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
“老太太!你们家几口人?”一个男人的声音。几个特
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是查户口的来了。
“三口啊!同志”这是海凤妈的声音。
“有没有客人?”
“没有!”海凤妈说罢,又补充一句说:“我们老家是
福建,此地没什么亲友!”
“有亲友住宿,要报临时户口,晓得吧?”
“知道!不相信你们就查一查!”海凤妈有些赌气地
说。
“不是不相信!老太大,核对户口,是防止坏人钻空
子,海边情况紧张,咱们要提高警惕啰!”
“放心吧!坏人来我家,跑不了……”
“那好啊……”
“再见!”一阵脚步声,象老太太把他们送走了。
几个特务,捏了一把冷汗。王海生也显得越发替他们耽
心地说:“听,怎么样?你们要出去,真是寸步难行……”
海生为他们的事感到为难,问着:“老宋,你说怎么办吧?
我恨不得你们马上把事办了,今个黑夜就回去,那我就歇心
了。”
“怎么办?明明出不去嘛?”宋大龙低着头,显出为难
的样子。
“咳!我妈比我还着急,她胆子更小……让我催你们,
我有什么办法?这样事情,我替你们也使不上劲……”
“怎么使不上劲?”宋大龙问。
“能使什么劲?我干得了啥?什么都不懂。”
“你把我们送过来,这劲使的还小哇?”
“咳,也就是会跑跑道呗!接个人、传个信……别的没
门儿,这还不是靠着地面上熟、人们不疑惑什么,出来进去
的方便点。”
“这就不容易,没有你,我们来去能这么顺当……”宋
大龙一个劲地夸奖他。
“咳,我出那丁点儿力,提不提的吧,就说服前,正赶
上这么乱,你们不得出去,这可有什么好主意……”
“等等再说……闯不了乱子,你告诉老太太,让她放心
好了……”
宋大龙的话还没完,就听外边又有人吵嚷,听声音,比
刚才“查户口”那阵还乱。宋大龙没再讲下去,几个人都惊
慌起来。
吵嚷声越来越近,有人喊着:“看看后院!”一阵脚步
声,来到地窖跟前,李万发的脸,刷一下变得纸白,连宋大
龙都手脚发毛了。
在乱槽槽的人声中,只听一个女人说:“花长得太好
了!挖给我们点吧,大婶子!”
“我们阿凤种的,她就喜爱这个!我当不了她的家!”
老太太拒绝了这女人的要求。
又听有人说:“好!好!你们的卫生搞得好啊……”
脚步声越响越远了。
几个特务虽然又暂时松了口气,但不知以后还会有什么
想不到的事情?王海生解释说:“居民委员会来检查卫生
的。”
吴德贵又忍耐不住了,说:“老宋,怎么搞?快拿主意
吧!”
宋大龙瞪了他一眼,仍不肯说出他的计划。王海生看这
情形,再不往下问什么,他说:“你们先歇着,我去照顾照
顾。”
海生从地窖里出来,天已近黄昏了,对老太太嘱咐了一
些什么,急忙赶往市公安局去了。
二层楼上,一个很宽敞的房间,这是局长办公室,屋子
里除去写字台、电话、书籍,只有一套沙发和一个保险柜。
显得房间越发宽大。 ’
从宽敞的大窗格子里望出去,是一幅海滨城市的夜景,
天刚黑,稀疏的几颗星光,陪衬着这灯火不多的小城市,给
人一种宁静的感觉。
但是,王海生的心里,却并不宁静,他正焦急地对马局
长说:“什么也没套出来……我看,为了防止他们破坏,还
是先抓起来……”
马局长仍然让他先坐下来,然后才对他说:“他们可能
破坏的地方,我们都有防备了,经研究,对这几个家伙,在
我们控制之下,先允许他们活动一下,以便侦察他们的意图
和在这儿的关系……”
“可他们现在不敢出来呀……”
“那好说,我们想办法让他们出来。”
马局长正对王海生交待着办法,一个青年警卫员进来
说:“局长!有位老太太要见你!”
“老太太?’马局长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她说有要紧事,”
“请她快进来!”
一阵楼板声,一个老太太慌慌张张地奔进来。马局长一
眼就认出是王海凤的母亲,他站起来给老太太让坐,老太太
没有理会,她喘着气说:“坏人跑了!”
“跑了?”马局长和王海生吃了一惊。
“马局长!让我去追!”海生说着就要走。
“慢着!”马局长一手把他拉住。老太太继续说:“我
下去送水,姓宋的问我:‘海生哪几去了?’我说:‘白天没空
出去,给你们买吃食去了!’他又问我:‘阿凤在吗?’我说:
‘上夜校去啦!’他问:‘你们这儿天天都这么乱呀?’我
怕他们出来,就说:‘可不,查这儿查那儿,人来人往的,总
断不了……’那知,这么一说倒把几个小子吓毛了。姓宋的
说:‘老太太麻烦你了,海生回来对他说,这地方不安生,
我们到外边去呆两天……’说着,拿东西就走,你说我咋
办,我又不能强拦他们。”
老太太叙述完这一段情形,马局长立时感觉到,敌人逃
跑是因为我们逼得太急了。为迫使敌人早一些暴露行动目
的,我们有些工作做的还不够恰当,这不能不说是工作上的
过失……可是,眼下不是作检讨的时候。情况既然已经发生
变化,就该设法对付这个新的情况。
马局长镇静下来,他安慰着老太太:“老大娘作的对,
是不能去拦挡他们。”
“局长呀!都怨我一个人啊,”老太太又是着急又是惭
愧地说:“海生临走就嘱咐我了,说他们出来,让我拨那个
物件,给外边报告,可我,我老糊涂了,着了急,我忘了咋
使唤了……”她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不!都怨我,怨我大意了……”海生说。
马局长打断海生的话,他说:“你们谁也不怨!”他一
边说着这件事情的教训,一边听老太太继续谈情况,老太大
说:“那个物件使不上了,我急忙跑出来,出门,正好碰上
阿凤,这闺女一听说他们‘跑了’,她可就急眼啦,撒腿就追
去了……”
“糟糕!”马局长皱起了眉头,他想:阿凤这一追,很
可能引起敌人对她们的怀疑,再者也很危险,敌人是什么都
干得出来的。
“局长!让我去吧!”海生比局长还着急。
“你,去不得!”马局长止住他,低下头来沉思着:江
西边,被我们控制了,他们过不去,城里,不敢来,港口,
更接近不了,唯一的去向,只有上山……。他急忙给几个地
方打起电话,扭头对老太太说:“大娘,没什么,他们跑不
了,你老回去歇着吧……”
老太太走后,马局长叫过海生:“来,我们一起研究研
究!”
追
月牙挂在头顶,王海凤跑到后院,望见被推倒的一片竹
篱笆,飞一样向外边追去。
穿过小路、稻田、竹林……夜风吹得竹林发出骇人的声
响,不知是多少次摔倒,又多少次爬起来,她追到山下一条
小河旁边,月光下,发现有人刚刚从这儿涉过的痕迹。
海凤不顾冰冷的河水,挺身涉过小河。在山脚下一个石
崖旁边,拾到了一顶黑夹帽,她一下就认出了是李万发的,
急忙拾起来塞进兜里,在附近仔细查看了一下,发现一根被
折断的藤条,知道宋大龙他们由此上山去了,抓住藤条攀着
石崖往山上爬去。
海凤刚刚爬上小山顶,就听有人问道:“什么人?”
她吃了一惊,继而镇定下来,说:“我,海凤!”
吴德贵从一块石头后边纵身跳出,气汹汹地问:“你来
作什么?”
“作什么?我妈叫我来请你们……”海凤从容地说。
“请我们——嘿嘿!共产党派你来的,是不是?好啊!
来吧……”吴德贵上前一手扭住海凤,瞪起两眼,看样子要
立刻把她弄死。
王海凤从容不迫地仰着头,夜里的山风,吹起她那乱蓬
蓬的发辫。她面对着吴德贵,破口大骂:“你们这群没良
心的东西!给你们吃,给你们喝,豁着性命掩护你们,到时
候,你们不管我们……自个逃命了……我们不如养群狗,狗
还知道报恩哩……”
“小点声!”吴穗贵命令说。
这时,宋大龙和李万发,同时从一棵大树后边走过来,
宋大龙把手枪插在腰里说:“是阿凤啊!”
海凤说:“你们不想想,你们能跑到哪儿去?这地方,四
面八方,到处是解放军、民兵……你们在外边闯出乱子,我
们家要受多大连累?……”
宋大龙上前骂着吴德贵:“快放开!冒失鬼!连这一条
道儿你也不留啦!”接着对海凤陪着笑脸说:“我们出来避
避风,过两天还回去,你们放心,闯不出什么乱子来!”
王海凤还想和他们讲些什么,拖住他们,争取时间,使
来追赶他们的人追上来。但是,宋大龙没容她再讲下去,他
说:“阿凤,不要说了!你坐下!”他按着海凤,让她坐在
一块石头上,接着把吴德贵和李万发拉到一边,悄悄商量起
“办法”。
宋大龙闪动着一双凶恶的眼睛,提着手枪,二姆指紧贴
着扳机。一到这样的时候,他的手指头也确实有些痒痒,只
有杀人才觉得痛快。
可不知为什么,他感到有点为难,是可怜阿凤吗?不,
在他当土匪的时候,为着抢几块钱,他曾经一口气杀过一家
大小五口,就连五岁的孩子也没有放过。杀人在他就象划
根火柴那样简单。
正在犹豫,吴德贵又在一边添火说:“放回去是条祸
害,我看,还是干掉她!”
李万发不由地打了个冷颤,他虽说当了几年特务,但是
一直搞“内勤”,杀人这件事还没干过。他一想到这个活生
生的女孩子,眨眼间,就会躺在血泊里,直觉得脊背发凉,
浑身哆哆打颤,可他没敢吭声,只是望着宋大龙,看他拿什
么主意。
宋大龙“啊!”了一声,吴德贵以为他同意了,转身就
要去下手,但被宋大龙拦住了。
“得想想,我们的事还没搞成,也许还用得着他们,咱
不能把道儿都堵死了啊……”接着,宋大龙又凑到吴德贵耳
朵上说了些什么,吴德贵一个箭步窜到海凤跟前。
依着宋大龙的嘱咐,他本该对海凤客气点,给她讲清
楚,这么作,是没法子的事。可这小子,从来不会说客气
话,他刚说过两句:“小姑娘,今天让你受点委屈啦,多原
谅我们……”接着,从口袋里掏出条绳子,伸手扭住海凤的
胳膊,拉到一棵小树跟前,给捆了起来。
“作什么?你们这些……”
“不许喊!”吴德贵瞪起两只贼眼,早把宋大龙嘱咐的
话扔到了一边,他使劲勒了勒绳子说:“他妈的!不是看在
海生面上,这会还有你的活命?老实点,不然可别说这爷们
对你不客气……”他掏出手枪,在海凤眼前晃了晃,撒腿就
跑。
海凤双手被绑在树上,怎么也挣不脱,她想:这会可完
了,不知他们究竟跑哪儿去?忽然她想到有件事还能多拖住
他们一会,就喊着:“回来!有事?”
吴德贵刚跑出不远,听到喊声,回头问道:“有什么
事?找死啊!”他用手枪指着海凤,试了几试,真想来个
“干脆”的。
“要紧事……”
吴德贵回到她跟前,海凤说:“我在路上拾了顶帽子,
在我口袋里……这要被共产党拾着还了得……”
他从海凤口袋里,把帽子掏出来,忽然想到,刚才绑海
凤时还丢了一手,也没看那顶破夹帽是谁的,用力一扯,撕
成了两半,堵住海凤的嘴,回头就又跑了。
海凤站在那儿只能用鼻孔出气,解不开绳子,喊不出话
来。
这时,从山下树林子里,传来人们奔跑的声音,透过杉
树林,她望见月光下一群持枪奔跑的人影。她知道定是解放
军、民兵们来搜山了,可她既没法喊叫,也不能向他们招
手;唯一的盼望,是有人们能从这儿经过了。
果然,不一会,山脚下传来说话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
近,她甚至听出来了,说话的人中间有马局长。
海凤拼命用力,想把绳子拉断,把那棵叫不上名的小
树,摇得“哗哗”直响。但绳子却越拉越紧,她想把嘴里塞
的东西吐出来,喊叫人们,可因为她不停的用力,呼吸更加
困难,胸中一阵憋闷,浑身象抽了筋骨一样的晕了过去,如
果不是有绳子牵若,就倒下了。
马局长带的一些人,正是顺着海凤走过的这条道路追来
的,他们刚刚爬上小山,就听到路边有人喘气,马局长用手
电一照,惊叫了一声:“海凤!”
人们围上去,急忙解下绳子,掏出她嘴里的东西,把她
平放在地上,多少人在叫着“海凤!海凤!”半天,她睁开
眼睛望了望,挣扎着想坐起来。
马局长紧紧地攥着她的手,鼻子只觉得发酸。海凤心里
着急,说不出话,她指着特务逃跑的方向,让他们赶快去
追。
“海凤!海凤!”马局长又轻轻地叫了她几声,吩咐两
个人把海凤抬回去,他带着人们朝着海凤指给的方向追下去
了。
吴德贵的下埸
宋大龙他们又跑出有二、三里路,见山过山,见水涉
水,滚得满身泥巴。吴德贵忽然又火气毛躁地对宋大龙说:
“老宋,是来搞什么?你就发话吧?我去干,咱用不着受这
个罪了!”
“是啊!咱出来就是为着这个,等找个安全地方,咱们
合计合计……”
‘哪儿安全?到处都是共产党,你就干脆说吧!”
吴德贵再三催他,并且向他保证:“咱姓吴的是什么样
儿的,你知道……”
李万发一声没吭,一来,他就没那个“勇气”,象吴德
贵那样,要求自己去干;二来,他觉得宋大龙对他一向不如
对吴德贵亲近,不该问的,他向来不大问。他跟他们到这边
来,是没法子的事。如今,只有跟着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不求有什么“功”,只要能活着回去,就唸“阿弥陀佛”了。
宋大龙一边走一边想。出发以前,孙老板对他说,看情
形可以让吴德贵先去搞。当时,他不以为然,心想,拣“干
鱼”的事,怎么能让别人下手呢?吴德贵、李万发陪他来,
只不过预防万一。直到今天,他才觉得事情并不象他脑子里
所想象的那么容易,因此,也就越觉得孙老板有远见。心里
说:“对!还是先拿吴德贵去试试!”
宋大龙暗中拉了吴德贵一把,两人留在后边,他小声把
这次行动的目的告诉了吴德贵,吴德贵说:“我当什么大不
了的事,原来就这么点事儿,就交我好啦!”
“小声点!”宋大龙厉声说:“等会咱安排安排,反正
今天搞不成了!”
这时,后边忽然传来阵阵声响,宋大龙定神听了听,四
面八方,无处不响,并且越来越近。
三个人穿过树林,钻进一条山沟,走到尽头,又向一个
山坡爬去,眼看要爬到山顶了,忽听得有人喊:“口令!”
紧接着“叭叭!”两枪。
宋大龙向李万发和吴德贵一摆手,扭头又往另一座山上
跑去了。
马局长带着人来到这座山半腰。望见三个人影在山顶上
晃动,便示意人们停住,正想怎么分头上去,迎头截住,突
然听到对面山上的枪声,民兵们高声喊着:“哪儿跑?跑不
了啦!”
三个人影转身又跑,马局长扬起驳壳枪,“呯!呯!”
连打了几枪,三个黑影滚到山下去了。
“打着了!”有人喊着。他们急忙奔过去,用手电一
照,草地上留下了不少血迹,人却早已不见了。
“追!”马局长看了看那滴血的方向,一溜烟又追下
去。
吴德贵跟着宋大龙和李万发,从山顶上跌跌撞撞地跑下
去,跑了有几十步,这才发现自己负了伤,往腿上摸了一
把,觉得又湿又粘,一屁股坐在地下,再也走不动了!
“大龙!我走不了啦!”他咬着牙说。
“走不了也得走,坐这儿等死啊!到前边找个地方再
说。”宋大龙揪住他,连拉带扯,又把他拉出了一、二里
路。
穿过一片密林,宋大龙发现一个黑洞口,他把吴德贵拖
进去,李万发也跟着钻了进去。
月光从洞口外射进来,宋大龙喘着气。吴德贵象条受伤
的野兽一样,趴在那儿,口渴得咬着自己的嘴唇。李万发浑
身哆嗦低声说着:“冷啊!冷啊!”
“什么分上,还他妈冷!”宋大龙骂着。
吴德贵用牙撕着衣片,伤口疼得他头上直冒冷汗,可是
不敢呻吟,这当儿,他早先那些“勇气”,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宋大龙一边帮吴德贵包着伤,一边想着主意。吴德贵痛
得直喊:“呵——轻点——轻——”哀求宋大龙,“大龙,
我实在不能跑了……咱们不是一年的交情了,求你给我安排
一个地方……”
宋大龙一边包一边安慰他:“不到这份上,咋称得起患
难之交啊!兄弟,你放心吧!有我就有你……”
吴德贵带着哭声说:“没你们我就喂狼啦。”
宋大龙说:“情况变了,咱的计划也得改变,大伙挤在
一块,目标太大,我看天明以前,咱得分散开……”扭头又
朝吴德贵说:“你在这儿先休息一天,这地方僻静。伤不大
吃紧,吃点药,明天就可以走动,明天夜里,我们在这附近
一个地方集合,事情搞不成,一块回去,以后再说。”
“什么地方集合?”吴德贵问。
宋大龙沉思着,他回头望了一下李万发,见他一言不
发,象是在打什么小算盘,就问他:“听见没有?”李万发
点头说:“听到了!”
宋大龙掏出一个包着红布的小手电,打开来说:“你们
掏出纸来记一记。”李万发和吴德贵都掏出纸来,宋大龙
说:“东南方,三里,凤凰山背后,山神庙,明晚,不见不
散……记上没有?”
“记上了!”吴德贵记得很快,记完后,对李万发动作
慢表示不满。
宋大龙接着又说:“联络讯号——掌声三响,一重两
轻。”吴德贵记下来,把纸条放到口袋里。
说到这儿,宋大龙让李万发到外边去听听风声,然后对
吴德贵说:“别着急,你先在这休息,自己弟兄,哪能丢了
你……”他从身上摸出一个小盒,取出两粒药丸说:“这是
我随身带来的止痛药,你先吃点……”
吴德贵把两丸药放进嘴里,不过三秒钟,便觉得舌头发
直,知道是上了宋大龙的当,可再也说不出话来,一阵头晕
眼前发乌,不大一会,就象一条死狗似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了。
宋大龙踢了踢吴德贵的尸体,心想:这种美国药真灵。
他把李万发叫进来,李万发一见吴德贵,吓了一跳。宋大龙
装作很难过的样子说:“这么急,许是得了‘破伤风’,要
不,定是中了什么‘毒弹’,美国就有那种子弹,你想想,
共产党能没有?”
“走!这分上,顾不了他……死了也好,省得他受罪,
咱们也少十累赘……”宋大龙脸色显得越发可怕,一把拉住
李万发就出来了。
吴德贵一死,李万发连心都在打战,他下意识地在宋大
龙前边走着。走出了不多远,宋大龙一手拉住李万发说:
“作什么?你上‘东南……’送死去呀?”
李万发象掉了魂一样,呆立在那儿,不知怎么才好。
宋大龙气冲冲地拉着他,顺着西北方向的一条山沟跑下
去了。
问题复杂了
黎明,山洼里滚动着团团浓雾,一只草黄色的警犬,在
山坡上一路嗅着什么。它跑到一个洞口,忽然停下“汪汪”
地叫起来。
一个侦察员,贴着洞口的石壁,端着手枪冲进去,猛地
又退了回来,向马局长报告:“里边有一个死尸!”
马局长和几个侦察员、民警,一起钻进山洞,只见死者
脸侧向里,脸色青紫,牙关紧闭,嘴角上,鼻孔跟前,凝结
起黑色的血痂,腿部有枪仿,身边放着一支“加拿大”。
一个侦察员取出一叠照片,抽出一张说:“就是他,吴
德贵!”接着问马局长:“能是自杀吗?”
马局长离开尸体,查看着洞里洞外的迹象,沉思着,一
句话也没讲。
那个侦察员戴上手套,检查着死者口袋里的东西,除去
人民币和吸剩的纸烟外,还有一张纸条,上写着:‘东南
方,三里,凤凰山背后,山神庙,明晚,不见不散。”侦察
员看完,高兴地说:“好啊,还给留下了个‘通讯处’。局
长,我们先到那儿去等着……”
马局长有些急躁地说:“同志,你想得太天真了,敌人
的话,你能相信他吗,……很朋显,吴德贵不是自杀的……”
那个侦察员对马局长这种判断感到诧异,可接着就听到
马局长说,“三个人都到这儿来了,他的伤并不太重,既然
能跑到这儿,撕开衣服,包扎伤口。你们想想,他有心自杀
吗?”
马局长接着又对一个干部说:“问题复杂了!你们留几
个人,暂时先守着这尸体……”他嘱咐了一些应该注意的事
项,就下山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马局长低着头,他感到身上象是背着许
多东西那么沉重。是累了吗?按他的年岁说,经过这样一整
夜翻山越岭地追捕,也确实是浑身有些酸痛,那件军用黄大
衣上滚满了泥土,手上不知划破了多少道口子。只一夜的工
夫,他的眼窝下陷了许多。他一路走,一路在和人们研究,
这个事情将会怎么发展?
有人说:“他们跑不远,看着吧,用不多久,就得被民
兵给抓回来,逃不出咱的手心去?”
有人说:“他们在外边投靠谁?吃什么?城市里呆不
了,乡村里更没法呆……”
有的人根本没用脑子思考,象是随便猜谜一样地猜着,
算不上什么“分析”,你一句我一句,说什么的都有。
马局长听过大家的议论,觉得有人说的也有点道理,不
过他却说:“猜测是可以,但是,得有根据,不能乱猜,我
们需要可靠的分析……复杂呀!……”
还没经过很好的研究,他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看法,但
是,今天这次搜山,却引起了许多感慨,也许因为这次追击
敌人,很象一场战斗吧!这不能不使他回想起在部队时的生
活。
在部队里,他是个久经战斗的人,抗日战争时期,他当
班长,那时,不就是他的一个班打垮了伪军一个连吗?他们
十二个人就俘虏了敌人二十多,解放战争中,他当了副连
长,他们一个连打过国民党军队一个团。反过来,他想到今
天,想到昨天晚上,敌人才只有三个人,他们来了这么多,
却没有打胜,想到这儿,他不禁感到心情有点儿沉重。
从他转到公安部门到现在,时间还不算久,可他却深深
地体会到,这个工作的复杂性和艰巨性,它虽然也是在打敌
人,也是在作战,但在方法和内容上,跟在前方时却大大不
同了,如果不熟悉这个特点,有时候,表面看来是打胜了,
但实际上却是个败仗。
想到昨天黑夜的追击,他想,如果再发动更多的力量,
继续撵这两个特务,非把他们抓到手不可,这样,人是可以
抓住的,但对整个工作来说,并没有好处。作这个工作,不
能只看眼前利益。不正是因为这一点,去年,他们把宋大龙
接来,又把他送回去了吗?
回到家里,天已将近中午了,马局长进门连口气没喘,
秘书就拿过两份文件,他看了看,都是由上级公安机关转发
来的“急电”。
一份是紧急通报,说由香港出发企图来飞云港进行破坏
的特务三儿在广东已被查获,因拒捕,特务组长被当场击
毙,另二人无任何口供。
另一份是经省厅特发到这几的情报。情报说:“据密
悉,敌人企图在飞云港所作之行动,对我将有极大危害。”
马局长把两份电报反复看了几次,那股特务被捕获了,
飞云港减除了一分威胁,这使他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另一
份电报里所说的情况,宋大龙的样子,在他心目中变得比他
原来所想象的,更加凶恶狰狞了。
他走到办公桌跟前,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照片,自问
着:“不就是这个宋大龙吗?”他对宋大龙并不陌生,虽然
没直接见过面。可已经打过多少次交道了。关于宋大龙的一
切,就连他的脾气、秉性,他都熟悉。
宋大龙在大王岛的特务群里,特别在孙开跟前,是个红
得发紫的人,他土匪出身,是个有名的“打手”,敌人使用
他,总是来搞直接破坏,如果我们警惕不够,他很可能蛮干
一下子。可他到底怎么个搞法呢?难道他能凭着两只空手把
飞云港拆掉?
想到这儿,他拿起耳机,打了个电话。不一会他赶到了
市委会。参加了由市委副书记召开的临时会议,参加这个会
议的,除公安局的而外,还有解放军保卫部门的同志,人们
对所有的情况进行了全面研究。大家认为,根据我们力量的
布置,宋大龙不可能逃回去,最后在“是不是捉捕宋大龙?”
这一问题上发生了争执。
有一些人认为:从香港潜来的那股特务既已歼灭,再把
宋大龙捉捕起来,军事行动的安全就有保证了。
马局长不同意这个意见,他认为捉捕起宋大龙来,并不
等于破除了飞云港的危险,他一再考虑过。捉捕宋大龙,对
工作的利弊,站起说:“我们还没摸透敌人的脉,下了药,
也不一定准。敌人的企图这么大,其中定有别的文章。依我
看,我们一方面继续加强飞云港的警戒;另一方面,让我们
再进一步摸摸他……”
马局长谈了许多道理,再三重复着他喜欢说的一句话,
“在战术上我们不能保守。”这是他在部队时常说的,觉得
今天的战斗也同样用得上。
会议开了足有两个小时,市委副书记支持马局长积极的
战术思想,最后,作了具体布置。
由市委出来,马局长疾步走着,他想赶快回去布置工
作,早一分钟也好。可他走到一个十字路上,忽然想起了海
凤,昨天夜里,他没顾得好好看看她,就急忙追赶宋大龙去
了;但这会儿,他站在去市人民医院的路口上,两条腿,无
论如何也不忍得再往别处去。他象是忘了那些工作如何紧
急。转弯跑进了医院。
海凤静静地躺在床上,她母亲、海生守在她的身边。老
太太的衣襟已经被泪水湿透了。
马局长进屋就叫着“阿凤!”走到床前。海凤脸色苍
白,睁眼望见马局长,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可就是不能坐
起来。一个护士象看出了马局长心里的焦急,对他说:“不
要紧的,她身上没有伤,只要恢复过来就好了。”并且十分
有把握地说:“明天就可以出院!”
护士的话刚刚说完,就见海凤用力往起抬着头,两眼望
着母亲,老太太急忙把她搂在自己怀里,她一把攥住母亲的
手,忽然叫了声:“妈——”马局长、梅生、护士们一下子
围上去,高兴地喊着:“海凤!”
“同生共死”
宋大龙和李万发整整跑了半宿。一路上,宋大龙直给
他“打气”:“什么叫‘同生共死’啊?平时,那不过是句
‘交情话’,咱们这工夫才是真的哩……”
“是啊!大哥为人热心,耿直……谁不知道啊!……”
不知为什么,李万发话多起来,一个劲地奉承着宋大龙。
宋大龙跟他拉起亲近。他觉得,有个“伙伴’,总比剩
下自己孤单单的一个人好些,再说,王海生家是一时不能去
了,而李万发在这一带有亲戚,必要时能用着他。
两人边走边说,直跑了一宿,跑得腿酸口渴。天明的工
夫,在一座小山下边,望见一所孤单的小茅屋,一缕炊烟从
屋顶上升起,屋前有条小河,响着叮咚的水声,他俩从山坡
上下来,走过一条独木小侨,来到这家院落。
一位白发老太太,拿着斧头,正在院里劈柴,朝他们望
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从老太太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感
到这两个人很奇怪,样子那么狼狈,特别是对宋大龙,老太
太象一下子就看出他不是好人。
“老太太,麻烦你,我们在你这儿吃点饭行不行?”宋
大龙走到跟前,十分客气地说。
老太太不大耐烦地问:“你们是于什么的?”
宋大龙说:“我们——我们是民兵!”
“民兵?……民兵我都认识……”老太太自言自语地
说。接着问:“你们认识我们阿顺吗?”
宋大龙急忙接上说:“阿顺,噢!认识,认识……他到
哪儿去了?”
“他呀!昨天黑夜,睡得安安生生,说什么山上有了特
务,他捉特务去了……”老太太的话,把李万发吓得又不安
起来。
宋大龙说:“我们也是捉了一宿特务,特务跑了,没捉
住。”
老太太一听说认识阿顺,又听说他们也是去捉特务的,
就把他们当作自己人了,于是说:“特务呀!这杀千刀的,
你说说如今的日子该多么好,我七十多的人,没见过这会的
好生活,特务羔子们,他生不让人好好过日子……”老太太
骂得咬牙切齿。
宋大龙说:‘是啊,要不就捉他们啦……等捉住了,拉
来给你看看好不好,老太太?……”
逗得老太太直乐,对宋大龙说:“什么时候,他们死绝
了就好啦!”
“啊,啊,对!那就省得捉啦……”宋大龙装得很象那
么回事。和老太太啦过几句话,又问起:“家里有吃的东西
吗!给我们垫补垫补,还得赶快去追哩!”
“盆子里有剩饭,锅里有开水,着急,你们就吃,不着
急,我给你们做点……”
李万发这时才说出话,他说:“就吃点剩的吧!麻烦你
啦,老太太!”
老太太把一盆剩饭端出来,给他们拿了碗筷,出去又忙
合别的去了。
李万发盛着饭,宋大龙对他说:“老弟,你是军人出
身,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这算什么。只要咱们把
事业搞成,有咱弟兄乐哈的日子……”李万发正要吃饭,宋
大龙忽然对他说:“咱不能都在屋吃,你先在外边观观风,
我吃完再来换你……”李万发扔下碗筷出去了。
老太太家里很富裕,屋前猪圈里,有两只二百多斤的肥
猪,一群欢蹦乱跳的母鸡……床上放着给儿子没做成的新衣
裳,墙上挂着彩色的毛主席像……在这深山荒野,人烟稀少
的地方,走进这样一个人家,看到这种生活景象,更使人感
到解放后的人民,生活是多么幸福了。
可宋大龙没有看到这些,虽然他十分熟悉过去的山民生
活。在他当土匪,成天从这山串到那山的时候,那些山民
们,吃的是野菜,穿的是野牲口皮,炕上没席,锅里没米,
人们象野兽一样地生活着,和今天比起来,变化太大了。
可是,对宋大龙这样一个干惯了特务的人说来,这些情
形,他根本就没理会。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饭,心里只是在
想,在这个时间,千万不要发生意外的“情况”。
吃完,他急忙跑出去替换李万发,并嘱咐李万发:“越
快越好!”
他确是比李万发要狡猾很多,李万发观风,只在当院走
来走去,他却跑出有百十多步,在一棵树底下蹲下了。
也巧,刚刚蹲下,便听到东山顶上一阵声响,象是有人
在走动,心里一惊,侧耳听了听,响声象一直住这边来了。
他望了望李万发,还不见出来。想去叫他一起跑,又怕一来
一去误了时间,弄不好,把自己也要送进去。
他也想到,李万发要被抓去,可怎么办呢?但是,他心
里有底,李万发什么事情也不知道,就是抓去,共产党也捞
不到什么“值钱”的情况,抓就抓去吧!这样抓去,比半路
上再抓去好,省得暴露我们的去向。他一声没吭,撒腿就往
一条大山沟里跑去了。
宋大龙一气跑出有五里多路。什么地方隐蔽,他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