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周以来,富勒之死的阴影一直笼罩着我。现在,我终于走出了这片阴影。而富勒死后发生的那些事,也就是我幻想的那些事,好似一场在耀眼晨光的照耀下失焦的噩梦。多亏埃弗里·柯林斯沃思,我才从这场噩梦中回到了现实。
伪妄想症,这个解释非常合理。我很奇怪,为什么富勒和我都没有想到这一点:与那部社会环境模拟器和那些异常逼真的“小人儿”走得太近,会对人的心理产生意想不到的影响。
当然,还有些棘手的事需要解决。譬如,我必须让多萝西·福特明白,我和她去那个地下脑电刺激室找过一次乐子,对我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虽说我挺享受在海中畅游的那种感觉,但我并不会因此上瘾。经过这件事后,我已经十分清楚,我的心里只有金克斯·富勒。
次日早晨,当我从多萝西的办公桌前经过时,我发现她的看法和我如出一辙。
“关于昨晚的事,道格——”她冷冷地说,“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都有各自的任务。我必须做好我的事,我别无选择。”
我很好奇西斯金在用什么手段挟制她。西斯金挟制我的手段有两种:第一,他可能会让警方加紧调查富勒的死因,然后拿我当替罪羊;其次,等模拟器完成后,他可能不会允许我用它进行社会学方面的研究。
“既然我们把这事儿说清楚了,”多萝西继续道,语气没有刚才那么严肃了,“那就不会有什么误会了。”她拍了拍我的手,态度比之前更温和,“还有,道格,今后我们还是可以去找乐子。”
我不为所动。因为我还不知道,她究竟在上次的脑电刺激连接过程中从我的内心窥见了多少秘密。
我担心她可能已经发现了我的意图并将其告知了西斯金。因为两天后,西斯金把我召去了集团总部。
加长豪华飞行轿车缓缓降落在一块着陆台上,该着陆台位于集团总部“巴别中心”第一百三十三楼的室外。西斯金亲自在办公室门口等着我。
他搂住我的肩膀,和我一同踏着软如云朵的“瑟尔捷列涅”地毯穿过房间。我们来到一张镶着金边的宽大办公桌旁,他停住脚步,透过一面巨大的窗户看着外面的世界。窗外雾气朦胧,万丈之下的城市在层层叠云中若隐若现,好似一幅邈远模糊的画卷。
他突然开口道:“我们用来对付民调员的提案出了点儿问题,国会委员会将其搁置了。本届国会我们恐怕难有作为。”
见西斯金受挫,我差点儿幸灾乐祸地笑出来。面对舆监会的攻势,西斯金想通过立法将民意调查作为公害禁止,但他没能真正威胁到他们。“那帮民调员显然比你想象的更有势力。”
“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哈特森向我保证过,他说整个委员会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耸了耸肩,“好吧,你动用过了你的关系了。现在再没什么能阻止那帮民调员罢工了。”
“我不这样认为。”他突然咧嘴而笑,“关于利用‘幻世-3’来开创人际关系学的黄金时代,你能就这个观点进行一番详细阐述吗?”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我相信我可以。但我从没准备过相关的演讲。”
“再好不过。这样才能表明你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他对着内线电话说道:“请他们进来。”
一大群人走了进来——包括电讯社的摄影师和记者,电视台的摄像师和采访记者。他们聚拢到办公桌周围,把我和西斯金严实地围在一个半圆里。
西斯金举手示意众人安静。
“诚如各位所知,”他说,“‘反应’近来受到了来自舆情监测员协会的巨大压力。他们威胁说,除非我们关门停业,让这个国家放弃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否则就会举行罢工,制造经济危机。”
他站上一把椅子,对着底下的窃窃私语朗声道:
“行了,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这只是一场自卖自夸的噱头而已。不,你们错了!我正在努力挽救我们的模拟器——你们的模拟器——因为它不仅仅是一项商业投资,更是一件工具,一件能为人类开创一个光明而崭新的未来的工具!它能让自原始时代起便一直阻滞不前的人类文明取得飞跃性的进步!”
他等众人领会了他的这番话后,继续道:“现在有请这部社会环境模拟器的幕后功臣——道格拉斯·霍尔,亲自来为大家讲解其中的细节。”
西斯金的策略很明确。倘若他能使民众相信他的仿真电子杰作将为人类带来无尽光明的未来,那就再也没有什么势力能够阻止“反应股份有限公司”了——即便是那帮民调员也不能。
面对镜头,我十分紧张,“这部模拟器,为人际关系学领域的研究提供了一个巨大的机会。富勒博士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我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忽略了一点:如果说利用民意能够击退舆监会的进攻,那当然也可以利用民意来向西斯金施压,确保那部模拟器能被用于促进人际关系学的发展!等时机一成熟,我完全可以告诉民众,西斯金只会用那部模拟器为其个人的政治野心服务。而到那个时候,民众一定会群情激愤,起来反对西斯金集团!
我继续说道:“我们制造了一部精密的仪器,一部可以分析人类内心世界的仪器!它能够通过人的一系列行为动机和反应,对其进行深入剖析。它能够挖掘出我们内心的欲望、恐惧和梦想。它能够不断往我们的内心深处挖掘,追本溯源,对我们的内心世界进行研究、分析和分类,并指导我们如何面对这些任何人都会有的性格特点。它能够为我们解释偏见、偏执、恨意、执拗等情绪产生的缘由,揭开其中的秘密。通过对一个虚拟世界里的虚拟人的反应进行研究,我们能够绘制出完整的人际关系图表。通过测试那些虚拟人的反应,我们能够从头至尾对所有有害的、反社会的心理倾向进行观测!”
西斯金上前一步,“如各位所见,先生们,霍尔先生谈到和他的专业相关的话题时,总是如此狂热。不过西斯金集团需要的正是他的这种精神。”
“我们可以在‘幻世-3’内部,”我继续说道,“设置不同年龄段、不同性别、不同职业的虚拟人,下至孩童,上至老人。然后系统地采用各种方法,用各种能够想到的、可以激发出他们最好和最坏一面的刺激元素来测试他们。人类行为学将因此获得难以置信的发展。”
上述这些话并非我的原创。这些年来,富勒一直在满腔热情地对我发表这些宏论。我只是复述了他的话而已。我现在只希望,我已经像富勒那样,真诚地把这些话表达清楚了。
“这部模拟器,”我总结道,“将为人际关系学指出一条通往‘黄金时代’的阳关大道。它将教会我们如何清除人性中残存的动物本能。”
西斯金接过话头,“在你们开始争相提问前,我想先说一些比较现实的问题。首先,我们集团是本着赢利的目的来开发这部模拟器的。但长期以来,我都对此持反对意见。现在,我想倾本集团之所有,来确保霍尔先生的模拟器为我们勾勒出的美好未来能够成为现实。”
很好,先让他表态好了。时机成熟后,我再把西斯金和党的阴谋公之于众。
“‘反应股份有限公司’,”他郑重地说,“将进行商业运作。虽然我也不想这样,但这是形势所迫。噢,我们的确可以申领政府补助金。但是,先生们,你们一定要明白,这家新成立的伟大机构,并不对任何人承担义务。它必须在不受任何人支配的情况下运转。”
有位记者问:“您说的‘商业运作’是指什么呢?”
“很简单,为了实现它造福人类的目标,模拟器必须挣得大笔资金。所以‘反应’将接受商业性的行为预测合同,只要能够填补‘反应’每年的赤字就行。考虑到我即将给‘反应’继续投入的两亿五千万美元资金,这笔钱并不算很多。”
记者团对他的这番话报以热烈的掌声,同时也使“小矮人”西斯金给自己脖子上套的绞索套得更紧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们回答了记者的提问。显然,他们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等记者们走后,西斯金转着圈跳了起来,给我来了个热烈的拥抱。
“你表现得太好了,孩子——棒极了!”他开心地叫道,“我连你的一半都赶不上!”
西斯金的言论第二天立刻成了舆论的焦点。纵观各家报纸、电视台的新闻报道,人情故事专栏、社论文章,无一不支持西斯金。我这辈子还从没见过有什么事能像西斯金的“伟大的人类事业”这样令大众神往。
中午之前,市议会和州众议院便已经通过了赞扬这一伟大事业的决议案。与此同时,国会也正在起草一份共同决议案。
各种新组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建立起来。当晚,有两个狂热团体分别在两场群体性集会上成立,还都取了看起来非常高大上的名字——“仿真电子撒玛利亚人(1)股份有限公司”以及“明天——全人类”。这时候,恐怕人人心中都燃烧着一股理想主义之火。西斯金的谎言把所有人都骗了。
舆情监测员协会发觉支持“反应股份有限公司”的民众越来越多,于是谨慎地把他们的示威者人数减至了区区十人。不过即便如此,警方仍然增派了防暴警察,以防支持西斯金的愤怒民众伤害他们。
至于我自己,我欢欣鼓舞。不仅烦恼已经烟消云散(多亏了柯林斯沃思的开导),而且战胜西斯金和党,似乎也是指日可待。
次日下午,我以一种“我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的姿态,给金克斯打了通视频电话,约她一起吃晚饭。我在通话过程中注意到,西斯金宣扬的崇高事业好像没怎么打动她。尽管如此,她还是接受了我的邀请。不过她似乎答应得很勉强,这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为了确保这次见面能开个好头,我带她来到了“约翰的60年代末”——这是一家独一无二的高档餐厅,餐厅里洋溢着浓浓的复古氛围,正如其广告语所说:“一切原封未动,尽如两代人以前”。
从隔壁厨房里飘出来的菜肴(天然食物,不是那种人造食品)的浓香终于引起了她的注意。在我们等候用餐的时候,她对四周古香古色的陈设布局也渐渐产生了兴趣:桌椅都很简朴,桌子上还搭着古雅的“桌布”;灯用的是白炽灯泡;一支弦乐队正在进行精彩的演奏,曲目大概出自他们的摇滚精选集。
一位女侍过来询问了我们的需求,随后端上我们点的菜。这些极其古老的菜品让金克斯彻底爱上了这家餐厅。
“我们真是来对地方了!”看着面前那份用货真价实的绿色蔬菜制作的沙拉,她兴奋地说。
“很好。那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好像有些不自在?她还在担心我的精神状况吗?
我握住她的一只手,“你有没有听说过伪妄想症?”
她茫然地看着我,眉毛微蹙。
“我之前也没有,”我继续道,“直到我和柯林斯沃思谈了之后。他解释说,我之前的那些言辞举动,是因为我和那部模拟器一起工作而产生了心理问题。我想说的是,金克斯,前几天我有些失常。不过我现在已经恢复了。”
她的神态不仅警惕,还有些心不在焉——温柔,美丽,却又冷若冰霜。
“我很高兴一切都过去了。”她敷衍地说道。
这气氛和我预想的简直大相径庭。
主菜都快吃完了,我们也没怎么说过话。最后我终于按捺不住了。
我倾身向前,“柯林斯沃思说,我那些困扰都只是暂时的。”
“我相信他是对的。”她的声音低沉而忧郁。
我伸手想去握她的手,但她把手缩到了我够不着的位置。
我沮丧地说:“那晚我们驾车去兜风,还记得吗?当时你问我想要寻找什么答案。”
她敷衍地点了点头。
“我没想到今晚会搞成这样。”我嘀咕道。
她凝视着我,表情中闪过一丝痛苦和迟疑。
我不解地问:“你不是说过你从未停止过对我的思念吗?”
“噢,道格。我们别谈这个。现在别谈。”
“为什么现在不谈?”
她没有答话。
一开始,我以为她在逃避什么庞大而神秘的组织。后来我觉得她只是在怕我而已。我被她完全搞糊涂了。
她找了个借口,说自己需要补妆,道了声“失陪”后便起身去洗手间了。她走路时的优雅身姿,引得周围的人纷纷投去羡慕的目光。
没过多久,我的双手突然紧握成拳,我一头向前扑倒在桌上,就这样坐了好几分钟,全身瑟瑟发抖,竭力想把自己从那无尽的黑暗边缘拽回来。整个餐厅都在摇晃,视线逐渐模糊,一千条熊熊燃烧的河流正从我的脑袋里奔流而过。
“道格!你没事吧?”
金克斯急切的呼唤声和她抓住我肩膀的手将我从昏迷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没事,”我撒谎道,“头有些痛而已。”
帮她拿外套的时候,我对柯林斯沃思对我说的话产生了疑惑。他当时信誓旦旦地表示,我之前的那些昏厥现象只是心理问题所致。看样子,即便我的精神状况已经恢复正常,这种现象仍然会持续一段时间。
开车送金克斯回家的路上,我始终琢磨着这件事,一直没说话。来到她家门口,我挽住她的双臂,将她拉到我面前。可她却把头别了过去。我感觉她今晚所有的言行,似乎都只有一个目的——令我灰心丧气。
我回头朝飞行车走去。
这时,她的态度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用不确定的语气小声地说道:“我还会再见到你的,对吗,道格?”
等我再转过身来时,她已经进了屋。
我不能让今晚在这种荒谬的气氛中结束。我只需要做一件事——回去找她,然后让她解释清楚今天为什么对我如此冷淡。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门前,伸手去按门铃。我的手刚要碰到门铃,门却自动打开了。我这才想起,富勒曾经在门锁中录入了我的生物电容。
我站在门口,“金克斯。”
没人回答。
我到客厅和饭厅找了一圈,然后进入书房,“金克斯?”
我到其他房间查看了一番,然后又把整个房子都找了一遍,不管是门后、衣柜里还是床下都找了。
“金克斯!金克斯!”
我冲到后门,摸了摸门上的伺服系统控制器。冷的。这扇门至少半小时内没打开过。
可是金克斯却不见了。我亲眼见她进了屋这件事仿佛只是幻觉。
(1)撒玛利亚,古巴勒斯坦中部城市,以色列王国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