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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张志民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0:44

《飞云港》

作者:张志民【完结】

内容提要

这部小说是写我军在解放大王岛前夕,盘踞在岛上的国民党特务头子派遣特务潜来飞云港,企图炸毁港口设备及军用物资,阻挠我军解放大王岛。我英勇、机智的侦察员经过各方面的努力,侦破了敌人破坏飞云港的阴谋,将敌人捕获后,孤胆深入敌穴,炸毁了敌军的火药库,配合我军解放了大王岛。

目录

海边人影

大王岛

“B——38”号

两个耳光

夜渡

“交通”家里

海生和海凤

抓不得

跑掉了

吴德贵的下场

问题复杂了

“同生共死”

又一场战斗

同路人

李万发妻女

对天明誓

在池塘边

赵阿福

结网小组

风雨之夜

千钧一发

新的情况

在同一个夜晚

“狂欢”中

“二号房子”

红旗

海边人影

几天以来,海边的空气越发紧张了。

一排排落了帆的渔船,静悄悄地停在浅滩里,几个小码

头,都象被封锁了,从早到晚看不见一个人影,就连那成天

出现在海面上的白鸥,也象是预感到这儿将有什么大事发

生,躲在巢里不肯出来。海边寂静得使人惊心!

不知是因为阴天还是什么缘故,天早早地黑下来了。海

雾象浓烟一样,一会儿吞没了整个海岸。团团黑云从头顶

上压下来,再也分不清哪是海面,哪是海岸。只有汹涌的海

浪,发着震耳欲聋的声响,象是海水在运着大气,要从云雾

里冲出去。

就在这连最勇敢的海燕也不肯前来冒险的时刻,海边

上,却出现了几个人影,他们慌忙地把一只小木船,从岸上

向水边推去。海浪伸着长舌向他们扑来,随时都有把他们卷

去的危险。可他们却顾不得这些,一直把小船推到了浅水里。

一个青年人拉住船上的纤绳,扭转头来,向另外两个人

久久地望着。这时我们才清楚地看到,拉着纤绳的是个青年

人,身材不甚高大,破棉袄上、头上、手上、到处都在滴水,

一张被海水浇得苍白的脸上,只有两只眼睛在发亮。

站在他对面的,是两个女人:一个五十多岁看来还很健

壮的老太婆,一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她们被浪花打得

水湿,久久地站在那儿,象是来送别自己的亲人,不忍得离

去。

青年人用力拉了把纤绳,小船贴近后,纵身跳上船去,

一边摇撸,一他向她们摆手。老太婆大声喊叫着,象是在叮

咛什么……

小船慢慢向前划去了,两个女人仍然站在海边,老太婆

望着望着,撩起大襟,擦了一把眼泪。

梳长辫子的姑娘,望得更加发呆,她两眼直盯盯地望着

小船,直到小船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在海雾中完全消逝……

不知她们在这儿站了多久,一团浓雾滚过来,眨眼间,

吞没了整个海岸,海边的人影不见了。

海边的气候,总是这样变化无常,特别在这初春时节,

更如小孩子的脾气一样,一会儿一个样子。看刚才浓云密布

的海空,好象暴风雨就要来临了,不大工夫,浓雾又渐渐变

得稀薄,西面天空,敞开了一片豁朗的青天。海空,一会比

一会又显得明亮了。

原来,天还不算晚,太阳,才把一半儿藏在西山背后,

一道阳光擦着山顶,辟开海空的云雾,象是—手掀起了海姑

娘的面纱,让我们清楚地看到她的脸庞。

这儿是浙江东部的一个小海湾,因为小,一般地图上

找不见它,只有在本地政府油印的详图上,才可以查出它的

名字“飞云湾”。除此以外,这儿还有许多以“飞云”命名

的地方,如“飞云塔”、“飞云蜂”、“飞云市”、“飞云

港”……这一大串“飞云”,到底哪个在前,哪个在后,这

儿就不便查考了。

飞云湾是个美丽的海湾,在伤晚的霞光里,层叠的山岩

把阳光分成了多少种不同的颜色。一簇簇山松,从岩缝里探

出头来,腑瞰着海面。初开的映山红,在崖头上被风吹得微

微颤动……再往远处望去,无尽的海岸线,一直伸向天边。

嫩绿的早稻,金色的油菜花……给漫长的海岸织起了一道漂

亮的花边。

离海湾不远,青山托着一座古老的宝塔,这是“飞云

塔”,塔的西侧是“飞云市”,东边,一道白色的长堤,象

条胳膊伸进海湾里,那就是“飞云港”。

成名叫“港”,其实并不是什么港口,只不过比这几泊

小渔船的码头稍大一点。那是五年以前,解放军要渡江南下

时,这儿的国民党军队,为着撤退方便,临时修起了这个渡

口,定名叫“飞云港”。

如今,盘踞在对面大王岛上的国民党军队,就是从这个

港口上逃走的。有人说:他们撤退时,本想把这个港口炸毁,

不知是因为解放军追赶得急,只顾了逃命,还是因为别的缘

故,飞云港总算是安然地留下了。

不过,除他们撤退时使用过—次以后,这儿就变成了一

个冷港,不但再没有人用它,简直都要被人们遗忘了。这儿

的渔民用不着它,在这儿靠船,不如他们自己的小码头方

便。军队嘛!这儿一直没驻过海军,听说:曾有几个海军同

志,来这儿勘察地形时,望见这个小码头,直觉得好笑,觉

得它太简陋了。因此,解放后几年来,它在人们眼里再不是

什么“港”,只不过是一道没用的堤。如果它不是长在海湾,

对人们没有什么妨碍的话,也许早被人拆掉了。

可是,近些日子,这个小港忽然变得重要起来,如果说

这儿的空气分外紧张,飞云港则成了这紧张空气的中心。从

海面上飞来的国民党飞机,总是想轰炸这个地方,为此,我

们有许多门高射炮保护着它。从早到晚,飞云港上空飘浮着

高射炮弹爆炸的烟雾。

原来,战斗就要在这儿开始了!近两个月,我军迅速解

放了近海的一些岛屿,解放大王岛的时机,已近成熟。几天

来,这儿的人们,正在紧张地进行解放大王岛的准备工作。

飞云港附近,堆积了大批的弹药、物资……从远地军港开来

的舰艇,也临时靠在这儿,飞云港已经成为向大王岛进攻的

基地了。

进攻的号声,虽然还没有吹陶,可整个海岸,已经象一

只拉紧了弦的弓。小港上的水兵们拥挤着,有的在卸车、装

船;有的在最后检查着船上的每一个机件……。山顶上,拉

盖着伪装的炮群里,年轻的炮手在怒视着敌方。公路上,满

载着物资、弹药的军用卡车,摆成了一条长蛇,川流不息地

向飞云港急驰……

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响声,两架敌机掠过海港上空,

一阵急剧的高射炮声,在海岸响起。地面上,舰艇上,高射

炮喷出长长的火舌,海空上现出朵朵烟团。

转眼间,突然起飞的“银燕”,穿过云层,箭一般向敌

机冲去。机关炮在海空响起,一架敌机拖着火烙的尾巴,摇

摇摆摆斜插到海里,海面上激起一朵巨大的浪花。

在这样的时侯,所有的渔民都停止了海上的营生:有的

参加了支前工作;有的钻在家里作他们自己的事情。可那个

青年人,为什么偷偷地出海了呢?那个老太婆、那个姑娘、

她们到底是什么人?

当太阳快要整个落下去的时候,她们出现在离飞云市不

远的一条山边小路上,久久地站在稻田埂上,象是眺望那只

出海的船影。但是船影早已望不到了。越过苍茫的海面,隐

约地可以望见一个深灰色的岛影,两股黑色烟柱,从小岛上

升起,直冲云霄,那儿是大王岛。

大王岛

春天已经来了,但在大王岛上却望不见春日的景色,蒋

军把整个海岛挖成了一块巨大的“坟场”。遍山翻着新土,

到处都是“交通壕”……早年开放在这儿的花朵,不见了,

千百年的古树被砍伐了,就连成群的壕鸟,因为没有栖居的

地方,也远远地飞走了。

小山半腰,露着几个暗堡射口,在那射口旁边的交通壕

里,一个担任警戒的蒋军士兵,抱着枪、没精打采地在那儿

走动。他一会儿望望苍茫的海面,听着海水的啸声;—会儿

遥望远方大陆,象是在测量,从岛上到大陆距离有多远。

一阵海风吹过,他眼前的几株黄草撂曳着……阵地上呈

现出—片凄凉的景象。他摸着自己的下巴,倚在交通壕旁的

土坎上,低着头,大概在想念他留在大陆的妻儿老小。

小山后边,一群老弱妇孺,在吃力地挖着防空壕,蛮横

的蒋军官兵,驱赶、逼迫、鞭挞着他们。一个蒋军军官,气

势汹汹,走到—个无力劳动的老人面前,举手要打:“老家

伙!你还想活不想活?”

‘想活!”老人拄着铁铣,脸上呈现出一种惜恨、鄙视

的神色。他转眼望了望大陆,对那军官,意味深长地冷笑

着,似乎在说:“解放军就快过来了,瞧你们还能神气几

时?”

军官的脸色变得更加挣狞了,他又一次举手要打,忽

然,警报声从四面响起,人们一片混乱,军官狼狈地钻进了

一个防空洞。

几架我们的飞机,擦过山顶,在“大王镇”上空盘旋

着。一会儿,几架敌机,迎头赶来,天空上响起一阵阵的机

关炮声。大王镇上空,展开了一场激烈的空战。在大王镇狭

窄的街道上,在那象乱蛇似的防空壕里,蒋军士兵,象蝗虫

一样,东碰西撞,到处乱钻着。

在一个山峦下,一排排披着伪装网的活动房屋跟前,几

个人战战兢兢,从地下室门口探出头来,仰望着天空,一边

看,一边指手画脚谈论什么。

这儿就是大王岛防守司令部,那个头戴美式军帽、肥头

大耳、铁青脸、肿眼泡的老军官,是防守司令牛仲甫。另一

个秃脑顶、穿着身“中山装”的干瘦老头,是蒋匪特务机关

大王岛特派员孙开。因为生一脸紫黑麻子,背地里,人们都

不大称他的官名,叫他“孙大麻子”。

孙大麻子和牛仲甫,两人紧紧挤在一起,惊慌地向天空

望着。一阵机关炮声响过,只见一架飞机的机翼起火了,拉

着一条长长的火带,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正在摇摇欲坠。

牛仲甫猛地挥起拳头,欢喜若狂,回头向地下室内喊了

声:“密斯特逊!”然后以一种讨厌的媚态向室内望了一

下,没有回答。他回头对孙开说:“好啊!好啊!干得好,

回敬他一下……让共产党领教领教,老子这儿不都是……”

话还没有说完,那架被击伤的飞机,发着象破卡车样的声响,

眼看要落在他们头顶上了,火焰从机仓里喷出,照见了机翼

上两个“青天白日”的标志。防守司令一手抓下自己的军

帽,咬着牙,怒骂:“他妈的!饭桶!都是饭桶!”

以他的脾气,在这样的时候,本该跳起来,至少要骂上

半个小时,但是,这架被我们打落的飞机,眼看要坠落在这

地下室近旁,他和孙开,狼狈地滚进地下室,一时连话也吐

不出来了。

地下室里,电灯发着微弱的红光,走下一道弯曲的,用

水泥修筑的梯阶,现出一个宽敞的洞穴式房间,会议桌、沙

发、电话、地图……一个临时指挥所应有的陈设,左侧,有

个小门敞开着,可以由此处通往另一间地下室。

牛仲甫哭丧着脸,在地上踱着步子。孙开坐在沙发上,

用一双可怕的眼睛望着他,脸上的麻点,由红变紫,正要说

什么,一阵淫荡的歌声,女人尖叫声,从敞开的小门里传出

来。牛仲甫烦燥地奔到门前,拉住小门,本想用力一摔,以

解他刚才的气闷,忽然听到一阵美国人的笑声,他急忙把房

门轻轻地掩上了。

牛仲甫转脸对着孙开,脸色十分难堪,开口质问:“为

什么还不行动?”

孙开用手轻轻地弹着烟灰,瞟了牛仲甫一眼,不但没有

及时回答他,就连屁股也没往起欠一欠。见他这个样子,牛

仲甫这才醒悟到,刚才说话的语气有些欠妥,自己对部下讲

话时,这种口气用得大习惯了。

他想,孙开虽然比他的官阶低,但不是他的属下。他是

由特殊系统派来的,在必要时可以直接和“老头子”发生联

系……这一切都非同小可。孙大麻子不是可以轻易得罪的。

他每个麻子坑都象是一口“陷井”,都能把人埋进去……”

牛仲甫立时作出笑脸,掏出一支香烟,请孙开接上,然

后走到一张军用挂图跟前,用他那肥胖得望不见骨节的手

指,熟悉地指着“飞云港”,扭头对孙开说:“如今就指着

你们这步棋了,靠我们那些饭桶,鬼晓得我们在这儿还能有

几天阳寿……”说着,和孙开倒在一张沙发上,拍着孙开的

肩膀说:“这是一笔大生意,哈哈哈!老兄,你当然比我懂

行了……”

“放心吧”玩这一行,共产党是拾鞋的,老子搞‘暗杀团’

的时候,共产党还不知道什么叫‘间谍’哩!嘿嘿!”越在他

得意的时候,越使人感到他眼角上那阴险、狡猾的皱纹可

怕。

孙开的话音刚落,牛仲甫闪动着一双世故的老眼,不知

想起了什么,他自己喑笑了一阵,忽然转过口气说:“咱们

把大话还是说晚点好,你给共产党送上的‘小菜’不能算少

了。”他摸摸自己的口袋,象把孙开在间谍工作上一次次的

失败,都记在了账上,只是现在还不便拿出来。他接着说:

“这次再搞不成,老头子(他毫不在意地瞟了一下贴在墙上

的蒋介石像)是不会答应的。”

牛仲甫说这些话的声音本来很轻,可孙开听来比雷声还

要沉重。原来,他历次向上边假报的‘功劳’,骗取的奖

金,活动经费……一切底细,都把在了牛仲甫手里。万一牛

仲甫对上边把他的老底子揭出来,那么,他那“特派员”、

“高额薪金”、“汽车”、“女人”……什么都完了。

孙开只觉得头脑有些发涨,一时想不出怎么应付这个

局面,站起来要走。意思是,赶快去布置飞云港的行动。

“等一等”牛仲甫脸色突然变得缓和下来,微笑着问:

“这次批下多少经费?”

“噢!……噢!……”孙开支吾了半晌,才说出:“四

千……美金。”说罢,脸上露出了一片喜色。这种表情,是

只有在他“本行”工作里,忽然想出什么“招数’时才有

的。

牛仲甫冷笑着,欣赏着自己肥胖的手指。他觉得刚才一

个“巴掌”已经把孙开打倒了,眼下是该如何再压他一下。

他站起来,象对他的部下讲话一样说:“告诉你,第

一,飞云港这个行动,对大王岛的局势,有着极大的关系,

共产党准备进攻我们的舰艇,大部物资,都集中在那儿。搞

掉那儿,就等于挖了他们的心,等他们再计划起新的战役,

‘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炸弹也许就落在他们头顶上了;第二

嘛!再没有比这个行动更容易的了,只要你们派有眼睛有手

的人,就能完成任务。象这样一个行动,如果……”他把

“如果”两个字拉得很长。

“是!我是会全力以赴的!”孙开说着,打开皮夹,取

出一件东西说:“去秋,牛长官寿涎,我在外边,没赶上,

这张支票……小意思……小意思……”说着,把支票放在桌

上,小心地用烟碟压起来,转身要走。

“噢……”牛仲甫很客气地说,“事情早过去了,大可

不必,大可不必……”他并不去看桌上的支票,一手拉住孙

开说:“用不着那么急吧!你坐,坐吧!”

孙开坐下来。牛仲甫改变了对他的称呼说:“老兄,话

又说回来了,就是你们万一搞不成,共产党也别想从姓牛的

手里把大王岛夺过去,让他们作梦去吧!哈哈哈……”

牛仲甫脸色激动,象是他确有成竹在胸。凑在孙开耳边

低声说:“‘老头子’为这儿咬了牙,就在这几天内,什么好

‘家伙’都弄来了。就以这儿现有的军火来说,也足够打上它

两个月……共产党能来多少人,让他来吧!没个一头两万,

他连我这儿一块石头也别想摸,哈哈……”牛仲甫象发了狂

一样,笑得大嘴里能伸进一个拳头去。

“好啊,好啊……哈哈哈……牛长官用兵,一向……一

向……”孙开简直不知说些什么好了。牛仲甫再没什么话

讲,朝侧方小门里瞟了一眼,说:“看看,‘大老板’还有什

么指示……”

孙开点着头,走进小门……

“B——38”号

孙开提着手杖,携着一个妖艳的戴墨镜的女人,由地下

室钻出来,站在门口,把手杖一场,一辆吉普车开到他们跟

前。

“B——38!”孙开说。吉普车“唿”一声,向公路上驶

去。吉普车驶过狭窄而弯曲的公路,开入大王镇街市。这条

窄得仅能穿过一辆汽车的街道上,人们拥挤着,人群当中除

去一些老弱的蒋军官兵,就是抹着口红的军妓、衣裳褴褛的

乞丐。街道两旁稀稀落落的有几处小商店,商店的橱窗上摆

着美国香烟、罐头、酒……街头墙壁上,贴着大张的裸体美

女商品广告‘派克香皂”,血淋淋的电影海报“风流女尸”、

“飞刀剑客”……一家酒店门前,两个吃醉酒的蒋军,正在

打架,街道被人群堵塞了。吉普车紧按着喇叭,冲过了这条

街市,在海岛滩头一个小山脚下停住了。

山脚下,两个微微凸出地面们洋灰堡跟前,现出一个低

矮的、用水泥砌起的洞口。上边,用红油漆写着一行小字:

“B一38”。

经过一条小甬道,通向一间低矮简陋的地下室,里边乱

七八糟堆着些奇形怪状的“特工”器材,有几个木箱上写着

“危险”字样。地上布满了烟头、酒瓶、罐头盒、纸屑……

室内没有电灯,点着两支奄奄将息的洋蜡。

特务组长宋大龙、特务吴德贵和两个女人,正围着一张

方桌玩麻将。宋大龙一双通红的小眼,似睁不睁,取过根烟

叼在嘴角上,抓起一张钞票,卷了卷,对着腊烛就要点火吸

烟。一个女人一手把钞票夺过去,骂着:“作死!你们整天

作死!”

“作死!”宋大龙歪着脑袋说,“姓宋的今年四十一

了,这个脑袋,”他指着自己那又青又黑,毛孔比筛子孔还

大的脸说,“要是长在别人肩膀上,有八个也搬家了。”说

着,伸手从他那满身部是泥污的棉袄里掏出一把钞票,“拿

去,这算什么,让爷们多高兴点儿就行了……”

看来,吴德贵比宋大龙的年纪要小一半,留着遮住眼唇

的大分头.穿着一件美国“夹克”。他干特务虽然还不是个

老手,可这一套生活力式,却一点也不生。他抓起桌上的钞

票,扔在两个女人的怀里说:“什么输啊赢啊的……”伸手

在一个女人的大腿上拧了—把。

只有特务李万发,独自躺在一张破沙发上,想着心事。

这人大不过二十七八,由于他整天愁眉苦脸,看起来三十都

要出头了。一张端端正正的脸,看来难以相信他是个特务。

可实在他是个特务,并且有四年多们历史了。

宋大龙瞟了李万发一眼,说:“老李!耍一会!”

李万发摇摇头。宋大龙骂着:“又他妈想老婆啦!没出

息的东西,这趟玩得好,回来要什么样的娘们没有哇?”

确实,李万发是在想老婆,五年以前,他离开老婆和一

个不满一岁的女儿。四年前的一天,上司通知他说:“得到

确实消息,他孩子死了,老婆被共产党关起来了。”就从那

天起,他从军队里,被调到台湾特务机关去受训……

干特务这一行,本不是他的意愿,可既进来了,又有什

么法子呢?从干上那天起,他就觉得这行子掖脑袋卖命的买

卖,处处都是危险,特别是从调到“前进阵地”,听说去大

陆的人,差不多都被共产党抓住了,更觉可怕,眼看就要让

他们出发到大陆去,他脑子里很乱,象是一团乱麻,理不出

个头绪来……他想着,下意识地玩着一个对共产党进行所谓

“心理作战”的气球,用嘴吹起来,上边显出“反攻大陆”

四个黑字。

这时,孙开带着那个妖艳的女人走进来,宋大龙赶紧站

起来喊了声:“孙老板!”李万发吃惊地往起一站,没留

神,“叭’一声把气球弄崩了,屋里的人吓了一跳。

孙开瞪了李万发一眼,没有骂出口来。扭头问宋大龙:

“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宋大龙回答。

“‘交通’怎么样?”孙开继续问着。

“来了!他一宿没睡,正在里边休息!”宋大龙一边回

话,一边用烟头把墙上的一只初生的小虫,烫得“吱,吱”

直响。

“不!我是问‘人’怎么样?”孙开有些不耐烦地说。

“人嘛!顶可靠了!就是头年送我回来的那个,叫王海

生。”宋大龙肯定而又感激地说:“那次在他家住了三天三

夜……”

“算了!算了!头年的黄历今年翻不得。”孙开瞥见宋

大龙额角上的那块伤疤说:“你姓宋的总算命大……”他一

双狡猾的眼睛转了两个圈子,又说:“看来,你还不够个‘行

家’吃我们这碗饭,对人怎么能那么轻信呢?共产党是会钻

人心的,你知他变没变?”

孙开往洞里边望了望,沉思了片刻,问道:“他家里有

什么人?”

宋大龙说:“母亲、妹妹,都是渔民,小伙子挺能干

……”宋大龙很想在孙开跟前多夸奖小伙子几句。

“他父亲呢?”孙开问。

“父亲是个泥瓦匠,早就死了。”

‘怎么死的?是共产党杀的吧?”

“不,那时候还是我们的天下哩!”

“啊!他妈的!”孙开用力敲着桌子,象是埋怨天不作

美。要是共产党杀的,那该多好!

“是怎么死的呢?”

“听说……是种什么‘急症’……”

“什么‘急症’?”

“……”宋大龙用手搓着头上那块伤疤,脸色窘迫,回

答不上来。他知道,这是老板在“考”他。孙开这个干了多

半辈子特务的老家伙,他很习惯这么作;时常在一些人不注

意的小事上,抓住他手下人的“辫子”,狠狠地“克’上一

顿。这样,让别人佩服他的“高明”。

宋大龙垂着头,正在准备挨“克”。可没想到,孙开今

天给他留了面子。反转脸对着李万发和吴德贵说:“你们知

道吧?咱们作的是什么‘买卖’?要使用一个人,对他的祖

宗三代、亲戚朋友,都要加以考察。这知道吧?”

“知道!”吴德贵站起来说。

“你呢?”孙开指着李万发。

“也……知道……” .

“那好。”孙开对宋大龙使了个眼色,宋大龙站起来就

往洞里去了。

两个耳光

穿过一条滴水的小洞,走入一间更小的地下室。里边摆

着几件破旧的桌凳,桌上,并排点着五支腊烛,熊熊的火

光,把室内照得通红。桌上放着一瓶酒,一筒罐头和一包香

烟。

一个渔民打扮的小伙子,仰脸躺在一张行军床上,枕着

自己的双手,象是因为疲乏,随便躺下来就睡着了。这人就

是他们的“交通”王海生,宋大龙和他相识,是三年前的事

了,那时,他们为着打入大陆进行“工作”,抓捕到海上来

捕鱼的大陆渔民,使用审查、拷问、利诱、收买种种办法,

选择他们可以利用的对象,发展“交通’建立“交通”网。

后来,大部分“交通”都不和他们来往了。只有王海生跟他

们还有联系,去年,宋大龙到大陆去,被民兵打伤,就是王

海生偷偷地把他送回来的。为报这救命之恩,他给王海生请

领了“奖金”。王海生见到这笔钱喜笑颜开,答应以后还帮他

们作事。因此,这次他们又把王海生调来,让王海生掩护他

们进去。

宋大龙站在门口,想到他和王海生的交情,不愿意再去

委屈他。可转念又想到:一来,这是老板的指示,二来,干

这一行子,还讲什么“交情”呢!多少年的经验告诉他,就

是亲老子亲娘,也不能完全相信。这条哲理成了他对人处事

的根本。他还想,王海生救了他,这只不过是互相利用,他

要的是“钱”,我要的是“命”。今天,他是不是还那么需

要钱,是不是有变化了?这确实是值得考察考察的。

宋大龙在门外踌躇了一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鼓励蒋军

官兵回到祖国怀抱的传单,想悄悄地给王海生装进口袋里。

他把脚步放轻,连大气也不敢出,扶着门框,刚刚走到床

边,哪知,一下就瞧见了王海生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原来,

这个王海生,就是昨天傍晚在飞云港附近,偷偷出海的那个

青年人。

他急忙见景生情地说:“兄弟!你还没睡呀?我来瞧瞧

你,咱们晚上要行动了,可得好好睡会呀。”

“睡?睡不成!你骗了我!告诉你,这次我不能带人!”

王海生猛地坐起来,一张红扑扑、气冲冲的脸对着宋大龙。

宋大龙一听“这次不能带人”,事关紧要,急忙陪笑

说:“兄弟!我怎么骗了你呢?有什么话说出来,只要我能

办到的,一定帮忙,我是个舍命为朋友的人。”

王海生把火压了压说:“咱们江湖上的汉子,讲的是个

‘义气’。一年以前,我救你的时候,你对我许下了多少

愿?可这次来了,把我扔在这么个狗洞里,你们却及时行乐

去了。”

宋大龙脸上很觉难堪,他摸了摸桌上的酒瓶,连盖子也

没有开,这时才注意到,桌上同时点着五支腊烛,笑着问:

“这是作什么?”

“咱是自小生在海上,看惯了天的人,你知道吧?”王

海生问。

“是,是……这几天也巧,通这儿的电灯线路,炸断

了。都怨我照顾不周,等一下,我带你出去逛逛,你说去哪

儿吧?兄弟!”

王海生一声没吭,象憋着满肚子火气,不愿意再跟他讲

什么。

“你哪儿没去过吧?”宋大龙问。

“哪儿我都去过,我来这儿打鱼的工夫,你还不知在哪

个草坑里钻着哩!”因为宋大龙曾经对他说过,从前他当土

匪的时候,经常在草坑里“扎野”,王海生提起这个,把宋

大龙说笑了,笑得十分下流地说:“有个地方你就没去过。

‘服务社’,告诉你,新到了好几个台湾妞,咱们蹓蹓,好

不好?”

他看了看王海生,并没心思和他出去,再没计可使。忽

然,紧凑到王海生身边,拍着他的肩膀,一本正经的说:

“兄弟,刚才那是玩笑,咱共事以来,我看你为人正经,不

是那浪荡哥们。我来,是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王海生问。

宋大龙走到门口望了望,把房门关好,拉着王海生坐下

来,低声说:“说句咱兄弟的体己话……在这边,我干腻

了!这个鬼地方,乌七八槽,不是人的‘世界’,咳!这次

到大陆去,想寻个出路。”

“你想怎么着?”

“我想嘛!我倒不光是想我自己,也是为你。你还年

轻,不该不看到这一步……”宋大龙亲热地对他说。

“你到底打算怎么着呢?”

“我是说,咱得预备点‘本钱’,搞点情报,没有这,

共产党是不能相信咱们的。”

王海生沉思不语。

宋大龙看王海生的样子,象稍有些意思了,接着又说:

“我在这儿行动方便,趁着还没动身,他们俩出去看看,听

说这几天从台湾运来了一大批军火。”

王海生沉思了一会,果断地说:“好!”披起破棉袄,

和宋大龙一起走出来。

先听到一阵“哗哗”的洗牌声,接着就望见围在麻将桌

边的孙开、吴德贵、李万发和几个女人。他们打过了一圈

牌,正在吵吵嚷嚷地说着什么。一见宋大龙和王海生,眼睛

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了。

宋大龙对孙开客气地说:“老扳,我领他出去逛

逛!”孙开点着头,以一双怀疑的眼光瞧着王海生,他那双

富有“经验”的老眼,好象一下子就瞧进人的心里,没人可

以骗得了他。

“叭!叭!”王海生扭转头来,使劲给了宋大龙两个耳

光,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不知怎么好了。几个女

人,吓得脸色苍白,躲在墙角。王海生指着宋大龙,气愤地

对孙开说:“孙老板!这家伙不能往大陆派!”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孙开急忙问。

‘你问他!”王海生指着宋大龙,“问他刚才对我说了

些什么话?”

宋大龙捂着脸坐在一边,一声不吭。屋子贝只听王海生

在讲:“这种人我不能带,到时候,他要把我卖了……给多

少钱我也不带!”

孙开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他一边训着宋大龙:“玩

笑开得太出圈了,以后不许这个样子。”接着又转过脸来对

王海生说: “误会,这纯粹是误会……老弟是为‘党国’出

过力的人……没什么说的,没什么说的……大家都是一家

人。”并扶着王海生坐下来。

王海生态度缓和了一些,孙开掏出一支香烟递给他说:

“忠贞之士,确也难得。克难时期,正需要你们这血气方刚

的青年。”他从皮包里取出一迭钞票,塞进王海生的衣袋里

说:“成功以后,另有重赏!哈哈哈……”他干笑了一声,

接着,向宋大龙使了个眼色,宋大龙站起来,跟他走进了另

一个地下室。

一个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桌子上点着一支腊烛。孙开打

开皮包,取出一张地图展在桌上,眉笑眼开地说:“我先对

你进个数儿,这一次,上边下了狠心,批给咱们三万美金。

你们事成回来还有奖金哪!啊,哈哈……”笑过一阵以后,

他的脸色突然又变得阴沉而狠毒,狡猾的两眼转动了一下

说:“上边既下了这么大‘注子’,我们也得真拿出点‘货

色’。告诉你说,搞不成可不行。姓孙的脑袋,在上边‘押’

着哩!上边要我的,我吗……那就用不着说出来了。”

这时,孙开按住了地图。这是一份“飞云港”的平面

图,上边详细地标出了飞云港码头和附近有关的建筑,他两

眼盯着这张地图说:“要不是共产党赶得快,撤退那会就把

它干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啦,那会要干掉了,也就没有今天

这场戏了。”

宋大龙两眼盯住地图,想从上边看到什么,可是孙开却

说:“图上没有的!这个地方,有几个标记,你记住就是了

……”宋大龙掏出个小本子正要记。

“作什么?”孙开指着他拿的小本子说:“收起来!怎

么连这点常识也没有,这只能记在你的心里。”他对宋大龙

低声耳语了一阵,然后问:“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孙开轻轻地弹着烟灰,考虑过片刻,忽然问起吴德贵和

李万发的情况。本来,他对自己手下人,平素都有个了解。

可在这样的时刻,总觉着再摸一摸才放心。

宋大龙对他说着两人的情形,对吴德贵,他是一口的夸

奖:“这家伙是个‘干家’!”觉得有他同去,必要时可帮

他一膀之力。提起李万发,他却不再那么夸奖,而是说:

“这个人,没拿出去使过,从到咱们这儿,就象个‘瘟鸡’

似的,瞧样儿这小子怪‘窝囊’。”

孙开想了想说:“那……就不让他去了……好吧?”

宋大龙没吭声,刚才,虽然把李万发褒贬了一阵。可老

板当真要把他留下,他们这个组就只剩两个人了。这时,

他不能不酌量酌量轻重。他想,李万发虽然不象吴德贵那么

“精明”、“敢干”,可有一点最为可取,他是本地人,有

不少亲友关系,必要的工夫,能多寻条“道儿”。虽说早已

计划好,到地方有处投奔,可是多预备条出路,总没坏处。

他考虑再三,就又对孙开要求:“还是让他去吧!”

“去?如果不能成事,反倒坏了事,那怎么办?……”

孙开说到这儿,又忽然觉得在这种时候,不应该扫宋大龙的

兴,正当他想着既让李万发去,又坏不了事的办法的时候,

只听宋大龙嘿嘿冷笑说:“还怕他坏事吗?不成就……”说

着,他那又黑又粗的二姆指,向回打下一个“弯”,孙开也

笑了。

“那好吧!人是交给你了。”接着又嘱咐说,“如果你

行动不便,可以把任务交给吴德贵,我看这小子能行。”

“好吧!”宋大龙站起要走。孙开止住他:“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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