃，不得不删除他。”
我不安地看着地板，“阿什顿是富勒创造的这个虚拟世界里唯一的薄弱环节。除他以外，没有哪个虚拟人能承受自己只是一个虚拟世界里的一堆电荷的事实。”
“我也觉得这样不妥。富勒当初是对的。我们应该直接派一个可靠的观察员到下面去。否则一旦出了什么事，我们得花好几天时间才能知道。”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我好几周，最后为了想出应对之策，我才请了那一个月的假。不知怎么回事，我总觉得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让一个“情报员”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虚拟的电子人。
我把心一横，“查克，我们尽快废除那套体制吧。我们专门安排一些观测人员来代替‘情报员’。以后我们直接派人下去观测。再也别出现P.阿什顿这样的人了。”
他如释重负地咧嘴一笑，“我马上去安排人。还有个问题——我们快要失去高·诺了。”
“谁？”
“高·诺。他是我们模拟器里的‘普通移民’，一个缅甸人。虚拟人-4313。半小时前阿什顿向我们报告，说他企图自杀。”
“他为什么要自杀？”
“据我了解，他可能受了占星学的影响。他相信上次的大灾变是世界末日的前兆。”
“这很容易解决吧。改写他的程序。要是他再萌生自杀的念头，把这个念头从他的程序里删掉就是了。”
查克起身走到窗边，“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一直在那儿大嚷大叫、胡言乱语，讲些流星、风暴、大火之类的事，吸引了很多人围观。他向人们宣称，上次那些异常的自然现象绝不可能同时发生。阿什顿说，许多人在听了高·诺的话以后，开始对上次的大灾变产生了怀疑。”
“噢。这可不妙。”
他耸了耸肩，“也许他们会渐渐淡忘这件事。但要是再发生其他类似的事，许多虚拟人可能会精神崩溃，然后到处乱跑。现在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把‘幻世-3’的暂停时间再延长几天，把那些风暴和大火彻底清除。高·诺也必须删除——他的‘执念’已经根深蒂固。”
惠特尼走后，我呆坐在桌前，手中不知不觉握住了一支笔。我心不在焉地试着再现富勒那幅画有希腊战士和乌龟的素描。
但没画多久我就将笔扔到一旁。那幅素描的含义我百思不得其解，搞得人心烦意乱。我记得之前给埃弗里·柯林斯沃思描述了这幅素描以后，他想到的是芝诺悖论。但我十分确定，富勒的这幅素描既不是指芝诺悖论，也不是指这个悖论的结论，即一切运动皆为假象。
我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嘴里开始重复这句“一切运动皆为假象”。
我随即恍然大悟，有一个地方能够诠释“一切运动皆为假象”这句话——模拟器里的那个虚拟世界！那些虚拟人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他们以为自己在四处走动，但实际上他们哪儿都没去。举个例子，比如一个名叫高·诺的虚拟人从一栋楼“走”到了另一栋楼，完全是因为仿真电子电流对一个栅极施加了偏压，然后换能器将这种虚拟“体验”导入了他的存储磁鼓所致。
富勒是想让我从这幅素描里悟出这个道理吗？可他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呢？
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高·诺！
高·诺正是其中的关键！现在一切都豁然开朗了。这幅素描指的仅仅是“芝诺”这个名字！
在称呼我们这部模拟器里的虚拟人时，“反应”的工作人员都遵循着这样一个不成文的惯例——用其名字的首字母加姓氏来称呼他们。
这样的话，高·诺就成了“C.诺”——发音和“芝诺”相差无几！
没错！富勒确实想告诉我一条非常重要的信息，并采用了这种最隐蔽的方式。他把这条信息存放在了一个虚拟人的存储磁鼓中，然后给我留下一个能够找到那个虚拟人的谜题。
我冲出办公室，从接待室狂奔而过。多萝西·福特正在梳理她的童花头，她愣在座位上，诧异地看着我跑了出去。
我一边往楼上狂奔，一边不停地责怪自己——我不清楚高·诺的存储控制台在哪间虚拟人监护室。
匆匆查看完两间监护室墙上的名录后，我冲进了第三间——却和惠特尼撞了个满怀。他被我撞得退了好几步，工具箱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高·诺的控制台！”我急切地问，“在哪儿？”
他朝肩膀后指了指，“左边最后一个，已经关机了，我刚刚清除了所有回路。”
回到办公室后，我的眩晕症再次发作。我撑在桌子上瑟缩不已，脑袋突突作痛，脸上汗水涔涔，仿佛有一千只黄蜂在我的耳中嗡嗡直叫。我竭力挣扎，不让自己失去意识。等房间终于不再旋转后，我立刻身心俱疲地瘫坐在椅子里。
就在我解开那幅素描隐藏的秘密的前几分钟，高·诺被删除了。真是无巧不成书。有那么一瞬，我甚至怀疑查克·惠特尼会不会也参与了这场惊天大阴谋。
我连忙从内线电话呼叫他：“你刚才是不是说过，C.诺在企图自杀前和我们的‘情报员’说过话？”
“没错，阿什顿劝阻了他。呃，你问这个干吗？”
“只是随便问问。我想让你准备一下，用监测回路把我连入模拟器，我要和菲尔·阿什顿当面谈谈。”
“恐怕还得等几天——必须等所有这些程序改写完毕后才行。”
我叹了口气，“那就让大家加班加点干。”
我刚挂断内线电话，办公室的门便旋转打开，霍勒斯·P.西斯金走了进来。他身着一件干净整洁的细条纹灰色西服，脸上挂着他表情库里最亲切的那种笑容。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这边，“怎么样，道格，你觉得他怎么样？”
“谁怎么样？”
“当然是韦恩·哈特森呀。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要是没有他，党根本没机会迈进执政的大门。”
“我听说过他的事迹。”我冷冷地说，“虽然我有这个荣幸和他见面，但我并没有为此欢呼雀跃、激动不已。”
西斯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只不过笑声非常尖锐。我大惑不解地看着他。他坐到我的椅子上，转过去面向窗户。
“我也不怎么喜欢他，孩子。我怀疑他是否真的能对党或这个国家做出贡献。”
他的话让我大吃一惊，“你有什么打算吗？”
他扫了一眼天花板，然后紧张地说：“我想有所行动——当然，在你的帮助下。”
他盯着我看了整整一分钟都没说话。见我没答话，他才继续说道：“霍尔，我想你一定注意到了，我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我为自己的干劲和勤勉感到自豪。假如我能把这些品质用于治理这个国家，你觉得怎么样？”
“在一党制的制度下来治理？”我谨慎地问。
“一党制还是十党制——谁他妈在乎？我们国家需要的是一个最能干的领导人！你能想象一个比我过去建立的更加庞大的金融帝国吗？谁还比我更有资格入主白宫？”
见我的脸上挂着一副耐心的笑容，他露出了不解的神情，于是我解释道：“取代那些人可能有难度，比如哈特森。”
“这没什么难的，”他信心满满地说，“只要有那部模拟器为我出谋划策就行。我们在把它改造成政治预测型模拟器的同时，还要在其中创造一个有权有势的虚拟的霍勒斯·P.西斯金。不一定和我完全一样。或许我们可以把他塑造得更完美一些。”
他沉思片刻，“无论如何我都要这样做。这样一来，等我们向‘幻世-3’寻求政治方面的建议时，这位虚拟的西斯金一定会大显身手，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才是总统的最佳候选人。”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他会成功的。我知道他能成功，因为这个计划不仅大胆，而且合乎逻辑。现在我十分庆幸自己留在了“反应股份有限公司”，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阻止西斯金和党的阴谋。
多萝西·福特出现在内线电话的显示屏上，“这儿外面来了两个舆情监测员协会的人，他们——”
办公室的门应声打开，两个怒气冲冲、满脸不耐烦的民调员径直走了进来。
“你是霍尔？”其中一人喝问道。
我点了点头。另一人立即咆哮道：“很好，你马上去告诉西斯金——”
“你们自己告诉他吧。”我朝椅子那儿指了一下。
西斯金从椅子上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什么事？”
两人显然吃了一惊。
“作为舆监会(1)的代表，”先前那人说道，“我就开门见山地告诉你吧：要么停止和那部模拟器相关的工作，要么等着我们组织全城的民调员罢工！”
对于这句威胁，西斯金先是付之一哂，但他眼中随即露出了凶光。其中的原因不难猜到。这座城市四分之一的就业岗位——在某种形式上——都与民意调查工作相关。只有就业人数达到最大值，西斯金集团才能获得最大的利润。当然，西斯金可以依靠他储备的资金来抵御罢工带来的影响。但一周之内，所有的商人和家庭主妇就会坚定不移地和舆监会站在同一阵线。彻底搞垮舆监会诚然是西斯金集团战略计划的一部分，但西斯金的金融帝国还没有做好这个准备。
没等西斯金回答，这两人便扬长而去。
“这下可好。”我有些幸灾乐祸地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西斯金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办。但我要着手动用我的关系了。”
两天后，我在“窥测”室的另一张沙发上舒服地躺了下来，让惠特尼给我戴上了另一种型号的传输头盔。这次他没有和我打趣，因为他察觉到我有些不耐烦。
我看着他推下了监测回路的开关。
这次投影进行得很顺畅。上一秒我还斜躺在沙发的皮垫上，下一秒我就已经站在了虚拟世界里的一间视频电话亭里。由于这次不是共感连接，我没有被束缚在某个虚拟人的意识里。相反，我亲自进入了这个虚拟世界。
一位瘦高个男子走出另一间电话亭，然后向我走来。我发现他在瑟瑟发抖。
“霍尔先生？”他不大确定地问。
我一面点头，一面环顾四周。大厅的布置和一般的酒店没什么两样。“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他忧伤地说，“你不会明白的。”
“怎么了，阿什顿？”我伸手去碰他，但他退了一步，战栗不已。
终于，他找到了合适的措辞来形容他的烦恼，“想想看，在你的世界里，一位天神突然下凡来到你的面前，并且开始和你讲话，你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我能理解他那卑微、敬畏的心态。但我还是抓住了他的肩膀，“别多想。现在我和你一样——都是一堆有意识的仿真电子电荷。”
他半转过身去，“我们早谈早了吧。谈完你就可以回去了。”他朝某个方向甩了下头。
“我没想到当面接触会这么困难。”
“你以为呢？”他嘲弄道，“你以为像野餐那么轻松？”
“阿什顿，我们就快找到解决办法了。或许我们可以让你解脱，让你不用再当‘情报员’了。”
“那就把我彻底删除，删得一干二净。我不想再过这种生活了——这种知道了真相以后的生活。”
我感到了一丝不安，于是赶忙直奔主题，“我想和你谈谈高·诺。”
“被删除的幸运儿。”他说。
“他在企图自杀之前和你说过话？”
他点了点头，“我留意他有一段时间了。我当时感觉他就要崩溃了。”
我紧张地注视着他，“菲尔，让他发疯的并不只是那些流星和风暴，对不对？”
他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这么说，的确有其他原因？”
“有。”他的肩膀耷拉下来，“我对此只字未提。我恨你们，我想报复你们。我想让高·诺把这该死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这样你们就只得删除一切，从头再来。”
“究竟是什么让他发的疯？”
他迟疑了片刻，随即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他知道了。不知怎么回事，他知道了自己的本质，知道了这座该死的虚拟之城的本质。他知道了这座城市只是一个虚拟世界的一部分，知道了他的现实不过是电子程序运行的产物。”
我僵立在原地。看来，不管富勒对那个叫高·诺的虚拟人透露了什么信息，那条信息一定足以让他明白，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虚拟出来的人，生活在一个并不存在的世界里。
“他是怎么发现的？”我问。
“我也不知道。”
“他还说了其他什么吗，比如他的磁鼓里存有什么绝密数据之类的？”
“没有。知道自己并不存在后，他当时快崩溃了。”
我低头看了眼手表，后悔自己只给这次面谈安排了十分钟时间。“时间到了。”我边说边朝那间视频电话亭走去，“我还会下来和你见面的。”
“别！”菲尔·阿什顿在我身后叫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回来了！”
我回到电话亭，关上门，看着虚拟出来的手表上，秒针缓缓爬向分针。
即将启动回程的前两秒，我朝外面的大厅看了一眼。我差点儿大叫起来。
由于回程传输已经无法终止，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熟悉的那位莫顿·林奇—— 一个虚拟的莫顿·林奇——从酒店大厅走过。
(1)舆情监测员协会的简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