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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志民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0:44

哪能这么简单?”

他让宋大龙又坐下来,继续说:“万一你们谁也搞不

成,就去找这个人。”他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纸,写下一个人

名,遭给宋大龙。

宋大龙看了看说:“噢!是这个家伙呀!”

“对!就是他!这人,你是认识的喽!我们了解他现在

的情况,必要时,还可以用他一下子……”他把“用”字说

得很响,并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指给宋大龙:“这是他现左

的住址!”

宋大龙伸着脖子看了半晌,把这个地址记在心里了。

孙开把—切事情都已安排停当,张开两臂,伸下伸懒腰,

倒在破沙发上,打过两个呵欠,得意地用手敲着沙发上的木

扶手。

他想起了自己对这次行动的计划,确买花了不少心血。

条条方案,种种准备,可说是严密无隙,越觉得“老子搞

‘暗杀团’的时候,共产党还不知道什么是‘间谍’哩。”

想着想着,只怕宋大龙没有体会到他这套能耐,便又

说:“这套不行,咱使那套,有这么些‘套数’,‘成功’

是在咱手心里攥着的。”

宋大龙点着头,表示自己也确实有把握,对孙开说:

“老板就等着听‘捷报’好啦。”

孙开笑着,打开烟盒,取出一支香烟递给宋大龙,亲热

地说:“还有,如果不是你,这话就不应该说了。告诉你,

为搞这个事情,从别的地方也派了人。如果让他们抢了先,

我们再往上边说话,那就不灵了。一句话,搞成这个事回

来,有个‘少校’给你搁着!哈哈……”

“多靠老板栽培了!”宋大龙说。

“那没说的!”孙开望着宋大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

喜欢。就是这个黑大个子,给他出过不少力。他心里很清

楚,自己今天能有这个“身分”,能这么吃的香、说的响,

除去自己的“资格”,就是靠了这些打手。要拢络一帮人,

特别是贴心的,不是件容易事。想到这些,他附着宋大龙的

耳朵又说了一些“体己”话,又一次告诉他,过去以后,可

以把任务告诉吴德贵.让他先去搞。

宋大龙说:“看情形吧!”

孙开划了根洋火,把方才写过字的那张纸烧着,扔在地

上,用手杖驳弄着,最后说:“要紧的是四月十五号以前搞

成。共产党准备四月十五开始攻击,十五号以前,上边要这

个报告。一共还有十天,老弟!就看你的‘戏’了,祝你—

帆风顺。”

两个人走出来,地下室里只剩下一团带着残火的纸灰,

在地上盘旋着。

夜渡

黄昏,西边天空有雷雨,东边升起半轮斜月。

宋大龙、李万发和吴德贵都打扮成渔民的样子,提了些

酒瓶、杂物,从岛上一个小山路上走下来。

李万发赶上宋大龙问:“组长,咱进去以后在什么地方

落脚啊?”

宋大龙扭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说:“都安排好了,操心多

了,小心白了头发!问这作什么?要不,到你家里去……怎么

样?”宋大龙半真半假,不知是在开玩笑还是有意挖苦他。

李万发自言自语地说:“家?我家在哪儿?……”他低

下头来,想着……

他想到了自己的家。不过,他想的却是,家完了,人散

了,再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他不但不想回家,就连大陆也不

想去。他早就扮望去不成,可眼看就要上船了,还有什么办

法呢?

宋大龙望见他没精打采的那副样子就有气。觉得就凭这

一点,李万发也不是条“汉子”。宋大龙指着他的鼻子说:

“小伙子,有骨头,这回露两手。五尺高大的汉子,站着撒

尿的爷们,你不想想,共产完把你媳妇押起来,能她好受

得了?……”

李万发没有有搭碴。吴德贵却一旁插嘴说:“大龙,万发

的意识,是为着咱大伙的安全,咱能在‘交通’家里落脚当

然好了。可这小伙子到底变没变?咱考察的还不地道。依我

说再试试他,现在发现什么马脚,还不为迟,要到那边可就

晚了……”

吴德贵总不亏是宋大龙一手拉起来的徒弟,到‘圈”里

来才两年多的时间,他办事就很敢下手,“点子”也多,宋

大龙很赏识他。经他这么一提,宋大龙想了想,白天搞得确

实有些匆忙。再来一下子,很有必要。

三个人站在一个小山背后,宋大龙眨眼想出一套主意,

告诉吴德贵和李万发。他一个人留在后边,让吴德贵和李万

发到前边按计行事去了。

西边天空的雷雨,不停地向这边移动,海面上传来一股

逼人的冷气,雷声好象从海底响起,震得海水都在抖动。

在滩头一块岩石旁边,海水有节奏地拍击着一只小船。

李万发和吴德贵走到小船跟前,找见了王海生。

王海生拉住纤绳,正要向岸边拉船,吴德贵一手揪住他

的脖领说:“好啊!你倒装得挺象啊……小共产党……”李

万发一个箭步赶上,掏出绳子把王海生紧紧地捆起来,说:

“这会该承认了吧!你要死还是要活?”

王海生愣了一下,继而镇定下来,问道:“作什么呀!

兄弟们!要钱,在口袋里,拿去,何必这么着。”

吴德贵双手叉腰,咧着血盆似的大嘴,喊叫着:“别耍

花招,照实说,你跟共产党有什么关系?”

王海生望着他说:“有什么关系?有生死的关系。你知

道吧?我是豁着性命来接你们,我看透了你们这些玩艺,为

着几个钱,你们可以不要朋友。推吧!与其到了那边,让你

们把我卖了,还不如这会把我推下海去……”

这会几,李万发的精神气儿可确实上来了。原来,他并

不是生来就那么“窝囊”。他站在王海生面前,两眼蹬得滚

圆,心想,把他推下去,没有“交通”,大家都去不成,他

不肯放过这个时机,不等王海生把话说完,用了浑身力气,

上前就要推。

“等一等”吴德贵一手拦住他说:“再容他一会,看

他说不说,照实说了,留他一条性命,不说,就让他喝咸水

去吧!”

‘说!说!限你十秒钟……”吴德贵转脸对王海生说。

“五秒”李万发说。吴德贵看着夜光表、数着:“一、

二、三……”用嘶哑的嗓子喊着:“姓王的:还有一秒钟!

一秒……半秒”……就到了……”

王海生两眼充满着愤怒说:“推吧!我一个人死了没什

么,看你们怎么过去?”

李万发说:“别问了!”上前又要推,正在这时,宋大

龙跑来了,他一手拉住李万发,向吴德贵问:“这是作什

么?”

吴德贵咧着嘴对他笑了笑,宋大龙怒气冲冲,煞有其事

地说:“这不是胡闹吗?我晚到一步,你们就闹这个笑话,

快松开!”吴德贵一边给王海生解绳子,一边陪笑说:“委

屈你啦!”

王海生满肚子火气,破口大骂,说什么也不带人了。宋

大龙一口一个“兄弟”安慰他说:“用不着恨自己弟兄,就

恨共产党吧!我们吃‘交通’的亏,都吃怕了,也难怪他们

要委屈你,算了,算了,都是自己弟兄。来,来!上船咱

们喝个和气酒。”接着,掏出一叠钞票,放进王海生的口袋

里:“这个是兄弟我个人的一点小意思……”才把这场事平

息下去。

海边的气候,变得更加怕人,雷声越响越近,空气越来

越冷,海水咆哮,电光闪闪。李万发惊慌失色地问:“这样

天气,能走吗?”

宋大龙望了望天,心里虽也有点害怕,但他是组长,他

知道,既已决定出发,再不能变动。就故意振起精神,问着

李万发:“怕什么?胆小鬼!就你的命值钱!”

’王海生满有把握地说:“不许乱讲,我心里有底。”四

个人跳上船去,王海生用力摇着橹,小船在海中颠扑着。

小船在苍海里,飘了大半夜,船上的人,个个都淋得水

湿,两眼熬得通红,疲惫不堪。李万发把着酒瓶,正在拚命

喝酒。已经喝得醉眼蒙胧的吴德贵,倒在船仓里骂着:“还

喝,还喝,再喝嗓子眼儿就着火啦!”

“着就着吧!”李万发喝完最后一口,把瓶子举起,扑

通一声,扔到海里。

“妈的!”宋大龙骂了李万发一声。只有他自己没有喝

多少酒。可以看得出,他是有意在这时候保持清醒。他身靠

着船帮,两眼望着前方,扭脸对王海生喊:“海生!你不喝

口吗?”

“不喝,我要喝醉了,你们三个就跑了!”王海生开玩

笑地说。

“跑了!我们跑哪儿去?”

“跑啊——跑到王八肚子里去喽!哈哈!”四个人象疯

了一样,异口同声地狂笑起来。

黎明时分,海面上变得风平浪静了,东边天空闪出—道

银色的光辉。隐约地可以望见大陆上青色的山影。

宋大龙两眼机警地望着前方,忽然喊起:“看!那是什

么?”

吴德贵、李万发都被这喊声惊起来,顺着宋大龙的手指

望去,远方海面上,有个白点,正迎面驶来。

“海生!海生!”宋大龙用手指着,让王海生赶快判断

一下,那到底是什么。

“船!不许着慌!”王海生望了望说。

“糟啦!”李万发挤着惺忪的两眼,不知所措了。吴德

贵目瞪口呆地望着说:“我们转个方向吧!”

‘不许慌!……”宋大龙一边故作沉着,一边伸手摸

枪。

王海生望见他摸枪,又是着急又是发怒地问:“这是作

什么,这么丁点事儿就沉不住气啦!”说着,他从容地取出

一面五星红旗系上桅杆,望着宋大龙慢慢把抢收起来,就又

掌舵去了。

一艘人民解放军的巡逻艇,在海面—上翻着白浪,箭一般

迎面驶来。王海生让吴德贵、李万发藏入仓底,让宋大龙装

作病人,躺在船上。嘱咐他们:“不许乱动!”

巡逻艇来到小船跟前,让小船停住。一个海军战士站在

甲板上,端着枪喊问:“什么地方的船?”

“东海渔业生产合作社的!”王海生大声回答着。

战士一听是“东海渔业生产合作社”的船,更加怀疑起

来。他知道,近几天以来,因为情况紧张,社里没有渔船出

海。他紧握着枪,以敌视的眼光望着王海生问:“你们什么

时候出去的?”

王海生象看出了他的怀疑点在什么地方,回答说:

“噢!那早啦!”

“有没有通行证?”

“有!”王海生掏出通行证,把小船划到小艇近前,递

给那战士看。

“他是什么人?”战士指躺着的宋大龙。

“我的一个本家,他病了,我把他送回去。”

战士望了望宋大龙,脸色腊黄,似乎还有些哆嗦,也确

实象个病号。可是,还有些不放心,仍要过来检查。

王海生一瞧这个阵势,心里怦怦直跳。他担心仓里的人

沉不住气,露了马脚,又怕自己对答不上。解放军要真上船

来检查,事情就糟了,心里一急,脑门上爬出了一片冷汗珠

子。不过,他到底想了个绝招,把船向一边划了划,说什么

也不让那个战土靠近。

“停住!停住!再不停就开枪了!”战士见他总往一边

躲闪,越发起疑。

“停住!耽误了病人你负责吗?你人民解放军,能这么

作吗?”王海生和他争执着。

“停住!停住!”战士还是一个劲地喊,并用手势向仓

头报告。水手随着战士的手势,把小艇慢慢靠近了渔船。

王海生破着嗓子喊:“你检查什么?我有名有姓!”

一个海军干部,从仓里钻出来,王海生一见,喊声更高

了:“我,王海生,东海渔业……要检查,到我们社里去!

送病人要紧!”

那个干部仔细打量了一下王海生,又盘问过一阵。王海

生的回答,句句都使他满意。他仿佛一切都已清楚,对这个

渔民不再作任何盘查。便嘱咐那个战士说,“让他过去吧!”

并且向王海生道歉说:“对不起,同志!麻烦你了。”

王海生的心落下去,他掏出手巾擦了把汗,向船上的解

放军招着手,高兴地喊,“再见吧,同志们!”

他把小船划得象飞起来一样,急忙离开了那只巡逻艇。

“交通”家里

傍晚,飞云市西郊一个小山顶上,透过老榕树的枝干,

可以看到红色的晚霞,青色的塔影,海面似的晴空……

“东海渔业生产合作社”的晒鱼场里,一群姑娘们,把

晒好的干鱼装进篓子里。她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三三两两

地向山下走着。

几个姑娘,一路采着山坡上的“映山红”,望着远处的

海面,不约而同地唱起来:

“映山红哟!遍山开,

打鱼的阿哥呀,你出了海,

什么能比你英雄样啊!

风里去哟,浪里来……”

有一个姑娘唱着唱着,象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事,她呆呆

地站在那儿,一双痴情的眼睛望着远方的海面,脸色显得很

忧郁,忽然,她转身甩起两条长辫,飞一样向山下一处孤伶

伶的小茅屋跑去了。

“嘭!嘭!”那姑娘拍着大门,使劲喊着:“妈!开

门!开门!”

没听人应声,大门轻轻敞开。一个五十几岁的老太婆,

把姑娘放进去,砰一声,又把大门关上了。

“妈!天还没黑,插门作什么?”姑娘问。

“咳!”老太婆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原来,这就是曾出现在海边的母女俩,姑娘叫王海凤,

今年十九岁,红扑扑的脸,一看就知道她是个渔家姑娘,大

概是有什么难言的心事,在打扰她,使她显得那么不安,脸

上也失去常有的颜色。

王海凤跨进屋来,一下子愣住了。那么多人,个个都象

刚从海里捞出来。屋子里充满着一股腥咸的海水味和呛人的

烟气,简直叫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来。

她打了个愣怔,一眼认出了王海生,急忙跑到跟前说,

“阿哥,你回来了?”

海生用一双热情的眼睛望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海

凤转过脸来,惊奇地望着另外的三个人。

他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看,谁也不讲什么,屋子里既沉

闷又恐怖,特别是老太太,脸色更不宁静,她一直把着门

口,听着外边的动静。

宋大龙走到海凤跟前,笑咪咪地问:“不认识了吗?阿

凤,上次我不是在你们家住了三天三夜,一年多没见,长这

么高了,哈哈!你看慌天忙地的光顾走啦,也没给你带点什

么来……”

“带什么?”阿凤不耐烦地说,“我看,你倒给我们带

‘麻烦’来了!”

“阿凤!小声点!”老太太在门口叫着。

这时,王海生走到老太太跟前,掏出一叠钞票递给她。

老太太双手颤巍巍地接过钞票,脸上显出又喜又怕的颜色,

说:“孩子,可就这一次吧,政府要知道了,那还了得……

这次盼老天爷保佑,让他们平平安安地回去……”

李万发蹲在靠墙角的一个小木凳上,缩着头,一直也没

开口,在海边受检查时吊起的那颗心,到这会还没落下去。

吴德贵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象是只有这样,才能使他安静

些,只有宋大龙看来确实比他们有“道行”,他有说有笑,

坦然地在地上走动着,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

这是个不太富裕的渔民家庭,一个大屋子用木板分成了

几个小间,一间是做饭、放破烂家俱和渔具用的,一间是海

生住的,有个小门通到后院。这一间是海凤和她母亲住

的,屋子里除去床铺,还有几个破旧衣箱。不用问就知道衣

箱是海凤母亲结婚时娘家陪送的嫁妆。墙上小镜框里是个五

十来岁的老人的照片,跟海凤的模样很有几分相似,显然这

就是她已经去世的父亲。

宋大龙指着照片,问王海生说:“你爹是得什么病死

的?”

“谁知道呢?从来就没见过那种病……”王海生说。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喊声:“全体社员们——今天晚上

俱乐部开会——”

他们被这声音惊得一愣。王海生想了想说:“老宋!我

看你们还是先到那个洞里去吧!”

“好!好!……安全为上……”

几个人急忙站起来,王海生拿过支洋蜡,带他们从后门

出去了。

天黑下来,后院墙角下,被后窗子透出的灯光照着,显

得一切都很清楚。一个长方形的大花池里种着密密层层的花

草,几种不同的颜色,整齐地排列着,象一块漂亮的地毡。

王海生向花池里抓了一把,不知抓住了一根什么东西,

一下子把一块种着花草的石板掀了起来,下边露出了一个木

盖,掀开木盖,现出个黑色的洞口。

宋大龙示意李万发先下去,李万发踌躇不前,吴德贵瞪

了他一眼,自己第一个下去了。接着,几个人相继钻进去。

王海生回头把木盖盖好。

宋大龙划根火柴点着蜡烛。这是个勉强可以睡下五、六

个人的地窖,里边除了铺着的一些潮湿的稻草,别的什么物

件都没有。

四个人坐下来。宋大龙看出了李万发和吴德贵对此苦

境,有些情绪不高,便给他们打气说:“来的时候,孙老板

对我都交代了,咱们这次成功回去,津贴不算,光奖金,你

们俩每人就五百美钞……”

王海生在一旁埋怨说:“你们这买卖总算作得过,只有

我是赔着脑袋豁着命……”

宋大龙生怕他中途撒手,没等他说完,就插上去说:

“兄弟,你更是有功之臣,事情办完以后,回去我就给你请

赏,我姓宋的作‘保’,有我们的就有你的!”

“我怎么能跟你们比呢?”

“为什么不能?”宋大龙问。

“你们到时候走了,我呢?呆在这地方,没一天不担惊

受怕,赏不赏,你们看着办!我只是盼你们早点合计合计,

快把事办完,快回去,一好百好。”

吴德贵听过王海生的话,坐起来,急躁地说:“老宋,

海生说的有理,咱来是搞什么,依我……干巴利落脆,干完

就踮。”

李万发,嘴张了两张,也要表示表示自己的主意,还没

说出口,宋大龙就训起吴德贵:“少说皮话,你懂得什么?

这不是大海滩里拣干鱼,上手就抓,不要把这件事看的太轻

易了,一切都要听我的!”

宋大龙用手使劲搓着头上那块伤疤,沉思了一会,望了

望王海生,好象因为王海生在场,有些话不好讲。

王海生看出了他的心思,站起来说:“你们商量吧,我

出去看看。”说着从洞里钻出来,盖好木盖,把那块上边种

着花草的石板移回去,照原样放好……

海生和海凤

海凤正在一盏油灯跟前,温习功课,不知听到了什么声

音,她猛地扭转头来一看,门口有个人在看着她,一瞧见那

双镇静、机智的眼睛,就认出了是海生。他站在那儿,望了

好久了。

“我当是谁呢?”海凤又惊又喜地说。

“当是谁呀?”海生坐在她的身边,一边看她刚作的功

课,一边问。

海凤朝后院呶呶嘴:“当是……”

海生说:“他们呀!吓死他们也不敢出来!”

海凤望见海生正在看她刚才作的功课,脸一红:“快给

我,别让你见笑啦……咱上个夜校……”说着就去夺。

“夜校怎么啦,我也是夜校毕业的呀!……”海生—边

躲一边看。

“咱怎么比得了你……”往下她还要说什么,但没有说

下去,海生向她作了个手势,让她小声点。

海生看的原是海凤写的日记,里边有几处写着“阿生

哥”,海生真想看下去,但却被海凤夺过去,装到口袋里

了。

两人坐下来。海凤用热情的目光望着海生,不知道说什

么好。

海生望了望海凤,心里一阵热乎乎的,想对海凤说些什

么,愣了半晌,不知话咋说着好,只是问了一句:“你妈

呢?”

海凤笑了笑,反问他:“我——妈?”她把“我”字拉

得很长。

海生笑了,改换了语气说:“妈呢?”

两人无声地笑着,笑得那么天真,而又那么神秘,好象

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秘密,藏在他们心里,只有他们两个知

道。

原来,两人并不是亲兄妹,王海生也不是他的真名字,

这段故事,说起来就要回到好几年以前。

海凤的父亲王玉山,是个穷苦的泥瓦匠,靠手艺吃饭,

自家没房没地,带着老婆女儿,住间破庙,在飞云市一直混

了十几年。一九四九年秋天,他被国民党军队抓去当伕,回

家就病死了。那时,海凤才十四岁。

解放后,海凤母女参加了渔业生产合作社,生活渐渐好

起来,老人家自小勤劳,靠力气吃饭,虽说五十几的人了,

可身板硬朗,挑担子咸盐一步不歇,从海边挑到城里。除去

劳动,她还参加了居民工作,那海上的敌人,大批派遣特务

来大陆进行破坏,她协助公安机关,破获了好几起特务案

件。

就是这个时候,侦察员——就是现在的王海生,认识了

她母女俩。他为着和渔民一起出海进行工作,就安排了这样

一个家庭,并把这个家庭的户口迁到了市郊。只不过他不常

住这儿罢了。

从搬来到现在,已经四个年头了,那时海凤梳着两条锈

黄的小辫,才是个不满十四的小姑娘,海生也刚刚二十岁,

随着海凤的名字,他才叫起海生……难怪今天回想起来,他

们觉得那么有趣。

两人笑着,海凤示意她母亲是去一个地方取联系了。海

凤忽然望见海生还穿着那身满是泥污的衣裳,急忙打开箱

子,取出一身干净夹衣,递给海生说:“快换换吧!下一次

海就弄得满身腥气。”

“去的就是个腥气地方嘛!”海生拿起那身夹衣看着。

“穿吧!这是我父亲年轻时候穿过的。”说起父亲,两

人不约而同地望了望墙上的照片。

海生问:“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方才差点给说漏了。”

“谁知道呢?他被国民党军队抓走,到一个什么地方作

了几天工,回家就说不出话来了,没呆多久,就咽了气,

咳,要是这会,他的病不致于没救啊……”

两人都沉默下来,想到父亲,惹起一阵伤心。

海凤到底是个孩子,伤心过去,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问

着:“海生,上次你来,答应我一件什么事来着?”

“什么事呀?没有……”海生一时想不起他答应过什

么。

“你忘了!人家的事,你怎么能搁在心上?”海凤把头

一扭,一脸不高兴地说。

“阿凤,我……我……”海生不知说什么好了。近一两

年,海凤长大了,性情一天比一天看得鲜明,她象她母亲那

样倔强,能干,帮海生作了许多工作,可她也还保留着海生

初见她时那种孩子的稚气,容易高兴,也容易不高兴……

除此以外,海生还感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那就

是:有时候,他从海凤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过去所没有过的

热情。他喜欢海凤用那样的眼睛看他,这已经成了他生活中

的需要。每当他从什么地方回来,瞧见海凤那双眼睛,他的

疲倦、工作中遇到的不快……立时消散了,但是,他也常常

感到拘束,怪不自然。

海生又一次问她:“什么事?阿凤,你说吧!我忘了,

就是忘了……”本来他还想解释一下,工作太忙,私人的一

些事情常常顾不上,却终于没有说出来。

“跟我钓鱼去,是不是你说的!”海凤没好气地说。

“啊——是!过几天再去,好不好?……”

“………””海凤没吭声。

“你答应啊?阿凤!……”

“阿凤!你就答应了吧!”另一个声音传过来,把海生

和海凤都吓了一跳,一看,原来是母亲回来了。海凤俯在桌

上“咯咯”笑起来,母亲一边笑着一边问:“什么事啊?阿

凤?”

“你猜吧!”

“猜什么?妈什么都明白……”

“妈!你猜错了!干嘛呀!……冤枉人……”

母亲的话虽没提明,阿凤是个聪明人,却听出了她的心

思,又是撒娇,又是生气,噘着嘴,拉住她妈的衣襟,不饶

起来。

‘错不了啊,小丫头子,什么社会,这事儿还瞒人……

你们这小青年子,比我还‘封建’啊……”老太太一边说一

边乐。海生站在一边搓着手,脸红得象灯笼一样……

“妈!妈!你听我说!”海凤使劲拉了拉妈的衣襟。

“还说什么呢?”老太太意味深长地望着女儿。

海凤噘着嘴,可真有点生气了,松开妈的大襟,抱着

头,往炕头上一扎说:“老糊徐啦!人家说‘答应’什么

呀?……是‘钓鱼’……让你猜,你猜到哪儿去啦!”

老太太没管海凤说什么,好象她猜的那件事,在心里早

己成形,别人的话,她连听都不听。把这件事搁下,叫过海

生,低声说了些什么,最后说:“马局长让你去一趟,要带

上‘那个’……”

海生走进另一间屋,在一个墙角里摸出件东西,装在口

袋里,转身就要走,老太太端出碗饭说:“阿生,先吃点东

西!”

“不吃了,妈!”海生转身走了。

抓不得

离市公安局不远,—间小屋,门窗竖闭着,里边响起一

片争吵声:

“依我说马上下手!”

“下什么手?”

“干呗!来就是‘干’!”

“我看……也是早点好……这地方……”

“你们都怕死,是不是?”

“我才不怕死哩!你把任务告诉我,我去,豁着这条

命,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

“就你这个性子,还能干得成事业?!”

“咱倒是干什么来的呢?”

“现在还不需要你们知道,别见怪,这是‘圈子’里的

规矩……听我的,今天夜里不能动,先睡点儿觉,养养精

神,明天白天,也不能动,晚上再说!”

“完了!”王海生把墙上的插销拔下来,收起一盘小机

器,说:“听清楚了吧?哪是宋大龙讲的?哪是李万发、吴

德贵讲的?”

“听清了!”一个年近四十、身体魁梧、浓眉大眼的

人,一边回答,一边倒背着手踱着步子。这就是飞云市公安

员马局长。

马局长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从这个‘录音’

里可以确定,明天晚上以前,他们不会行动……他们想怎么

个搞祛呢?”他忽然扭转头,拉王海生在一个小桌子前边坐

下来,说:“小伙子,先说说你这次出去的情况吧!”

海生把出海情况,详细对马局长述说着,当说到有个

“孙老板”,这次亲自接见了他时,马局长从皮包里取出一

张照片,向海生:“就是这个家伙吧?”

海生看了看说:“对,是这个家伙!”

“他都讲了些什么?”

“他对我没说几句话……”海生说,接着把当时的情形

学说了一遍。马局长一边听一边寻思:宋大龙几个人这次来

的“任务”由孙开亲自来布置,这更说明事情的重要,就我

们掌握的情况来看,还有许多问题解决不了,敌人到底是来

搞什么?怎么个搞法?……他问海生:“先说说你对敌人这

次进来的看法吧!”

海生半天没讲话。他坐在那儿想着,其实,这些问题他

早就想过多少遍了。

在他出海以前,我们所得到的情报是这样的:敌人为阻

止我们解放大王岛的军事行动,将从海上,从香港等处分头

派遣特务破坏飞云港,破坏我们集中在这儿的物资和舰艇。

王海生从“关系人”那儿,得到了调他去大王岛接人的密信

后,马局长立即对整个情况作了研究,觉得,不准敌人进

来,当然是个比较简单的办法,但这样作显然太消极了,允

许敌人进来嘛,那就不只一股,必要时,敌人还可能进行空

投,倘稍有疏忽,就不知对我们造成怎样的危害。研究来研

究去,只有一个办法,这就是让王海生把这批可以最早到达的

特务“请”来,尽快地得到敌人的行动目的,打破敌人整个

计划。

“请”人的任务是完成了,可事情并不象预料的那么简

单。他接来的是一个谜。因为这几个特务,除去身上的手枪

以外,再没携带什么其他破坏器材。说是来搞爆破嘛!他们

没带炸药!到底是来搞什么呢?路上,王海生想尽一切法

子,想套取敌人的计划,可什么都没套出来。

王海生象把什么事情作坏子,脸上现出焦急、颓丧的颜

色。他想了半天,最后说:“局长,要不,咱先把他们抓起

来……”

马局长笑了。他知道,海生是个好侦察员,给他一个具

体任务,他都能很好地完成,可毕竟还是年轻,考虑全盘的

事情,还缺乏经验。他问海生:“抓起来,那很简单,可他

要不招供怎么办?……就算经过一番斗争,他招了供,耽误

了时间,那我们仍然解决不了问题……你考虑,宋大成这家

伙,能很痛快地招供出来吗?”

海生摇了摇头,根据他对宋大龙的了解,觉得还没有这

样的把握。

“他在那边是吃‘上份’的,是孙开的‘心腹’,如果

是吴德贵、李万发还好说一些。”

“他们俩并不知道这次行动的目的……”

“问题就在这儿,”马局长用手轻轻敲着那个精巧的小录

音机说,“从整个情况来看,敌人在我们这儿,还有我们所

不知道的‘关系’,不把这些情况搞到手,就抓不得……”

屋子里沉闷了一阵,马局长望着海生,好象现在他才发

觉,海生出去两天,脸上瘦了些。被海风吹得更黑了。马局

长,这个在部队里曾做过指挥员的人,喜欢他的侦察员,就

象喜欢他过去的战士一样,每当打过一次仗回来,他总是看

看他们是不是更加结实了。他一见到那被太阳晒黑的脸,那

披着风尘的衣裳,就感到亲切。

马局长的眼光又落在海生的身上,见他穿着一件不大可

体的黑夹袄,便问:“不是你的衣裳吧?”

“不是!”

“谁的?”

‘海凤她爹的!”

“噢——”海生这句话,使马局长想起了许多事情,他

知道海凤的母亲很喜欢海生,海凤对海生也很好……他忽然

想到,他曾经多次想过,这倒是个难得的家庭……他对海生

开着玩笑:“我看,你就‘将计就计,弄假成真’吧,又是

儿子,又是女婿,老太太一定高兴……等哪天我跟海凤说

说,我还是婆家人哩……”

说得海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怪不好意思。他打断马局

长的话问:“局长,你看该怎么搞?”

话又转到正题上,马局长说:“根据上级指示,还是先

想办法搞到他们的计划,摸摸底……”

两人谈起具体的安排。

跑掉了

王海生已经往地窖里送了两次饭,可两次差不多都原封

端回来了。李万发是根本不吃,躺在稻草上缩成一团;宋大

龙象吃药一样,只吃了几口应付肚子;唯独吴德贵,不知是

因为疲劳还是因为特别沉得住气,象死猪一样躺在稻草上,

睡得呼呼地打鼾。

海生又一次下去送饭了,宋大龙把碗筷撞到一边,睁着

两只熬得通红的鼠眼问:“天什么时候了?”

海生说:“大半后晌啦。”接着又告诉他,这几天正核

对户口,街上来来往往人挺多,白天不要出去。

吴德贵猛地坐起来,发疯似地说:“出去!老子实在受不

了啦!要坐禁闭,用不着到大陆来……是死是活,豁出去干!”

宋大龙瞪了他一眼:“兄弟!就凭你那个脑袋,能碰得

过共产党的枪子?”他见吴德贵一再烦躁,想把任务跟他谈

谈,安一安他的心,可跟前守着王海生和李万发,话到嘴边

又咽回去了。

这时,忽听地窖外边有人说话。李万发突然睁大了眼

睛,吴德贵伸手就抓枪。

王海生向他们丢了个眼色,要他们别动,静心听听是什

么人在外边说话。

宋大龙脸色早已苍白,不过,他仍然故作镇静地侧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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