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顾,说:“你,你干上这行子就没人心啦,你就不睁开
眼看看,你老婆是怎么活过来的?你女儿是怎么活过来的?
要不是人民政府,能有今天?你……你一定要反动到底吗?
你个没心肝的东西……你就不摸着心想一想,不是为你,我
等你这么多年?要不是看夫妻之情,我能把你藏起来,容你
自己回心转意……我……,我再也不能等了。”
李万发缩在那儿,仍然不吱声。白秀英逼问他:“你去
不去吧?”
“我……你这不是叫我去送死吗?你就这么忍心……”
“我要送你死,我也就不等你到今天了。告诉你,摆在
你眼前,只有这么一条活路……”
李万发抱着头,就是下不了这个决心。
“你着量着量,到底是那头热,那头凉?……实话实说了
吧!你不去坦白,就别怪我不念夫妻之情,我为你好,可你
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你既然进了这个家门,就甭想逃出去
……"
白秀英越说越激动,由劝说变成了愤怒。正在熟睡的盼
盼被惊醒了。她揉了揉眼,爬起来,叫着:“妈妈!妈妈!”
她一眼望见蹲在妈妈身前的李万发,害怕地一下子扑到妈妈
怀里。
“妈妈!他是谁?”盼盼偷偷地望了李万发一眼,害怕
地问。
“你问他吧!”白秀英指着李万发。
“你是谁?”盼盼忽然变得勇敢起来。
李万发一脸惭愧,上前要去抱盼盼,可盼盼躲在母亲怀
里,一动不动。
李万发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是你……”他没敢说出,
“爸爸”两个字,扭转头想了一想,对白秀英说:“我去,
我现在就去……”
“我跟你一块去!”自秀英胺上露出了喜色。
“妈妈,他是谁?去哪儿?”盼盼问。
“他,他是你爸爸!”
盼盼瞪着圆圆的小眼,望着李万发,怯生生地拉住妈妈
的胳膊。不知怎么回事。
白秀英给盼盼穿好衣裳,抱起要走,盼盼哭叫起来了:
“妈妈!不去,我不去……。”
“不许哭!好孩子,咱们去去就回来……”她哄着盼盼,
三个人打了一把雨伞,屋门也没关,就走了。
千钧一发
王海生和宋大龙,在山洞里又呆了一个夜晚,清早起来,
渴得嗓眼里冒火。王海生和他商量要去弄点水喝。宋大龙虽
然也觉得口渴,也觉得需要搞点水喝,但是,他怕出去弄
水,万一要碰上什么,出了差错,就会前功尽弃,甚至连性
命也保不住。一想到这,极力克制着自己,并且劝说海生:
“忍耐一会吧!……干咱们这一行,‘能忍’也是个本事……”
王海生咬着干裂的嘴唇,好象不喝点水,简直就活不成
了。他再一次对宋大龙说:“离这儿不远,有个小水泉,我
悄悄下去,神不知鬼不觉就把水弄来了。何必受这份洋罪
呢?”
宋大龙仍然不答应。海生渴得坐卧不安,翻来倒去,实
在难忍。过了一会,咳!咳!咳嗽起来。越咳声音越大,宋
大龙问他:“怎么啦?”他用双手捂着嘴,说:“旧病又犯
了,渴……”
宋大龙探出身子,在洞口听了听,外边没什么动静。回
头瞧见王海生渴成那个样子,觉得这么咳嗽下去,更容易暴
露。便说:“去吧!可千万小心,溜着山坡树林子,慢慢爬
下去。快去快来!”
王海生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对宋大龙说:“你不知我这
个渴劲哩,心里都要着火啦!”他拿了个小茶缸出去了。
确实,王海生心里都要“着火”了。关于宋大龙今天晚
上就要搞行动的事,他虽然报告了马局长,但直到现在还没
得到上级的指示。下一步应该怎么作呢?海生从洞里出来,
走到一个小泉边,回头望了一下,蹲下来,从一个石缝里,
取出了一张小纸条,,急忙看了一下,放进嘴里嚼掉,喝了几
口水,又舀满一茶缸,端着走回洞里。宋大龙喝过几口,肚
子里觉得怪舒服。他夸奖海生说:“小伙子,行,有办法!”
王海生客气地说:“人急了,什么办法都能生出来。”
两人说说笑笑,天刚一黑,就下山了。
刚下山时,天空还闪烁着星光。不多时,东边天空就发
出一道道闪电,继而传来阵阵雷声。他们走到飞云市市郊,
狂风暴雨就来了,浇得他们浑身适湿,海生问:“要不要找
个地方避一避?”
宋大龙厉声说:“避什么?快走!这天气太难得了!”
他们顺着泥泞的小路,一气跑到冯家营赵阿福家门口。
只见大门大开着,屋里黑洞洞的,没有灯光。
宋大龙一下愣住了,心里突突直跳。心想:赵阿福是不
是到人民政府自首去了?
他竭力让自己冷静点,考虑着。
他前思后想,觉得赵阿福还不敢去坦白,理由是:赵阿
福隐瞒下来的不是一般问题,共产党知道了是要杀头的。再
说赵阿福这种人,他没胆量得罪孙老板。十有八九是躲了。
他忍不住心里骂道:“他妈的!老子以后饶不了你!走着瞧
吧!”
“怎么办呢?”王海生问他。
宋大龙想到事情再不能耽搁,又没别的路可走,只有自
己再去试试。他想今天下着大雨,到处不见一个人,正是个
下手的好机会。真是“老天”长眼,给姓宋的方便。他狠了
狠心说:“没关系,咱自己来!”
宋大龙在前,王海生在后,踏着泥水,不一会,来到了
他那天曾到过的公路旁边。在不停的闪电下,可以望见一堆
堆乱石、土墙、小松树林……
宋大龙不再象那天那样爬行了。他越走越快,最后竟小
跑起来,越过田埂、小桥、坟地……来到了飞云塔的山脚
下。
宋大龙站住,喘了口气,向四面张望了一下,听了听,
除了雨声、雷声而外,没有其他动静,对王诲生说:“我去
一个地方,你在后边放风,不许大意!”他纵身跳上一道棱
坎,爬上一个很陡的山坡。
他借着闪电,四下寻找了一会,忽然发现了他的“目标”
一座白色的孤墓。在半圆形的坟圈中间,竖着一块青色的石
碑。宋大龙走到跟前,弯下腰,借着闪电,看清了碑上写着:
“先妣……吴氏……之墓”几个红字。心里说:“没错!就
是它!”
宋大龙用尽全力朝石碑一连踢了几脚,石碑动了,他双
手按住,用力向里推了几下,石碑渐渐倒下去,恰好倒在一
个可以容下它的石槽里,眼前显出了一个漆黑的洞口。
由于过分紧张,颤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没有立时钻进去,先向各处望了望,又嘱咐王海生:
“听着点风!”并且朝坟墓指了指:“瞧见了吧?咱以后的
荣华富贵,就冲这儿要了!”
“嗯!”王海生答应着。
宋大龙爬进去,掏出包着红布的手电,在里边照了照。
这是个用砖砌成的洞穴,足有一间屋那么大,里边安装着许
多奇形怪状的机关。一股冷森森的潮气,朝脸上扑来,他闭
了一下眼睛,然后仔细查看了一遍里边的装置,跟孙老板对
他说的并没什么变化,便紧张地走到一个涂着白油漆的机器
跟前。
在这座机器上,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机关”——一个
红色的“手闸”。
原来,这个小手闸上边,接着几条地下电线,这几条地
下电线又接连着埋在飞云港的炸药。只要一拉手闸,一秒钟
内,飞云港就会飞上天空,集中在那儿的船只、物资……就
会被摧毁。
宋大龙瞪着两只可怕的眼睛,额上滚着汗珠,他向洞口
望了望,没有动静,举起手来,攥住手闸。他神经紧张,心
几乎要跳出来……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觉得还应该再想想,拉响以后,他和王海生怎么离开这儿?
怎么过海?……他定了定神,思索过一遍,各种景象从他跟
前闪过去:被摧毁的港口、少校军衔、美金……抓住手闸用
力一拉。
他忽然愣住了。就象一股冷气顺着他扳手闸的那只手,
直奔心田,出了一身冷汗。因为拉过以后,没有听到声响。
这个无声的回答。比他预料的那‘轰隆”一略,更加害怕。
他冷静一下,心想,也许因为发慌,没拉到“家”。又拉了
一次,仍然没响。这次,把他的苦胆都吓破了,他感到事情
不妙,转身就跑。
“不许动!”他抬头一看,王海生端着枪,挡住了他的
去路,他赶紧把身子往旁边一闪,刷一下亮出了手枪。
“把你的枪放下吧!姓宋的!”王海生探进头来。
宋大龙举枪就打。哪知,连扣了几下扳机,枪也没响。
这时,他一切都明白了,手一松,‘加拿大”砰的一声落在
了地上。
路
原来,昨天夜里,宋大龙一走,赵阿福急急忙忙把大门
插好,看了看门拴,仍觉得不保险,就又找了一根大木头,
把大门顶起来。
他在当院站了一会,觉得精神恍惚,象什么人把他的
“魂”抓去了一样。脑子里乱成一团,就象大海里的浪头,
此起彼伏地翻腾着。
他站过一会,走进屋去。
“哗啷!”
吓得他不由得倒退了两步,被门槛一绊,栽了个跟头。
他定了定神,爬起来,仔细看了看,原来刚才踩上了放
在地上的“切甘薯机”的零件。
他并没有往起去收拾。这时间他哪有心思去收拾它?他
双手扶着桌子,觉得屋子里的一切都在动。晃晃悠悠,一头
栽倒了床上。
往常,这个时间他早就呼呼地睡了。可是今天,他躺在
床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有些事情在折磨着他。他爬起
来,一连抽了三支烟,搞得小屋子里烟气腾腾,象着了火一
样。
本来,他已经戒了酒,可这会儿,他又想起酒来,如果
有酒,一气灌它一瓶才觉痛快。
不知是风,还是猫,房后的竹篱笆忽然响了一阵,他猛
然跳下床来,侧耳听了听,再也听不到什么,呆呆靠墙站了
会,越想家里越不能呆。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甚至,一合上眼,就看见宋大龙站
在他的脸前,狞笑着,用手枪逼着他:“去不去!……不
去,咱把话先说到头里,你可别怪我对不起朋友……”他觉
得宋大龙随时都会闯进来……他灯也没关,就象疯子一样,
打开大门,冲上街去了。
就象后边有人追赶他,不顾什么地方,深—脚浅—脚地
跑着,一边跑一边回头望着,一直跑到村外的一个桥洞底
下,才停住。
他按着自己的心口,呆过一会,觉得身上有些发冷,这
才发觉,原来只穿了件单褂子,他修理机器时把外衣脱掉,
始终也还没顾得穿上。
身上冷些,倒使他的心稍稍平静下来。他问着自己:怎
么办呢?
真照宋大龙说的那样去干!那要死多少人!他觉得,自
己前半辈子没干好事,晚年应该积些阴德,不能等死了以后
再让万人唾骂,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去干那种营生。但是,他
一想到如果不去干,宋大龙不会轻易放过他,又不知道儿该
咋走了?
他也曾想到,到政府去报告,去报告什么呢?说是宋大
龙逼他去干坏事吗?政府要详细问起这件事情的根由,又怎
么回答呢?把自己隐瞒的罪恶,一古脑儿端出来吗?不行,
这是要杀头的!也正是因为怕杀头,才一直隐瞒到现在。
他想来想去,左右没路可走。东倒西歪地来到一棵小树
跟前,一屁股坐下来。望着树杈出了一会抻。心想:就在这
儿吧!他身上象瘫了一样,慢慢解开裤带,扶着小树站起
来,把裤带栓在树杈上,挽好套子,伸进脖子去试了试,又
瘫在地上了。
眨眼间,他想到了许多事情。他想起了死去的老婆,跟
他脱离父子关系的儿子,邻居、他生活了两年的农场、他使
过的一盘机器、他栽的树……他想,说他在重新作人,是在
哪儿获得重生的……想起了给他们讲课的陈教员,跟他谈过
多少次话的刘队长。他回到村里来,他们还常来信问候他,
关心他。从刑满出来,实指望改邪归正,愉快地渡过他的晚
年,不料想宋大龙这小子又找上门来。
他从小没落过泪,可在这会,他却哭了。这倒不是因为
“死”,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些好心的人。大家诚心
诚意地对待他,他却骗了人家。
“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就死了。”他擦了擦眼泪,上吊
寻死的念头又打消了。他把裤带解下来系上裤子,愤愤地想
着:“姓宋的来搞我,不让我活!他也别想好!”
他走了一会,忽然又犹豫起来。忽然站在那里。
“你!宋大龙!”吓得他一下子僵在那里,愣了一会,
前边并没什么动静。他仔细一瞧,原来是一棵死树桩子。
一阵海风吹过来,掀起地上的沙土,打在他的脸上,他
闭起眼睛,往前走着。
这时,后面赶来几个人,一个人伸手拉住他叫了声:
“赵阿福!”他呆呆地站在那儿,听那人说:“你跟我们走
一趟吧!”另一个人掏出了拘留证。
新的情况
快半夜了,雨越下越大,粗大的雨点,斜打在窗玻璃
上。树上、地上……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响。
市公安局的好几个房间里,都还亮着灯。马局长用电话
向上级报告着情况。他一只手把着耳机,一只手按着放在桌
上的一份文件,不时向那文件看几眼,好象他同时在考虑着
两件事情。
王海生浑身水淋淋的,站在那儿,不肯坐下。马局长问
了一下对宋大龙初审的情况。他觉得这件事,暂时可以告一
段落。但又有一件新的事情,使他紧张起来。从他脸色上可
以看出,办这件事,也同样是不容易的。
“海生!大王岛有个‘二号房子’,你知道吧?”马局
长问。
“大王岛上,倒是熟悉,‘二号房子’可能是个代号,
以前没听说过。”王海生说。
马局长坐在那儿,对着桌上的文件沉思起来。
“怎么?又有新的任务吗?”王海生问。
马局长望了他好半晌,才说:“没有!”紧跟着他又站
起来,对王海生说:“走!咱们去向问他!”
在一间小房子里,宋大龙垂着头,站在马局长和王海生
面前。
宋大龙面色如土,满身泥水,象只落汤鸡一样呆坐在那
儿,没等问他什么,又一次向王海生祈求:“兄弟!能不
能……”
“谁是你‘兄弟’?不许这么叫!听着没有?”王海生
瞪了宋大龙一眼。
“是!是!长官……”
“什么‘长官’?”王海生刚说了半句话,马局长插上
去说:“让他说,有什么说什么!”
“是!我恳求……给,给我……留条活命,我家里有……
七十岁的老母……”说着,浑身上下直打哆嗦。王海生站在
一边,望着他那副样于,觉得又憎恶、又好笑。他想,不料
想在那边那么“神气”的宋大龙,到了这地方,也变成狗熊了。
马局长说:“怎么不能呢?那就要看你自己是不是争
取!”
“怎么‘争取’呀?长……”他看了看王海生,那个“官”
字没有说出来。
“你向人民政府好好交待,政府是本着‘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将功折罪……的政策办事的。”
这句话给宋大龙指出了一条道,他问:“我这个人不
知,对你们有用没有?”
“还是先谈你的问题好了,”马局长扫了他一眼,说:
“我问你,你们的‘密写’暗号是什么?你跟‘那边’都是
怎么联系?……”
“‘密写’暗号是个‘中’字,要是在被迫的情况下写
信,就把‘日’字写成‘曰’字。我们这次来,到规定时
间,不管能不能完成任务,只要不能按时回去,就用密写报
告情况,找‘交通’送去……我说的都是实话,有一句假
的,杀我的头……”
马局长又问过他一些问题,宋大龙一一回答后,对马局
长说:“在特务圈里,混了十来年,差不多情况我都知道,
你们需要什么?我以后可以给你们写出来……”
“我问你,大王岛有个‘二号房子’你知道吗?”
“知道,是新修的‘弹药库’,这边的飞机,把好几个
‘弹药库’都炸了,就是那个没炸着,不好炸……它在山洞
子里……”
“它在什么地址?”
“黑石岗往东,不过百十步,有三道岗,两道‘外哨’,
一道‘内卫’。‘内卫’一共两个人……”
“你在那儿有认识人吗?”
“有,有个姓秦的,叫‘秦玉科’,他是个‘内卫’,
是我们系统里派到里边搞监视的,我们俩在一个组呆过,磕
过头……”
听说里边有他们特务系统的人,马局长不由得暗暗高
兴,他觉得事情好办了,又问:“你到那儿去过吗?”
“洞里没去过,只去过他们住的地方,是秦玉科领我去
的。里边有规矩、有暗号,从外边进到‘内卫’,要按三声
电铃,两长一短。”
马局长又问了他一些别的事情,常到那儿去的都是些什
么人?怎样去法等等,他都一一回答了。
“你说的话,有哪些是假的,想一想?”
“半句也没有,不信你们调查,一字有错,杀我的头!”
他一再重复着“一字有错,杀我的头。”
“先说到这儿吧!”
马局长和王海生从那儿出来,回到办公室。马局长坐到
办公桌前沉思了片刻,他走到门口望了望,雨已经小些了,
东边天上露出了几颗星光,象有晴天的模样。
马局长回过头来,望着海生,心情自问着:他连一天也
没得休息,还能让他去吗?
马局长反复考虑着。当他一想到,这个行动和整个军事
行动有密切的关系,会给我们带来胜利,会减少我们在解放
大王岛战役中的伤亡,便把海生叫到身边说:“海生!你还
得出去一趟!”
逮捕宋大龙以前,马局长在“前线联合指挥所”开过一
个会,据指挥所新得到的情报,大王岛最近运来大批军火,
存在“二号房子”。指挥所决定把“二号房子”拔掉,但对
这个地方施行直接摧毁,有很大困难……他把指挥所的意
图,对王海生谈过,说:“本来,他们要派人去,可我觉
着,咱们去更方便些……”
“我去吧!可以搞!”王海生满有把握地说。
“可不能把这个问题看得太简单了,又要安全,又要搞
好……”马局长一边在桌上写着什么,一边说,写完,对王
海生说:“宋大龙刚才所谈的情况跟我们掌握的基本上没什
么出入……”
“是啊,对他来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能够保住‘命’。”
王海生说。
马局长写完,拿了那张纸和从宋大龙身上搜出来的密写
材料,跟海生又去找他了。
“替我们写一份‘报告’可以吗?”马局长问宋大龙。
“可以,可以!”他连声回答。
“照这个抄吧!”马局长把拟好的草稿,放在他跟前。
宋大龙用密写药小心翼翼地抄起这份报告。连一个笔划也不
敢抄错,特别是那个‘日”字,他尽量把它写得瘦些,怕上
司误认成“曰”字。
宋大龙抄完以后,交给马局长。两人回到办公室里。马
局长告诉王海生:“我们已经作了布置,让敌人相信,他们
的‘买卖’已经搞成了,不过,被派过来执行这次任务的
人,暂时还不能回去。理由嘛,这份密写“报告”里已经说
清楚了……”
他说着,打开保险柜,取出两件东西:一个小手电简样
的东西和一张卡片。他指着那张卡片说:“有这个,你就可
以进‘二号房子’。”又指着手电筒样的东西说:“这个东西
只要打开保险机,放在里边就行了。别的东西,你到大王岛
以后,在‘B一39’号联络站,找一个当杂役的小孩……”
接着,他又把和那个小孩联系的办法,告诉了海生,并嘱
咐:“这事,可千万多加小心,别的……你当然会自己注意
了……”
马局长谈完,看了看表,已经夜里两点了。他把海生送
到门口,紧紧攥住海生的手说:“回家去,多穿件衣裳……”
还要说些什么,但没说出口。只觉得心里热辣辣的,说不出
是种什么滋味。
海生跑回家去,老太太还没睡。只要孩子们在外边,她总
是这么成夜等着。海生进来,她望见他身上被雨淋成那个样
子,心疼得鼻子一酸,眼里落下几颗泪来。她要给海生取件衣
裳换换,被海生拦住了:“妈,不用换了,等一下还要走。”
“还要走?”老太太担心地望着他。
海生把要到那边去的事,告诉了母奈,然后问:“阿凤
呢?”
“出去两天了……”这时,海生才想起,阿凤在池塘边
曾经对他说过。
说过几句话,海生就要走。老太太取出两件衣裳,定要
他拿上。把海生送到门口,她望着外边的雨,拉住海生:
“孩子,雨住了再走吧?”
“不!妈!事情挺急……”
“阿生,你往这边站站……让妈好好看看你……”老太
太把海生拉在身边,又一次摸着他的衣裳,衣裳都被雨水湿
透了。
“妈!我哪一次不是这么走啊?下雨的天气,又不是没
出去过……不要紧,我自己会小心,你回去歇着吧!”他安
慰着母亲。
“哪一次……”老太太本想说,哪一次她都在为他担
心,海生没容她把话说完,看时间不早,叫了声:‘妈!”
转身走了,走出老远,他回头望了望,老太太还站在雨里,
望着他……
在同一个夜晚
海生刚走不大会,海凤慌慌张张跑回来了。母亲一看她
那紧张失色的脸,就知道出事了。
“妈!李万发……”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原来在半小
时以前,她忽然发现李万发家,屋门大敞着,一家人都不见
了。她找过几个地方,也没找见,再没处可寻,跑来看看是
不是逃到她家里来了?
母亲听她说过,简直不知怎么好了。她想埋怨海凤几
句,但一见海凤急得那样子便不忍开口,她一把拉上海凤
说:“走,快报告去吧!”
马局长办公室里,还亮着灯,他送海生回来,一个人坐
在那儿,正在考虑什么。
“飞云港”的安全虽然得到了保障,在破获宋大龙这个
特务组织中,上级也表扬了他们,但是,他想的却是这件事
给了他些什么教训?他想,不论怎么解释,这个危险是存在
于他所负责的区域内的;这个秘密直到昨天才发现,不能不
说是工作上的麻痹。由此,他回想起几年来的工作,几年
来,工作中不是没有漏洞的。敌人的进攻,往往是利用了我
们的弱点,同时,我们也正是利用了敌人的弱点。把他们打
垮,经验和教训总是连在一起的……
正这时候,忽听楼梯一阵响动,两个人慌慌张张跑进办
公室,马局长抬头一看,是海凤和她母亲。
“局长啊!都怪我呀,我没好好嘱咐孩子……”老太太
讲说着事情的经过。海凤呆呆地站在那儿,低着头,好象犯
了什么大“错误”。
马局长对海凤笑了笑,说:“小姑娘,你作侦察员,确
实还差点儿啊!怎么能把人给放跑了呢?”
海凤急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低着头,红着脸,两手不
住地揉搓着自己的辫梢。
马局长问:“怎么把你母亲也带来了?”
“我到处找,找不到,只当他又跑到我们家去了……”
海凤说到这儿,忽然调转话头说:“马局长!给我支枪,让
我去追,他跑不出多远……”
马局长忽然爽朗地笑起来:“好姑娘,用不着去追了,
他就在我们这儿。”
“真的?”红凤惊奇地问。
“怎么能是假的呢!”马局长微笑着说,接着又告诉海凤,
李万发已经把问题向政府交待了,政府很快就让他们回去。
红凤和母亲的心这才落下去。马局长让她们坐在沙发
上,对海凤母亲说:“老太太辛苦了……”
“辛苦什么呀,我身子骨儿好……说起来我也想起来
了,有个事情,托马局长给上句话行不行?”
“什么事情啊?”马局长问。
“就是那‘支前小组’啊,社里说,我年纪大了,不让
我去,我说不过他们。”
“老太太这么大年纪,还是不去好!”
“不行啊,我得去……我……我惦记海生。”说着她眼
睛又酸了。
这时,马局长的秘书拿着几份文件走进来,说:“这是
李万发自首以后,向我们坦白的材料,里头有这些情况对我
们很有用处。”说完,他把一份材料递给马局长。
马局长接过说:“那好,对这个人,我们建议检察院免
予起诉……你起个稿,然后交给我看一看。”
秘书接着又说:“赵阿福除去昨天夜里交待的情况,今
天晚上又说了些,已经整理出来了。”
“对他讲清政策,让他把隐瞒的罪恶都讲出来!”马局
长说。
“他有矛盾,有顾虑……”
“没矛盾没顾虑,他早就自己来啦!告诉他,只要他彻
底交代了,我们还是可以从宽处理的。”
“今天晚上他说出了隐瞒的一些血债。一九四九年二月,
飞云港刚刚建成以后,他在特务指示下,杀害过被迫安装炸
药室的工人,他杀了两个,当时的特务组长孙开杀了三个。
他杀的那两个是:李阿顺和陈喜才,孙开用毒药毒死的那三
个是:电力工人刘二江、李德川和泥瓦工人王玉山……”
海凤和母亲听到“王玉山”三字,脸刷一下白了。
老太太一下子倒在沙发上,眼泪籁簌地流下来。海凤过
去拉着她,叫着:“妈!妈!……”
“怎么回事?海凤,”马局长着急地问。
“王——玉——山,就是——爸——爸!”海凤眼里也
滚着泪花。
马局长扶起海凤的母亲,说:“老太太,别伤心了,害
死阿凤她爹的凶手,总算是找到了,他在大王岛,很快我们
就能抓到他!”
老太太猛地站起来,嘴唇和双手都在打战,她紧咬着
牙,半天才说出话来:“局长……我要去,我要报仇!”
黎明了,晨曦透过薄雾,渐渐爬上了马局长办公室的玻
璃窗,给海滨送来了又一个明媚的早晨。
一夜没睡的马局长,揉了揉眼睛,又开始了一天的工
作。他走到窗前,把两扇窗子打开,街上,传来一片喧嚣。
他从窗口望了望,原来是支援前线的人们,正到什么地方去
集合。
这个过惯了战斗生活的人,一望见这种情景,就抑制不
住内心的激动。他叫醒秘书问:“出海的准备工作,都作好
了吗?”
“狂欢”中
王海生来到大王岛,已经是清早了。他交过“报告”,
‘联络站”的人,照例让他去休息.因为每次都需要等到天
黑,才能往回返。
他哪儿还能休息的下去呢?他着急去找那个小孩。找了
半天,在一间小破房子跟前,望见一个孩子正在打扫院子。
他穿了件耷拉到膝盖的破军装褂子,脸上抹得黑一块白
一块,可两只眼睛,看来怪精明,望见这双眼睛,看他总有
十八、九岁,可实在才十七。
王红生走到他跟前,客气地问:“小兄弟,有今天的报
吗?我瞧瞧!”
小孩看了看他说:“我给你找找看!”
小孩走进屋里,拿出一张报纸,递给王海生。
王海生一看报上的日子,是前天的。也正因为是前天
的,两人才互相认识了。王海生朝四周看了看,小孩把他领
进屋去。
王海生一边看着报,一边对他说:“要你帮助作点
事。”
“说吧!”小孩用热情的眼睛望着他。
海生把事情告诉了他,并说,晚上要用,最后问:“能
办到吗?”
小孩看了看他,象是有困难,可他想了想说:“行!”
王海生回到屋里,一会会从窗口向外望着,恨不能让天
马上黑下来,觉得天气从没这样长过。
好容易熬到傍晚。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孙开却亲自
来看他了。
孙开笑遂颜开地和王海生握过手,仔细地询问着这次工
作的情形。对王海生加倍夸奖,说什么他已经把情况报告了
台湾,通知了这儿的司令部……奖金很快就能领下来。并
说,今晚这儿要举行庆祝会,请王海生去参加。
王海生对这些,并不表示怎么关心,他只是一再提出,
“老宋他们还在那边……我得快去接,以免出什么危险!”
并说,“本想一起来,因为刚搞了事,目标太大,倒不如在
我们家先隐蔽一下安全……”
孙开对此表示很冷淡。因为对他来说,宋大龙他们回来
不回来已经没什么紧要了。望着王海生,心里说不出的高
兴,他脸上的每一个麻子坑都好象在笑。对王海生说:“只
要事情搞成了,接他们,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哈哈!”并
且一再夸奖王海生:“你要是能留在这边,比宋大龙那……”
虽然他没有把他的意思说出来,但王海生已经从他的眼神里
猜到了,孙开发现他是个“人材”,是把能为孙开出力的
“好手”。
孙开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到了,他定要王海生去参加他
们的宴会,说什么大王岛保住了,大家一块乐哈乐哈。王海
生提出了种种理由!说他没见过那么大“市面”,怕到那儿
出丑,说昨晚天气不好,他在海上过了一夜,这会身上很不
舒服……总算推辞掉了。孙开见他执意不去,就说:“那么
你就好好休息吧,今天晚上不要走,明天我来看你……”说
完,就坐车走了。
在“防守司令部”一间大房子里,挤满了“军”界、“政”
界的客人,奇装异服的女人……宴会还没开始,人们发着阵
阵狂笑。
孙开走进大厅,第一个先和他打招呼的,是防守司令牛
仲甫。今天他穿了便服,在灯光下,光脑顶和米黄色的西装
成了一个颜色。他大声嚷叫:“老兄,你来晚了!”
“有点小事情耽误了。”孙开向牛仲甫和所有的人们解释
着。他和牛仲甫坐在一起,两人先谈起了公事。今天,孙开
对牛仲甫的态度,与前大不相同。飞云港行动搞成,使他觉
着高人一头,每个麻子坑里都发着光采,他打开镀金烟盒,
取出一支香烟,点着,用一种怪腔问:“你们也报了吧?”
“报了,报了!”牛仲甫说,在孙开的气焰下,他在精
神上感到好象小了三辈,坐卧不安。他沉默了一会,象是已
经想好了对策。先对孙开吹捧了一顿:“这么好的消息,委
座——”他望了望蒋介石的挂像,“委座和顾问们听到,不
定怎么样高兴哩!……我已经传令全军,放假两天。热烈庆
祝……哈哈!”说到这儿,他忽然站起来,转过话头,对
全场的人们大声说:“今天,事情完全明白了,早在两年以
前,兄弟在台湾防务会议上,就献过这个‘计’,可那些混
蛋们……”
“是啊!还没从大陆撤退的时候,姓孙的就倡议过,该
多安排点……看,用上了吧!”
“……‘内战’还没打起来,我就……”
“远啦!那会儿国共还合作哩!我……”
宴会在牛皮声中开始了,喝过几盅酒,他们话更多起
来。争着往自己脸上贴金。孙开和牛仲甫,原来早就憋着心
劲,平时,孙开不大敢对付他。眼下,他一“宝’压红了,
成了“有功之臣”。借着酒劲儿半醉半醒,什么都说出来了。
“得啦!得啦!瞒得过外人,瞒不过家里。问问诸位,
谁不知道你‘牛司令’,共产党几个‘游击队’,一下子就
吃了你两个营……浙西战斗,你从宙子虽跑出去,连鞋子都
没顾得穿……”孙开两眼通红地揭开了牛仲甫的老底。
“你,你混蛋!”
牛仲甫“砰”一下,把一只酒杯摔在地上。
“司令……”
“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