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常言说得好:‘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等国军一
过来,你就有福享啦!……”
王海生煞有介事地说:“干吧!我豁出去啦!干完了,
咱们一块那边去,船不成问题,我可以搞到。”
宋大龙一听,觉着心里更有把握了,真不知和王海生说
些什么亲热的话才好。
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从来也没这么真心实意地喜欢
过一个人,可这会儿却真的喜欢起王海生。他把王海生和吴
德贵在心里作着比较,觉得,他有着吴德贵的胆气,可比吴
德贵要机灵,稳当得多。
王海生休息了一会,向宋大龙提出,这个地点不太安
全,需要转移一下,他说:“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那地方就
连他们民兵,也难找到,呆上三两天,没问题……”
宋大龙想到,共产党虽然没抓到王海生,但他们知道,
逃到这个方向来了,的确也不能在这儿呆下去,他同意了王
海生的主张。两人穿着大树林子,走一会,呆一会,傍晚,
来到一个小山上,在一个十分隐蔽的山峡半腰,王海生把他
领进一个小山洞。的确,这儿比原来的地方要隐蔽得多,安
全得多。
王海生找来一抱干树叶子,铺在地上,坐下来,一心等
他说出要作的事情,但又不好问,宋大龙象传道一样,对他
进行起训练:“作一个特工人员,可不简单,他要有‘刚
胆、沉着、机警’的条件,比如说,你接近任何一个人,随
时都要警惕他,他是不是可靠?你自己是不是受骗了?……”
宋大龙谈得兴致勃勃。
“是!是!以后,在这方面,还请你多指教着点,你知
道,我是个‘瞎’汉子,什么都不懂,就知道一条道儿走到
黑……”
“不说外边,就说‘圈子’里头,一起混事的,你能保
准就没有给共产党办事的人?……要不,为什么,共产党的
情报能那么灵?告诉你,无论对什么人都得加小心才成!干
别的差事,有两个心眼就行了,干这个差事,加一‘翻’也
不够用……”
王海生静心听着,表示对他说的“常识”,感到新鲜。
宋大龙继续说:“不光要有这本事,还得有技术,说起这方
面,我不算行家,咱不是‘科班’出身,没受过正经训练,
就凭的是点子蛮劲。说真的,该懂得收报、发报、修理电
台、照相、录音……总之,玩艺可多啦!”
讲过这一套,他对王海生拉起亲近,他嘱咐王海生,这
些都是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妻子的事。
“你嘛!经过这两次共事,咱就是知己了,人生一辈
子,得到个知已是不容易的,我有个意思,不知你觉得怎么
样?”……”宋大龙说。
“什么事?只管说吧!”
“我想咱们从此结为兄弟,日后协力同心……”
王海生想了想,说:“朋友好坏,可并不在磕过头没
有,……你要愿意,结就结……”
“这儿也没有香烛纸马,我看咱别的都免了,就对天明
个誓吧!”
王海生说:“怎么个‘明’法?我可没结过这个……”
宋大龙象念“圣经”一样,背得烂熟地说:“念宋大
龙,王海生,虽为异姓,结为兄弟,协力同心,救困扶危
……”
王海生跟他念了一遍,然后,宋大龙说:“等返回大
陆,那时,有兄弟的好差事搁着……”
“这就求你多照顾兄弟了……”王海生说。
天,眼看黑下来了,宋大龙到外边望了望,回来又考虑
怎么去搞行动?从见着了王海生,他就曾想过,事情能不能
交给王海生去干?考虑再三,他对王海生的顾虑消除了,只
是,一想到这个行动不同一般,不是有胆干就能干成。搞这
个行动得多少有点常识,懂点技术,让一个打渔的去怎么使
得?要是出了差错,反倒误了事。
想到这儿,让王海生去下手的念头就打消了,不过,他
仍然觉得,王海生是个重要的帮手,他人熟地灵,这能使他
少碰多少钉子,减少许多危险,心里一高兴,就对王海生说
起这次“任务”的重要。
‘你看,我能帮得上忙吗?”王海生问着,然后又说:
“自顶好是早点儿搞完早点儿走,省得出漏子……”
“别急,咱就这一锤子买卖,搞成了,让它‘飞云港’
升天,共产党集中在那儿的大船、小船、物资、弹药……统
统给他葬进海底……”
“‘飞云港’,那大地方,咋个弄法?”王海生故作不
懂地问。
“有办法,一切都是现成的,只要咱动手……”
“噢!那太好了,太好了!”王海生激动起来。他为获
得这个情况而高兴。
“先别着急,事情也不那么容易,我们去找一个人……
天黑以后,咱就下去。”
王海生想了想说:“好!”
王海生多么希望他再往下说,关于那个人的情形,但宋
大龙说到这儿,再不往下讲了,他心里在计划着:今天晚上
找到那个人当夜就搞成,搞成后马上走,时间是可以来得
及,但他又觉得身体有些支持不了,这几天没有得到休息,
白天又走了那么多路,到这会儿,一点东西都没吃到,精神
上准备不充足,还是不要轻易下手,他说:“今天夜里不能
搞。”
王海生对搞不搞没表示什么,但他说:“咱在这儿要再
呆两天,饿着肚子可不行啊?”
“你能设法弄点吃的来吗?”宋大龙问。
王海生表示很为难,他说:“除非偷偷下去,市外有家
小铺,我跟他认识……有交情,他不会报告我……”
“万一要遇见什么?”
“遇见就跟他干呗!既能从他们手里逃出来,还能被他
们抓住?……”
过了一会,王海生又想起了什么,忽然说:“不行,去
不得!”
“怎么又去不得啦?”宋大龙问。
王海生指着自己带的手枪说:“这个‘家伙’太不好
使!你知道我这两下子,放枪,还是你教给我的哩,可那不
是这个样子的呀,我夺来的这只枪,打了一下子,就再也顶
不上子几啦,要是你教我那样的枪,那阵子,少说我也撂倒
他两个……”
宋大龙拿过王海生的枪看了看,是支破“二把盒子”。
他把着王海生的手,教了半晌,王海生仍使着不熟练,觉着
遇上事情,心里没底,不愿意去了。
哪知,他越是不愿意去,宋大龙越要他去,如果不吃点
东西,饿得头昏眼花,明天的事情怎么能搞呢?他问:“不
带‘家伙’不行吗?”
王海生说:“常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要万
一碰上什么……”
宋大龙一想,也对,他要万一被共产党抓去,不光他,
就连自己也暴露了,于是他说:“去吧!把你的枪留下,带
我的去。”
天渐渐黑下来,星星在天空一闪一闪地眨眼。王海生拿
起宋大龙的“加拿大”手枪,怕里边有什么毛病,装作顶子
弹,作了一番检查。宋大龙在一边夸着口:“你就使吧,能
顶挺小机关枪呢!”
“回来见!”王海生把“加拿大”别在腰里,乐哈哈地
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带上这家伙,心里就有底了!”
在池塘边
王海生一气跑下山来,到了那家小铺,拿了些饼干、月
饼和一只洋磁缸,然后跑到了市公安局。
马局长听了王海生的汇报以后,自言自语地说:“这么
说他们早就把炸药埋好啦?……那他又要去找那人做什么
呢?……”
“看样子,是找到那人才能搞。”王海生说。
马局长把情况分析了一下,最后以坚定的口吻指示王海
生说:“就这么搞……”
王海生站起来要走,马局长忽然对他说,“顺便回去看
看阿凤,她出院了。”
海生也正想看看海凤,跑回家去,进门,老太太一把将
他拉到跟前问:“阿生,怎么着啦?……一天价跟那些东西
混到一块,我真担心啊!……”
“不要紧,妈!你又不是没跟他们打过交道……”
“我……我黄土埋了半截子的人了,就是有点不什么,
也没啥,可你们……我要能替你们去办该多好!”这位老母
亲,自己在工作中从来也没想过什么是“危险”,可是一轮
到海凤、海生身上,她的心一会儿也放不下。
“妈!”海生亲热地叫着她,从心里把她当作了自己的
母亲,他问:“阿凤呢?”
“她昨天晚上就回来了,谁知这会又哪儿去啦?”
他想看看海凤,但又不知到哪儿去找,只好作罢。他一
边和母亲说着话,一边打开小箱子,取出个什么工具,然后
把手枪卸开,不知是在擦枪,还是在修理什么另件。
老太太过来摸摸海生的衣裳,看看他穿得是不是单薄,
瞧见他提来的一包东西,问:“这是什么?”
“好吃的!月饼、饼干!”海生说。
“怎么?还‘送礼’呀?”老太太逗趣地说。
“跟他们住在一块,我也‘保养,保养’!”海生怕母
亲替他着急,有意地开着玩笑。
老太太走进厨房,不一会,端来一碗菜,要找纸包上,
让他带去吃。他急忙说:“这可带不得呀,带去就坏事啦,
他要问:‘哪儿来的?’那就糟啦!”
海生慌天忙地地把手抢修理了一会,装起来提起那包点
心说:“妈!我走啦,得了空,再来瞧阿凤吧!”
老太太送他到门口,大月亮地,望着他走到池塘边上,
忽然站住了。
这时,他身边站起一个人,拿着根钓鱼竿,听不到他们
说什么,只见两人紧紧地靠在一起。老太太往前挪了几步,
认出了那个拿钓鱼竿的是阿凤,她暗笑着,悄悄退回去,把
大门关上了。
月亮斜挂在头顶,水面上印着丝丝柳影。海生和阿凤并
肩坐在池塘边上。海生紧紧地攥着她的手,问:“完全好了
吧?”
海凤点了点头。
“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来钓鱼呢?”海生问。
“没人陪,不一个人怎么着?”
海生听出了她话中有话,他觉得海凤那颗心,正象那明
净的池水,里边有一点小小的微波,他都能看得出来。他知
道,海凤为什么对他讲这样的话。
海风躺在医院时,他虽曾去看过但他没在身边呆多
久,就又因任务走了。海凤痊愈后,从医院里回到家里,没看
到海生,感到就象缺少了什么似的,也许正是因为这,她才
一个人拿了钓鱼竿跑到池塘边上来,把鱼钩甩在水里,然
而,她的心思却并没有放到钓鱼上,她只是痴呆呆地想着海
生,他这时在哪儿?情况怎么样?……
海生说:“我有事,不能陪你……”
海风急忙打断他的话说:“不,我没有那么想!”
“那你想什么?”海生问。
“我想……我就是想,自己在这儿坐会,这儿清静……”
她本想把自己的心情告诉海生,但是说不出口来。海生拿起
钓鱼竿,走到水边,把鱼钩甩到池塘里,回头望着海凤。
这时,海凤忘掉了刚才那种不可名状的烦闷,跑过去和
海生夺着鱼竿:“给我!你都不懂我们这儿的鱼性,还钓鱼
哩!”
“谁说我不懂?看我的吧!”
“偏让你看我的,就你能干?渔家姑娘,有几个不会钓
鱼的!”海凤说着把钓鱼竿夺了过来,另换了个地方垂下鱼
钩。
“瞧,瞧!‘漂棍’动了……快!快!”海生说。
“天什么时候了,你能瞧见‘漂棍’……不许说话!”
“好,我不说话!”海生静静地蹲在一旁。
“来,阿生,来!来呀!”海凤向他招手。
海生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海凤凑到他耳朵上,小声
说:“阿生,马局长明天让我去办件事……”她脸上露出兴
奋而骄傲的神色。
“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你猜!”
‘我怎么能猜得出来呢,我们最反对‘主观臆测’,没
有根据,我怎么判断……。
“你别说了,我不懂……告诉你,让我……让我去称你
的‘行’……”
“太好了,我们又多了个战友……”海生激动而热情地
说。
“你带个‘新兵’吧!同志!”海凤调皮而又真挚地跟
他开着玩笑。
“我也不是个老战士啊!”
“别客气啦!”
“互相帮助吧!”
两人又象逗趣又象真事似地谈着。海凤的眼睛真尖,
“漂棍”一动,她就看见了,她喊:“动了!”接着把钓鱼
竿用力往上一挑。一条大鲫鱼被甩在一边的草地上,在不住
地乱跳哩!两人笑着,一齐扑上去,四只手按住了它。
海生折根柳条,把鱼穿起来,一个劲地夸奖:“到底是
个渔家的姑娘啊!”
“你这才知道?”海凤瞟了他一眼。
“不,我早就知道了!”
“你早知道什么?”
“有办法呗!’
“光这有办法?有办法的地方多啦!……”海凤这个要
强的姑娘,总喜欢跟海生这么打趣。
海生忽然想起宋大龙来,就说:“我该走啦,时间一
长,会引起宋大龙那小子的怀疑。”
他转身走了,海凤还站在原处呆呆地望着他,直到他的
背影消失在树林里,看不见了,她才返回家去。
赵阿福
白天,宋大龙和王海生,计划出了逃走时的路线,从哪
儿到哪儿?使什么办法搞船?一切都安排得很周到,只是,
今天夜里,怎么搞行动,他却还没告诉王海生。
夜晚来临了,宋大龙探出头去,望了望星星,看了看手
表,又一次检查着他的“加拿大”手枪,象是因借给过王海
生,怕发生什么故障。他摆弄了一会,觉得和以前并没有什
么异样,“刷啦”顶上一颗子弹,对王海生说:“咱们
走!”
两人从山上下来,海生地理热悉,领他走了许多偏僻的
小道,路上,连一个行人也没遇到,他们顺利地到达了飞云
市北郊。这时,宋大龙才向他说:“咱到冯家营5号,找一
位姓赵的……”
冯家营是飞云市北郊一个不大的村庄。他们来到这儿,
已是人们大部都已睡定的时候了,街上连一个人也望不到。
王海生借着月光,找到门牌五号,两扇黑色的小门,已经插
上了。
宋大龙隔着门缝向里望了望,屋里灯还亮着,他示意王
海生,躲在外边替他了哨,便轻轻地拍起门来。
里边传出一个老人的声音:“谁呀?”
“我……”宋大龙低声回答。
“你?……”里边的人好象没有听出到底是谁?可是,
一边问着却把门打开了。吃了一惊:“你?!”
“对,是我!里边说话吧……”宋大龙走进去,回转身
来把大门插上了。
海生跳过一道篱笆,趴在这家的后窗跟前,从窗缝里向
里望着。
这老头叫赵阿福,看来有五十几岁,圆脸,胖胖的,很
象个买卖人。其实他并没有作过什么买卖,解放前,是“中
统”特务,解放后被政府劳动改造,去年才刑满释放出来,
如今,是冯家营农业生产合作社的技术员。
老头屋子里放着喷雾器、大剪刀,农药……地上还放着
一架拆开了的切甘薯用的小机器,这么晚了他还没睡,就是
因为在修理它。
进屋来,赵阿福又一次惊恐地问:“是你?!”
“是我,想不到吧!来过不只一次了。”宋大龙说。
“你来作什么?”赵阿福问。
“来看望看望你,这么多年不见了……你过得还好吧?
有什么困难没有?”
“你,你是从哪儿来呀?”赵阿福没有先回答他的问
话,他需要先知道他的来历。
“你先别问这,先说说你的情况吧!”
听他的口气,赵阿福对他来的目的,心里就明白了个
八、九成。
他低着头寻思着,怎么回答他才好呢?如果照实说,解
放以后,经政府教育了两年,已经认识到了过去的错误,还
学了一身技术,他决心重新作人,现在的生活过得蛮好……
他又一想,觉得不能这么讲。宋大龙这种人,他是知道
的,半句话说不合适,他马上就能要你的命,再说,他今天
既登上门来,就必不能白白出去。
赵阿福寻思了一会说:“现在,就这么混呗!”
“我现在给这边作事,你知道吧?”宋大龙问。
“啊!不知道!”
“来跟你联络点事,想你一定能办!”
“啊,我这会,什么也不想插手啦!”
赵阿福一时还断不准,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心想,
宋大龙十有八成是从那边来的,要给这边办事,何必要深更
半夜来叫门……他拿定主意,管他是哪边的呢?一律给他来
个不冷不热。
“办得了吧?”宋大龙催问他。
“难啊!我看办不了!”
“你知道什么事啊?办不了!”
“什么事我也不想办……”
对他这个态度,宋大龙再没什么办法,他转过话头,问
起别的:“政府对你怎么样?”
“判了两年刑……”
“啊!只判了两年刑?……”宋大龙眯着两眼在想什么。
赵阿福再不吭声,宋大龙这才露出真面目。
“好啊?你倒把共产党骗转了,按你的罪过,两个头也该
杀掉了,我问你,你办的那个事,为什么不向共产党交待?”
“啊,哪个事?”赵阿福两眼睁得圆圆的,几乎昏倒在
地上。
“哪个事?你还装什么混蛋!……对你说,别害怕,共
产党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们要想让他们知道,只要一张
纸条就行了……”
“你……你……大龙!”赵阿福几乎要发疯了。
“小声点!……我是托你办个事,就是去拉……你是明
白人,办好了,上边有奖,要不办嘛!……用不着我们的刀
杀你!”
“大龙!你,你看咱老朋友的面上,让我这后半辈子安
安生生地活下去吧!……那种营生,我是早立誓不干啦!”
“你立誓?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向共产党交待?”
“我……我……”眨眼间,赵阿福想到了前后多少年的
事情:二十岁开始作警察,三十八岁干国民党“中统”特
务,吃、喝、嫖、赌……无所不好,气死了自己的老婆,儿
子从十八岁,就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他糟踏着别人,也
糟踏着自己。解放前那一年,因为吸“白面”,瘦成了一把
骨头……在旧社会里,他是个从肉体到灵魂都黑透的人,他
醉生梦死,觉得活一天赚一天……解放后,因为历史罪恶,
他被判了二年徒刑。他做梦也没想到,作为人的生活,从这
儿才开始,他受到了政府的教育,参加了劳动。他不仅学会
了劳动的本领,对劳动发生了兴趣,愿意把自己一点力量贡
献出来,为建设社会主义使一把劲。而且,他的精神、身体
各方面都好起来。他再也不愿意死,生的欲望,从来没有这样
强烈过。他感激人民政府,决心改邪归正,重新作人。这是
他真实的心情。
但是,他也隐瞒了自己过去的一件罪恶,在这一点上,
他欺骗了政府和人民,他想,在无人可了解的情形下,为着
自己,能瞒就瞒过去,反正,以后再也不干了……
这件事,他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觉得是块心病,但他没
有勇气把它挖出来。他想凭着侥幸,将来把它带进棺材里,
哪知,这块病竟成了他的“致命伤”。他两眼呆呆地瞧着宋
大龙,说不出话来。
宋大龙狞笑着,站起来说:“我让你现在就去搞!”
赵阿福一声不吭,一下子坐在椅子上,他定了定神,
说:“大龙,就是搞,今天也搞不成,那个地方,我多年没
去了,要不打听好就去,碰上意外,你我都危险……”
宋大龙想了想说:“限你明天晚上,一定要搞成,到时
候我来……”
“你在什么地方?怎么和你联系呀?”赵阿福问着,很
想知道他的地址。
“我没准地方,到时候我来找你!”
谈话继续进行着。站在后窗外边的王海生,掏出小本
子,在月光下,迅速写了些什么,然后扯下来,折叠好,走
到附近一间小屋门口,轻轻地叫了叫门。出来一个三十几岁
的人,海生简单地问过他几句,然后对他说:“同志,麻烦
你,请赶快把这封信送给市公安局马局长!”那人一听是要
紧事,家也没回,拿上信就走了。
宋大龙从赵阿福家出来,见王海生还贴墙站在门口,轻
声说:“今天搞不成了!”
“那怎么办?”
“回山上,明天再说。”两人匆匆地离开了冯家营。
结网小组
早晨,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松林近旁,“海光渔业生产
合作社”的结网小组,迎看清晨的太阳,开始了一天的劳
动。妇女们、姑娘们,围着一张未结成的网,一边用灵巧的
手熟练地编结,一边唱着:
“东海上升起来了红太阳,
照见了我们的好渔场,
渔场上你望见了什么美?
那是我们的好姑娘……”
在阳光中,闪见一个个妇女们健康欢笑的脸。其中有一
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这就是王海凤。她和一个忧郁不乐的妇
女坐在一起,这个妇女就是白秀英。
结起网来,白秀荚的技术象王海凤一样纯熟,一只小梭
子,在她的手里不停地动着。她精神很不好,结了一会,忽
然停下来,眼睛望着地面,呆呆地想着什么。
“大嫂!”王海凤叫着她。
“啊!”白秀英打个楞,觉得怪难为情,慌里慌张又结
起来,哪知一慌张,把绳弄断了,急忙接起绳头,接完,拿
起剪子剪着毛碴,不小心把手指也碰破了。
“血!”王海凤一下攥住她的手指,说,“走,快到卫
生所去抹点药!”拉她欲走。
“不,不碍事!”白秀英坚决不去抹药,一群妇女围上
来,有人掏出一块布条,海凤给她绑好手指,催她回去休
息。
“不,这算啥。”她拿起梭子,照样结着网,转头问海
凤:“同志,你是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儿呀?”
“是呀,我在区工会工作,到你们这儿来看看,我叫李
小莲。”
白秀英热情地望了望她说:“我真喜欢你,长得那么好
看,手又那么巧。”
“大嫂家几口人呀?”海凤问。
“咳,两口,我跟女儿。”
“男人呢?”
“死了,早死了!”
“生活怎么样?”
‘很好呀,我……我从没过过这么好的日子……”
“你们家住在多少号呀?”
白秀英不知怎么回答才好,要把号数告诉她,怕她到她
家去碰上丈夫,不告诉又怎么办?她正犹豫着,忽然一个小
女孩跑来,一下子扑到她的怀里说:“妈妈,妈妈,咱们
屋……”
“好!玩去吧!”白秀英答应着。她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小女孩一定要对她妈妈说:“妈妈,咱家那床底下,定
有大老鼠,光响,我也不敢看……”
“去吧,玩去吧!不用管它。”小女孩没有走,就坐在
一边,玩起来。
海凤放下伙计,走到小女孩跟前,摸着她的小脸问:
“叫什么呀?小姑娘,长得多象你妈呀!”
白秀英说:“告诉姨姨,叫盼盼!”
“盼盼!这名儿倒挺好听。”海凤把小姑娘抱在怀里。
小姑娘长得挺逗人喜爱,圆脸,大眼睛,长睫毛,头上扎着
两条小辫。一条已经散了,海凤为她编结起来。
盼盼跟海凤混熟了,她亲热地向:“你叫什么姨姨呀?”
“叫李姨姨!”
“啊!李姨姨,你在哪儿住啊?有家吗?有妈妈吗?”
盼盼天真地提了一大串问题。
“有,我在社里住!”
“等我找你玩去!”
晌午散了工,白秀英嘱咐盼盼,不许她到远处去,只许
在院子和门口玩。她在屋子里,一边给李万发弄饭,一边小
声跟他啦话。
李万发不象刚回来时那样儿了,他愿意和白秀英啦啦
话。一次又一次地向白秀英打听,共产党对他这样人,能不
能宽大?虽然他知道,白秀英并不能代表政府,可听她说
说,觉着心里宽敞。
昨天一夜,白秀英就给他讲了不少特务投案自首,得到
宽大处理的例子。因为丈夫在那边,平时,她特别留心这方
面的消息。她跟丈夫讲的那些例子,都是从报上看到的和听
人家说的。
自首这问题,李万发不止想过一次了,从见了这个家,
回那边的念头,完全打消了。但拿脚就到公安局去自首,他
一时还没这个勇气。他想,共产党再宽大,象自己干的事,
不杀头也该坐牢。不如躲在这儿,人不知鬼不觉地活着。反
正也不去再作坏事了。他把自己的心思告诉了白秀英。
“是你自个觉着人家不知道吧?特务藏在深山里都能掏
出来,何况这么着?再说这么着也不是长法。”白秀英说。
因为他总下不了决心,白秀英一阵阵替他发急。她几次
想跑到派出所去报告,几次都没去成,总觉他去自首比自己
去报告强。她很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够得个宽大处理。
一提起来,李万发还是那句老话:“容我再想想!”
这次又没谈出个结果。白秀英就上街找盼盼去了。
“盼盼!”她叫过半条街,也没找见这孩子。哪知这孩
子没听妈妈的话,竟跑到社里去找那个“李姨姨”去了。
在社办公室旁边一间小屋里,盼盼正在听海凤讲故事,
她问:“李姨姨,那个大花描它怎么那么能捉老鼠啊?”
白秀英找到阿凤住处,不但没马上叫回盼盼,反而自己
也坐下跟海凤啦起话来了。这两天她心里闷得很,盼不得有
个知心姐妹一块啦啦。她跟海凤虽说还不大熟,可她怪喜欢
这个姑娘。她问海凤家里都是有什么人?海凤告诉她,只有
一个老母亲。
“我也是啊!”她和海凤说起了自己的身世:小时候家
里很穷苦,十五岁上,爹死了,妈妈改嫁了,把她卖给人家
作养女。十八岁,养母就把她卖到了……以后的事情,她不
愿意再说下去了。海凤,这个热心的姑娘,在敌人威胁下没
有哭过,这会,听了白秀英悲惨的遭遇,竟落下了同情的眼
泪。
下半晌,海凤又和她们到一块去劳动。两人越亲近了。
傍晚,别的妇女都散工回家了,白秀英拉住海凤的手,说:
“李同志,我还想跟你说个话……”她把海凤拉在一个墙角
坐下,什么话还没说,一头扎在海凤怀里,哭了起来。
“大嫂,你说呀!倒是为什么难过呀?”海凤问。
她哭得更厉害了,用手帕擦着眼睛。
“说吧!你有什么难处,我帮助你想办法,如今的社
会,还有什么办不了的难事呢?”
“李同志!你刚刚到我们社里来,可我看你这人太好,
我,我……”她又呜咽起来:“我,我骗了你!”
“你怎么骗我了?说吧,大嫂!”
“我,我男人没死!他,他……”白秀英支吾了半晌,
她想说出丈夫的真相,但又有顾虑,怕丈夫真会被关起来,
为难半晌,最后还是说:“他在台湾!”
“有消息吗?”
“没有!”
海凤安慰她说:“在台湾的人,咱们国家很欢迎他们回
来。那怕就是特务分子,只要他老老实实向政府坦白交待了
自己的问题,政府也会宽大他的……再说,台湾迟早总得要
解放!”
“不!李同志,我……”白秀英说到这儿,忽然话又咽
回去了。
“大嫂,有什么话你说吧!”
白秀英望着她,嘴唇颤动,可就是不出声。
“大嫂,我来你们这儿工作,就跟姐妹一样,有什么心
事,你就说吧!”
白秀英呆呆地坐了半晌,那些要说的话,在她喉咙里,
不知翻了多少个“个”儿,仍然没勇气说出来,她说:
“我,我明天再跟你说,行不?”
“怎么不行啊!大嫂,你先回去歇着吧!”
海凤安慰她几句,她扭头,抹了把眼泪,拉着盼盼走了。
风雨之夜
入夜的工夫,天空还布满着亮晶晶的星星。过不多时,
海风卷着潮湿寒冷的空气,吹向海滨,紧跟着暴雨就象海风
扬起的海水,从天空降下来,雷声在头顶上响起。白秀英家
里的小油灯,被震得在桌上晃动着。
闪电把窗纸照得刷白。白秀英坐在床头,望了望盼盼睡
熟了的脸,她又擦起眼泪来。
一块直垂到地上的床单,动了几下,李万发狼狈地从床
底下钻出来,用手指指床上的盼盼,意思是问:盼盼是不用
睡了?
“你,看你活得象个什么人?老鼠—样,在床底下爬来
爬去,不敢见人,不敢见天,就连自己的女儿都怕看见,这
种日子,……我……我再也过不下去了……”
“秀英,那你说让我怎么着呢?……”李万发蹲在白秀
英身前。
“怎么着?我好话都说尽了,你到政府自首去!”
“不,不是我不愿意去自首啊,可我去了,要是被关起
来……"
“只要你去坦白自首,决心改邪归正,要一定让你坐
牢,你真有那个罪,就是坐牢,也是应该的,你敢当特务”,
为啥就怕坐牢?你不自首,等着来抓你,是不是?”说到这
儿,她的语调又缓和下来,劝着:“万发,你不相信别人,
连你自己的老婆,也不相信吗?我能害你吗?……你也不想
想,你是怎么走的……”
李万发一声不吭,屋子里又沉默起来。一霎间,他们想
到了一九四九年……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天黑得象锅底,狂雨如注,街上,汽车喇叭声、摩托车
声……天空的雷声,响作一团。
飞云市土地庙街一间小房里,在暗淡的电灯光下,一张
堆满了杂物的床上,躺着个不满两岁的孩子,正在甜蜜地熟
睡着。一个面色憔悴,披头散发,穿着一件破睡衣的青年女
人,正慌忙地往破皮箱里收拾东西。这就是白秀英。
一个青年冒着大雨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他脱掉雨衣,露
出一身肮脏的蒋匪军少尉军服。这就是李万发。他惊恐失色
地,一边帮助妻子收拾东西一边说:
“快!快!再有半小时就要开车了。”
“他们能带我们吗?”白秀英满脸愁容地问着。
“为什么不能带呢?上边都说好了……他们的洋狗都能
用飞机运,我们是‘人’,他们能不要吗?……”李万发
说。
“到了台湾能有什么办法?”
“这用不着你担心,蒋总统早说了,撤退正是为着‘反
攻’,用不多久,大陆就可以光复……”
“咳,你们这些话我都听腻了。”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象紧急警报似的汽车喇叭声,
接着是一阵煞车声。
几个穿着雨衣,带着满身行装的蒋军土兵和一个军官,
匆匆地走进院子。军官站在李万发门口骂道:“你他妈想
‘溜号’是不是?”
“不,营长,我来带家眷……”李万发立正站好。
“家眷,嘿嘿!你什么资格?”营长狞笑着。
白秀英惊恐失声,半晌才说出一个字:“那……”
李万发说:“那,她们怎么过活呢?”
“‘国’难时期,顾不得那些……走!快上车……”
李万发犹豫不前,望望妻子,孩子,愣愣地站住不动。营
长喊了声:“来人!”几个士兵上前扭住他,扯到外边去了。
白秀英哭喊着,赶出去,她见丈夫被推上了卡车,猛冲
过去,双手拉住车厢,汽车飞似地向海岸驶去,她被甩到泥
泞的马路边上……
回忆到这段情景,白秀英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她大声叫
喊起来:“你说,你说怎么着吧?……”
李万发拉着她哀求说:“秀英,小声点……”可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