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珪走後不久,萧庆来到斋宫,宋钦宗为稍稍维持体面和留有讨价还价的馀地,就命令十名宋臣与他会谈。他独自在房中来回踱步,恐惧、焦急、希冀、空虚、寂寞、悲哀,百感交集。感情是一种最难以捉摸的怪物,有时连本人也会难以理解自己的感情,而作出准确的判析和解释。宋钦宗突然感到十分需要有一个亲近的人在身边,无论是朱后、景王,还是邵成章,他明知即使这三人在自己身边,也全不济事,但他仍然渴望得到这三人之中哪怕是一人的慰藉。他急於知道谈判的情况,几次三番想走进去,却还是退了回来。他为称邓珪为“邓公”,自称“我”而难过,而悔恨,而长吁短叹:“悠悠苍天,列祖列宗,曷其有极!”
陈过庭进屋,向皇帝奏禀谈判情况:“萧庆邀求,以亲王、宰执各二人为质,帝姬、宗女二百人,民女、女乐各五百人,衮冕、车辂与宝器二千具入贡,另加岁币银、绢二百万匹、两,以抵河南之地。臣等争持不下。”宋钦宗说:“都依他!朕与卿等回得城内,便都依他!”但他不待陈过庭回身,又马上说:“且慢!萧庆可曾指名亲王何人?若是指名郓王与景王,万万不可依,郓王体弱,如何去得北地?”郓王曾是他的政敌,但此时此刻,他更不愿以郓王为质,而伤父亲的心,至於景王,他还不愿对臣僚说明理由。宋钦宗想了一会儿,又说:“帝姬和亲,亦须奏禀太上。亲王、臣僚另拘别寨,朕不得相见,此处食物粗粝,衾枕全无,夜间击柝,朕与卿等不得安卧,郓王须回城就医,卿等亦须据理力争。”陈过庭说:“此等事臣等亦已力陈,萧庆言道,须禀议国相与二太子。亲王为质,萧庆尚未指名。”
在斋宫谈判的同时,完颜粘罕将完颜斡离不等召来本营,粗豪的金朝元帅们也进行着一场直来直去的争议。完颜粘罕先问:“斡离不,闻得你欲取赵皇底帝姬,与他和亲?”由於这件事还没有公开,对东路军的完颜挞懒和完颜阇母也成了新闻。完颜斡离不被对方说破,就发问说:“是何人言来?”完颜粘罕说:“邓珪所言,不料你竟瞒过自家。”完颜斡离不到此地步,也不能示弱,说:“我欲取过帝姬,然後与你们说。”
完颜粘罕伸开一只手,说:“汴梁城在自家底手心,且不说帝姬,便是全城女子,全是自家们底驱奴。你何苦为一美女,便背约和亲。我若带兵下城,全城美女,自可与众郎君、孛堇均分。”完颜挞懒却哂笑说:“粘罕,取汴京外城,已自消折近二万儿郎。城中隐藏军器,尚以万计,你若下城,八万儿郎亦须消折罄荆”完颜粘罕倒也无话可说。
完颜斡离不说:“赵皇既已降服,允许两河之地,便可与他和亲。”完颜粘罕说:“为一女子,你却变卦!”完颜挞懒说:“赵皇献降表之日,青城飘降大雪,而城中却是天色睛霁,可知天意未欲废立赵皇。我送赵皇回城,只见百姓们燃顶炼臂,迎候赵皇,可知他颇得民心。废立不祥,不如和亲为便。”完颜谷神说:“宋兵尚多,民心未去,如今放手,後患无穷。”他吩咐说:“召三个太史官来。”萧如忒、耶律孛萌和耶律未极母三人来到堂内,完颜粘罕问道:“你们夜观天象,占验羊骨,若废立赵皇,怎生的?”三人取来一个白羊的琵琶骨,用艾绒和乾马粪放在骨上,当场焚炙,羊骨的焦黑,直透背面。三人报告说:“启禀国相、二太子,夜观天象,占验羊骨,废立之事大吉。”
完颜粘罕等三个太史官退走後,又问完颜斡离不和完颜挞懒说:“天象与羊骨已验,如何?”完颜斡离不说:“此三人多置马粪,羊骨自然焦黑。我与挞懒亦命人占卜,言道废立不祥。”双方展开激烈争吵,相持不下。最後,完颜谷神说:“郎主已命郎君前来,此事可依郎主之命。他们不日即至,赵皇既来,便不可放回。”完颜斡离不和完颜挞懒也无话可说。
萧庆进屋,报告谈判情况和宋方要求,完颜斡离不为显示自己的权威,说:“既然废立之事未定,如何可不尽礼数,须都依他。”完颜谷神却说:“郓王不可回城,且令赵皇召医官来,其馀事且都依他。”完颜斡离不对萧庆说:“元夕将至,我欲於刘家寺举行灯会,与赵皇共度良宵,须城中交付各色灯饰、妓乐之类,此事你须与刘彦宗同去,面谕宋臣。”
完颜粘罕又问萧庆说:“别寨所拘南朝亲王、臣僚有几何人?”萧庆逐一报告姓名官衔,其中报到兵部侍郎司马朴,说:“此人乃名臣司马光底侄孙。”完颜粘罕忽然喜形於色,说:“召他入见。”司马朴进入,见金朝元帅们,只行揖礼。完颜粘罕见他没有半点卑躬屈节的神态,反而产生了好感,说:“闻得你为贤臣司马光之後。我破洛阳之後,特命儿郎专护你底祖坟。”司马朴说:“甚感国相恩德。”
完颜粘罕说:“若肯归我大金,你底官位当更加於南朝。”司马朴说:“我主乃仁德之主,自家世受宋禄,不忍背离。”完颜谷神说:“赵皇如何仁德?”司马朴说:“爱惜全城百万生民,不忍与大金八万大军相抗,甘愿上降表和亲,岂非是仁主?”他说出金军的人数,倒使金朝元帅们吃了一惊,因为这个最近的统计数连萧庆、高庆裔等人都不知道。完颜挞懒问道:“尔何以知得大金有八万人?”司马朴说:“城中一回送绢四十万馀匹,大金均分将士,人得五匹,可知有八万之数。”这个估计数其实是负责送国子监书版的鸿胪寺丞邓肃告诉他的。
金朝元帅们想不到宋方掌握了自己兵力的底细,不免有点气馁,完颜谷神说:“既不肯归顺,且放你回城去。”司马朴说:“感荷元帅监军,然而我奉旨随圣上来此,圣上不归,我何忍独归!”完颜粘罕感叹说:“煞是一个忠臣!你且去斋宫,伴随赵皇。”
众亲王与另外一批臣僚,包括後到的景王,算是允许到斋宫,与宋钦宗会聚。斋宫的生活条件也有了改善。但是,宋钦宗和众人思归之心,却更加强烈,在软禁的环境下,真是度日似年。十二日夜,在土床上辗转反侧的宋钦宗突然起身,召集了大多也未能入梦的亲王和臣僚说:“朕忧不能寐,请众卿到此,可以‘归’、‘回’二字为韵,各赋七律一首,聊抒愁情别绪。”何樐说:“圣情不悦,臣等理当娱侍陛下。”陈过庭说:“何相公才思敏捷,七步成章,非臣所能比拟。容臣一夜思索,明日敬献圣躬。”众人七嘴八舌,大都主张明天交稿。
第二天早饭过後,愁闷无聊的众人就逐一用小楷誊写诗作。邓珪走了进来,他也凑上去看热闹,突然,他将众诗稿用手一卷,厉声斥问:“‘噬脐有愧平燕日,尝胆无忘在莒时’,‘虏帐梦回惊日处,都城心切望云时’,自称‘在莒’,骂大金国为‘虏’,你们敢是吃了豹胆狮心?”一群文士原来不过是想用文字游戏解闷而已,经他一说,才回味到两句诗的严重性。
两首诗的作者孙觌和汪藻立即向邓珪下跪,说:“切望邓公海涵,便是再生父母!”两人流着泪,叩头不止。宋钦宗一时也瞠目结舌,呆若木鸡。还是曹辅首先出面说情:“邓公,常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不为已甚。你亦曾身受主恩,若能包容,日後自当酬谢。”大家又纷纷说情。邓珪只知道当新主人的鹰犬,却不知道主人已有废立赵氏的动议,他说:“须得金三万两,银五万两,我方送还诗草。”众人感谢再三,才将他送走。
邓珪走後,大家不免责怪孙觌和汪藻,宋钦宗却沉痛地说:“众卿休怪孙、汪二卿,今日朕便是祸首,连累众卿,扪心有愧!”
二三、灯会和球会(1)
在宋钦宗被软禁期间,金人同意由翰林学士承旨吴幵和翰林学士莫俦向开封城里传旨。两人在正月十一日就和萧庆、刘彦宗一起进入南薰门,只见有僧道、士民几千人,集合在吊桥前,几乎人人手捧小香炉或几柱香,整个地区香雾缭绕,其中有好几百人则用佛教最虔诚的燃顶、炼臂等仪式,跪在城门前。他们见到有人进城,当即有太学生徐揆代表众人上前,他说:“开封百姓知得圣上再至大金军前,人心朝夕惶恐,已在宣德门至南薰门罗列无数道场,专为圣上祈福。如今开封底黎民,已是‘抽钗脱钏到编户,竭泽枯鱼充宝赂’,只愿圣上回驾大内。徐揆不才,愿赴大金国国相元帅、二太子元帅驾前,面陈开封百万父老之意。”见到这种场面,连萧庆和刘彦宗也不免感动,萧庆瞧着刘彦宗,刘彦宗只得说:“尔等众人且可宽心。待上元之夜,二太子在刘家寺举行灯会,恭请南朝皇帝共度良宵,然後便回。”
然而徐揆仍不肯罢休,说:“感荷大金国相与二太子盛情,我有上书一封,愿面呈国相与二太子。”萧庆皱了皱眉,然後吩咐一个契丹从吏说:“你可将这个秀才带至青城,交付高尚书,好生管待!”高尚书是指他的好友兵部尚书高庆裔。徐揆神色慷慨,辞别众百姓後,就毅然决然地随金兵出城。
吴幵、莫俦、萧庆、刘彦宗等人沿御街北上,果然见到路边有数不清的道常萧庆和刘彦宗不免有点於心不忍,他们不想再去对宋廷的太子和群臣颐指气使,就对吴幵和莫俦说:“你们自可将国相、二太子与南朝皇帝之意传谕。”两人说完,就径去尚书省休息。
宋钦宗离开大内後,留下了皇太子监国的御旨,於是十岁的赵谌不得不在宣德门楼主持朝政,朝会的仪式完全废止,只有孙傅、张叔夜和梅执礼三人在门楼陪坐。吴幵和莫俦上楼禀报和谈情况,特别强调帝姬和亲,须由宋徽宗作主,赵谌说:“姑姑底事,叫我如何奏禀翁翁?”莫俦说:“虏人催逼甚紧,只为圣上平安归来,殿下须自去面奏太上。”张叔夜说:“昨夜虏人自四壁下城,被军士、百姓掩杀,死伤以百计。”梅执礼补充说:“城中万姓为见主上去虏营,纷纷打造军器。”吴幵听後,不免更加焦急,说:“万万不可与虏人相抗,若是如此,圣上更自归来不得!可命徐大尹出榜示,不得私造军器,以免引惹生事。如更打造,重法断遣。”他所说的徐大尹就是开封府尹徐秉哲。梅执礼反驳说:“唯有打造军器,方能使虏人有所畏忌,而放圣上回归。”
下午,吴幵和莫俦经过商议,决定找平时相好的吏部尚书王时雍和徐秉哲。在互通情况後,吴幵说:“事势到此,我等只得自扫门前雪,且不管他家瓦上霜。”徐秉哲问:“如何扫雪?”莫俦说:“我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他说出了两人的计划,王时雍和徐秉哲表示赞同。
当天夜里,萧庆和刘彦宗应邀来到开封府衙,参加四人的宴会。尽管围城三月,城里的物价飞涨,天天有人成为饿殍,很多人因为长久没有蔬菜,缺乏维生素,而得了脚气病,或者双目失明,但本府宴会的酒菜仍然十分丰富。菜肴共计有七十二品,酒是本府的瑶泉名酒。府吏还是按四司六局,也就是分帐设司、宾客司、厨司、台盘司和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用高级宴会的规格接待贵宾。徐秉哲命人挑选了十名美妓,在席上演奏弹唱。妓女们首先弹唱的,是欧阳修的艳词《南歌子》:“凤髻泥金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工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四名宋朝官员向两名金使竞相献媚,来回劝酒。在灯红酒绿、红粉青娥、莺啼燕语的氛围中,萧庆和刘彦宗两人不禁心荡神迷,难以自持。徐秉哲见两名金使已经半醉,就适时收场,命令十名妓女侍候他们入帐。
莫俦笑着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二人已入自家们底彀中。然而今日若无徐大尹作主,便难能成此美事。”王时雍却说:“且慢高兴,此二人不过是国相与二太子帐前底一鹰一犬,若不能通得国相与二太子底关节,便难以左右逢源。”吴幵说:“若不能通得此二人,又如何通得国相与二太子?”徐秉哲还有几分胆怯,说:“我只怕孙、张二枢相知得。”王时雍说:“此二人不过是朝中行尸,何惧之有?自今以後,在城中便由我与你主张,大金元帅底旨意须由吴、莫二内翰传谕。”
事实上,从吴幵和莫俦两人回城的当天,开封府就不请示尚书省,径自出文榜,下令严禁打造兵器,以及收缴民间兵器。十二日,吴幵和莫俦两人回青城斋宫,而开封府下令搜刮从大内、寺观到民间的所有灯饰,组织人力和军士,送到城东北各门。此外,开封城内的第一批女子,包括妓女,蔡京、王黼等犯罪官员家的姬妾、女使,约有五百多人,都一律浓妆艳抹,膏沐粉黛,坐在牛车或驴车中,发送金营。那些在花街柳巷过惯卖笑生涯女子,至此也哭声不绝,有的女使和妓女还在车里大骂:“尔等任朝廷大臣,作坏国家至此,却令自家们满虏人之欲,塞番人底意,你们有何面目活在人世!”但哭骂归哭骂,他们还是身不由主,如同无辜的绵羊驱入饿狼群中,被恣意蹂躏。
茂德帝姬居然也成为第一批女子中的一人。她一直住在延福宫,同父亲延捱最後的,也是最难过的时光。她的小侄子赵谌万般无奈,只得将吴幵和莫俦的传话,带到了延福宫。宋徽宗对女儿作了最後的劝解,茂德帝姬只好出宫回府,准备行装。不料她回府还坐未暖席,就有人禀报,说是开封尹徐秉哲已经命妓女冒名顶替,请她去府衙,另外安排隐藏之计。茂德帝姬信以为真,她出门登上驴车,就被飞快送出距离刘家寺最近的永泰门。
茂德帝姬出城的消息,不径而走,很快震惊了城内所有的达官贵人之家。许多已婚和未婚贵妇不得不蓬头垢面,四出仓惶逃窜,请求贫民下户收容,甚至甘愿充当一些人的婢妾,只求免去金营。
送茂德帝姬的驴车直奔刘家寺大寨,她下车後,透过紫罗盖头看到周围的情景,方知上了大当。完颜斡离不亲自上前,用手揭去盖头,茂德帝姬吓得浑身战栗,面无人色。李巧奴急忙上前,扶住帝姬,说:“五帝姬不须惊慌!奴家在此侍候。”完颜斡离不见到茂德帝姬虽然不施脂粉,头发松乱,无一件头饰,愁容满面,却仍是天生丽质,就用生硬的汉话说:“帝姬到此,和亲便成,我既不能亏负你底父皇、兄皇,也须好生关照你。”李巧奴将茂德帝姬搀扶进卧室,劝酒劝食。茂德帝姬在半醉半醒的状态下,被完颜斡离不所淫辱。
但完颜斡离不决不会以茂德帝姬一人为满足,凡是送到东路军的女子,由他第一个挑选,然後再由族叔完颜挞懒以下分别挑眩西路军却稍有不同,由於完颜谷神在军中事实上与完颜粘罕平起平坐,凡是送来的女子,就由他们俩首先挑选,然後再由他人挑眩身为元帅右都监的耶律余睹却须等女真万夫长们挑选完毕,才轮到他挑选,这当然使他心中愤愤不平。
正月十三日,经再三交涉,完颜粘罕和完颜谷神还是接见了徐揆。高庆裔最初一直劝阻徐揆,说:“你是一个秀才,知书识理,国相与监军岂能听从於你。不如且回城中,我当设法,叫萧庆保全你全家老校”徐揆说:“我乃一介书生,略知孔孟仁义之理,国势危迫,岂容独善其身。上救君主,下拯黎民,兼济天下,正是份内之事。”高庆裔在徐揆的不断央求下,才报告了两位金帅。
徐揆进入厅堂,只见完颜粘罕和完颜谷神坐在交椅上,有八名强颜欢笑的女子分立身旁,两人近日有美女侍候,心境颇佳。徐揆行拜礼,然後将袖中的书信递给高庆裔,高庆裔正准备口译,完颜谷神却说:“将此书信交我。”如果说完颜粘罕连女真文也不识几字,创制女真文的完颜谷神却颇通汉文。他读完信,就用生硬的汉话说:“秀才,煞是忠心为国。你在南朝尚无官封,若投拜我大金,我当封你一个孛堇。”徐揆说:“深感元帅监军底厚意,徐揆乃是山野戆愚,不堪当大金官封。徐揆在书中已沥血陈词,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唯求纾君父之难。如若国相元帅与元帅监军将君父与徐揆一同放还,徐揆与全城百姓便是蒙大金天地之恩,当结草衔环,以图报答。”
完颜粘罕开始显出不耐烦的神情,说:“你且先回城中,南朝皇帝底事,须由自家们缓缓商议。”徐揆严肃地说:“我受全城父老之托,前来致书陈请,君父不回城,我也无面目回城见父老们。切望大金元帅们开恩!”完颜谷神瞪大眼睛说:“你休要罗唣,自家们放你回城,已是对你底宽恩!”徐揆说:“君父不归,我愿在此陪君父为质!”完颜粘罕吼道:“你若不走,休怪我无情。”他吩咐合扎亲兵准备棍棒,高庆裔劝徐揆说:“你须急速归去,若留在此处,国相元帅便要将你敲杀。”徐揆神色不变,说:“我怕死便不来,来便不怕死,只求国相元帅放我主回城。”完颜粘罕愤怒地从亲兵手里取过粗木棍,在徐揆面前晃了一晃,徐揆还是不为所动。怒不可遏的完颜粘罕就抡起木棍,向他脑後猛击,完颜谷神急步上前,大声喊道:“且休!”却为时已晚,只听得惨叫一声,徐揆立时倒地绝命,八名汉族女子也同时发出尖厉的、惊恐的惨叫。完颜谷神责怪完颜粘罕说:“一个好秀才,你不该将他洼勃辣骇!”他又吩咐合扎亲兵说:“且将徐秀才底尸骸送入城中,与他家黄金百两。”
开封城在每年元宵动用灯烛达几十万盏。现在几万件灯饰运到了刘家寺,由於运送途中的损耗,金人最後挑选了两万盏,从正月十四夜就开始试灯。金军将士轮流看灯,且不说女真人,就是契丹人、奚人、渤海人和原辽朝统治下的汉儿,也从未见到如此的人间胜景,个个赞叹不绝。
正月十五日下午,以宋钦宗为首的一群特殊战俘,由完颜粘罕的长子真珠大王完颜设野马和次子宝山大王完颜斜保,率领铁骑三千,挟持到刘家寺大寨。完颜粘罕和完颜斡离不两人亲自在寨前迎接。这是宋钦宗自从到金营後初次面见他们俩,只见两人都戴着宋臣最高级的七梁进贤冠,这是用上等漆麻布做成,前有镂金镀银额花,其上又罩了貂蝉笼巾,这是用涂漆藤丝织成蝉翼般的两片,左旁有玉鼻,插了一根貂鼠尾,进贤冠後又插上了一枝白竹笔。然而却又在冠後露出一条长辫。两人又并未按进贤冠的规制穿朝服,却各穿一件簇新的紫色绣罗绵裘,这在宋朝又属高级官员的常服。宋钦宗见到两人不伦不类的服装,加之欠缺文化的粗豪气质,真有一种沐猴而冠之感,却只能先同他们招呼,行揖礼。完颜粘罕和完颜斡离不这回却对宋钦宗行女真跪礼,跪左膝,蹲右膝,连着拱手摇肘三次,用生硬的汉语说:“南朝皇帝光临,共庆佳节,自家们不胜荣幸!”
刘家寺前的大片土地成了临时广场,两名金帅引领宋钦宗一行入座,让宋钦宗独坐居中一案,两人分坐其旁,其他金军将帅和宋朝亲王、臣僚等也各按座次。宋钦宗看到,在各个食案上摆设的竟是大内中最贵重的一整套食具,全是由象牙、犀角、美玉、玳瑁、黄金、琉璃之类制成,可同时供四、五百人食用,其中象牙等都镶嵌了黄金,使整套食具给人以浑然一体之感,宋徽宗虽然豪侈,而每年的大内宴会也难得使用一两回。特别是供放在宋钦宗案上的一只四寸金蹄玉骆驼和拳头大小的金爪紫莹石香龟,更是他父亲心爱之物。这套食具是由熟知内情的宦官梁平向宋宫索取,作为太上皇白送金帅的礼品。宋钦宗熟知儒家理论,完全懂得金玉珍宝并非国宝,而真正的国宝是贤臣和民心,但一旦见到这套食具,仍然禁不住一阵心酸,却只能用最大的努力克制自己。
邓珪带着揶揄的微笑,上前说:“请南朝皇帝点汤。”宋钦宗惊奇地问:“如何点汤?”邓珪笑着说:“南朝皇帝有所未知,南人待客,先茶後汤,北人待客,先汤後茶。”宋时待客的汤是用甘香药材煎煮而成的,其中甘草是必备的一味。宋钦宗听後,当即点了一盏蜜渍橙汤,其他宋朝的亲王和大臣也逐一点汤。
在上汤饮汤之际,天已断黑,两万盏华灯先後点亮。开封每年的元宵灯会,主要集中在宣德门前的御街和天街之上,距离门楼正南一百多丈,绞缚一个大山棚,光是山棚上就有上万盏灯,千姿万态,没有两盏灯互相雷同。还用辘轳将水提到灯山之巅,贮放在木柜里,按时放水,形成人工瀑布,水火交辉。灯山之上还有骑狮子与白象的文殊和普贤菩萨,他们的手不住摇动,指尖也各自流水五道。天街上正对灯山的左、右门,用草结扎了两条蜿蜒的飞龙,每条龙上又各有灯烛几万盏。在灯山与宣德门之间作为大乐场,临时用棘刺围绕,当时叫“棘盆”,歌舞百戏纷纷在棘盆内演出。另有几十万盏灯烛,则装扮着御街和天街两旁的各种建筑,以及宫城各个城门、角楼、大寺观前的许多山棚上。开封的元宵灯会,曾使多少骚人墨客留连忘返,写下了无数丽词佳句。“瑶台雪映无穷玉,阆苑花开不夜春”,“州东无暇看州西”,“彻晓华灯照凤城,犹嗔宫漏促天明”,就是八百七十年前元宵胜景的写照。
如今在宋钦宗等人食案前约四五十丈,金人也命开封工匠绞缚了灯山和两条草龙,形制较小,其上挂了两万盏金珠、琉璃、璎珞等灯,有的灯上画了翠羽、飞仙之类,一时灯月交辉。金军将士纷纷叫绝,叹为观止,然而在宋钦宗与亲王、大臣们眼里,却与往年的灯会不可由日而语。他们只是触景生情,加倍怀恋昔日的盛世欢乐,内心感叹不已。
二三、灯会和球会(2)
被掳的汉人女子开始上宋宫御膳,由於露天的寒气,菜肴已经半冷。邓珪来到宋钦宗案前,熟练地剔去玉骆驼和紫石龟口的黄蜡,於是玉骆驼口就自动向酒盏滴下美酒,而紫石龟口又吐出缕缕香烟。面对着父亲的两件赏心悦目的宝器,宋钦宗更是睹物思人,他忍不住想对两位金帅提出回城的要求。然而见到了完颜粘罕投来的威逼目光,他又只得欲语还休。
歌舞百戏的表演开始了,表演者全是开封城内的妓乐等人。首先有伶人上前致词说:“七将渡河,溃百万之禁旅;八人登垒,摧千仞之坚城……”宋钦宗突然受到意料之外的羞辱,一时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他不忍听,也确实再也听不清伶人往後的致词。
接着有五十名妓女组成的乐队演奏,他们都经过金兵的轮奸,虽然在盛装之下,仍不可能掩饰憔悴的倦色,演奏的音律节拍也不时错乱。四名妓女手执红牙板,唱起了宋徽宗的《探春令》词:“帘旌微动,峭寒天气,龙池冰泮。杏花笑吐香红浅,又还是,春将半。清歌妙舞从头按,等芳时开宴。况去年,对著东风,曾许不负莺花愿。”
这阙词本是反映极富极贵的闲情逸致,却被四个女子唱得十分凄凉,更搅动了宋钦宗和亲王、大臣们的愁肠。四个女子唱毕,又有一百五十三人的宫廷女弟子队表演了抛球乐、佳人剪牡丹、采莲、彩云仙等四个舞蹈。这些舞女也同样饱受蹂躏,舞步凌乱,有的女子还一边舞蹈,一边滴泪。真珠大王完颜设野马看中了一名舞女,就不等舞毕,突然冲入舞队,拉走了那名女子。彩云仙舞草草收场後,又有五名舞女当即被金朝西路军的将领抢走。
接着,则是吞铁剑、吐五色水、踏索、踏球、上竿、相扑、口技、踢瓶、踢磬、弄碗、皮影戏、用小木棍操作的杖头傀儡、用丝线操作的悬丝傀儡、由小孩表演的肉傀儡、杂剧、诸宫调、斗鸡等各种表演。
一个女子,头戴紫罗盖头,外穿一件粉红刺绣薄绵半臂背子,虽是全身冬服,但束着一条俗称“腰上黄”的鹅黄腰巾,还是显出其身材的袅娜。她手执一个金酒壶,来到宋钦宗案前,行礼敬酒後,低声对皇帝说:“奴是茂德帝姬女使李巧奴,帝姬思念太上与官家,值此良宵,特命奴向官家致意,祝太上、官家与众亲王万福。”宋钦宗也动情地低声回答:“朕亦甚思念五姐,不知五姐安乐么?”李巧奴说:“尚好,只是终日思念蔡驸马,不得相见。”宋钦宗用沉痛的语调说:“此事朕有负於五姐!”李巧奴说:“帝姬是个明事理底人,他只愿官家早日回大内。二太子言道,灯会之後,当为官家打球作乐,然後放官家回城。”这对绝望中的宋钦宗,无疑成了天大的喜讯。
李巧奴向宋钦宗传话後,又转向完颜粘罕案前敬酒。完颜粘罕用手挑开她的盖头,想不到这个女子的容貌竟美於自己挑选的一群汉人女子,立即用一只小蒲扇般的手,揽住李巧奴的纤腰,将她搂到怀里。他一面动口动手,一面女真话对完颜斡离不说:“好一个美妇!且送与我。”完颜斡离不对李巧奴已不如最初那样宠爱,就做了个顺水人情,说:“我且将此女送与你,日後不可忘却我底好处。”完颜粘罕也不再回话,他挽住李巧奴,径自离开表演现常宋钦宗见到这种情景,心中又增加了一重感伤。
完颜粘罕不再回来,天色微明,百戏表演结束,只有完颜斡离不一人送宋钦宗出营。分别之前,他重复了李巧奴刚才的传话。由於完颜设野马也在营中淫乐,宋钦宗一行由宝山大王完颜斜保率铁骑押回了青城。进入斋宫後,一些亲王和大臣得知不久可以回城的消息,向宋钦宗表示祝贺,而景王却沉默不语,他不愿扫众人的兴,却另有看法。
女真人最初并无医药的概念,他们得病後,都是由巫师杀猪狗祈禳,或者将病人送往深山大谷,用以避邪。元宵後,宝山大王完颜斜保竟得了一场大玻宋钦宗偶而得知这个消息,为了表示和好,就向金方提议,由在斋宫给郓王治病的御医周道隆,为完颜斜保疹治。周道隆果然医术高明,只用两贴药,从未服过药的完颜斜保立即平愈。完颜粘罕十分高兴,就下令将周道隆留在金营。周道隆十分害怕,就向金方投状,承认自己另有金银窖藏,表示愿意以此赎身,还揭发了邓珪也贪污和私藏本该缴纳金营的金银财宝。
完颜粘罕大怒,下令不放周道隆回城。邓珪被押到了大厅,他已得知内情,见到盛怒的完颜粘罕、完颜斡离不等人,吓得全身战栗,屁滚尿流,只是跪在地上,捣蒜般地叩头求饶。完颜谷神却不顾他如何哀求,大声下令说:“将他洼勃辣骇,号令营前!”邓珪浑身冒汗,他尖声急叫说:“国相、二太子,救小底一命,小底尚能为大金立功!”高庆裔问道:“如何立功?”邓珪连忙取出一卷纸,说:“此是南朝少主等指斥大金底诗草。”高庆裔取来一看,向完颜粘罕、完颜斡离不等说:“诗中骂大金国人为‘虏’,自称‘在莒’,乃是指战国燕齐交兵,齐军连战连败,唯馀莒与即墨二城,然後有田单用计,败燕军,复故土。”完颜谷神却说:“南朝少主与众臣写诗多日,你为何迟至今日,方与禀报?”邓珪只能向金帅坦白事情原委,这更引起金帅们的愤怒,完颜粘罕又下令说:“且将他洼勃辣骇!”邓珪尖叫说:“国相留小底一命,小底尚能为大金指引宋宫宝藏与赵氏美女!”高庆裔向完颜粘罕耳语後,完颜粘罕就说:“且饶你一命,日後尚敢欺瞒自家们,必将你洼勃辣骇!”邓珪捡到一条性命,连连叩头谢恩而退。
完颜谷神说:“此事可见南朝君臣心中不服,若不废立赵氏,日後必生患害。”完颜斡离不说:“此是南朝两个臣僚底所为,与少主并无干涉。”完颜粘罕笑着说:“斡离不,你只为赵氏一个帝姬,便处处护持,须知他们底女子,朝夕全在自家们底手掌中。”萧庆说:“如今康王在外,若废立少主,康王必自立,他不似少主庸懦。不如挟少主号令天下为便。”完颜挞懒说:“萧庆之意甚是。若废立少主,反生患害。”完颜粘罕说:“我废立少主,当另立异姓,必不生患害。此时先取河北、河东,他日再取江南。既已发兵攻宋,便须一不做,二不休,赵氏底土地百姓,全须归我大金!”完颜斡离不与他争论不休,最後,还是完颜谷神圆场,说:“自家们不须争议,只等郎主之命,再行定夺。”
萧庆奉了完颜粘罕之命,再次到斋宫,他见到宋朝大臣,说明事态的最新发展,又提出了更苛刻的议和条款。何樐、陈过庭等人又进行了辩解,双方展开争议,相持不下。在与宋臣的接触中,萧庆对陈过庭、李若水和司马朴三人逐渐产生好感,他又将陈过庭等三人拉到别室,首次向他们透露了金帅们讨论废立的内幕,他说:“国相与右监军决意废立,你们若不允,只恐南朝皇帝有不可测之祸,我亦难以劝谕。”李若水说:“此事须烦萧节使多方劝谕,我大宋君臣委是感激不荆”萧庆感叹说:“你们皇帝即位三年,并无失德,受此磨难,亦煞是可怜!然而我是亡辽遗族,人微言轻,凡事须仰承国相旨意,小心伏侍,岂敢怠慢。依我之见,亦只得以依允为上,捱过目前,另作区处。”
陈过庭拉李若水、司马朴先到庭院商量,司马朴说:“此事又如何奏禀圣上?”陈过庭说:“自家们身为臣子,理当分君父之忧。然而事势危迫,亦不容瞒昧圣上。”三人详细商议後,还是决定如实奏禀。宋钦宗听後,一面流着泪水,一面举起毛笔,在金方所拟的一式两份新和议条款上画了御押。新条款计有四条:一、大金准免宋太上皇帝出质,宋国须以太子、康王、宰相六人为质。一应宋宫器物纳大金为贡。
二、大金准免宋割大河以南地及汴京,宋国须以帝姬两人,宗姬、族姬各四人,宫女二千五百人,女乐一千五百人,各色工艺三千人进贡大金,每岁增银、绢五百万两、匹贡大金。
三、原定亲王、宰相各一人,河北、河东守臣血属,宋国须全速遣送大金军前,大金准俟交割河北、河东後放还。
四、原定犒军金一百万锭、银五百万锭,宋国须於十日内解送。如不敷数,宋国以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锭,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锭,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锭,宗妇一人准银五百锭,族妇一人准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准银一百锭,任听大金帅府选择。
画押之後,宋钦宗吩咐陈过庭等人说:“卿等可与萧节使言道,只恐太上不允,另生阻节,须景王回城劝谕。”待众人退走後,宋钦宗又单独拉着景王耳语说:“六哥回城後,便为摄政,便宜处分军国大计。愚兄在此,生不如死,六哥切记,不须以愚兄生死为念!”但景王只是摇头重复过去的一句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果然时隔不久,陈过庭回来奏禀说:“金人有言,只命吴幵、莫俦回城传话,景王不须去。”宋钦宗听完,只得悲叹一声,再无话说。
吴幵和莫俦回城後,与太子、孙傅、张叔夜、梅执礼同去延福宫见宋徽宗。宋徽宗见到由儿子御押的新和议条款,居然将贵为帝姬和王妃的女儿和儿媳们,任金人挑选,气昏了头,张口结舌,半天不说一句。莫俦催促说:“主上在青城,只盼太上陛下早降手诏,以救一城百姓。”宋徽宗望着孙傅和张叔夜说:“卿等以为如何?”张叔夜说:“臣等力劝主上不去虏营。如今虏人以主上为质,邀索无厌,臣等委是无计可施。”吴说:“太上陛下为社稷血食,已自忍痛割爱。茂德帝姬去虏营後,已命人向主上传语平安。”宋徽宗明白此说的意思,长吁一声,然後拿起毛笔,用瘦金体写上“全依,愿官家早归”七字,画上了御押。
按吴幵和莫俦的传话,只待金方举行球会以後,宋钦宗就可回城。开封城内,上自大内,下至民间,都因此盼望球会早早举行。不料天公不作美,元宵过後,天气阴霾,大风和雨雪不止,到正月下旬,气候竟转变为极寒。金人一直加紧对城里各种金银财宝、宫禁秘器、图藉、女子、工匠、艺人等的搜刮。尽管有饥啼寒号,生离死别等各种磨难,开封百姓还是天天有人来到南薰门前,跪拜在泥浆中哭泣,有的燃顶、炼臂,有的手捧香炉,祈求金人早日放官家回城。
二月初,好不容易盼到几个晴日,吴幵和莫俦回城传话,说金人定在五日举行球会。开封城里,上自皇宫,下至民间,人人奔走相告,以手加额,算是天大的喜讯。然而对宋宫而言,又是一场新的劫难,二千五百宫女正是趁着这晴好的天气,发送金营。在邓珪等宦官的监视下,一辆辆牛车,来回装载一群又一群可怜的女俘,人们只听得在车帘之内,哭声不绝。有的宫女为免於受辱,就在大内自戕。在南薰门前,真珠大王完颜设野马、宝山大王完颜斜保和完颜活女率金军亲自挑选,宫女们个个面无人色,由於金银都被勒索罄尽,竟无一人有一件头饰。不少人有意蓬头垢面,衣服破旧,佯装病容,却仍被金军选中。完颜斜保看到有一个毁容的宫女,大怒,当即下令将她敲死,并叫宦官梁平向宋宫宣布,如再有毁容者,就依这个女子为例,而所有宫女都必须盛装出宫。三天之内,二千五百宫女就全部被金人挑选完毕。
宋宫盛时,宫女数达一万。宋徽宗每五、七日,就要御幸一名处女。宫女们不论曾否被御幸,只要被皇帝新御幸一次,都可升一阶。无数宫女的升阶,就意味着宫内每年每月都要新增大笔俸禄开支。宋钦宗即位後,在国家财力十分拮据的情况下,为矫治父亲的弊政,下令放宫女六千人回民间。这回在金军大索之馀,大内竟还剩下了一千多名宫女。
开封城送往金营的女子,至此已达五千。完颜粘罕、完颜谷神、完颜斡离不、完颜挞懒等各选几十人,从万夫长到百夫长每人都分得几个女子,自五十夫长以下,只有个别人可分一两个。金军中为了争夺女子,多次发生拔刀相向的事件,每天都有被俘女子因各种原因死亡。
五日当天,天色晴朗,宋钦宗和何樐、陈过庭、冯澥、曹辅应邀赴金军球会。临时设置的球场就在斋宫附近,东西各有一个球门,门高一宋丈多,门旁分立十二个虚架,以备进球插旗。完颜粘罕和完颜斡离不亲自到球场外迎接,由於时届仲春,耐寒不耐热的女真人已脱去绵服,完颜粘罕还是类似上回元宵的打扮,头戴进贤冠,身穿宽大的盘雕紫锦袍,而完颜斡离不却头戴毡笠,笠顶上有一颗红缨,身穿紧身红绣衣。两人还是对宋钦宗行女真礼,显得毕恭毕敬。他们邀宋钦宗进入坐东朝西的主席,亲自敬酒。酒过三盏,完颜斡离不用硬的汉语说:“今日我特为南朝皇帝击球助兴!”话音未落,就下了球常一名合扎亲兵为完颜斡离不牵来一匹枣红骏马,他轻捷地翻身上马。原为宋朝的教坊乐队开始奏起了大合凉州曲。金军官兵十二人,分别穿红、白两色绣衣,骑红、白两色骏马,都结扎了马尾,每人手持一杆涂金裹银的球杖,依次入常红队以完颜斡离不为首,白队以完颜活女为首。完颜娄室和完颜银术可各自手执一把红旗,充当裁判,分别站立东、西两门。完颜粘罕请宋钦宗入场,打开金盒,将一只拳头大小的朱漆木球掷到完颜斡离不马前。完颜斡离不虽然身材瘦小,骑术和球术却十分高明,他那匹马如星飞电掣一般,巧妙地冲破了三名对手的拦截,木球随着他球杖的拨动,向前飞滚,在奏乐的急鼓声中,直入西门,赢得了场外围观的金军将士们喝采。完颜银术可当即在西门的旗架上插了一面红旗。
不料白队也不示弱,很快又向东门攻入一球。按比赛规则,只要一方超过另一方三球,即连得三筹,就算是赢家。然而双方的进球却互相攀缘而上,鼓乐的节拍也愈益加快,赛势趋向白热化。当东、西两门左右都插上了五面红旗时,一名金兵到完颜粘罕座前报告,完颜粘罕立即下令鸣金收常兴高采烈的的众人都不明所以,感到败兴。宋钦宗乘机起身,对完颜粘罕说:“某久留军前,开封城内,百姓延望,欲乞早归。”完颜粘罕已听懂了他的话,用生硬的汉语厉声回答说:“待那里去?”宋钦宗顿时面露沮丧和绝望的神色。
二四、在劫难逃(1)
金廷的特使从遥远的东北会宁府出发,到达真定府後,由於宗泽军破李固渡寨,只能绕道河东太原府,正好在举行球会时,赶到开封南郊的青城。第一名特使是完颜蒲鲁虎,汉名宗磐,乃是金太宗的长子,第二名是金太宗的族弟完颜乌野,汉名勗。他们率领了三猛安的满员骑兵,不料进入宋境後,沿途不断受到民间抗金武装的袭击,在抵达开封时,三千人马竟损折近八百人。
完颜斡离不离开球场,听到特使到来的消息,就特地先陪宋钦宗回斋宫,并且叫刘彦宗翻译,向宋朝君臣交待了废立的问题。吴幵和莫俦两人当即下跪叩头说:“小国君臣倘蒙二太子再造,待国相回军後,无论何人何物,唯二太子之命!”孙觌和汪藻也跟着下跪,叩头不止。景王却平淡地说:“你们不须如此,自家们既来军前,生死祸福,便只得悉听大金国底处分。”完颜斡离不叫刘彦宗翻译,又向宋钦宗指名索取荣德帝姬赵金奴、贵仪金秋月、淑仪金弄玉等十名帝姬、王妃和宫嫔。荣德帝姬是宋钦宗唯一的同母亲妹,早已出嫁驸马曹晟,而金贵仪和金淑仪在前已有交待,乃是宋徽宗的新宠。宋钦宗听到对方竟指名自己的亲妹和父亲的宠嫔,不由面露悲痛而惶惑的神色,扫视各位亲王和大臣,人们大多低头,回避他的目光,唯有景王却投以坚决的否定目光。
吴幵说:“事已危迫,岂可犹豫不决!”他代皇帝起草了向完颜斡离不送十名女子的手诏,递到宋钦宗面前,莫俦又将毛笔递到皇帝手心,说:“陛下,此时不画御押,更待何时?”宋钦宗又抬头扫视众人,景王再一次投以否定的目光。然而在吴幵和莫俦的不断催促下,宋钦宗还是用颠抖的手,画了一个。
完颜斡离不进入厅堂,完颜乌野首先上前,用双手抓住他的手说:“斡离不,郎主特命我亲执六个元帅底手,以示慰劳。你与粘罕一举荡平汴京,委是奇功!”完颜蒲鲁虎也上前,与完颜斡离不互行女真礼。六个金朝元帅,连同两名特使,先按女真礼俗饮甘草等汤,然後进入实质性商谈。完颜蒲鲁虎说:“郎主之意,军前之事,不可遥度,你们可便宜行事。自家们虽已备有废立诏,你们尚须见机行事。”完颜乌野虽是叔父辈,但女真人不论辈份,真正代表金廷说话的,还是完颜蒲鲁虎。
完颜斡离不首先说:“阿爹遗言,既与宋有盟约,不得举兵相攻。郎主遵阿爹之意,故令我们自便。如今宋主既已降服,以不废立为便。”他所说的“阿爹”当然是指死去的金太祖。完颜粘罕说:“斡离不何必为区区几个女子,便不顾大害。宋军尚多,民心未去,如今放手,後患无穷。不如更立异姓,日後再取他江南,方是上策。你要美女,自可多取,何须与宋主和亲。”完颜蒲鲁虎说:“斜也底意思,与粘罕全同。”完颜斜也身为皇储谙班孛堇、都元帅,地位仅次於金太宗,他的意见当然有很大份量。完颜谷神说:“二叔叔虽有遗言,然而攻宋之议,正是斡离不所发。”金太祖排行第二,故完颜谷神称为“二叔叔”。完颜斡离不说:“攻宋既是我首谋,便当由我主张。”完颜粘罕说:“只恐众人由不得你。”完颜斡离不大怒,与完颜粘罕争吵起来。完颜蒲鲁虎平时脾气暴躁,今天却充当和事佬,与完颜挞懒从中调解。最後,完颜斡离不拗不过众人,就说:“废立由你们废立,然而老、少废主底亲属,不得如亡辽主一般虐待。”
完颜粘罕说:“萧庆,废赵氏之後,你便可在汴京称帝。”萧庆连忙推辞说:“我岂敢当此重任!”完颜斡离不说:“刘彦宗,自家们叫你称帝,如何?”刘彦宗说:“我命运绵薄,萧庆不敢,我更不敢。”完颜粘罕说:“你们既然不敢,不须另立新主,大河以南,便即刻归我大金。”完颜斡离不说:“郎主已命另立贤主,如何变更?如今我大军占两河之地,尚且兵力不足,如何再取他江南。”完颜挞懒说:“延至夏日,大金便须回军避暑。不如叫其臣民另举新主,亦可见我大金底恩德。”众人对此再无异议。
当夜,金营设宴招待特使,完颜蒲鲁虎带着酒意,忌妒地说:“赵皇底美女,都由你们瓜分,然亦须分我数人。”完颜粘罕笑着说:“赵氏底妃嫔、帝姬尚未出城。他们出城之後,可由你挑眩”完颜蒲鲁虎说:“虽是如此,我一路辛苦,今晚却无女子相陪。”完颜粘罕微微一笑,说:“你有传旨废立之功,今晚我便送你一个!”他吩咐合扎亲兵:“将李巧奴取来,见蒲鲁虎。”李巧奴此时已改换女真妇女的直领左衽黑绸袍,辫发盘头,来到完颜蒲鲁虎面前,行女真跪礼,完颜蒲鲁虎从未见过如此美女,顿时心荡神迷,喜形於色。完颜谷神对完颜乌野说:“秀才,我也可送你一个美女。”完颜乌野却说:“不须,我只须宋宫书籍数车。”原来他在落後的女真族中是公认的秀才,通汉、契丹和女真三种文字,平生不喜女色,只好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