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走。最后,在一片大树林子里停了下来。四下望了望,
没什么动静,便一头扎在棵大树底下,体息起来。
歇过一会儿,身上觉得松快了些,躺在这地方虽然并不
舒服,但他觉得,这儿是几天来最为安全的地方了。在这
儿,他可以安静地想一想:“怎么办?”
躺了一会,他坐起来,折下一节刚刚冒芽的小树枝,在
嘴里嚼着,回忆起这几天的经过。虽然很狼狈,但他却尽量
往得意的方面去想:从海生那儿逃出来,对了,把吴德贵这
个累赘干掉,正确,自己没被共产党抓住,高明。甚至他连
想到,上次被共产党打伤太冤枉了,只怪自己疏忽……使他
反悔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不该这样把李万发丢开,怪
自己太慌了。
他想李万发也许被共产党抓去,也许能逃脱。不过,就
是逃脱,他也不敢回岛上去。他明白,逃回去不是杀头,就
是坐牢。除此而外,他还有什么道儿可走呢?没家没业,他
能自杀吗?不能,他不会有这个勇气。想来想去,他觉得李
万发如果不被共产党打死,就很可能自首。他如果自首了,
“交通”王海生这条路也就断了……
想到这些,他越发埋怨起自己,不该在这件事情上失
策:一不该不听孙老板的话,硬让他来;二不该放掉他,没
早一点把他干掉。他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办的窝囊。
一阵扫兴的劲儿过去,他又自宽自解地想自己的“高
明”之处。他想,就是李万发自首了,王海生也被抓去了,
这都泄漏不了这次的行动计划。现在,仍然没有丧失去继续搞
成行动的条件。并且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把事情搞成,
孙老板许给他的“少校”又显得小点儿了,他还可以讨讨
价。想到这些,他决定自己去搞。
早晨的阳光透过树林,射在他身上,觉得热烘烘地。这
时,他不但不觉得狼狈,反觉得很得意。如果有大王岛上那女
人在他跟前,他又该说:“这个脑袋,要长在别人肩上,有
八个也搬家了。”想到这些得意的地方,他摸摸口袋,想抽
支烟。取出烟盒一看,一支也没有了。他把个空烟盒攥成了
一团,扔在身边,望着它出神。
他这个一会没有烟熏着就过不去的人,这么长时间没吸
烟,简直比什么都难过。他想到个地方去搞点烟,但又怕碰
上什么意外,意外的情况,实在使他吃苦了,不去嘛,又瘾
得实在难受……
正在他扰豫的时候,忽听到头顶山坡上一阵响动,他赶
紧掏出枪来,往一棵大树后边挪了挪。烟瘾已经忘了,两眼
睁得溜圆,向有动静的地方看着。声音越来越近,这声音不
象昨天夜里追他们的脚步声那么紧急,声音很小,很慢,这
使他松了一口气。他顺着声音望去,见影影绰绰有一个人,
这人背着一捆柴禾,慢慢从山上走下来。他想,既是个打柴
的人,就不必去理他,让他过去好了,可又想这人可能就有
烟,为什么不想法跟他弄点烟抽呢?
那个人慢慢朝他呆的地方走来,他看出是个不足二十岁
的青年,心想,这样人虽然也可能带烟,可是有点顾虑。他
觉得青年人大部分“不可靠”,不过他一想到自己手里有
“家伙”,就下定决心,先弄点烟再说。
“喂!”宋大龙叫了一声,那人吓了一跳,停住,两眼
猜疑地望着宋大龙。
宋大龙慢慢走到青年的跟前,只见青年穿着一身扑着朴
绽的破衣裳,两手磨得象枯树皮一样,他断定这是个受苦
人,不是化装来抓他的,于是放心大胆地问:“带着烟没有
啊?小伙计!”
青年人一直在打量他,一声不吭。
“带没带?借点抽,别害怕,我是咱公安局的,到山上
来追特务,烟抽光了……”宋大龙一下坐在了他身边。
“公安局的?”青年人象放了心,说:“我不会抽烟
啊!同志!”
宋大龙觉得很丧气,他又问:“这附近能找到烟吗?”
青年说:“下边,离这三里,有个小合作社,那儿卖
烟。”
宋大龙把他盘问了一顿:他家几口人,都是什么人,干
什么,然后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小兄弟!”
“咱叫‘虎子’!”
宋大龙底底细细盘问过一阵,知道了这人和共产党干部
没有来往,就说:
“小兄弟,我不能离开这几,有工作。麻烦你去给买两
盒烟行不行?”
虎子望望自己这捆柴禾,觉得很为难。但觉得自己应该
作这个事,就说:“我把柴禾送到家再给你去买,误不了
吧?”
“那可不行,我还有要紧事,你把柴禾放下……这值得
了几个钱!……”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钞票,拿出一张说:
“这个买烟。”又抽出两张大的说:“这个送给你,不让你
白去……”
虎子表示不要他送给的钱,答应放下柴禾去买烟。宋大
龙把两张票子强塞进他的口袋里,告诉他:“快去快来!”
并且嘱咐他:“不管我在不在这儿,你买来放在那块石头上
就可以了。”虎子把柴禾放下,拿上钱,跑下山去了。
又一场战斗
合作社,就在乡人民委员会院子的小西屋里。虎子走进
院子,见正房里,有个新来的干部,正和一个老太太说话。
他没加理会,一直到合作社的西屋里买烟去了。
售货员一看虎子来买烟,觉得很奇怪,就问:“来客人
啦?”
“没有!”虎子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售货员让他等一
会,自己出去了一趟,回来告诉虎子说,在正房和老太太谈
话的那个同志请他去谈谈。虎子走进正房,那个新来的同志
很客气地请他坐下稍等一等,随后对老太太说:“谢谢你,
老大娘,这么远路跑来报告……”
老太太一边往外走,还一边唠叨:“我越寻思越不对,
两人吃完饭,连句话没说,就悄悄走了……”
“行了,老太太,你回去歇着吧!”那个同志只怕她在
外边吵嚷。
原来,李万发并没被抓去。宋大龙所听到的响声是在山
上打柴的人。李万发吃完饭,出来找宋大龙,没找见,他想
事情不对头,撒腿就跑了。
虎子坐在那个新来的同志跟前,详细述说了叫他来买烟
的那个人,对他说了些什么话,是什么样的口音。
“这人长得是个什么样子?”
“大个,挺黑,还有支手枪……”
新来的同志又向虎子谈了些什么,虎子拿着两盒烟就走
了。
宋大龙躲在山顶上望着,过了不多时,看见虎子跑回来
了。他在附近看了看,找不见人,就照宋大龙的嘱咐,把两
盒烟放在那块石头上,背起柴禾走了。
等虎子走远,宋大龙下来一看,两盒烟下边还压着找回
的零钱,另外还有他送虎子的两张钞票。他对这个事情感到
惊奇,为什么不要我的钱呢!是这个青年不需要吗?不!定
是他真的把我当作公安局的“同志”了。这一手,他觉得也
办得成功。
在山上,他一直呆到太阳落下去。有了烟抽,精神也就
足了,拿定主意下山,他想去找孙老板告诉他的那个人,可
又觉得白白地把功劳送给那人有点儿冤枉。这次的“功劳’
非同小可,这一下子要办好了,就“上去了”,这是他化费
多少年的心血都达不到的事,他怎么能轻易让别人捞去呢?
天渐渐黑下来,宋大龙沿着山路住飞云市走着,月亮上
来了,道路看得很清,他估计有两个小时足能到达目的地。
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他总觉得有人在后边跟着,停下
来回头一望,什么东西都没有,他骂着自己:“胆小鬼!姓
宋的能这样吗?”
他选择着最偏辟的小道走着,路上,虽说也碰到几个过
路的人,但是谁也没理会他。即使有人盘问,他也不怕,因
为他早作了应付这种情况的准备。到晚九点钟左右,他来到
了飞云塔山脚下。
不知为什么?到了这儿,他那颗心不象在山上作“计
划”时那么受使了;翻上翻下,十分不安。腿脚也不象以前
那么灵便了,觉得有点儿发软。觉得往前迈一步,就增加一
步儿危险。
既到了这儿怎么能空手回去呢?想到他在山上打好了的
如意算盘,心里说:“干!”
宋大龙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排稀疏的路灯下,闪出了
一个三岔路口,按照孙开告诉他的标志,从这儿向左拐,就
是直奔他所去的地方,他正要拐弯,忽然几个骑自行车的
人,从他身前闪过,虽然并没问他什么,也许根本没有看到
他,但是,他的心又止不住地跳起来了。
他躲在马路旁边一棵大树下的阴影里,望望西边飞云市
的灯火,回过头又望望海边,望望飞云港灯塔的红光。几道
巨大的探照灯光,从四面八方升起,交织在夜空,时急时缓
地移动着。瞧见这些,他心里越发焦急,越觉得事情需要抓
紧,尽快搞成。万一,共产党把进攻时间提前了,大王岛解
放了,一切都完了。
宋大龙脸色狰狞,紧皱着双眉,闪着一双可怕的眼睛,
他向四下看了看,判定要去的方位。紧了紧裤带,直奔飞云
峰上走去。
走过了一节小路,前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这儿既没有
树木,也没有土丘,只有—扎多高的小草,他卧倒,身子贴
近地皮,匍甸前进。爬过一片荒草地,又爬到一个乱石堆跟
前。
‘嗤啦!”一声,吓得他赶紧趴在地上,刷一下把抢掏
出来。
等他发觉是一对被惊起的野鸟时,忍不住骂着自己,收
起枪,定了定神,继续往前爬去。没爬出多远,就又听到一
阵脚步声,心想,这可槽啦!
他一下滚在一块石头后边,闭住气,呆了半晌,只听人
们说说笑笑走过去了,他抬起头来望了望,原来,前边有条
小路,那些是过路的人。又是一场虚惊!
他往前挪了挪,在一个隐蔽地方坐下来。觉得浑身很疲
劳,想抽支烟,掏出来放在嘴边,刚要划火柴,忽然又想到
这样做会暴露自己,垂头丧气地把烟又装起来了。
他往前看了看,离他要去的地点,只剩下几十步了,他
咬着牙,狠狠心,又往前爬。
爬过一段,突然,他又停住了,听了听,前边又有脚步
声,这声音和他刚才所听到的,虽然并没什么两样,但是,
他的心比刚才跳动得还厉害,筒直要蹦出来了。
想着想着,他下意识地爬回来,当他发现自己离那个地
方越来越远时,心里骂着自己: “姓宋的能这么‘熊包’?
回去!”
他转回来,又往那个地方爬,这次不但听到了脚步声,
还听到有人说话,虽然他也曾想到,这儿既有条小路,又是
个风景区,除去有人过路,也许是有人来这儿玩……但这些
“道理”,都不能使他安下心来,因为他害怕的是“万
一”,万一要是碰到什么,一切都完了。
宋大龙返来复去爬了三次,终于没有爬到那个地点,他
想在这儿多等一会,再听听动静,但既然丧失了下手的“勇
气”,连呆在这几也觉得可怕了,他宽慰自己:这不能算是
胆小,只能说是“谨慎”。根据他多少年的经验,在这样的
时刻,是万万冒不得险的!
他想到这几,扭头就又往回爬,恨不能一时离开这个危
险的境地,回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考虑考虑,想个万全之
策,既要搞成行动,还要自己一无所失。
这会儿,他不由得又想起孙开,他觉得这老家伙是比他
有远见的,自己不该这么冒失逞“能”,该先找个“替死
鬼”来试试。要真地搞成了,功劳嘛,还是可以写在自己的
账本上。
回到下边的公路上,他想去找那个人,但又想到他地理
不熟,深更半夜,也不好向人去打听,再者,在这样心情下
去找他,显得过于匆忙,匆忙就难免出错,还是等一等再去
好些。
他心里打好“谱儿”,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了。
这天夜晚,飞云市公安局马局长虽然没出办公室,但他
是在紧张的战斗中渡过的,一会会接着侦察员们打来的电
话,他们用暗语向他报告着宋大龙的情况。他简直象坐在
“电视机”前一样,他看到了宋大龙从这几到那儿,按照他
的推测,宋大龙今晚溜出洞来,不是去找关系,就是到什么
地方去取爆破器材,然而,他的推测却落空了。宋大龙跑到
荒无人烟的飞云塔下,爬子—会,竟又朝他来时的方向走去
了。他什么也没搞,那么他跑到那儿去作什么呢?为什么停
了一会又走了呢?……想了半天,他也没解开这个“谜”。
他考虑过种种情况,最后决定,还是采用另一个方案。他象
在前方指挥战斗一样,拿起听筒,对一个地方大声命令说:
“开始!”
远远地传来时紧时稀的枪声和喊叫声。宋大龙听了听,
象是在捉人,听方向,虽然可以断定,这不是在捉他,可这
种气氛不能不使他感到恐惧,他加快了脚步住山上跑着。枪
声越来越近,他想,被捉的人,大概也往他这个方向跑来
了。
到底是在捉什么人呢?他顾不得去想,只是想自己别陷
到他们的包围圈里。他一直跑到白天他所选择的一个山洞
里。
哪知,枪声也来到离此不远的地方,并且听到人们在山
顶上喊叫着:“叫这家伙跑掉了!……这么大的山到哪儿去
找?”过不多时,听到追击的人们下山了,森林里又平静下
来。
宋大龙在石洞里呆了大半夜,东方刚刚发白,他探出头
来,想望望外边的动静;忽然发现一个人,衣服撕得破破烂
烂,身上、脸上、滚满了泥浆,悄悄地趴在一堆乱草里。
宋大龙想:这可能就是昨天晚上被他们追捕的那个人,
说不定还是个“同行”,他想跟那人打个招呼,但又不十分
放心,把手枪预备好,轻声问:“什么人?”
那人吓了一跳,同时也亮出手枪,一下滚到一块石头背
后,探头望了望,高兴地喊:“是你!大龙!”
“海生!”宋大龙一看是海生,可一时不知怎么个情
况,直到海生把手枪插起来,站起身朝他走来,他才放了
心,迎上去: “来,到洞里来说……”
从王海生的样子上,宋大龙已经看出他吃了不少苦头。
他扫了宋大龙一眼,如怨如诉地说:“你们算把我们家害苦
了……可事到这分上,也只有这一条道可走啦!”
“到底怎么回事呀?”宋大龙问。
“你还不知道哇?!你们离开我家以后,在外边闯了乱
子,我全家都被捕了……”
同路人
李万发在外边流浪了两天,他伪装成某地区的采购干
部,经过了许多村镇、集市,还在一个小镇子上住过小客
店。虽然也曾有一些地方,检查过他从那边带过来的假“证
件”,盘问过他的来历,仿佛都被他给蒙混过去,好象没有
人怀疑他什么。
两天来,他一直在想“进来”以后的经过。
他想到吴德贵的死,虽然他不晓得是被宋大龙毒死的,
但他知道,干下去,自己也逃不出那个下场。
他又想到在小山下吃饭那天宋大龙失踪的情况,要说是
被抓去了吧,可没有听到人声,要说宋大龙有意甩了他吧,
可为什么要甩开他呢?他觉得,宋大龙若有心不要他,决
不会这样轻易甩开他,他觉得这是个“谜”,越想越觉得可
怕。
应该怎么办呢?他实在想不出一条路子,回去,这样空
手回去,就是不杀头也得坐牢!在这儿,没个投靠,想不出
条道路,整天,躲来躲去地跑着。
不知为什么,他常常想到在台湾受训的事,想到他的
“保人”——在台湾部队里当“军需”的二舅。他知道被保
的人如果不“贞”,“保人”就会被关进监狱,他就曾经亲
眼看到过一个“保人”受刑的惨状。一想到这儿,就仿佛看
见二舅被关在监牢里,二舅母和几个表弟,在台湾街头上流
浪……他对自己说:“干吧!”为着二舅,自己随便搞—点
什么情报,回去不致于死就行了。
但是,两天中,他所碰见的人和事,又使他打消了这个
念头,他忘记了恐惧,忘记了自己是个什么人?是在什么地
方?简直就象一位在各处观光的“游客”,这儿处处都使他
发生兴趣,到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到处都可以看到
兴建的脚手架,新的街道、新的楼房、新的公路……农民
们,渔民们,再不是穿着破鱼网似的衣裳,他们脸上洋溢着
幸福,从他们身上,再也看不到贫困和饥饿的影子了……这
儿,象是他从来没有来过的一个美好的地方。不!怎么能说
没有来过呢?这儿离他的家乡很近,四年前,他跟国民党军
队离开的前夕,还跟着排长到这儿来抓过一次民伕。他想到
住小客店时,丢了一条毛巾,开店的老汉追出一里多地还给
他,想到在路上碰到的那个真正的采购干部,几句话,他们
便成了朋友,那个听说他带的钱不够时,定要帮助他,他没
敢接受。可那个热心肠的人,却给他留下了一个探刻的印
象。
他联想到,那边报纸和他们上司所说的“大陆”情形,
忍不住愤愤地说道:“鬼话,全都是骗人的鬼话!”他所走
过的,都是好地方;所遇见的,都是好人。他甚至想到,如
果那会儿我不跟他们走,如今在这儿作个老百姓,该多幸福
啊!可是,现在已经晚了!
可当他一想到,他不仅是跟国民党走了,而且当起了特
务,便觉得,这儿再好和他也没有缘分了。他知道,“特务”
这两个字是怎么解释,在山上老太太那儿,他已经知道老百
姓对特务的态度了,也难怪共产党连他老婆也给关起来……
这天,他又走到一个小镇子上,在一个店里住下来。
店很小,一个通屋大铺,能容下八、九个人,在这儿住
宿的大部分是乡下人,有的是过路串亲的,有的是跑生意
的,虽说大家彼此都不认识,但说过几句话,就都象是朋友
了。
乡下人说话,除去家里,就是地里,三三两两,家常里
短,说得津津有味,只有李万发一声不吭,别人的话,她虽
说不感兴趣,可也没什么反感,因为这些话,比他在特务群
里常听到的话,要受听得多,这儿投有勾心斗角。这些话背
后,没有隐藏着互相倾轧……
他斜靠在一边,光听人们谈,自己却不敢插嘴,生怕一
句话不慎,露出马脚。只是,时时注意人们的眼神,看是不
是有人在注意他。
可巧他和一个爱说话的人躺在了一起。这人有三十几
岁,黑脸盘,说话粗声粗气他说是到镇上来卖鱼的。问李
万发:“同志,你是哪儿的?”
“我……家不在这儿……,到这边来有事情……”李万发
支支吾吾地回答着。
“搞工作吗?”
“啊!……工作……”李万发说着这边的话,觉得很不
习惯。
“姓什么呀?同志!”
“敞姓王……”
“咳,还什么‘敝’不‘敞’的呀!这会不兴那个啦,
……不是国民党那套啦。”
“噢……是……这不过是个‘礼貌’。”李万发解释说。
“啥个‘礼貌’……我瞧,这会,见面叫声‘同志!’
顶礼貌啦”……在国民党那边……”
那人一提“国民党”,李万发直觉发毛。他小心谨慎地
听着,那人又说:“在那边,当兵的见了当官的,站得笔杆
似的,吩咐什么,什么‘是’,可等当官的一走过去,你猜
咋着!心里就骂开了:‘别他妈三孙子啦,等哪天上了火
线,瞧老子打你狗日的黑枪!’你想想,这么把子军队,兔
子尾巴,还长得了?你说……”
“噢!……”李万发支吾着,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
是。他很想探听一下这人的来历,就说,“倒是听人说过,
没亲眼看过,你……”
“我?”那人好象多少喝了点酒,酒兴一发,什么话都
往外端,他微微欠起身子说:“我白三甲,谁不知道,这也
没什么背人的,那时间作错了,大伙原谅了我,如今又吸收
我入了渔业社,派我当社里的会计员,大把的票子都交给我
掌管,信得住我……”
李万发听得糊里糊涂,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慢慢地
套他说:“那会,怎么错啦?”
“给国民党当兵呗!抓咱去那没法子,可咱不该跟他们
过去呀。在那边,整整呆了两年半,两年半呀!比二十五年
还难熬。你知道是怎么活着的?冬天那身烂军装,说是从美
国来的,谁知他妈的里边给絮了些什么,一点也不暖和,冻
得你浑身上下直打哆嗦,饭里头满是砂子,一嚼格嘣格嘣乱
响……咳!那生活简直就提不得!都说美国人是蒋介石的
‘亲老子’,依我看,比他妈‘后娘’还坏……”
逗得全屋子的人都笑了。
“不光日子难过呀,他们的反动宣传可也够厉害的!说
什么‘反攻大陆’,拿他妈什么‘反’?就那么点儿兵,他
不撒出来还跑哩,要撒出来还收得回去!整天价说,大陆上
的人没法活了!共产党这么坏,那么坏,共产共妻、抢男霸
女!说只要在那边的人,家里的祖坟都给扒了……”说到这
儿,他不禁冷笑了两声,“我回来一年半了,可我老婆和孩
子,比我走时过得还好……”
“你怎么回来的?”
“有一天说派人到大陆来,我说:‘我算一个,我地理
熟!’排长答应了,我们二十多个人,一上岸就跟解放军碰
上了。也许,还没上岸人家就发现了。故意把我们放上来
的。不管咋着吧,枪一响,我心里就亮了,说句老实话,我
早就想跑,就是没得到机会,‘冲’吧!我一下就‘冲’到
了解放军怀里,跟二个同志握起了手……当时,还觉得就是
自己一个人过来了,怪孤单的。谁知回头一看,哈!呼啦啦
全来了……”
李万发想了一下又问:“押了你多少日子?”
“‘押’什么呢?好吃好待承,第三天就放我们回家
了,还给我们发了路费,介绍我们在乡里入社生产……我们
那拨人,除了排长……”
“怎么,不宽大当官的?”李万发问。
‘那怎么宽大法呢?他上来就抵抗,当场就被打死了。”
深夜,人们都呼呼地睡去了,李万发翻来复去怎么也睡
不着,他想着那人的话,想着自己的遭遇,觉得跟那人差不
多,真没想到在这儿,这个小店里竟碰上了一个“同路人”。
反过来又一想,他怎么能算是“同路人”呢?他是当兵
的,我是当特务的,共产党对当兵的能宽大,对当特务的就
不一定?……他想着,想着,整整一夜,也没有闭上眼睛。
李万发妻女
李万发一夜没有合眼,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得设法回那
边去。
共产党怎样对待特务,他虽然想不出个结果,可是,国
民党怎么对待共产党的地下工作人员,他却亲眼看到过。在
台湾“受训”时,上司让他们去参观过,各种惨酷的刑法,
真叫人毛骨悚然,惨不忍睹,就是今天回想起来,也还觉得
脊背发冷……
他想:国民党对待共产党的地工,既然是那样子,那么
共产党对待他们的办法,也就可想而知了。
想到这些,他有点儿怨恨自己,不该干这一行,可既然走
上了这条道,又怎么办呢?还是找点什么能对付过去的“材
料”,回到那边去吧,与其让共产党杀掉,总不如回到那边
苟延残喘地活着好些。
不过,几天以来,特别是听了昨天那人的话,他对老婆
被共产党押起来的事,有些怀疑了,他想,我犯罪她又没犯
罪,共产党押她干什么呢?离开时,老婆、孩子的模样,总
在他眼前闪动,这些影子揪着他的心,着实想打听打听她们
的实信。
黄昏,李万发走进飞云市的一条小弄堂里,他心里很紧
张,戴了个很大的口罩,低着头,只怕人们看出他的模样。
穿过一条小胡同,眼前出现了一排新建的楼房。“怎
么,走错路啦?”他停住脚,望着楼房愣了半晌,确定是街
道变了样,不是走错了,又往前走去。
他碰到一个行人,很客气地问:“借光!同志,土地庙
街怎么走?”
“什么街?”那人没有听清。
李万发声音稍大了一点说:“土——地——庙街……就
是以前开……开窑子的那个地方!”
那人瞪了他一眼,很不满意地说:“什么叫‘窑子’?
我不知道,……土地庙街,一直往东去……”说罢,扭头走了。
“谢谢!”李万发说。朝着那人指给的方向走去。
走进一个小胡同,在电灯下,他看到一块牌子上写着:
“土地庙针织业生产合作社”,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走
进一个小门楼。
院子里,灯光明亮,从玻璃窗上望过去,有许多妇女在
摇着机器织袜子。他在门口喊了声:“同志!”
靠门口的一间小房里,走出一位四十几岁的女人:“找
谁?”
他客气地说:“同志!我打听一下……白秀英还在这儿
住吗?”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这女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下。
“我……我是她表哥……”李万发说。
“表哥?她好几年就不在这儿了,你们亲戚还不晓得
吗?”女人盘问起他来。
“我在解放军工作,一直也没跟她通信,新近才转业下
来,所以……”说着,他掏出一个证件。
这女人一听他是个转业军人,并且有证件,态度马上变
得十分温和了,她说:“她早不在这儿了……听说她以前有
个男人,跟着国民党跑了……解放以后,政府见她生活无
着,大前年,把她介绍到‘海光渔业合作社’去了……。
“‘海光渔业合作社’在什么地方?”李万发又问。
“东郊路,王桥,二十三号。”
“谢谢!”李万发停了一会,打算再问些什么,可一时
又不知道怎么个提法好,那个女人象还有什么活要去作,不
愿再多耽误时间,就说:“这地方挺好找,去吧!听说,她
跟她那个小闺女,两口人过得蛮好的,再不是以前那个样儿
了……”
听说妻子、女儿都很好,他觉得心里一阵热呼呼的,什
么顾虑全扔在了脑后,一气跑到了东郊路。
人们差不多都入睡了,白秀英还坐在床边的一盏油灯
前,给孩子缝衣裳,并且不时转过头去,看望正在甜睡的女
儿“盼盼”,给她拉一拉被子。
突然,狗叫了一阵,接着有人敲门。
“谁呀?”白秀英问。
“我……”声音很低。
白秀英对这个声音,感到很惊异,她犹扰豫豫地走到门
前,慢慢把门打开,呆呆地望了半晌,忽然喊叫起“是你?”
“秀英!我……”李万发的声音很低,而且在打颤。
白秀英以惊奇的眼光望着他,象是不敢相信,出现在她
眼前的,就是她已经别离多年的丈夫。
“你?你,从哪儿回来的?”
“我……先……先让我喘口气……”
李万发按着自己的心口,坐的凳子上,虽然在土地庙
街,他就知道了自己妻子的实信,可如今真的见了面,却不
知怎么是好,心跳得说不出话来,象什么病发作了一样,只
是觉得气短。
“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白秀英又问。
“先别问,给我口水喝……”李万发支支吾吾地说。
白秀英取过暖壶,给他倒了杯水。他喝着,望着屋子里
的陈设:桌、椅、箱、柜……墙上镜框里,贴的奖状,上边
写:“奖给劳动模范白秀英”……他把视线又移到妻子脸
上,她再不是从前的颜色了,她变了,又红又胖,成了一个
健壮的女人,他听到孩子的鼾声,扭过头去朝床上望了望:
“这就是……”
“这就是‘盼盼’,你走的时候连名儿还没起哩……‘盼
盼’……盼呀盼……盼台湾解放……盼你回来……你,你许
是都忘了,你……你是怎么把我们母女扔下走的……”白秀
英自言自语地说着,掏出手帕擦着眼睛。
李万发低下头,没作声,沉默了半响,忽然抬起头说:
“秀英,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既是夫妻,你就该说个实
话……”
“我……我……我是跑回来的!”
“跑回来的,你害什么怕?人民政府欢迎那边的人回
来,走!我领你到派出所报户口去……”
“不,不,秀英,我脑瓜子太乱,你让我安静安静……
我求求你,求求你……”
李万发两手抱着头,趴在桌上,屋子里又沉默下来。
白秀荚愁眉苦脸地站在一边,丈夫的来临,犹如降下了
什么灾难。她想了半晌,走到李万发身边说:“听我对你
说,你心里有什么病?到政府去交待,只要你坦白交待了,
政府是能宽大的,你说,你说呀……”
李万发猛地抬起头来,瞪着两只充血的大眼,说:“我
有什么可交待的?”接着又说:“秀荚,看在夫妻面上,你
让我先安静安静……”
白秀英回头望望躺在床上的盼盼,说:“万发!……你
没改呀,你什么都没改呀……五、六年……你回来望见我们
母女生活得这么安安生生,你……你心里就不动一动?……
万发……政府对得起你,我,我对得起你……可你……你走
的时候,我们是个什么样子,你都忘了……”她说着说着呜
咽起来。
李万发一手把白秀英的嘴捂住,说:“秀英,别哭……
我求求你,求求你……我既回来,就是没忘了你们……什么
话都能告诉你……我求求你,看在夫妻面上……你先找个地
方,让我躲一躲,我静心想一想……”
“躲!有什么地方好躲?”
这时,白秀英对他的来历已猜出了八九分。对这种人,
她知道该怎么处理。不能隐蔽他,应该马上去报告,叫公安
局把他抓起来。
可是,也正因为李万发所说的,他们是夫妻,多年不知
生死,今天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还不忍得马上就那么
作,她说:“往哪儿躲,就这个屋,就这张床……”
李万发蹲下来向床底下望着,白秀英看到他衣服里带了
件什么东西,一下抓住问:“什么?”
“枪!”李万发战战兢兢地说。
‘给我!”白秀英拿过来,藏到了一个什么地方。
对天明誓
在潮湿的小洞里,宋大龙以一双惊喜的眼睛望着王海
生。他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形下和王海生相遇。他很
高兴,自己得到了一个帮手。
但是,这个素来无论对什么事情都多疑的人,并没有把
这件事情当作例外,他特别细心地观察着王海生,从王海生
的脸色、动作,直到他身上任何一点迹象。
“你是什么时间被抓的?”他问。
“昨天。前晌,……你们走了,不见阿凤回来,我娘急
得整哭了半宿。吃过午饭,正催着我去找,这不……就这工
夫……”王海生向他学说着被抓的经过。
“把你关在什么地方?”
“公安局旁边,一个小院里。”
“你都是看到了些什么?”
“没看到什么。刚去不一会,我听到旁边屋里有人问
话,答话的象是阿凤……”
“噢!”宋大龙一边听,一边琢磨,“你没听见阿凤对
他们说了些什么?”
“没听清。”
宋大龙问得十分细致。企图从王海生的回答中,找出什
么矛盾,但王诲生回答得都入情入理,一点儿破绽都没有。
从王海生身上,更找不出什么可疑的地方来,他被撕得破破
烂烂的衣服上满是血迹,虽有支手枪,但枪套上的皮带却断
了,显然是王海生从别人身上往下夺时扭断的。尤其使他放
心的是,王海生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被绳子勒过的血印。
他满脸高兴地说:“出来了就好……”接着,他对王海
生说起了他们三个人从他家出来后的经过:吴德贵被共产党
打死了,李万发逃跑了。并说:“这小子,得不了好结果!”
王海生只是听着。宋大龙安慰他说:“我们逃到外边
来,是没法子的事,哪知连累了你们……”他表示心里怪不
好过,停了一会,又说:“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么着啦,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