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我都惶惶不安地躲着那部模拟器。它仿佛变成了一头凶神恶煞的电子恶魔—— 一头产生了自我意识的电子恶魔，一头闯入我的世界将富勒杀害、将林奇抓走的电子恶魔。
最后我才反应过来：我在那间虚拟酒店大厅看到的那个莫顿·林奇，可能只是一个长得和他相似的虚拟人。但直到第二天早上到公司以后，我才想到了一个验证此事的简单方法。我怀揣此念，连忙朝虚拟人检索室奔去。
我在存放“职业”文件的“安保”一栏下进行查找。没有林奇的条目。我推测，那个虚拟林奇的职业可能和他在现实世界中的职业类似，于是我又在“警察”一栏下进行查找。但我仍然一无所获。
我一边怀疑着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一边采取了更直接的办法：在人名录中查询。
“L”一栏的最后一个条目上赫然写着：“莫顿·林奇——虚拟人-7683”。
看着文件上的记录，我的手颤抖不已。虚拟人-7683是三个月前由富勒博士亲自输入模拟器的！
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起来，我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个小插曲。由于当时我觉得这件事无关紧要，所以没放在心上。富勒曾经搞过一个恶作剧，他以现实世界中的林奇为蓝本，在模拟器里创造了一个虚拟的林奇。随后他邀请这位安保主管，通过监测回路到模拟器中进行观察。当林奇在模拟器里看到自己后，被吓了一大跳。
我激动不已。因为我终于证明，至少对自己证明了，曾经的确存在过一个叫莫顿·林奇的人！
但是，真的有这个人吗？
一想到还有另一种更合理的解释，一想到那些自动修正的现实，我的心中顿时又充满了无助之感：我记忆中的林奇，会不会就是富勒在模拟器里创造的那个林奇？会不会是这份记忆在我的心底生根发芽，导致我最终在现实生活中幻想出了一个叫林奇的人？
我垂头丧气地走出公司，心不在焉地从那排示威的民调员面前经过。为了体会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我一直走在静态步行带上。我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走出这座城市，直到迷失在荒凉的田野里。我随即想起了上次在那片乡村地区的遭遇，林奇的事和去田野的冲动随之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走到街角处时，一个民调员拦住了我，“我在调查人们对男装翻领的看法。”他对我说道。
我只是看着他，没有作声。
“你喜欢宽翻领吗？”他开始提问。
就在他掏出小本的同时，我已经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走去。
“嘿，快回来！”他喊道，“我会罚你款的！”
在街角的一条传送带天桥下，有台自动新闻播报机正在咆哮：“民调员遇上麻烦了！民意调查即将被立法禁止！”
即便如此——即便听到西斯金已经开始动用他的关系对付舆监会——我依然提不起精神。
就在这时，又有个民调员走到我面前。他低声细语地对我说：“看在上帝的份上——也为你自己着想，霍尔——忘掉这该死的一切吧！”
我大为震惊。他这句警告分明就是针对我的。我连忙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却只从他的衣袖上扯下了“注册舆情监测员”的袖标。只见他飞奔而去，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这是幻觉。我木然地对自己说。刚才出现的那个民调员只是我的幻觉。可是等我把他的袖标塞进衣服口袋时，我又有些拿不准了。
一辆飞行车驶离滚滚车流，停靠在路边。
“道格！”金克斯开心地喊道，“我正要去找你，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吃午饭呢。”
她随即发现了我一脸的麻木，“上车，道格。”
我顺从地爬进车后，她将车驶上了一座升空岛。转瞬之间，我们便飞速冲向天际。
飞行车达到了限定的最高高度后，她将自动驾驶系统设置为偏航修正模式。我们坐在车里，城市在万丈之下。
“现在，”她小心地问，“能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吗？和西斯金吵架了？”
她把有机玻璃罩打开了一条缝，一阵清凉的风呼呼地吹了进来，吹拂着我头绪中的乱丝。不过我的头绪才理清了一点点，还不足以解开那些未解之谜。
“道格？”见我默不作声，她又唤了我一声，清风撩起了她头上一绺泛着光泽的秀发，发丝随风飘散，贴在了有机玻璃罩上。
是时候开诚布公了，这是我现在唯一还有把握的事。我必须知道，她是否真的对我隐瞒了什么，还是说连这件事也只是我的幻觉。
“金克斯，”我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她的目光飘向了它处。她的举动令我疑心大增。
“我一定要知道！”我大声说道，“我遇到了一些怪事。天哪，我不想你也受到牵连！”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嘴唇微微发颤。
“好吧，”我没有放弃，继续说道，“那我就直说了。你父亲由于知道了某个秘密被人谋杀了，而唯一了解内情的人又消失了。我两次差点儿遇害。我亲眼见到一条道路消失不见了，而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民调员刚才走到我面前叫我忘了这一切。”
她毫不掩饰地哭了起来。但我并没有心软。我说的每件事她都知道，我十分确定。现在她不得不承认，她也参与了这场惊天大阴谋。
“噢，道格，”她恳求道，“你就不能忘了这一切吗？”
刚才那个民调员不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吗？
“你还不明白吗？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哀求道，“你还不明白你在对自己做什么吗？”
我在对自己做什么！
我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根本就没有隐瞒任何事！我一直以为她在对我隐瞒什么，但其实她只是在同情我。她一直都只是在试图用温和的方式，将我从那些不切实际的猜疑和执念中拉回正轨。
她一定知道了我那些荒谬的行为。可能是柯林斯沃思把那次在“林皮”发生的事告诉了她。而她之所以如此忧伤，只是一种幻灭后的表现。她将童年时对我“动”的那份情一直延续至长大成人，而今却发现事难遂愿：因为她以为我的精神出了问题。
“我很抱歉，道格，”她无助地说，“我送你下去吧。”
我无话可说。
我在“林皮”抽了整整一下午的烟，嘴里充满了烧焦破布的味道。不过我也会时不时地来上一口苏格兰小行星，给嘴巴降降温。
日没时分，我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市中心。最后，我走上了自动人行道，登上了一条高速传送带。至于终点站，我根本没去注意。
终于，夜晚的寒意让我模糊地意识到，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传送带正在将自己载往何方。抵达终点站后，我抬头看了眼指示牌，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离埃弗里·柯林斯沃思家不太远的住宅区。以我的情况，心理咨询师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自然，柯林斯沃思对我的到来颇感吃惊。
“我说，你跑哪儿去了？”他领我进了屋，“我一下午都在找你，另一批虚拟人还需要你的审核呢。”
“我去外面办了些事。”
他肯定注意到了我憔悴的模样，但他明智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柯林斯沃思家里的景象处处都表明他是个单身汉。他的书房显然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收拾了。然而，面对这些东摆西放的书本、乱七八糟的书桌以及散落一地的皱纸团，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在感。
等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后，他开口问道：“喝点什么？”
“苏格兰威士忌，不加冰。”
我要的酒立刻出现在他的自动点酒机的取物口，他端起酒杯，走过来递给了我。他一边笑，一边用手梳理着那头柔顺的白发，“你先喝一杯，待会儿再去刮个胡子，然后换件干净的衬衫。”
我咧嘴笑了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拉过来一把椅子，“现在你可以跟我讲了。”
“我不知从何说起。”
“芝诺？那个叫莫顿·林奇的家伙？诸如此类的事？”
我点了点头。
“我很高兴你能来找我倾诉，道格。我是说真的。你来找我，应该不只是说那幅素描和林奇的事，对不对？”
“还有很多事，但我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靠回椅背，“我记得大约一周前，在‘林皮’的时候，我讲过一些关于把心理学和仿真电子学结合在一起，会让人产生许多古怪念头之类的话。现在让我引用一下我当时的原话吧：‘你们把人塞进一部机器里，自然而然会开始思索机器和人的本质。’你就从这儿说起吧。”
我说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而在我讲述的过程中，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等我讲完后，他起身踱起了步子。
“首先，”他说，“千万别妄自菲薄。你得客观地看待此事。富勒也有过这些烦恼。噢，但是没你这么严重。毕竟当时那部模拟器还没有现在这么完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们从事的那种工作难免会对人的心理状况造成影响。”
“我没懂你的意思。”
“道格，你掌控着一座住满了虚拟人的城市——一个虚拟的世界。对这个虚拟世界来说，你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神。有时候，你不得不做一些违背你的道德观的事，比如删除一个虚拟人。结果会怎样呢？你的良心会受到巨大的折磨。那么，说到底，这会造成什么后果？这会使你的情绪起伏不定。就好像这一刻你还出于极乐的状态，下一刻却坠入了自责的深渊。你以前有过这种感觉吗？”
“有。”但我只是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以前有过这种感觉。
“那你知道我刚才描述的那种病症叫什么吗？”
我点了点头，低声道：“妄想症。”
他立即笑了起来，“不过只是一种伪妄想症——一种由外部因素引发的病症。噢，这种病的确存在，所有妄想症有的特征它都有：夸大妄想，脱离实际，被害妄想，产生幻觉。”他顿了一下，然后更加诚恳地说道，“你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吗？你删除了一个虚拟人，却幻想自己的现实世界里消失了一个人。你修改了那些虚拟人的人生经历，却怀疑自己的现实世界被篡改了。”
虽然难以接受，但我能听懂他这番话的逻辑，“假设你是对的，那我该怎么办？”
“你已经做了该做的百分之九十。最关键的，是要承认事实，坦然去面对。”他突然站了起来，“你再点杯酒吧，我先去打个电话。”
等他回来时，我不仅喝完了酒，而且已经在隔壁的洗手间里把胡子刮到一半了。
“这就对了嘛！”他对我鼓励道，“我去给你拿件新衬衫。”
不过等他再回来时，我又皱起了眉头，“可我之前的那些昏厥又是怎么回事？至少昏厥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噢，我也相信发生过，但那只是因为你的心理在作祟。你的自尊心不容许你承认自己患上了精神疾病。于是你找了一个挽回颜面的方式，而昏厥就是最简单的方式。这样一来，你就不会感到那么丢脸了。”
等我换好衣服后，他送我来到门口，并建议道：“好好利用这件衬衫。”
他的建议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我看见了多萝西·福特——她正坐在一辆停在屋前的车里。现在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去打那通电话了。好心的多萝西早已整装待发，准备给我来些“鼓励”了。显然，是柯林斯沃思请她来的。而对她来说，是不是来做好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次监视西斯金的棋子的机会。
不过我已经无所谓了。
飞行车如长矛一般刺入寂然阒黑的夜色，最后悬停在空中。头上是漫天寒星，脚下是万家灯火。在有机玻璃罩优美弧线的映衬下，多萝西好似一幅暖意融融的画，活力四射，充满渴望。她那头金发在仪表盘反射的光芒下泛着荧光，仿佛一块亚麻色的幕布，衬托着一张灿烂而热切的笑脸。
“那么，”她一边说，一边优雅地耸了耸香肩，“我是向你提交一个活动计划呢，还是说你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柯林斯沃思叫你来的？”
她点了点头，“他觉得你需要提下神。”她笑了起来，“而我正是那位能让你提神的姑娘。”
“听上去是个有趣的疗法。”
“噢，当然啦！”她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但只是在演戏。
然后，她突然严肃了起来，“道格，我们都有各自的任务。显而易见，我的任务是替‘小巨人’盯着你，确保你在他的掌控之中。但同时，我们也不是不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找点儿乐子。同意不？”
“同意。”我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来点儿带劲儿的东西怎么样？”
“比如什么？”我谨慎地问。
“给脑皮层来几下电流。”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哎呀，别这么严肃嘛。”她打趣道，“那个又不犯法，你知道的。”
“没看出来你居然有这种需求。”
“我没有。”她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手，“可是亲爱的，柯林斯沃思博士说你有。”
“皮层角”是一栋不起眼的平房，坐落在两座高耸入云的方尖塔之间。而这两座以玻璃纤维混凝土为材料的方尖塔则位于市中心的最北部。外面有一大群年轻气盛、笑语喧天的少年在那儿闲荡，一会儿涌向他们停在一旁的破旧飞行车，一会儿又涌入那些基本已经废弃的行车道。到最后，他们会从众人里选出一个小伙子，凑钱让他进去过一把电击脑皮层的瘾。
进入室内便来到了等候室，我们发现顾客们都耐心有礼地坐在椅子上等着，或听着音乐，或啜着酒。他们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妇女，虽然都有些尴尬，却也难掩心中的渴望。这里也有男性，但很少有人小于三十五岁。这说明时下的年轻人一般不需要脑电刺激这种消遣方式。
多萝西告诉女服务员，我们想试试那种比普通版贵三倍的双人串联回路。
我们立刻被请入了一间装饰豪华的房间。轻柔的音乐从古色古香的壁毯中袅袅传出，不绝如缕。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气。
我们躺在天鹅绒沙发上，多萝西紧紧地依偎在我怀里，脸颊贴在我的胸口，秀发的芳香扑面而来。女服务员将头盔戴在我们头上，然后把控制面板转到多萝西够得到的地方。
“你只需全身放松，剩下的都交给多蒂(1)吧。”她一边说，一边扭身去调弄控制旋钮。
转瞬之间，令人稍感刺痛的电流从大量电极射出，涌入了我的大脑皮层中枢。整个房间，四周的壁毯，弥漫的香气——顿时被一扫而空，仿佛一阵狂风刮走了鸿毛。
我发现自己正泡在一片绿如翡翠的大海之中，头顶是绵延万里的碧空。海浪慵懒地翻滚着，海水轻柔地冲刷着一片细白如银的沙滩。一波激增的浪涛将我托起，又缓缓把我抛下，直到我的脚趾触到水波冲刷的沙滩。
这不是幻觉，这是真实的体验。虽然只是由于幻觉中枢受到了刺激，但这种体验却是如此真实。刺激大脑皮层的效果是如此显著。
我身后传来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而这时，又一波海浪将我托起。我踩着海水扭过身去，却撞上了一阵迎面而来的浪花。
多萝西向远处游去，我紧随其后，她却一个翻身，急速潜入了水中。阳光洒在她健美轻灵的身躯上，光芒在她裸露的肌肤上一闪而过。
我们就这么在水下游着。有一次我离她很近，几乎抓住了她的脚踝。但她却用力一蹬，从我手中挣脱，又游到了远处，活像一只优雅的海洋生物。
我浮出水面，吐出满口的海水。
我看到了金克斯·富勒，她正站在沙滩上，紧张而忧虑地看着眼前浪花四溅的大海。海风拍打着她的裙子，吹拂着她的秀发，将发丝扬得满脸都是。
多萝西也浮出了水面。看到金克斯后，她立刻沉下了脸，“这地方不好。”
一阵黑暗扫过之后，我和多萝西已经踩在了滑雪板上，正从一片白雪皑皑的山腰向下飞速滑去。冰凉的雪尘在我们周围飞扬四溅，我们开怀大笑。
我们放慢滑行速度，准备拐个小弯，绕过前方一处不规则隆起的地段。不料她却摔了个跟头。我立刻刹住，滑回到她身边，俯身准备将她扶起。
她大笑起来，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伸手搂住我的脖子。
越过她的肩膀，我却看到了金克斯。她默默地站在一棵银装素裹的大树后，半隐半露，忧愁地看着我和多萝西。
就在我出神地看着金克斯时，我隐约感觉到多萝西·福特的思维正偷偷摸摸地随着那些充满刺激性的电流，一层接一层地钻入我的脑皮层组织。
我忘了串联脑电刺激回路有共振效应，忘了双人脑电刺激会使人自愿对另一个人敞开自己的心扉。
我从沙发上猛地坐起来，一把扯掉了头盔。
多萝西也随之醒来。她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然后给一句古老的女性专用俏皮话赋予了一层新的含义：“你总不能责怪一个尽职尽责的女孩儿吧？”
我盯着她的脸，想看她有没有发现什么。她有没有潜入我的意识深处，发现我之所以跟着西斯金，是因为我打算破坏他和党的阴谋？
(1)多萝西的昵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