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围上来,解劝着:“……在这喜庆日子……怎么
能,唉……都是意外……都是意外……这不是‘乐极生悲’
吗?长官!孙先生……消消气……”
孙开的脸,象块紫肝一样,他恨不能掏出刀子,把牛仲
甫捅死。牛仲甫气得眼眉乱颤,指着孙开的鼻子大骂:“孙
大麻子!甭仗着你有‘皇亲国舅’,我姓牛的可也不是个好
惹的……”
客厅里,酒气、烟气,吵骂声、擂桌子声……乱成了一
团,别的法子再不能把他们的火压下去。于是有两个女人,
端着酒杯围上去,一人抱住一个,一边灌酒,一边调闹,大
厅里响起了一阵狂笑。
“二号房子”
孙开走后,王海生急忙去找那个小孩。他一进屋,那个
小孩就赶快把灯熄灭了。
“怎么样?”王海生低声问。
“都预备好了!”
小孩爬到床底下,取出一个包袱,王海生摸着黑,打开
来,摸了摸里边的东西,高兴得恨不能把小孩抱起来。他使
劲攥住小孩的手,除此而外,似乎再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表示
他内心的感激了。
他打开包袱,摸见里面有一套“中山装’,一支手枪和
一把剪刀。把中山装穿在身上,装起剪刀,掖上手枪就要
走。
小孩把开摩托车的钥匙递给他,可一手把他拉住了。
“小兄弟,还有事吗?”王海生低声问。
小孩沉默了半晌:“这儿快解放了吧?”
王海生望着他,多么想跟他谈谈呀?但是不可能,不是
时间,也不是地方。他用最简捷的话回答着:“快啦!”
从呼吸声中,他知道小孩笑了。小孩告诉他:“车子在
后院墙角里……”
王海生悄悄地来到后院,开了车锁,轻轻地推出院子,
离开“联络站”几十步远以后,他才打开发动机,一溜烟奔
‘二号房子”驰去。
通过几道“外岗”,他连车子都没有下。哨兵们已经习
惯了,骑“摩托”来的人。用不着问:如果问了反讨没趣,
弄不好,挨上几句骂。
王海生来到“二号房子”,照宋大龙所说的讯号,按了
三下电铃,但迟迟没人来开门。等了一会,他又照样按了一
遍,这才看到大门慢慢打开.—个人提着裤子,象刚刚从床
上爬起来,又象刚从厕所出来。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王海生,
觉得很面生,正要问,王海生冲他喊叫起来了:
“才几点钟?你们就睡大觉!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小心
你的脑袋!”
“是!是!”那人弯着腰,连连点头,不知怎么是好
了。
王海生—边发着脾气,—边走进屋里。坐在电话机旁,
问:“你们不是两个人吗,那个到哪儿去啦?”
“他,他回家去了,说老婆肚子疼……”
王海生一听,只有他一个人了,心里更坦然了些,他双
手扶着膝盖问:“你叫……”
‘我叫秦玉科。”
“噢!跟宋大龙一块呆过,磕过头……”
“是!是!”
“还需要看证件吗!”王海生掏出一张盖有“国防部二
厅”官方的卡片。“不必啦!”那人说。
王海生不慌不忙,把卡片装进口袋,问:“听说了吧!
仗打不起来了……”
“听说了,可不知为什么?”
“为什么?那是‘秘密’,用不着你们管。”
接着,他告诉秦玉科,他从台湾来,因为新运到这儿的
一批弹药,发现里边有“问题”。上边派他来进行检查。
秦玉科一听,脸都吓黄了:“这!这……”他担心弹药
库,会在这个时间爆炸,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快!快!……”王海生催他快去打开库门,就在秦玉
科慌慌张张向外走的工夫,王海生掏出剪刀,剪断了电话线。
秦玉科把库门打开,开了库里的灯,站在洞口,一步也
不敢往前走了。
王海生瞟了他一眼,走进洞里,巡视了一下,找到一个
箱子,好象这个箱子正是他要检查的,他从容地打开来。这
是一箱子机关枪子弹,—他拣出几颗,看了看,装进口袋里,
顺手掏出那个小“手电”,把“保险”扭开,放在箱子里。
王海生从洞里出来,秦玉科一把拉住他惊慌地问:“有
危险吗?”
“什么危险?”
“爆炸!”
“胆小鬼,放心吧!我已经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王海生说。
“噢!噢!那好……”
王海生看到他那副样子,厌恶透了,问着:“有什么
‘好’的?”秦玉科尴尬地送他到门口,才解释说:“不!
不!我是说弹药没有危险就好!”
这时,防守司令部的宴会,就要结束了。牛仲甫和孙开
在人们的劝解下,也不再争执了。
其实,并不完全是因为人们的劝解,而是,两个人火劲
下去以后,静心想了想,谁要想踩倒谁也不容易,以前是这
么勾心斗角的混,以后也还要敷衍下去,不得不言归于好。
牛仲甫说:“我是个红脸汉子,说过就算了……”
孙开说:“我是个百事不在心的人……”
哪知,就在他们互相讨好的时刻,只听“轰隆”一声,
桌上的碗筷,被震得乱颤,紧接着,一阵飞机俯冲声,炸弹
象霹雳一样,在附近炸响了。
客厅里,人们狼狈地向外逃窜,孙开和牛仲甫刚刚逃出
门口,就望见西边天空,升起了三颗讯号弹,两红一绿。
牛仲甫惊叫着:“怎么?发现敌舰!”
“不会吧?”孙开虽如此说,但心里也有些发毛了。
牛仲甫认为观察所的报告,决不会错,他暴跳起来:“你
混蛋!饭桶!好事情都是你干的!”他骂着钻进了地下室。
孙开也跑进地下室,抓起一部专用电话问:“……”那个
姓王的呢?……就是那个‘交通’……怎么?早就不见了?
混蛋!为什么不早向我报告?”
地下室里的电灯被炸灭了,几个护兵打着手电,孙开和
牛仲甫,每人把着部电话机,紧张地摇着。
牛仲甫听过一个地方的报告,把着耳机喊:“怎么,弹
药库爆炸了,我日你娘!……”
孙开在电话上嚷着:“他妈的,给我去追!追!我们受
骗了……怎么!怕死鬼!……”
“你混蛋!……”
“我要你的脑袋……”
地下室里,一片叫骂声,牛仲甫在地下室转了个圈子,
忽然又拿起电话问:“你001吗?我找‘密斯特逊’……怎
么……哪儿去了?……半小时以前……”坐直升飞机……到台
湾去了?妈的!”
牛仲甫高高地举起耳机,用力往桌上一摔.耳机被摔坏
了……
一阵爆炸声,热气卷着烟硝,从外边扑进来,地下室颤
动着,眼看就要塌下来了。
红旗
大王岛正在一片混乱中,海生来到了大王岛滩头,望见
背后追兵已经赶来,便从一块岩石上跳下去,一个蒋军哨兵
正端着枪,站在那儿望着海面。
海生悄悄摸到他身后,纵身把他抱住,摔在地上,双手
捏住他的喉咙,用力捏了两下,哨兵一动不动了,这时,追
捕他的人越来越近,喊声不断传来:“抓住!抓住!”他纵
身跳进海水。
海浪不时地把他淹没,他用尽全力跟海水搏斗着。敌人
开枪了,子弹落在他的周围,“噗噜”“噗噜”地响着,他
左臂负伤了,他紧咬着牙齿,用一只手往前划动。
海水中,一簇黑色的礁石。突出在水面。海生爬上去,
倒在一块礁石背上,他感到疲乏极了,被海水浸湿的伤口,
在剧烈的疼痛,但当望见飞云港的灯塔,听到军舰向大王岛
前进的马达声,脸上堆起了笑容。
在这儿,他一直呆到拂晓,这时,战斗已经临近结束。
他用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包扎着伤口,望着东方,大王岛上
烟火腾空,我军的许多登陆舰,停靠在大王岛的岸边,隐约
地可以望见,大王岛一座最高的山峰上,一面红旗在空中飘
荡着。
望着那面红旗,海生笑了。他的心,已经飞上了那个山
顶,只是他的身体不由他。这会儿,他才真地感到了疲劳,
浑身都在疼痛,那只受伤的胳膊,越发抬不起来了。
他觉得心里发烧,慢慢脱下那身肮脏的蒋军服装,把它
扔到海里。望着那蓝蓝的海水,他多么想喝一口啊!可是,
海水吃不得。他躺在那儿,让浪花拍溅着。
躺过一会,他又一次站起来望着,多么盼望,有一只船
从他身旁驶过啊!可许多船都离得他远远的,他们正在匆忙
地往大王岛运送着物资、弹药。他向那些船招手。但是距离
太远,船上的人,怎么能看得到呢?
他颓丧地坐下来,伤口疼痛得叫人难受,过了一会,一
群张着白帆,挂各色彩旗的船只,从西边驶来,海生站起
来,爬到一块最高的岩石上,向他们招起手来,喊着:“同
志们!……”习惯地打起口哨。
最前边一只载满物资的船上,坐着海凤和她的母亲。从
上船来,母女俩就坐在船头上,向前望着,好象,她们在百
里以外,就可以认出海生。
老太太眼睛不太好使,她一会会地提醒海凤:“好好瞧
着!”
其实,哪用她提醒呢?只要是返回飞云港的船,不管离
着多远,她都要仔细瞭望,看上边有没有海生。眼看就要到
大王岛了,她眼睛睁得更大,心里在想:我第一个看见海
生,那该多么好啊!
她只顾注意岛上和返回飞云港的船只,却忽略了别处,
正在她聚精会神地望着前边的时候,忽听有人喊:“那边礁
石上有人!”她扭过头去仔细看了看,惊喜地扬起双臂,大
声喊:“海——生——”
水手忙把船划到礁石边上,海生望见支前的人们,望见
海凤和老太太,忘记了伤疼,忘记了疲劳,纵身跳到了船
上。老太太紧紧地抱住他的头,说不出话来,几滴热泪,滴
在了海生的头顶。他仰起脸来亲热地叫了声:“妈!”不知
为什么,他自己的眼睛也酸了。
海凤拿过绷带给海生包扎着伤口,以一双多情、热烈、
羡慕的眼睛,望着海生疲乏、兴奋、倔强、淳厚的脸。她不
知先说些什么好了,只告诉他:“马局长他们到前边去了,
等一下我们就能见到他。”
早晨,春天的阳光沐浴着大王岛烟硝未尽的战场,被摧
毁的碉堡、火炮、坍塌的工事,从四面八方押解来的蒋军俘
虏……从人们眼前闪过。
大王岛的老乡们,和解放军亲热地握手、诉苦……。一
个老人抱住一个战土,热泪盈眶地说:“孩子,可把你们盼
来了。”
王海生在人群里看来看去,忽然,两只手抱住了他,转
身一看,正是他要寻找的那个孩子。两人紧紧抱在了一起。他
天真地对海生说:“真是够快呀!”
歌声、口号声……响彻云霄。在一个小山岗上,站着王
海生,王海凤、母亲、马局长……。海生和海凤紧紧地靠在
一起,海生挂着一条缠了绷带的左臂,他在指给海凤看俘
虏。
俘虏群里,有秃着头、满脸泥污的大王岛防守司令牛仲
甫,穿着渔民小袄、西装裤子负了伤的大王岛特派员孙开。
王海生用手指着说:“那个家伙就是孙开!”
“孙开?”
海凤和母亲,一听说“孙开”,眼睛都红了,老太太望
着他,怒火从心里涌上来,如果不是马局长在出发以前,就
已向大家明确交待:“对于蒋军的一切人员,我们都要根据
党的政策妥善处理,不准侮辱他们……”她真想一头扑上
去,把他撕碎。
好不容易才忍住这口气呀!她用仇恨的眼光,望着孙开
走过去。
一片朝霞,出现在大王岛上空,几只白鸥飞翔着。海生、
海凤、母亲、马局长……笑盈盈地望着山顶上那面随风飘荡
的红旗。
一九五六年九月至十二月杭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