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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志民 当前章节:57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0:44

人们围上来,解劝着:“……在这喜庆日子……怎么

能,唉……都是意外……都是意外……这不是‘乐极生悲’

吗?长官!孙先生……消消气……”

孙开的脸,象块紫肝一样,他恨不能掏出刀子,把牛仲

甫捅死。牛仲甫气得眼眉乱颤,指着孙开的鼻子大骂:“孙

大麻子!甭仗着你有‘皇亲国舅’,我姓牛的可也不是个好

惹的……”

客厅里,酒气、烟气,吵骂声、擂桌子声……乱成了一

团,别的法子再不能把他们的火压下去。于是有两个女人,

端着酒杯围上去,一人抱住一个,一边灌酒,一边调闹,大

厅里响起了一阵狂笑。

“二号房子”

孙开走后,王海生急忙去找那个小孩。他一进屋,那个

小孩就赶快把灯熄灭了。

“怎么样?”王海生低声问。

“都预备好了!”

小孩爬到床底下,取出一个包袱,王海生摸着黑,打开

来,摸了摸里边的东西,高兴得恨不能把小孩抱起来。他使

劲攥住小孩的手,除此而外,似乎再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表示

他内心的感激了。

他打开包袱,摸见里面有一套“中山装’,一支手枪和

一把剪刀。把中山装穿在身上,装起剪刀,掖上手枪就要

走。

小孩把开摩托车的钥匙递给他,可一手把他拉住了。

“小兄弟,还有事吗?”王海生低声问。

小孩沉默了半晌:“这儿快解放了吧?”

王海生望着他,多么想跟他谈谈呀?但是不可能,不是

时间,也不是地方。他用最简捷的话回答着:“快啦!”

从呼吸声中,他知道小孩笑了。小孩告诉他:“车子在

后院墙角里……”

王海生悄悄地来到后院,开了车锁,轻轻地推出院子,

离开“联络站”几十步远以后,他才打开发动机,一溜烟奔

‘二号房子”驰去。

通过几道“外岗”,他连车子都没有下。哨兵们已经习

惯了,骑“摩托”来的人。用不着问:如果问了反讨没趣,

弄不好,挨上几句骂。

王海生来到“二号房子”,照宋大龙所说的讯号,按了

三下电铃,但迟迟没人来开门。等了一会,他又照样按了一

遍,这才看到大门慢慢打开.—个人提着裤子,象刚刚从床

上爬起来,又象刚从厕所出来。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王海生,

觉得很面生,正要问,王海生冲他喊叫起来了:

“才几点钟?你们就睡大觉!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小心

你的脑袋!”

“是!是!”那人弯着腰,连连点头,不知怎么是好

了。

王海生—边发着脾气,—边走进屋里。坐在电话机旁,

问:“你们不是两个人吗,那个到哪儿去啦?”

“他,他回家去了,说老婆肚子疼……”

王海生一听,只有他一个人了,心里更坦然了些,他双

手扶着膝盖问:“你叫……”

‘我叫秦玉科。”

“噢!跟宋大龙一块呆过,磕过头……”

“是!是!”

“还需要看证件吗!”王海生掏出一张盖有“国防部二

厅”官方的卡片。“不必啦!”那人说。

王海生不慌不忙,把卡片装进口袋,问:“听说了吧!

仗打不起来了……”

“听说了,可不知为什么?”

“为什么?那是‘秘密’,用不着你们管。”

接着,他告诉秦玉科,他从台湾来,因为新运到这儿的

一批弹药,发现里边有“问题”。上边派他来进行检查。

秦玉科一听,脸都吓黄了:“这!这……”他担心弹药

库,会在这个时间爆炸,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快!快!……”王海生催他快去打开库门,就在秦玉

科慌慌张张向外走的工夫,王海生掏出剪刀,剪断了电话线。

秦玉科把库门打开,开了库里的灯,站在洞口,一步也

不敢往前走了。

王海生瞟了他一眼,走进洞里,巡视了一下,找到一个

箱子,好象这个箱子正是他要检查的,他从容地打开来。这

是一箱子机关枪子弹,—他拣出几颗,看了看,装进口袋里,

顺手掏出那个小“手电”,把“保险”扭开,放在箱子里。

王海生从洞里出来,秦玉科一把拉住他惊慌地问:“有

危险吗?”

“什么危险?”

“爆炸!”

“胆小鬼,放心吧!我已经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王海生说。

“噢!噢!那好……”

王海生看到他那副样子,厌恶透了,问着:“有什么

‘好’的?”秦玉科尴尬地送他到门口,才解释说:“不!

不!我是说弹药没有危险就好!”

这时,防守司令部的宴会,就要结束了。牛仲甫和孙开

在人们的劝解下,也不再争执了。

其实,并不完全是因为人们的劝解,而是,两个人火劲

下去以后,静心想了想,谁要想踩倒谁也不容易,以前是这

么勾心斗角的混,以后也还要敷衍下去,不得不言归于好。

牛仲甫说:“我是个红脸汉子,说过就算了……”

孙开说:“我是个百事不在心的人……”

哪知,就在他们互相讨好的时刻,只听“轰隆”一声,

桌上的碗筷,被震得乱颤,紧接着,一阵飞机俯冲声,炸弹

象霹雳一样,在附近炸响了。

客厅里,人们狼狈地向外逃窜,孙开和牛仲甫刚刚逃出

门口,就望见西边天空,升起了三颗讯号弹,两红一绿。

牛仲甫惊叫着:“怎么?发现敌舰!”

“不会吧?”孙开虽如此说,但心里也有些发毛了。

牛仲甫认为观察所的报告,决不会错,他暴跳起来:“你

混蛋!饭桶!好事情都是你干的!”他骂着钻进了地下室。

孙开也跑进地下室,抓起一部专用电话问:“……”那个

姓王的呢?……就是那个‘交通’……怎么?早就不见了?

混蛋!为什么不早向我报告?”

地下室里的电灯被炸灭了,几个护兵打着手电,孙开和

牛仲甫,每人把着部电话机,紧张地摇着。

牛仲甫听过一个地方的报告,把着耳机喊:“怎么,弹

药库爆炸了,我日你娘!……”

孙开在电话上嚷着:“他妈的,给我去追!追!我们受

骗了……怎么!怕死鬼!……”

“你混蛋!……”

“我要你的脑袋……”

地下室里,一片叫骂声,牛仲甫在地下室转了个圈子,

忽然又拿起电话问:“你001吗?我找‘密斯特逊’……怎

么……哪儿去了?……半小时以前……”坐直升飞机……到台

湾去了?妈的!”

牛仲甫高高地举起耳机,用力往桌上一摔.耳机被摔坏

了……

一阵爆炸声,热气卷着烟硝,从外边扑进来,地下室颤

动着,眼看就要塌下来了。

红旗

大王岛正在一片混乱中,海生来到了大王岛滩头,望见

背后追兵已经赶来,便从一块岩石上跳下去,一个蒋军哨兵

正端着枪,站在那儿望着海面。

海生悄悄摸到他身后,纵身把他抱住,摔在地上,双手

捏住他的喉咙,用力捏了两下,哨兵一动不动了,这时,追

捕他的人越来越近,喊声不断传来:“抓住!抓住!”他纵

身跳进海水。

海浪不时地把他淹没,他用尽全力跟海水搏斗着。敌人

开枪了,子弹落在他的周围,“噗噜”“噗噜”地响着,他

左臂负伤了,他紧咬着牙齿,用一只手往前划动。

海水中,一簇黑色的礁石。突出在水面。海生爬上去,

倒在一块礁石背上,他感到疲乏极了,被海水浸湿的伤口,

在剧烈的疼痛,但当望见飞云港的灯塔,听到军舰向大王岛

前进的马达声,脸上堆起了笑容。

在这儿,他一直呆到拂晓,这时,战斗已经临近结束。

他用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包扎着伤口,望着东方,大王岛上

烟火腾空,我军的许多登陆舰,停靠在大王岛的岸边,隐约

地可以望见,大王岛一座最高的山峰上,一面红旗在空中飘

荡着。

望着那面红旗,海生笑了。他的心,已经飞上了那个山

顶,只是他的身体不由他。这会儿,他才真地感到了疲劳,

浑身都在疼痛,那只受伤的胳膊,越发抬不起来了。

他觉得心里发烧,慢慢脱下那身肮脏的蒋军服装,把它

扔到海里。望着那蓝蓝的海水,他多么想喝一口啊!可是,

海水吃不得。他躺在那儿,让浪花拍溅着。

躺过一会,他又一次站起来望着,多么盼望,有一只船

从他身旁驶过啊!可许多船都离得他远远的,他们正在匆忙

地往大王岛运送着物资、弹药。他向那些船招手。但是距离

太远,船上的人,怎么能看得到呢?

他颓丧地坐下来,伤口疼痛得叫人难受,过了一会,一

群张着白帆,挂各色彩旗的船只,从西边驶来,海生站起

来,爬到一块最高的岩石上,向他们招起手来,喊着:“同

志们!……”习惯地打起口哨。

最前边一只载满物资的船上,坐着海凤和她的母亲。从

上船来,母女俩就坐在船头上,向前望着,好象,她们在百

里以外,就可以认出海生。

老太太眼睛不太好使,她一会会地提醒海凤:“好好瞧

着!”

其实,哪用她提醒呢?只要是返回飞云港的船,不管离

着多远,她都要仔细瞭望,看上边有没有海生。眼看就要到

大王岛了,她眼睛睁得更大,心里在想:我第一个看见海

生,那该多么好啊!

她只顾注意岛上和返回飞云港的船只,却忽略了别处,

正在她聚精会神地望着前边的时候,忽听有人喊:“那边礁

石上有人!”她扭过头去仔细看了看,惊喜地扬起双臂,大

声喊:“海——生——”

水手忙把船划到礁石边上,海生望见支前的人们,望见

海凤和老太太,忘记了伤疼,忘记了疲劳,纵身跳到了船

上。老太太紧紧地抱住他的头,说不出话来,几滴热泪,滴

在了海生的头顶。他仰起脸来亲热地叫了声:“妈!”不知

为什么,他自己的眼睛也酸了。

海凤拿过绷带给海生包扎着伤口,以一双多情、热烈、

羡慕的眼睛,望着海生疲乏、兴奋、倔强、淳厚的脸。她不

知先说些什么好了,只告诉他:“马局长他们到前边去了,

等一下我们就能见到他。”

早晨,春天的阳光沐浴着大王岛烟硝未尽的战场,被摧

毁的碉堡、火炮、坍塌的工事,从四面八方押解来的蒋军俘

虏……从人们眼前闪过。

大王岛的老乡们,和解放军亲热地握手、诉苦……。一

个老人抱住一个战土,热泪盈眶地说:“孩子,可把你们盼

来了。”

王海生在人群里看来看去,忽然,两只手抱住了他,转

身一看,正是他要寻找的那个孩子。两人紧紧抱在了一起。他

天真地对海生说:“真是够快呀!”

歌声、口号声……响彻云霄。在一个小山岗上,站着王

海生,王海凤、母亲、马局长……。海生和海凤紧紧地靠在

一起,海生挂着一条缠了绷带的左臂,他在指给海凤看俘

虏。

俘虏群里,有秃着头、满脸泥污的大王岛防守司令牛仲

甫,穿着渔民小袄、西装裤子负了伤的大王岛特派员孙开。

王海生用手指着说:“那个家伙就是孙开!”

“孙开?”

海凤和母亲,一听说“孙开”,眼睛都红了,老太太望

着他,怒火从心里涌上来,如果不是马局长在出发以前,就

已向大家明确交待:“对于蒋军的一切人员,我们都要根据

党的政策妥善处理,不准侮辱他们……”她真想一头扑上

去,把他撕碎。

好不容易才忍住这口气呀!她用仇恨的眼光,望着孙开

走过去。

一片朝霞,出现在大王岛上空,几只白鸥飞翔着。海生、

海凤、母亲、马局长……笑盈盈地望着山顶上那面随风飘荡

的红旗。

一九五六年九月至十二月杭州——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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