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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曾瑜 当前章节:154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37

一千多名皇城司军士和诸班直身穿彩衣,头戴假面具,有的手执镀金枪和龙旗,扮演了各路神灵,包括镇殿将军、门神、灶神、土地、钟馗、钟馗小妹、判官之类,列队行进,从宫城正北的拱宸门出发,绕集英殿一周,对两代皇帝山呼万岁,宋徽宗、宋钦宗等人都面露喜色。这支队伍出宫城正南宣德门,又出里城朱雀门。按照惯例,本应出南薰门,到转龙弯,进行埋祟仪式。然而如今金军却占据着南薰门,所以这支队伍只能在御街改道,去五岳观,进行埋祟仪式。埋祟完毕的消息传到了集英殿,宋徽宗、宋钦宗等人方得到了一些宽慰。大家都强打精神,迎候元旦的黎明。

再说住在尚书省的金使萧庆,也由陈过庭陪伴,作长夜之饮,而刘彦宗完成使命後,已回刘家寺。萧庆和陈过庭听到爆竹声,也出屋观看大傩仪。两人回屋後,陈过庭随便问道:“敢问贵国如何欢度除夕?”不料这句话却激起了萧庆故国之思和亡国之痛。原来萧姓本是契丹后族,萧庆的姑婆是辽道宗的皇后。萧庆突然用悲痛的语调说:“大辽皇帝每岁除夕,与臣僚带甲戎装,於五更三点坐朝,奏乐饮酒。元旦时分,又於御帐中以糯米与白羊髓拌和,作成米团,撒於帐外,命师巫摇铃执箭,唱叫驱祟。真可谓往事如烟,盍胜伤痛!”辽朝的契丹人在相当程度上保持着游牧民族的习俗,皇帝每年约有一半时间不住宫殿,而住帐蓬,所以萧庆说到了御帐。

陈过庭初次听到,一个趾高气扬的敌使,居然用这种语调说话,他完全理解对方的感情,又问:“敢问大金如何欢度除夕?”萧庆突然用十分轻蔑的语气说:“虏人初起兵时,尚不知年岁,唯说自家见过青草几回,近年方於元旦拜日相庆,端午射柳祭天。他们从不知自家生日,而今强效汉风,如粘罕便以元旦为生日,谷神以元夕为生日,其他虏酋亦以重午、七夕、中秋、重九之类为生日。”陈过庭初次听到他居然称女真人为“虏人”,对其国相、监军直呼女真小名。但他害怕萧庆有意诱使自己胡言乱语,不敢答话。

萧庆又长叹一声,说:“自大辽与虏人开战以来,事天地鬼神之礼,益加虔敬。天祚帝年年岁岁,在御帐驱祟,到头来却是国破家亡。如此足见驱祟亦不济事。自古无不亡之国,南朝之国运恐亦与大辽相仿,此亦是天数,非人力可以挽回。”陈过庭说:“主上已上降表,但求萧节使在国相、二太子、监军之前缓颊,以成两国盟好。”萧庆苦笑着说:“我身为贰臣,不能为大辽尽忠竭节,在粘罕帐前,无异於一犬一鸡,唯命是从,便是真愿为南朝皇帝出力,亦是力不从心。南朝不能自强,我便爱莫能助。”陈过庭经他一说,心头更笼罩着一重阴影,但为了不冲淡节庆气氛,他事後还是决定不奏禀宋钦宗。

元旦早晨,宋钦宗只是小寐一会儿,就不顾疲劳,先去延福宫,向太上皇祝贺节日。按平时规矩,皇帝必定在大庆殿举行大朝会,这是一年中最隆重的朝会,辽、西夏、回纥等各国使节也都到殿内朝拜。现在宋钦宗只得在常朝的文德殿举行朝会,百官朝拜完毕,有吏部尚书谭世进殿奏禀,说自己奉命往金营祝贺,却被金兵拒之南薰门外,说须有亲王前往祝贺。宋钦宗又特派景王和济王前去青城。完颜粘罕、完颜斡离不等对景王兄弟颇加礼遇,又命完颜粘罕的长子完颜设野马,号称真珠大王,率金使八人,前来朝拜宋钦宗。朝见之时,由萧庆陪同,金人也显得颇为恭敬和客气。

从元旦到元宵,本是东京城里最热闹的时节。元宵又称上元和元夕,从十四日直到十八日,城里张灯结彩,演出百戏,要连续欢庆五夜。元旦刚过,宋钦宗就和朱后商议,如何能度过这个节庆。七日晚间,天空又开始下了一场大雪,雪随下随融,到八日清晨,却是天气奇寒,大街小巷,满地冰雪如镜,且不说人,就是马匹在其上行走,也不时打滑。由於金人督责的金银与丝织品表段远不足数,何[上“卥”下“木”]只能在当天前往青城,恳求金人减少数目。

完颜粘罕等人见到何樐,就大发雷霆,说:“东京城内,人口百万,必有隐藏金银表段,欺诞大金。我今全活一城生灵,尔们何以为报?既保得性命,何故又吝惜财物?”一时声色俱厉,何樐哀告说:“如今开封府尹督责官吏,急行根括,上自百官,下至百姓,每日拘囚拷打,不可胜数,委是无物可以督责,切望大金国相、二太子大发慈悲,宽宥一城生灵!”完颜谷神说:“冬去春来,农务将兴,自家们亦将班师。不如请南朝皇帝前来,面议为大金郎主加徽号与金银表段等事,南朝亲王亦须陪皇帝同来。”

何樐回城後,宋钦宗又与亲王、宰执大臣等紧急商量亲往金营的事。大家都表示反对皇帝亲自出城,尤其以陈过庭和张叔夜反对最力,唯独何樐和李若水主张皇帝前去,宋钦宗说:“朕不前去,和议尤多阻节。为大宋社稷,朕亦只得亲往!六哥可与伯野、嵇仲留守,辅佐太子。”他不直呼孙傅和张叔夜的名,而以表字相称,以示亲切和倚重。宋钦宗再去金营的事就算决定了,然而景王却仍表示反对,并且不愿留守。

宋钦宗又将景王留下,单独谈话。由於景王再三推辞,宋钦宗只得将自己与朱后商议传位的事和盘托出,说:“我委实无能,不足为乱世之君,宋室中兴,乾坤再造,非六哥莫属。”景王全无此思想准备,一时大汗淋漓,只是结结巴巴地说:“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一面说,一面就跪倒在地,宋钦宗连忙将他扶起,说:“如今宗社为重,君为轻,六哥但能兴复大宋,我便死也甘心!”他在谈话中不再用“朕”,而只用“我”,更加重了托付帝位的份量。兄弟俩抱头大哭,景王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大哥被拘,我又如何幸免?如蒙上苍垂佑,我亦只能辅佐道郎,待他成人。道郎聪明过人,经此劫难,日後定能为宋室英主。”宋钦宗再三苦劝,景王执意不允,他一口咬定,只能由太子继位,自己当摄政亲王,赵谌成人,自己就不再摄政。

二0、哀兵出征

继宗泽之後,河北各府、州、军的军队陆续来到大名府。民心是一杆秤,北京的百姓对各支军队不约而同地有一个公允的评价。除宗泽一支队伍外,其他各路军队的特色是士气萎靡不振,有的军士还面有饥色,而长官们都不骑马,只是吃住在豪华的毡车之中,妻妾、儿女和婢仆成群。其中最突出的,则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进城的徽猷阁待制、河间知府、兼高阳关路安抚使黄潜善,他带着一妻八妾,连同子女、婢仆与财物,竟满满装载了五十个大车,使用了二百头驴骡。然而他的人马却是最多的一支,达二万五千人。河间府是河北的大藩府,黄潜善身兼一路安抚使,作为十个府、州、军的军事长官,他的军队也并非仅是一个府的军队。

康王按上回宗泽统兵入城的规格,在顺豫门楼接见黄潜善与他所率的文官武将,然後又与黄潜善进行单独谈话。康王说:“黄待制久在边圉,熟知虏人情伪。如今京城失守,圣上有难,不知待制有何奇谋妙策,可救得京师之急?”黄潜善虽与康王初次会面,却已打听了康王的为人,决定投其所好,他胸有成竹,开门见山地说:“以我之弱兵,欲救京师,与虏百战百胜之大军相抗,犹如以卵击石。九大王一身系国家之重,审时度势,唯有以护卫九大王为重,而以救援东京为次。”虽然汪伯彦也早有此说,但他表述己意,往往用含糊、曲折、隐晦的言词,不像黄潜善一语道破,简捷明快,说中了康王灵魂深处的隐私。

康王内心十分高兴,但表面上仍说:“父母兄弟蒙难,我日夜忧心,却又无计可施。”黄潜善说:“九大王仁孝,然而仁孝有为天下底仁孝,有儿女底仁孝。大王宗社命运所系,尤须有为天下底仁孝。”康王听後,更加高兴,心想:“他煞是人才难得!”他又问:“依黄待制之见,今後当如何措置?”黄潜善说:“既不能战,便当退守,待机而动。朝廷之失,正在於前後反覆,无一定之规。虏人兵临城下,既已应允割让三镇,虏人退兵,便旋即毁约,自执其咎。如今又允割让两河,九大王便当信守盟约,率兵退至淮南、江南,与虏人划河为界。虏人反覆无信,我更当信守盟誓,使虏人无以藉口。江南卑湿,非虏骑所能奔冲驰突,为今之计,九大王只得据守江南,待时徐谋恢复。”

黄潜善的话虽然说得相当露骨,而最重要的一句还是不敢说出口,却又是不言自明:“若主上蒙难,九大王便可应天承运,身登大宝。我亦便是开国功臣。”年轻的康王毕竟还缺乏政治涵养,他听得入耳,忍不住拍手叫好,说:“此言正合我意!黄待制底谋略更在汪元帅之上,我如今便宜行事,拜你为副元帅。”在他看来,汪伯彦只是为自己设计了避敌之策,而黄潜善更为自己设计了日後即位时的大政方针,所以谋略更在汪伯彦之上。一席话就得一个副元帅,使黄潜善喜出望外,连忙谢恩。

元帅府的会商已进行了三天,参加者还有耿南仲、北京留守张悫等人,其实会上也只有宗泽与汪伯彦两人争议,别人都很少说话,康王按韩公裔的私下告诫,也尽量缄默不言。到第四天,即二十六日上午,新任副元帅黄潜善也参加了会议。原来曹辅离京时,为了避免金军搜索蜡书,宋钦宗特别在他衣襟内,用矾书写了手诏,居然躲过了金军的检查。这份手诏由兴仁知府曾懋传到了元帅府。黄潜善赴会後,康王特意先叫他阅读,只见撕裂的曹辅衣襟内果然是宋钦宗的御笔两段:“京城失守,几至宗社倾危,尚赖金人讲和,止於割地而已。仰大元帅康王将天下勤王兵总领分屯近甸,以伺变难,毋得轻动,恐误国事。”

“大金已通和好,犹未退师,诸路勤王人兵可且於稍近三、五程间驻扎,候师退日放散。”

宗泽说:“君父盼我师入援,如久旱之望云霓。既有明诏,我师但当进屯离京城百里之内,若虏人有变诈,官军便可迅即直到城下,以救君父之急。泽虽不才,愿率本部兵马,为九大王底先驱,九大王可与汪、黄两元帅统兵继援。”汪伯彦说:“虏人以大兵十万,围守东京外城,自大河以南,壁垒相望,水泄不通。我师不过六万馀人,新招民兵,未经战阵,又居其半,如何径去解围?凡事亦须量力而行,如今且安泊得九大王,便是第一大事。大河之南,岂是九大王安泊之地?大名府距大河咫尺之近,亦岂能久祝为今之计,只得先去东平府,九大王置身於安全之处,方是安邦保国底长策,然後可徐议会合诸路人马,进援开封。”

宗泽不免激愤起来,他说:“汪元帅受主上厚恩,值此国家危难之际,不知尽忠,而设此诡词,只图拥兵远遁,保全自家性命,此岂是大宋臣子底所为!”耿南仲立即为汪伯彦帮腔说:“宗元帅言之太过,汪元帅亦是为国家计议。”宗泽说:“曹枢相传旨之後,即刻回京,与主上共患难。耿相公身为圣上宫僚十四年,却苟全性命於元帅府,岂不愧立於人间!”耿南仲的脸色顿时显得十分难堪,无言以对,汪伯彦冷笑说:“若依宗元帅之议,只恐六万馀人喂肉於虎口,亦无益於宗社大计!”康王的目光朝向黄潜善,希望他也能与汪伯彦配合,驳倒宗泽,不料黄潜善却出面充当和事佬,他说:“宗元帅与汪元帅各执一词,依我之见,不妨双管齐下,两说并行。待自家们回去深思熟虑,明日再行商议。”康王说:“宗元帅且去歇息。”

宗泽明白他们的用意,也只得告退。他走後,黄潜善说:“一个不晓事底老汉,与他争议,议而不决,无益国计。不如命他率本部兵马,径去解东京之围。自家们护卫九大王,前往东平府。自今以後,元帅府底事,便不须他管得。”康王大喜,说:“黄元帅煞是智囊!”汪伯彦说:“可命老汉对外扬言,说九大王便在他底军中。”高世则听得汪伯彦此项动议,心想:“此人心肠直是歹毒!”就忍不住说:“自家们率六万人马去东平府,而宗元帅只率五千人马入援京师……”後一句“只恐难逃天下讥议”却不敢说出口。张悫说:“九大王莫须与他二万兵马?”康王说:“二万太多,且与他一万。”

韩公裔也自觉理亏心虚,说:“敢请汪、黄二帅将大元帅此意晓谕宗元帅。”他的意图自然是为避免康王与宗泽尴尬的面谈。黄潜善笑着说:“何须两人,只汪元帅一人足矣!”汪伯彦也笑着说:“你何以不一人晓谕这老汉?”康王说:“此事还须你们同去,耿参议便去面谕陈淬,命他抽摘五千人马,付与宗元帅,明日便出兵开德府。”

当天下午,黄潜善和汪伯彦两人找到了宗泽,宗泽已知他们的来意,就抢先说:“我老迈无用,救开封之事,还须二位元帅同行,身为大宋臣子,当共赴国难。”黄潜善和汪伯彦心里骂道:“这个老汉!自去送死,还须牵累於我!”但表面上只能显出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汪伯彦先说:“大元帅有旨,命宗元帅率兵一万,本部五千,另有大元帅府支拨五千,於明日出兵开德府,径往解开封之围。”宗泽原先预计,六万多人,也会给自己三分之一的兵力,他听到只给一万人马,不由怒火满腔,黄潜善又马上补充说:“大元帅命你对外扬言,便说九大王在你军中,亲自统兵。”两人说完,不等宗泽答话,也不说告退之类,就转身急步逃离。

宗泽气得半天说不出话,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亲自找康王,争取再增加一万兵力。当时到大名府会合的官员,都临时住在宫城之外,唯有康王住在宫城内的偏殿。宗泽骑马来到顺豫门下,就被守城军士拦阻。宗泽说:“军兴之际,如何可拘常礼,我见大元帅,有要事相商。”守城军士拦阻不住,就先去通报。宗泽步行,来到偏殿之前,又被康履、蓝珪等人拦阻,无论如何也不让进入,康履说:“九大王目即安歇,宗元帅有事,容明日再议。”突然,宗泽听到屋内传出了女子撒娇的笑声,就不再说话,怒气冲冲地走出宫城。在顺豫门前,宗泽正遇高世则、陈淬和刘浩三人,三人说:“自家们有要事与宗元帅计议,然而此间不是说话所在。”於是四人骑马,进入宗泽的临时官郏向来脾性温和、畏首畏尾的高世则今天显得相当激动,他首先说:“我等备知宗元帅忠义,然而今日之事,煞是亏负天理!我曾苦劝大元帅,大元帅仍不愿多付一兵一卒。在无可奈何之中,我只得与陈武显计议。今得大元帅允准,陈武显改差宗元帅底统制,刘武翼改差宗元帅底统领。陈武显当抽摘精兵五千,付与宗元帅。”武显大夫陈淬和武翼大夫刘浩宁愿不当元帅府的都统制和前军统制,而降格改任宗泽的统制和统领,使宗泽十分感动,他上前执着两人的手,说:“国难识忠臣,今日方见两位大夫是好汉!”陈淬说:“自家们亦为宗老元帅忠义所激,自今以後,当执鞭随镫,万死不辞!左军统制、修武郎尚功绪与後军统制、果州刺史王孝忠亦愿改隶麾下。”

在危难时刻,居然有一批武将甘愿共患难,使宗泽倍感温暖。在三天之前,刘浩已将赵不试的寄诗交付了宗泽,宗泽的眼里闪烁着泪光,对刘浩说:“我虽老朽无能,当不负赵知州底厚望,不计生死祸福,成败利钝,与诸君尽瘁国事,死而後已!”高世则等三人都从这个瘦小老人的缓慢而深沉的语调中,感受到了一字千钧的份量。

宗泽当即与他们草拟了本部军马的编制名单,由陈淬任本军统制、兼中军统领,马皋任中军副统领,刘浩任前军统领,尚功绪任左军统领,常景任右军统领,王孝忠任後军统领。宗泽也不愿再去见康王,委托高世则将这个名单呈送康王。

晚饭时间,康王将与汪伯彦、黄潜善以及元帅府僚属共餐,高世则乘机在饭前将名单呈报康王审批。康王看了一下,又随手交付汪伯彦和黄潜善。汪伯彦见到名单中有刘浩,发出了一丝冷笑。刘浩作为汪伯彦的部属,也曾得到信用,汪伯彦曾命他带兵迎送康王。但这次在相州夜劫金营,却使汪伯彦异常恼恨,认为赵不试伙同刘浩,无非是要将自己的儿子和女婿置於死地。他的第一个报复措施,就是不给刘浩记功升官。汪伯彦在冷笑之馀,又用略带幸灾乐祸的声调说:“刘浩号称敢战,这回改差老汉底前军统领,当有用武之地!”在场的人,只有高世则品味到了他这句话的深意。

十二月二十七日上午,新编的五军在饱餐之後,在北京城东南教场列成严整的方队,迎候宗泽阅兵。按当时的军制,军服一律绯红色。降冬时节,将士们身穿绯红色的丝绵裘,犹如朝霞灿烂,石炭炽红。各军统领立马在队列之前,各人手持兵刃,而唯有中军是由副统领马皋和妻子一丈青立马在前,张应、李璋、赵宏和岳亨四条好汉,也各自手擎浑铁枪,立马队列。在各统领之後,是连夜缝制的“前军”、“右军”、“中军”、“左军”和“後军”五面军旗,在凛冽的寒风中飘扬,和煦阳光的照耀,使五面新军旗分外鲜艳。陈淬最後一次利用都统制职权,为宗泽另外选拔了五千精兵。在前军方队里,就有岳飞所统的马兵,包括王贵、张宪、徐庆等人。教场内鸦雀无声,将士们都敛声屏息,新部属们更期望一睹老帅的风采。

宗泽全身戎装,腰挂佩剑,骑一匹黑马,进入教常统制陈淬手擎一柄铁鐹,又名骨朵,作为宋时的一种军礼,纵马紧随宗泽之後。在陈淬之後,则是元帅府参议官高世则,他身穿正五品官的朱色绵裘。在高世则之後,是寇成和王经两名亲兵将,两人各自手举宝剑,最後则是本军的书写机宜文字宗颖。六骑马首先来到後军队列前,勒住马缰,後军方队肃然起敬,突然爆发出一声高呼:“哀兵必胜!”这阵高呼给人以地动山摇之感,使宗泽激动不已,他用威严的目光扫视後军将士,然後大声喊道:“我今日当与诸君敌忾同仇,赴汤蹈火,有进无退,以救京师急难!”後军又报以整齐的高呼:“哀兵必胜!”

宗泽依次检阅其他四军,作了同样的训谕,而其他四军也发出同样的呐喊。阅兵完毕,前军、右军和中军当天就依次出发,按照计划,左军将在明天出发,而後军将在後天出发,这两军将携带较多的辎重。

宗泽阅兵完毕,就骑马来到顺豫门,下马上城楼,向康王辞行。康王至此也难以为情,他用银杯斟满了北京所产的香桂名酒,亲自递给宗泽,说:“老帅年近七旬,须发凝霜,尚能不辞征鞍千里,以身许国,虽古之荩臣,何以复加。我当亲统大兵,为副元帅後援。请满饮此杯!”虽然带领大部兵力逃往东平府的计划早已确定,到此地步,康王也感到说不出口,只是含糊地说“後援”之类空话。宗泽说:“感荷大王!”将香桂酒一饮而荆耿南仲、汪伯彦、黄潜善等人也都假惺惺地上前致词敬酒,却被宗泽以“不胜酒力”为由,一概推辞。

宗泽最後用十分恳切的语调说:“九大王,此地一别,不知何时再得相见?大王身系天下之重,社稷中兴,系於大王之立身行事。昔日诸葛帝上表於後主曰:‘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後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於桓、灵也。’愿大王以此言为至嘱,受用终生,则大宋之匡复,自可指日而待。”这一席话,使康王等人都相当难堪,康王想了一会儿,才勉强地说:“谨记副元帅临别赠言。”宗泽下城楼,飞身上马,康王等只是在宫城上目送,唯有高世则一人,一直送宗泽到大名城外城的正南景风门外。

按前军、右军、中军的序列,岳飞所统的马兵将首先出北京城。他回首瞻仰高大的城垣,不免有一种依恋之感。张宪感叹说:“久闻宗元帅底大名,相见恨晚,真乃是千古儒将,一代宗臣!”徐庆说:“便为他战死,死亦甘心!”岳飞却发出了另一种感喟:“赵知州所言极是,若是天下文臣武将都似宗元帅,何至有今日!”王贵说:“即便似今日事势,若个个都似宗元帅,亦何愁虏人不灭!”

十二月二十九日,在宗泽後军起发的同时,康王也率大军离开了北京大名府。

二一、开德十三战

开德府旧名澶州,今为河南濮阳。一百二十年前,正是宋钦宗的五世祖宋真宗与辽承天太后、辽圣宗讲和的所在。当时的澶州城跨黄河两岸,有南城和北城之分,河面上有浮桥相连。宋真宗在寇准、高琼等人的强劝下,诚惶诚恐地被军士推着车辇,沿着浮桥到了北城。然而由於宋钦宗祖父宋神宗时的黄河大决口和改道,澶州城只能另迁新址。现在开德府城坐落黄河以北,土城周长二十七里,形状前方後圆,号称卧虎城。在此特殊时期,开德府的官员已逃之夭夭,成为无人守卫的城市。完颜阿鲁补自从李固渡战败後,辗转来到此地,但又认为城大难守,就在城北三里临时扎寨。完颜斡离不为他增拨了二猛安兵马,共计一千五百人。完颜阿鲁补将战死的夹谷斜烈所部猛安拆散,其残兵分配给温敦乌也等三猛安,重新编组了五猛安人马,约计三千人。此外,在完颜斡离不大军自李固渡过河後,已攻破了本府黄河南岸的南乐、清丰、卫南等县,金军又在南乐、清丰和卫南县城附近扎寨,各驻有一猛安兵力,分别有七、八百人。

宗泽在进入北京大名府的同时,已派人打听了开德府的敌人兵力部署。宗颖曾向父亲建议说:“官军可先自李固渡渡河,破南乐与清丰之弱敌,然後再议攻取府城。”宗泽说:“自李固渡南下,绕道迂远。完颜阿鲁补已丧师於李固渡,这回可先攻其强,後破其弱。”他与陈淬商议後,决定先集中兵力攻击完颜阿鲁补所部。

靖康二年正月初二,前军岳飞所部马兵将二百人,首先出现在开德府府治濮阳县郊,充当硬探。他们与金军一谋克八十多人的巡绰骑兵相遇。岳飞当即命令王贵和徐庆各率六十名骑士向敌人迂回包抄,自己与张宪共八十骑,向敌人正面冲锋。岳飞见到金军中有两名骑兵,各执一面黑旗,就连发两箭,先将旗头射死。宋军以优势兵力围掩和歼灭金军,结果金军只剩四骑逃遁,另有两人被俘。岳飞所部带着俘虏和战利品回军。岳飞随刘浩进北京後,已升为从八品的秉义郎,这回宗泽又记岳飞等人头功,岳飞连升两官,迁正八品的修武郎。刘浩特别向宗泽转述了赵不试对岳飞的评价,宗泽却说:“虽然初试锋芒,立得头功,亦不可誉之过甚,以免骄傲败事。”

在审讯战俘後,宗泽召集军事会议,参加者有陈淬、五军统领、马皋夫妻、宗颖和岳飞,另加亲兵将寇成和王经。正将一级的军官众多,宗泽单命岳飞参加,不言而喻地表示了对他的器重。岳飞首先发言:“马兵乃虏人之长,此处又为平原,利於驰突。然而阿里喜之外,其正兵亦不过一千五百骑。如将我五军马兵会聚,亦可得一千三百馀骑。若以步兵迎战,攻其中坚,再以马军攻其一翼,可以成功。”一丈青兴奋地说:“岳修武之言极是,我愿统骑兵邀击,杀他一个片甲不留!”宗泽扫视了陈淬等,陈淬等都示以同意的眼色。宗泽却说:“我骑兵大半仅戴皮笠,而无兜鍪,有前後掩心,而无披膊。与虏兵相抗,还须仰赖战车。”他吩咐将两名战俘放回,说康王亲率大军南下,与金军约日会战。

初三日,宗泽命陈淬集中指挥所有的骑兵,与後军统领王孝忠看守粮草辎重,他嘱咐陈淬:“若步军不败,不得以马军迎敌。”自己亲率七千步兵,列阵而前。完颜阿鲁补留一猛安兵力守寨,亲率四猛安兵力出战。他见到宋军严整的阵势,不由联想起半月前的败仗,说:“南军厚重,胜似李固渡时。”他身旁一个合扎蒲辇孛堇,也就是亲兵五十夫长,名叫纳剌兀术说:“阿鲁补郎君,我愿单骑与南军挑战。”完颜阿鲁补说:“你可前去!”

纳剌兀术确是军中出众的勇士,他手持戟刀,跃马出阵。宗泽见到有敌将挑战,正准备命人应战,在他身边的一丈青早已跨下血斑骢,手舞双刀,飞驰阵前。她与敌人格斗,一刀劈去了纳剌兀术的头颅。一丈青并不回阵,而是飞马直取金军阵前,闪电般地弯弓一箭,又转回宋阵,翻身背射一箭。第一箭射死金军一名执黑旗的旗头,第二箭又射死金军最骁勇的千夫长温敦乌也。完颜阿鲁补不由大惊失色。

一丈青连杀三敌,使宋军士气为之一振。宗泽当即下令本军列阵冲锋。完颜阿鲁补见到宋军以战车为前导,就已丧失斗志。他下令以左、右翼骑兵绕出宋军阵後,侧击宋军。不料宋军立即由一阵变为三阵,左、右两阵改为圆阵,迎战金军的左、右翼骑兵。宋军的战车有效地抑制金军骑兵的冲击,而金军的重甲也不能抗拒对方的床子弩箭、神臂弓箭和炮石。完颜阿鲁补眼看战事不利,为避免损失,只得率军逃奔黄河以南的卫南县。宋军乘胜夺取敌寨和开德府城。但是,因为金军及时退兵,所以损折不大,战场上遗留的敌尸还不足百具。

宗泽率前军和中军驻守开德府城,命陈淬统率其他三军渡过黄河,又先後克复了南乐和清丰县。宋军在开德府前後十二战,每战皆捷。正月二十六日,陈淬带领得胜之师回到府城,宗泽决定,休整三天後,就全军渡河进攻卫南,这是本府最後一个敌占县城。

二十八日,有金骑五十人一蒲辇,押着开封宋廷的中书舍人张澂,前来开德城下,要求康王上城说话。原来开封的金营得到完颜阿鲁补的败报,说是康王亲率大军到开德府。完颜粘罕和完颜斡离不召集会议,完颜兀术主动请缨,说:“我愿带兵二千,活捉康王,以除後患!”占据开封的金朝大军经过一次清点,发现只剩下八万馀人,显然不希望兴师动众,支拨较多的兵力。但完颜斡离不说:“二猛安太少,可付与你二千女真正兵,二千渤海、契丹、奚、汉等兵,为阿里喜。”完颜兀术立即率领四猛安满员的金军北上,完颜挞懒还特别叫他挟带张澂,先礼後兵。完颜兀术到卫南,会合了完颜阿鲁补的三千金军,一同渡河。

宗泽得报後,就上城答话。张澂说:“宗副元帅,敢问九大王今在何处?主上有旨,召九大王即日回京,与大金国共商和好大计。主上已将两河各州割让大金,开德府未可驻兵。如今大金军已登东京城上,宗副元帅未可进兵,徒然误国家大计,自可率军移驻京东一州,听候朝廷之命。今有主上御笔为证。”他说完,身旁一名金骑用箭将宋钦宗的诏书射到城上。宗泽不看捡来的诏书,当即用剑尖戳穿诏书,举剑吩咐说:“此乃伪诏,不可流传,可与我焚之!”张澂和城下的金兵眼睁睁看着宗泽剑尖上的诏书连箭为灰烬,他焦急地喊道:“宗泽,你可知抗旨焚旨有罪!”宗泽说:“张澂,你可知卖国有罪!你可去告报敌酋,如若诚心通和,便须自开封城下撤兵。我率师进东京,不得阻截。待我面见圣上,然後再议割地之事。”张还要噜苏,宗泽吩咐部兵张弓搭箭,说:“两国相争,不杀来使,你再要罗唣,休怪我无礼!”

张澂无可奈何,只得与金军退走。完颜兀术大怒,决定明天出战。完颜阿鲁补说:“宗老汉委实用兵有方,未可小觑。”完颜兀术说:“你败了数阵,便成惊弓之鸟。自开战以来,自家儿郎们所到之处,如沸汤泼雪,南军何堪一击,看我取他首级!”完颜阿鲁补说:“他底车阵端的厉害,儿郎们奈何他不得,你须着意提防。”完颜兀术说:“明日我提兵在前,你提兵在後,看我破敌!”

二十九日,完颜兀术亲率二千女真精骑和二千阿里喜,到开德府城下列阵讨战。远远望去,城上偃旗息鼓,没有任何动静。焦躁的完颜兀术忍不住带领合扎亲兵一谋克,驰至城下。突然,城上竖起宋军的旗帜,密集的床子弩箭和神臂弓箭向着金军攒射,一百名金骑竟有四十多人当场毙命,二十多人受伤,完颜兀术本人也只得飞骑逃遁。

接着,开德府城三个南门洞开,陈淬率前、後、左三军步兵以战车为先导,蜂拥而出。完颜兀术趁宋军立阵未毕,就抢先进攻,命一千女真骑士向宋军冲锋。不料第一个回合,就被宋军以密集的矢石击退,女真兵阵亡了一百多人。完颜兀术又令一千八百骑兵再次冲锋,又被击退。完颜兀术改变战术,命令二千阿里喜正面佯攻,女真骑兵从左、右翼迂回。不料宋军以城垣为依托,女真兵绕出宋军之後,正好处於城上和宋军阵後的矢石夹攻之中,又败退回来。

连续三个回合的失利,使完颜兀术不免气恼。完颜阿鲁补驰马赶到前阵,对完颜兀术说:“四太子,今日一战,可知我言非虚,宗老汉底南军非同寻常。日色正午,可且休兵。”他这番话却激怒了完颜兀术,完颜兀术生气地将兜鍪掷地,说:“今日破不得宗老汉,便不用午餐!你率儿郎们攻他底阵东,我攻他底阵西。”完颜阿鲁补虽然没有信心,也只能从命。

金军第四次冲锋开始了。完颜兀术乘乌骓马,一马当先,他也不戴头盔,一条长长的发辫飘在脑後,他的合扎亲兵紧随其後。离宋军阵前不远,乌骓马胸中两箭,立时倒地,完颜兀术却从地上一跃而起,率先突入宋阵,挥刀接连砍死三名宋兵。他的亲兵也随之推倒战车,大批金骑源源拥入宋阵的缺口,凭藉战骑的优势,蹂践和砍杀宋军。王孝忠统领的後军正当敌冲,他在危难时刻,仗剑指挥军士死战,下令不得後退。处在阵中的陈淬,也亲自指挥部分左军增援。

城上的宗泽眼见战局严重,就当机立断,他命马皋率全部马军出城,向完颜兀术军的侧翼进击。担任前锋的正是岳飞所部,而一丈青和张应、李璋、赵宏、岳亨也临时编入此部。宗泽又亲率中军步兵出城,增援後军,另命右军步兵侧击完颜阿鲁补军。

女真正兵在前搏战,而由渤海人、契丹人、奚人、汉人等编组的阿里喜,却只是在後助威,他们根本不能承受宋军骑兵的攻击,纷纷溃逃,就牵动了整个战局。西阵的完颜兀术军在宋方马、步军的夹攻下败退,而本无斗志的完颜阿鲁补也率军逃遁。宋军乘胜追击,金军只能逃到黄河以南。

开德府的第十三战是规模最大、最激烈的一战,战後宋军统计敌尸,竟达一千三百多具。

二二、青城惊魂

靖康二年正月初十,是宋钦宗约定再赴青城金营的日期。同行者有年龄在十七岁以上的八名亲王,何樐、陈过庭、冯澥、曹辅、李若水等臣僚,另加邵成章等六百多名宦官、吏胥和卫士。大家在文德殿前会合,然後出行。

宋钦宗双目红肿,一夜未睡。原来朱后对此次出行有不祥之感,所以同朱慎妃、郑才人和狄才人,还有年幼的太子和柔嘉公主一夜苦劝,彼此不知流了多少泪水。但任凭大家如何劝说,宋钦宗又如何犹豫,仍然下了再往金营的决心。他说:“已与约定时日,如若翻悔,金人更得以藉口。二太子已允和亲,五姐日後去金营,他便是朕底妹夫,应无拘留之理。”朱后流泪说:“城中金银俱已刮尽,便是臣妾与众娘子底钗环亦不曾留得一件,尚不能足虏人邀求之数。如番人只以此为藉口,亦岂不能拘留官家?”郑才人说:“官家,依臣妾之见,不如召募敢死士,乘出城之机,与太子南巡。”宋钦宗苦笑说:“吴革见何樐,亦曾献此策,说他愿护朕杀透重围。然而何樐、李若水等屡次出入虏营,见敌骑往来如织,如何透得重围?”朱后又想起皇帝三个月前制止太子去建康府的事,却更不忍心责怪丈夫,她说:“六哥与孩儿但能透得重围,亦是万幸!”宋钦宗左思右想,还是摇头说:“委是无计可施!”

一夜絮语全无结果,徒然儿女情长,愁肠寸断。天明以後,宋钦宗连早膳也不吃一口,只是临时吩咐请来景王,向他转述了朱后的意见。景王直是摇头,说:“我也屡往敌营,如今四壁似铁桶一般,如何出得京城?”他想一会儿,又说:“依我之见,不如与孙、张二枢相计议,若有缓急,便将道郎隐藏於民间。”宋钦宗点头称是,说:“全凭六哥与二枢相设计,朕今命孙傅兼太子少傅,梅执礼兼太子少保。”

宋钦宗一行还未出宣德门,就有梅执礼、张所、马伸、吴革、朱梦说和李若虚六人拦住队伍。梅执礼手挽宋钦宗所乘羸马的缰绳,悲痛地说:“城中物事,罗掘俱穷,生民饥啼寒号。往日稍有经纪之家,只为催逼财物,奉献金人,日夜鞭挞,痛不欲生。天子出巡,只乘得羸马一匹。依臣等之见,陛下不可再去金营,万万去不得!与其成他人俎上之肉,还不如因全城生灵痛愤之情,与金人决一死战,还不知鹿死谁手!”

宋钦宗尴尬而惶惑地望着众人,李若水却说:“臣以为二太子实有诚意,陛下出幸,二太子必保无虞。”李若虚气愤地望着弟弟,说:“二四弟,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切莫断送了大宋社稷!”他们兄弟为此已面红耳赤地争论了不知多少回。宋钦宗说:“李若水忠心报国,朕所倚信。为全城生灵,势不得已,朕须亲行!”景王和孙傅、张叔夜等一直送皇帝到朱雀门,张叔夜忍不住痛哭流涕,首先拜倒在地,其他送行者也一同下跪,泣不成声。宋钦宗特别喊孙傅和张叔夜的表字说:“伯野、嵇仲,努力!”就率众人策马前行。

宋钦宗率领这支没有旌旗,不张伞盖的素队,再次沿御街南行,而街上却行人稀少,并无上回市民夹道,山呼万岁的情景。经历了外城陷落後的各种骚扰,家家户户自顾不暇,人心散乱,更何况宋钦宗事先并未发布文榜。

这支素队来到南薰门前,金军放下吊桥,依然是完颜活女出迎,并且截留了三百名卫士。

一千金骑将宋钦宗一行挟持到青城斋宫後,还是萧庆带着邓珪和李遘前来,邓珪扫视众人,笑嘻嘻地说:“除废为庶人底益王外,列位亲王俱已到此,然而大贤大德底景王为何不来?”邵成章为维护皇帝的身份,就挺身而出,他不回答邓珪,而是回答萧庆说:“景王须在大内照管太上官家。”萧庆说:“景王不到,如何计议媾和条款,敢烦南朝皇帝亲下手谕,请景王前来。”

到此地步,已不容宋钦宗不写,他吩咐取过笔墨纸砚,简单地写了“请景王到青城,一同议和”,又画上的御押,就吩咐邵成章说:“你将手诏付与景王,此处无书可读,可取赵岐注《孟子》,请景王带来。你便留於大内侍奉太上,不须再来。”所谓“赵岐注《孟子》”是一句隐语,唯有他们两人明白。邵成章强忍泪水,向宋钦宗叩头三次,就骑马回宫。

景王临时在大内的一个小偏殿办公,他早有精神准备,苦笑着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就准备出宫,邵成章说:“六大王莫须与太上官家、娘娘、贵妃娘子、国夫人辞行?”邵成章所说的“贵妃娘子”和“国夫人”,是指景王的生母乔贵妃和正妻许国夫人田静珠。景王却用平淡的口吻说:“与父母妻儿诀别,徒增感伤,却无补於事。”邵成章完全明白景王平淡口吻中所蕴的极度沉痛。

邵成章又将宋钦宗临行前所说的隐语,向景王说明。原来宋室尚有一位宋哲宗的废后孟宝红。宋钦宗的意思,是要邵成章回城後,千方百计保全这位伯母,以便为宋室的再造,留一线生机。景王听後说:“难得大哥如此苦心,伯娘之怨,天下尽知。大哥未及与她复元太后尊位,抑或天假伯娘之手,兴复大宋。”邵成章问:“当如何措置?”景王说:“保全道郎甚难,而保全伯娘颇易。你可选黄门二人,卫士十人,往其私第,用心守护,切不可对外宣泄。若变生不测,你须将伯娘隐於民间。”邵成章说:“小底遵命!”

景王在殿中来回踱步,心有所思,不一会儿,又对邵成章说:“如今九哥拥兵河北,宋室近属,唯有他一人在外。然而他时你可说与伯娘,若须新立天子,请她另择一赵氏疏属贤德底人。”邵成章忍不住涕泪纵横,说:“小底谨记六大王之言!但愿天佑大宋,官家与六大王得以平安归来,主持兴复大计!”景王准备出行,邵成章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口称“六大王平安”。景王到此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他回身扶起邵成章,两个身份不等的人竟抱头恸哭。

景王走後,邵成章带着可靠的两名小宦官和十名班直卫士,来到相国寺前的孟府,求见孟宝红。孟宝红今年五十五岁,她在二十四岁时,被宋哲宗宠爱的刘婕妤伙同宦官诬陷,皇帝将她贬逐出宫。宋时被废的妃嫔或可在民间改嫁,而皇后却无此福分。孟宝红被宋哲宗命为华阳教主、玉清妙静仙师,并且另赐法名冲真,安置在里城北天波门外安定坊的道家瑶华宫,度过了三十多年十分痛苦的幽闭生活。不久之前,因为瑶华宫火灾,孟宝红只能回到侄子通直郎、卫尉卿孟忠厚的私宅暂祝孟宝红由孟忠厚陪同,在厅堂接见邵成章一行。

邵成章等人下跪叩头,口称“小底恭请元娘娘圣安”。元是孟宝红册立为后的年号。原来宋徽宗即位之初,曾一度为孟宝红恢复名誉,尊为元皇后,而陷害孟宝红的刘后号为元符皇后。但又很快将孟宝红重新贬入瑶华宫,只是加封为希微元通知和妙静仙师。孟宝红年轻时的性格也不算很温和,被废之初,成天以泪洗面。但无情的幽闭环境,迫使她用《道德经》和《庄子》淡化自己的委屈和悲痛,久而久之,她的感情已变得相当麻木。然而突然听到“元娘娘”的尊号,还是止不住落下几滴清泪,她说:“奴家乃是罪废之人,何劳邵押班以娘娘相称。”孟宝红虽然那么说,却仍然端坐交椅上。

邵成章说:“娘娘含冤负屈,官家尽知。官家将孟大卿由海州召回京师,本欲颁降明诏,为娘娘湔雪冤屈,以正名号,只因虏人围城,此事中辏今日官家前去青城议和,特命小底回城,深致请安之意。六大王临行之前,又特命小底用心看觑娘娘。如今国势危迫,娘娘虽未正位号,於大宋国脉干系甚大,请娘娘强进饮食,善保圣体。”孟宝红长叹一声,说:“感荷官家挂念,然而奴罪废已久,区区一个老妪,又如何为社稷出力?只恐有负官家底厚望。”邵成章说:“元妃娘娘且请安心颐养,小底当尽心竭力,保全娘娘。”

邵成章叩头告退,出厅堂後,又向孟忠厚叮咛再三,他特别强调说:“今日只保全得元妃娘娘圣躬,便是孟大卿底大功!”两人又商量了一些应急措施。

再说在青城斋宫,宋钦宗到达的当夜,萧庆就下令,亲王只留郓王一人,臣僚留何樐、陈过庭、冯澥、曹辅、李若水、吴幵、莫俦、孙觌、谭世勣和汪藻十人,陪伴皇帝,其馀亲王和官员一律暂居别寨。斋宫大门闩上铁索,两猛安的金军将斋宫团团围困,在夜间燃烧篝火,整夜击柝不止。宋钦宗夜里只是睡在端成殿东庑的土床上,甚至没有衾枕,只能和衣而卧。宋钦宗昨夜就未曾睡眠,而深夜寒气逼人,无休止的击柝声,又使他几乎终夜不得合眼。他思念朱后和太子、柔嘉公主,思念已到金营,却不能见面的景王,只是暗中落泪。他对此次出城愈来愈感到後悔,却还对行将成为自己妹夫的完颜斡离不寄予希望,期望他能使自己摆脱困境。

天明以後,宋钦宗方知同来的臣僚都没有睡好,而体弱的郓王,夜里受寒,竟卧病不起,宋钦宗摸着他的额头,只觉发烫。斋宫大门开处,有邓珪带了六名金兵,端来了一铁锅小米粥和四碟咸齑,还有一些粗瓷碗之类。在这种处境下,宋钦宗只能向邓珪哀求,他一时甚至还想不出恰当的称呼,思索了一会儿,才说:“邓公,改烦邓公传报大金国相、二太子与萧节使,我今日欲与他们面议媾和之事。”面对昔日的奴才,他不敢称“朕”,而只好称“我”,李若水却忍不住说:“我深信二太子,故力劝主上到此。二太子既已允和亲,主上便是他底妻舅,理当礼遇。”邓珪听後一愣,原来完颜斡离不准备和亲的事,尚未公开,对他也成了新闻。他问道:“二太子与何人议婚?”按古代的伦理,帝姬的强行改嫁,当然是十分差辱的事,当着皇帝的面,十名臣僚都不便启齿。邓珪盘问再三,最後还是宋钦宗自己回答:“与茂德帝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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