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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沫若 当前章节:77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26

成便进了皇宫。丞相牛金星所忙的是筹备登极大典,招揽门生,开科选举。将军

刘宗敏所忙的是拶夹降官,搜括赃款,严刑杀人。纷纷然,昏昏然,大家都象以

为天下就已经太平了的一样。近在肘腋的关外大敌,他们似乎全不在意。山海关

仅仅派了几千兵去镇守,而几十万的士兵却屯积在京城里面享乐。尽管平时的军

令是怎样严,在大家都陶醉了的时候,竟弄得刘将军" 杀人无虚日,大抵兵丁掠

抢民财者也" (《甲申传信录》)了。而且把吴三桂的父亲吴襄绑了来,追求三

桂的爱姬陈圆圆," 不得,拷掠酷甚" (《北略》卷二十《吴三桂请兵始末》)

;虽然得到了陈圆圆,而终于把吴三桂遍反了的,却也就是这位刘将军。这关系

实在是并非浅鲜。

在过分的胜利陶醉当中,但也有一二位清醒的人,而李岩便是这其中的一个。

《剿闯小史》是比较同情李岩的,对于李岩的动静时有叙述。" 贼将二十余人皆

领兵在京,横行惨虐。

惟制将军李岩、弘将军李牟兄弟二人,不喜声色。部下兵马三千,俱屯扎城

外,只带家丁三四十名跟随,并不在外生事。百姓受他贼害者,闻其公明,往起

禀,颇为申究。凡贼兵闻李将军名,便稍收敛。岩每出私行,即访问民间情弊,

如遇冤屈必予安抚。每劝闯贼申禁将士,宽恤民力,以收人心。闯贼毫不介意。

" 这所述的大概也是事实吧。最要紧的是他曾谏自成四事,《小史》叙述到,《

北略》也有记载,内容大抵相同,兹录从《北略》。

" 制将军李岩上疏谏贼四事,其略曰:一、扫清大内后,请主上退居公厂。

俟工政府修茸洒扫,礼政府择日率百官迎请(进)大内。决议登极大礼,选定吉

期,先命礼政府定仪制,颁示群臣演礼。

一、文官追赃,除死难归降外,宜分三等。有贪污者发刑官严追,尽产人官。

抗命不降者,刑官追赃既完,仍定其罪。其清廉者免刑,听其自输助饷。

一、各营兵马仍令退居城外守寨,听候调遣出征。今主上方登大宝,愿以尧

舜之仁自爱其身,即以尧舜之德爱及天下。京师百姓熙熙皞皞,方成帝王之治。

一切军兵不宜借住民房,恐失民望。

一、吴镇(原作' 各镇' ,据《小史》改,下同)兴兵复仇,边报甚急。国

不可一日无君,今择吉已定,官民仰望登极,若大旱之望云霓。主上不必兴师,

但遣官招抚吴镇,许以侯封吴镇父子,仍以大国封明太子,令其奉祀宗庙,俾世

世朝贡与国同休,则一统之基可成,而干戈之乱可息矣。

自成见疏,不甚喜,既批疏后' 知道了' ,井不行。" 后两项似乎特别重要

;一是严肃军纪的问题,一是用政略解决吴三桂的问题。他上书的旨趣似乎是针

对着刘宗敏的态度而说。刘非刑官,而他的追赃也有些不分青红皂白,虽然为整

顿军纪——" 杀人无虚日" ,而军纪已失掉了平常的秩序。特别是他绑吴襄而追

求陈圆圆,拷掠酷甚的章法,实在是太不通政略了。后来失败的大漏洞也就发生

在这儿,足见李岩的见识究竟是有些过人的地方的。

《剿闯小史》还载有李岩入京后的几段逸事,具体地表现他的和牛、刘辈的

作风确实是有些不同。第一件是他保护懿安太后的事。

" 张太后,河南人。闻先帝已崩,将自缢,贼众已入。伪将军李岩亦河南人,

入宫见之,知是太后,戒众不得侵犯。

随差贼兵同老宫人以肩舆送归其母家。至是,又缢死。" 这张太后据《明史。

后传》,是河南祥符县人,他是天启帝的皇后,崇祯帝的皇嫂,所谓懿安后或懿

安皇后的便是。她具有" 严正" 的性格,与魏忠贤和客氏对立,崇祯得承大统也

是出于她的力量。此外贺宿有《懿安后事略》,又纪昀有《明懿安皇后外传》。

目前手中无书,无从引证。

第二件是派兵护卫刘理顺的事:" 中允刘理顺,贼差令箭传觅,闭门不应,

具酒题诗。

妻妾阖门殉节。少顷,贼兵持令箭至,数十人踵其门。

曰:' 此吾河南杞县绅也,居乡极善,里人无不沐其德者。

奉辛公子将令正来护卫,以报厚德。不料早已全家尽节矣。' 乃下马罗拜,

痛哭而去。" 《北略》有《刘理顺传》载其生平事迹甚详,晚年中状元(崇祯七

年),死时年六十三岁。亦载李岩派兵护卫事,《明史。刘理顺传》(《列传》

一五四)则仅言" 群盗多中州人,人唁曰:' 此吾乡杞县刘状元也,居乡厚德,

何遽死!' 罗拜号泣而去。" 李岩护卫的一节却被抹杀了。这正是所谓" 史笔" ,

假使让" 盗" 或" 贼" 附骥尾而名益显的时候,岂不糟糕!

第三是一件打抱不平的事:" 河南有恩生官周某,与同乡范孝廉儿女姻家。

孝廉以癸未下第,在京候选,日久资斧罄然。值贼兵攻城,米珠薪桂,孝廉郁郁

成疾。及城陷驾崩,闻姻家周某以宝物贿王旗鼓求选伪职,孝廉遂愤闷而死。其

子以穷不能殡殓,泣告于岳翁周某。某呵叱之,且悔其亲事。贼将制将军李岩缉

知,缚周某于营房,拷打三日而死。" 这样的事是不会上正史的,然毫无疑问决

不会是虚构。

看来李岩也是在" 拷打" 人,但他所" 拷打" 的是为富不仁的人,而且不是

以敛钱为目的。

他和军师宋献策的见解比较要接近些。《小史》有一段宋、李两人品评明政

和佛教的话极有意思,足以考见他们两人的思想。同样的话亦为《北略》所收录,

但文字多夺佚,不及《小史》完整。今从《小史》摘录:" 伪军师宋矮子同制将

军李岩私步长安门外,见先帝枢前有二僧人在旁诵经,我明旧臣选伪职者皆锦衣

跨马,呵道经过。

岩谓宋曰:' 何以纱帽反不如和尚?' 宋日:' 波等纱帽原是陋品,非和尚

之品能超于若辈也。' 岩曰:' 明朝选士,由乡试而会试,由会试而廷试,然后

观政候选,可谓严格之至矣。何以国家有事,报效之人不能多见也?' 宋日:'

明朝国政,误在重制科,循资格。是以国破君亡,鲜见忠义。满朝公卿谁不享朝

廷高爵厚禄?一旦君父有难,皆各思自保。其新进者盖日:" 我功名实非容易,

二十年灯窗辛苦,才博得一纱帽上头。一事未成,焉有即死之理?" 此制科之不

得人也。其旧任老臣又日:" 我官居极品,亦非容易。二十年仕途小心,方得到

这地位,大臣非止一人,我即独死无益。" 此资格之不得人也。二者皆谓功名是

自家挣来的,所以全无感戴朝廷之意,无怪其弃旧事新,而漫不相关也。可见如

此用人,原不显朝廷待士之恩,乃欲责其报效,不亦愚哉!其间更有权势之家,

循情而进者,养成骄慢,一味贪痴,不知孝弟,焉能忠烈?又有富豪之族,从夤

缘而进者,既费白镪,思权子母,未习文章,焉知忠义?此迩来取士之大弊也。

当事者若能矫其弊而反其政,则朝无幸位,而野无遗贤矣。' 岩曰:' 适见僧人

敬礼旧主,足见其良心不泯,然则释教亦所当崇钦?' 宋曰:' 释氏本夷狄之裔,

异端之教,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不惟愚夫俗子惑于其术,乃至学土大夫亦皆尊

其教而趋习之。偶有愤激,则甘披剃而避是非;忽值患难,则入空门而忘君父。

丛林宝刹之区,悉为藏奸纳叛之薮。

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以布衣而抗王侯,以异端而淆政教。惰慢之风,

莫此为甚!若说诵经有益,则兵临城下之时,何不诵经退敌?若云礼忏有功,则

君死社稷之日,何不礼忏延年?此释教之荒谬无稽,而徒费百姓之脂膏以奉之也。

故当人其人而火其书,驱天下之游惰以惜天下之财费,则国用自足而野无游民矣。

' 岩大以为是,遂与宋成莫逆之交。" 当牛金星和宋企郊辈正在大考举人的时候,

而宋献策、李岩两人却在反对制科。这些议论是不是稗官小说的作者所假托的,

不得而知,但即使作为假托,而作者托之于献策与李岩,至少在两人的行事和主

张上应该多少有些根据。宋献策这位策士虽然被正派的史家把他充分漫画化了,

说他象猴子,又说他象鬼。——" 宋献策面如猿猴" ," 宋献策面狭而长,身不

满三尺,其形如鬼。右足跛,出入以杖自扶,军中呼为宋孩儿" ,俱见《北略》。

通天文,解图谶,写得颇有点神出鬼没,但其实这人是很有点道理的。《甲申传

信录》载有下列事项:" 甲申四月初一日,伪军师宋献策奏。……天象惨烈,日

色无光,亟应停刑。" 接着在初九日又载:" 是时闯就宗敏署议事,见伪署中三

院,每夹百余人,有哀号者,有不能哀号者,惨不可状。因问宗敏,凡追银若干?

宗敏以数对。闯日;天象示警,宋军师言当省刑狱。此辈夹久,宜酌量放之。敏

诺。次日诸将系者不论输银多寡,尽释之。" 据这事看来,宋献策明明是看不惯

牛金星、刘宗敏诸人的行动,故而一方面私作讥评,一方面又借天象示警,以为

进言的方便。他的作为阴阳家的姿态出现,怕也只是一种烟幕吧。

李自成本不是刚愎自用的人,他对于明室的待遇也非常宽大。在未入北京前,

诸王归顺者多受封。在入北京后,帝与后也得到礼殡,太子和永、定二王也并未

遭杀戮。当他入宫时,看见长会主被崇祯砍得半死,闷倒在地,还曾叹息说道:

" 上太忍,令扶还本宫调理" (《甲申传信录》)。他很能纳人善言,而且平常

所采取的还是民主式的合议制。《北略》卷二十载:" 内官降贼者自宫中出,皆

云,李贼虽为首,然总有二十余人,俱抗衡不相下,凡事皆众共谋之。" 这确是

很重要的一项史料。据此我们可以知道,后来李自成的失败,自成自己实在不能

负专责,而牛金星和刘宗敏倒要负差不多全部的责任。

象吴三桂那样标准的机会主义者,在初对于自成本有归顺之心,只是尚在踌

躇观望而已。这差不多是为一般的史家所公认的事。假使李岩的谏言被采纳,先

给其父子以高爵厚禄,而不是刘宗敏式的敲索绑票,三桂谅不至于" 为红颜" 而

" 冲冠一怒".即使对于吴三桂要不客气,象刘宗敏那样的一等大将应该亲领人马

去镇守山海关,以防三桂的叛变和清朝的侵袭,而把追赃的事让给刑官去干也尽

可以胜任了。然而事实却恰得其反。防山海关的只有几千人,庞大的人马都在京

城里享乐。起初派去和吴三桂接触的是降将唐通,更不免有点类似儿戏。就这样

在京城里忙了足足一个月,到吴三桂已经降清,并诱引清兵入关之后,四月十九

日才由自成亲自出征,仓惶而去,仓惶而败,仓惶而返。而在这期间留守京都的

丞相牛金星是怎样的生活呢?" 大轿门棍,洒金扇上贴内阁字,玉带蓝袍圆领,

往来拜客,遍请同乡" (《甲申传信录》),太平宰相的风度俨然矣。

自成以四月十九日亲征,二十六日败归,二十九日离开北京,首途向西安进

发。后面却被吴三桂紧紧的追着,一败于定州,再败于真定,损兵折将,连自成

自己也带了箭伤。在这时河南州县多被南京的武力收复了,而悲剧人物李岩,也

到了他完成悲剧的时候。

" 李岩者,故劝自成以不杀收人心者也。及陷京师,保护懿安皇后,令自尽。

又独于士大夫无所拷掠,金星等大忌之。定州之败,河南州县多反正。自成召诺

将议,岩请率兵往。金星阴告自成曰:' 岩雄武有大略,非能久下人者。河南,

岩故乡,假以大兵,必不可制。十八子之谶得非岩乎?' 因谮其欲反。自成令金

星与岩饮,杀之。贼众俱解体。" (《明史。李自成传》)

《明亡述略》、《明季北略》及《剿闯小史》都同样叙述到这件事。唯后二

种言李岩与李牟兄弟二人同时被杀,而在二李被杀之后,还说到宋献策和刘宗敏

的反应。

" 宋献策素善李岩,遂往见刘宗敏,以辞激之。宗敏怒曰:' 彼(指牛)无

一箭功,敢擅杀两大将,须诛之。' 由是自成将相离心,献策他往,宗敏率众赴

河南。" (《北略》卷二十三)

真正是呈现出了" 解体" 的形势。李岩与李牟究竟是不是兄弟,史料上有些

出入,在此不愿涉及。献策与宗敏,据《李自成传入后为清兵所擒,遭了杀戮。

自成虽然回到了西安,但在第二年二月潼关失守,于是又恢复了从前" 流寇" 的

姿态,窜入河南湖北,为清兵所穷追,竟于九月牺牲于湖北通山之九宫山,死时

年仅三十九岁(一六零六——一六四五)。余部归降何腾蛟,加入了南明抗清的

队伍。牛金星不知所终。

这无论怎么说都是一场大悲剧。李自成自然是一位悲剧的主人,而从李岩方

面来看,悲剧的意义尤其深刻。假使初进北京时,自成听了李岩的话,使士卒不

要懈怠而败了军纪,对于吴三桂等及早采取了牢笼政策,清人断不至于那样快的

便入了关。又假使李岩收复河南之议得到实现,以李岩的深得人心,必能独当一

面,把农民解放的战斗转化而为种族之间的战争。假使形成了那样的局势,清兵

在第二年决不敢轻易冒险去攻潼关,而在潼关失守之后也决不敢那样劳师穷追,

使自成陷于绝地。假使免掉了这些错误,在种族方面岂不也就可以免掉了二百六

十年间为清朝所宰治的命运了吗?就这样,个人的悲剧扩大而成为了种族的悲剧,

这意义不能说是不够深刻的。

大凡一位开国的雄略之主,在统治一固定了之后,便要屠戮功臣,这差不多

是自汉以来每次改朝换代的公例。自成的大顺朝即使成功了(假使没有外患,他

必然是成功了的),他的代表农民利益的运动早迟也会变质,而他必然也会做到

汉高祖、明太祖的藏弓烹狗的" 德政" ,可以说是断无例外。然而对于李岩们的

诛戮却也未免太早了。假使李岩真有背叛的举动,或拟投南明,或拟投清廷,那

杀之也无可惜,但就是谗害他的牛金星也不过说他不愿久居人下而已,实在是杀

得没有道理。但这责任与其让李自成来负,毋宁是应该让卖友的丞相牛金星来负。

三百年了,种族的遗恨幸已消除,而三百年前当事者的功罪早是应该明白判

断的时候。从种族的立场上来说,崇祯帝和牛金星所犯的过失最大,他们都可以

说是两位种族的罪人。

而李岩的悲剧是永远值得回味的。

一九四四年三月十日脱稿

(附识)此文以一九四四年三月十九日在重庆《新华日报》上刊出,连载四

日。二十四日国民党《中央日报》专门写一社论,对我抨击。国民党反动派的尴

尬相是很可悯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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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炀灶"是说人君受蒙蔽。譬之如灶,一人在灶前炀火遮蔽灶门,则余人

不得炀,亦无由见火光。出处见《韩非于·难四》及《战国策·赵策》。--作者注

②手实法,唐代曾施行,限人民于岁暮自陈其田产以定租额。来神宗时吕

惠卿亦行此法,甚为豪绅地主等所反对。--作者注

③巴寡妇清以丹穴致富,始皇曾为筑女怀清台。见《史记·货殖列

传》。--作者注

④卜式以牧畜致富,汉武帝有事于匈奴,卜式输助军饷,武帝曾奖励之。

事见《史记·平准书》。--作者注

⑤"十八孩儿兑上坐,当从陕西起兵以得天下";"十八孩儿"或"十八子"切

李字。"兑"在八卦方位图中是正西方的卦,其上为乾。乾是西北方的卦。李自成

崛起于陕西,陕西地处西北,当于乾位,故言"兑上坐"。又"乾为君",故言"得天

下"。--作者注

⑥说文社于一九四四年出版此书,封面的书名为《李闯王》。按:《剿闯小

史》其书,名称不一,据今见到的说文社一九四四年初版和一九四六年再版,封

面为《李闯王》;张继《叙》却标名为《李闯贼史》;无竞氏《叙》又标名为《剿闯小

史》;各卷标名也不一致,第一卷至五卷为《剿闯小史》,第六卷至十卷为《馘闯小

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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