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完颜设野马和完颜斜保兄弟率领金军,将宋钦宗君臣押往青城的端诚殿。这是青城建筑群的主殿,按照礼制,宋朝皇帝南郊大礼後,就在殿上接受百官祝贺。直到宋钦宗初次到金营出降时,金人为了诱降,尚未启用青城殿宇,如今在大殿上却坐着金朝六个元帅、完颜蒲鲁虎等人。萧庆大声呼喝:“宋主与群臣下跪,恭听大金皇帝圣诏。”宋钦宗和亲王、大臣们下跪叩头,宋钦宗口称:“罪臣桓跪拜於此,恭听大金皇帝圣诏。”高庆裔立即向众人宣读废立诏。尽管事先已有足够的思想准备,宋钦宗和群臣还是浑身颠抖,泣不成声。
高庆裔宣读完毕,完颜斡离不首先说:“宋主,我既不能保全你,你底手书便成一纸废文。”他说完,就取出宋钦宗御押的赠送女子名单,愤愤然地撕个粉碎。接着,完颜粘罕命令身边的萧庆和刘思说:“与我脱去废主冠服。”萧庆和刘思正待上前,不料李若水突然扑向宋钦宗,将他紧紧抱住,大声喝道:“陛下不可脱!你们区区远陋之夷,岂能乱做,废我大朝真天子,杀狗辈不得无礼!”
李若水的喊声,使在场的人都为之震惊,宋钦宗用低沉的语调说:“清卿!国家兴亡,自是天数,你何须代我受过。”李若水哭着说:“臣力劝陛下前来虏营,今日圣上受此奇耻大辱,臣万诛何赎!”完颜粘罕说:“赵皇失信,使南北生灵涂炭,失德之主,不废何待?”李若水指着完颜粘罕大骂说:“你们屡以和议许我,我大宋圣明之主只为爱惜生灵,亲屈至尊,前来军前。你们屡次失信,如今又如此悖逆,天理难容!”
完颜谷神大怒,亲自上前,用巨手一掌,打得李若水满嘴是血。李若水仍不屈服,手指金帅,破口大骂说:“尔等所为,狗彘不如,人神共愤,安能长久!”完颜谷神命合扎亲兵将李若水捆绑起来,亲自用马鞭在李若水身上乱抽。宋钦宗当即自脱冠服,下跪说:“万方有难,罪止在赵桓一人,请监军宽饶李侍郎一回。”何樐上前扶起宋钦宗说:“今日之事,皆臣与清卿请大驾出城之罪,臣与清卿愧对陛下,愧对天下!”他当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抽向李若水的马鞭。完颜谷神收住马鞭,大声问道:“李侍郎,你如今伏我不伏?”李若水用更大的声音回答:“你们要废我圣主,我至死不伏!”
完颜谷神又问何樐:“何丞相,你可伏我大金?”何樐只简单说了两字:“不伏!”完颜谷神又转宋朝的亲王和大臣:“还有哪个不伏?”当即有景王、济王、陈过庭和司马朴四人逐一站出来,口称“不伏”。完颜谷神突然扔掉马鞭,回嗔作喜说:“你们不伏,我今日却服了你们。”他吩咐合扎亲兵说:“将他们六人带出去,好生侍候,不可亏负。”完颜粘罕又吩咐合扎亲兵将宋钦宗和冯澥、曹辅临时禁押在斋宫,其馀的亲王和大臣都分别拘禁。单单留下了吴幵和莫俦两人,完颜挞懒说:“你们入城宣谕,须将老主与妻妾、子妇等一并押来,与众臣议立异姓。”吴与莫俦诺诺连声,禀命而退,金人安排邓珪、梁平、王仍和李遘四人同行。
吴幵和莫俦回城後,先不找监国太子、孙傅等人,而是径自找王时雍和徐秉哲商量。莫俦首先提议说:“虏人既已明令废旧立新,依我之见,新主非王尚书莫属。”王时雍毕竟老奸巨猾,他说:“此事万不可鲁莽,事势瞬息万变,树大则招风,须看群臣之议与虏人之意如何,见机行事,方为万全上策。”徐秉哲说:“将太上与众妃嫔、龙子凤孙遣送出城,恐非易事。”吴幵说:“非是自家们不守臣规,大宋既亡,便不可拘守旧日底君臣名分。我思前想後,此事还须徐大尹出力。”王时雍说:“此事还须武将,京城四壁巡检范琼甚知事理,可助徐大尹一臂之力。”他说了自己的打算,其他三人都表示赞同。
王时雍和徐秉哲连夜安排,串通范琼,而吴幵和莫俦在二更时方到宣德门楼,宣布金人废立和要求另立异姓为帝的消息,他们带来了金朝的废立诏书和宋钦宗的亲笔。当夜城楼上只有张叔夜和兵部尚书吕好问两人,张叔夜和吕好问看了两份文件,嚎啕恸哭,却一筹莫展。他们命人召孙傅上城,孙傅更仔细地看了宋钦宗的亲笔,亲笔说:“自惟失信,固当如此。犹许旧地,别立贤人,其於万姓,为幸非细。早请上皇以下,举族出京,无拘旧分,妄为祸福,速招连累。”
吴幵说:“国相言道,明日上皇以下若申时不出城,便当纵兵屠城。须与太子入延福宫,禀报太上,早作处分。”吕好问说:“今计无所出,自家们当速往大金军前恳告,如若不允,再行奏禀。”莫俦说:“主上在金帅足下再三跪告哀求,尚且不济事。若再迟疑,只恐自家们底家眷属,全成金人刀俎间底鱼肉。”孙傅说:“太子已自安歇,岂有夜半惊动太上之理。”他命令一个小宦官通报邵成章。
二月七日,天色微熹,王时雍、徐秉哲和范琼三人带着兵卒和吏胥上城楼,徐秉哲说:“大金已大开南薰门,在门下摆布铁骑,扬言若不交出上皇,四壁大军同时入城。”王时雍说:“自家们当速请太上出城,以救全城百姓。”孙傅说:“待我奏禀太子。”王时雍说:“自家们与你同去。”众人也不再遵守平时的规矩,直入大内,却在坤宁殿附近被邵成章拦阻,邵成章说:“太子已得急病,由御医疹治,你们可径去延福宫。”张叔夜感叹说:“身为大宋臣子,尚有何面目去见太上!”他和吕好问都拒绝前往。
孙傅和其他五人来到延福宫,宋徽宗在五更时已得到邵成章的急报,坐等孙傅等人。孙傅首先跪在太上皇面前大哭,说:“臣虽至愚,尚知主辱臣死之理。张叔夜等尚愧见太上,臣信用郭京,误国尤甚。然臣不胜犬马依恋之情,今日得见太上陛下,不知何年何月,方能重睹天颜。”王时雍却说:“如今金人铁骑催逼,乞上皇早作处分。依臣等愚见,不如请太上陛下屈尊,前去大金军前恳告。”宋徽宗说:“卿等可先去恳告。”徐秉哲说:“大宋累世仁德,太上终不忍全城生灵,玉石俱焚。”范琼说:“臣已备下竹轿,如今太上已成亡国之君,势在必行!”他当即到殿外大声呼喝:“将竹轿抬到殿前,送太上去大金军前!”宋徽宗和孙傅都气得浑身发抖,却再也说不出话。宋徽宗涕泪满面,长叹一声,就急步出殿,坐上竹轿。
宋徽宗和皇族、后妃等三千多人,或者乘轿,或者乘牛车,或者徒步,在七日当天被陆续押送到金营。在宣德门前,由邓珪逐一看验,到南薰门前,又由梁平、王仍和李遘三人再次覆查,并且登记造册。凡有躲避者,就勒令开封府搜捕。赵氏在开封的宗族绝大多数不能幸免。
邵成章跪在宣德门前,哭送太上皇等人。一辆牛车载着乔贵妃和韦贤妃出宫城,旁边跟着宦官白锷。白锷与邵成章的关系素来颇好,他难过地说:“贤妃娘子恩德甚重,我须随去金营伏侍。”邵成章悲恸地说:“我须护持圣人与太子,不知何日再能一见?”邓珪却怪声怪气地讥诮说:“邵九、白十四,难得你们两人尚如此有情有义!”白锷怒火中烧,他抡起拳头,往邓珪脸上一击,竟打落邓珪两颗门牙。两人扭成一团,被徐秉哲命吏胥拉开。邓珪用手抹去嘴上的鲜血,说:“白十四!白十四!到得金营,你底性命便在我底掌中。”白锷也咬牙切齿地说:“我死後,当作厉鬼,到阴曹地府,亦岂能与你甘休!”
开封市民得知这个消息,却已为时颇晚。当天午後,燕王赵俣和越王赵偲作为宋徽宗的亲弟,也徒步被驱上御街,有一群百姓拦阻他们,说:“大王家底亲人都去,全城生灵岂能无人作主。不如留下,以存我大宋国祚。”燕王哭着说:“大金要我,叫我奈何?”一个百姓愤愤地说:“只要大王愿留,自家们当与大王共抗虏人,誓同生死。”徐秉哲听到此说,就吩咐范琼说:“可将两个乱民从速斩首,以儆效尤!”范琼立即命兵士将两个百姓捆绑,将其馀的人驱散。燕王和越王向徐秉哲等下跪:说:“徐大尹,范太尉,且请饶恕他们性命。”徐秉哲说:“此为乱阶,断不可恕!”不管两个亲王如何哀求,两个百姓还是人头落地。徐秉哲吩咐将两个亲王押上两头驴,迅速送往南薰门。押送皇族的工作,一直持续到天黑。
二四、在劫难逃(2)
宋徽宗与后妃们抵达青城大寨,只见在寨门前竟一边挂着三个女人头,一边挂着三个赤条条的女尸,尸身犹且滴血不止,真令人惨不忍睹,后妃们为之战栗不已。原来昨夜金人举行宴会,完颜粘罕命令所有与宴女子一律改换歌妓服装。有郑、徐、吕三个女子不愿受辱,完颜粘罕大怒,当即将三人斩首。另有张、陆、曹三个女子,拒绝被完颜斡离不淫辱,就被脱去衣装,吊在寨门前,由金兵不断用铁竿刺血,使他们鲜血流尽而死。
在端诚殿上,坐着金朝六个元帅和完颜蒲鲁虎。宋徽宗至此已怒不可遏,他站在堂中,也不行礼,厉声责问说:“我大宋有大恩与你大金。若大辽攻我,亦所甘心,你们不思报答,去年兴兵,我便传位於儿子,割地犒军。你们竟贪得无厌,再次举兵,你们可曾记得两国誓书否?我既已到此,岂畏一死!”金帅们听任宋徽宗怒骂,倒并不还嘴,也不发怒,稍过片刻,完颜粘罕反而慢悠悠说:“自家们听你骂了多时,你可至斋宫,父子团聚。”他回头对身边的刘思说:“可与这老汉卸脱御服!”刘思与几名合扎亲兵当即上前,将宋徽宗脱去衣冠,押出殿堂。
完颜粘罕又问:“哪个是废太后。”郑后走出女子队列,说:“老婆便是。”她今年四十九岁,比宋徽宗大三岁,虽然在逆境之中,已无华贵装束,却仍维持太后的风度,也不向金帅行礼。完颜蒲鲁虎不由赞叹说:“果然是个太后!虽然年老,容貌仍如此端丽!”完颜斡离不说:“我大金虽废你们赵氏,当善待老主与少主,你为老主正妻,不须忧虞。”郑太后说:“感荷元帅底恩德,然而臣妾得罪,却与外家并无干涉,敢请元帅放臣妾家属逐便。”完颜粘罕说:“此说有理。”当即就下令放郑太后的父亲郑绅等回城。
完颜挞懒又问:“哪个是乔贵妃?”乔贵妃也走出队列,说:“老婆便是。”完颜挞懒说:“闻你甚是贤德,自家们当善待你,不与老皇分离。”乔贵妃显出欲语还休的模样,完颜斡离不问道:“你尚有何说?”乔贵妃慢条斯理地说:“自古无不之国,我大宋虽亦是应天承运,以仁义传国,然而累世失政之事,亦间或不免。今日遭此恶报,堪称罪有应得。闻得二太子笃信浮图之教,可知佛教尤忌杀生。国破家亡,女子何辜,而遭此凌辱?大寨前横陈六尸,有悖於我佛之道,我佛慈悲,报应不爽,敢请元帅们以我大宋为戒,多行仁德底事。”完颜谷神听後,立即下令:“将寨前六个烈妇底尸身,用棺椁盛敛,送回城中,每家与黄金十两。”
完颜粘罕又问:“哪个是贤妃韦氏?”韦贤妃也应声而出,完颜斡离不说:“我与康王曾有旧交,你可作书,请康王回来,我当善待,一如往时。”韦贤妃只得说:“老婆遵命。”金人将宋徽宗五个后妃,包括已废的崔淑妃一并送到斋宫,而自金贵仪、金淑仪以下一百几十名宫嫔和宫女,却全部被金军将帅瓜分。
八日,吴幵和莫俦又回城传旨,催逼孙傅和张叔夜另立异姓为帝。孙傅等上状说:“赵氏德泽,在人至厚,若别立异姓,城中立生变乱,非所以称大金皇帝与元帅府爱惜生灵之意。若自元帅府选立赵氏一人,不惟恩德有归,城中及外方立便安帖。”另有士民郭铎等上书说:“景王温淳忠义,颇有贤德,国人共知,选择贤者,以承嗣位,实天下苍生之幸。”金朝元帅府根本不予理会,还是命吴幵和莫俦传旨,坚持要另立他姓。
愤怒的开封百姓聚集在宣德门前,哭喊声鼎沸。徐秉哲命范琼弹压,范琼率领部兵列队,亲自对众人说:“自家们只是少个主人,东也是吃饭,西也是吃饭。譬如营里长行健儿,姓张底来管着,是张司空,姓李底来管着,是李司空。你们军民各自归业,照管老小去!”人们骂声不绝,却也只能散去。
宋廷百官在都堂为另立异姓集议,不少官员却拒绝赴会,孙傅和张叔夜还是千方设法,争取众人连名上状,恳求仍立赵氏宗室为帝。十日,邵成章慌忙来到都堂,报告太子病死的消息。孙傅和张叔夜立即奔赴大内,只见棺椁已经停放在宣德门内,朱后、朱慎妃、柔嘉公主和郑、狄才人都在哭泣。孙傅和张叔夜跪在灵柩前,痛哭流涕,孙傅哭了一回,站起身来说:“且将太子棺椁送至上清储祥宫内埋殡。”上清储祥宫是朝阳门内的一所宋廷出资兴建的道观。孙傅话音刚落,却听到有人尖声尖气地说:“且慢!”他回头一看,正是邓珪。邓珪留在大内,督令徐秉哲搜捕残馀的宗室,搜剔大内的财宝。
邓珪当即吩咐在旁的徐秉哲说:“太子死因不明,须开棺验尸!”张叔夜愤怒斥骂说:“你煞是狼心狗肺,狗彘不若!谁敢开棺?”邓珪冷笑说:“张枢相,如今却由不得你主张!徐府尹,与我开棺!”徐秉哲也不理会张叔夜,吩咐从吏撬开两层棺椁顶盖,邓珪只见里面确有一个儿童的尸身,他仔细地看了死者的面容,突然又伸手插入死尸的下身,然後哈哈大笑,说:“你们施金蝉脱壳之计,瞒过他人,却如何瞒过我。”
原来孙傅和梅执礼兼太子少傅和少保後,为了保护太子,也确是煞费苦心。五日球会,宋钦宗不回城,吴革和张所就找到梅执礼,同去见孙傅,提议率死士护卫太子,杀出京城,孙傅认为此事过於冒险,坚决不允。吴革和张所在宋徽宗出城的当天,又找梅执礼和孙傅,建议拥立太子,号召全城军民,与敌人决一死战,孙傅还是不同意,说:“如今国破家亡,人心离散,如何再战?”他同朱后、梅执礼、邵成章四人密谋的结果,却又很快被邓珪识破,棺里竟是一个病死的小宦官,他的面貌又与太子有几分相像。
邓珪说:“废后朱氏、徐府尹,大金国索取太子,还须问罪於你们。”朱后不愿答话,她只是向邓珪投以极端仇恨的一瞥,就转身回坤宁殿。徐秉哲知道自己脱不了干系,就下令在全城搜索,以黄金一千两奖励告发。坤宁殿仅剩的几名宫女被抓到开封府衙,虽然拷打逼供,却仍说不出太子的下落。
十一日,一个市井无赖到府衙告发,徐秉哲立即亲自带人前去。原来赵谌被梅执礼隐藏在几年前曾当女使的家中。女使本人与丈夫倒是十分可信,却偶而被这个无赖发现。徐秉哲捕得太子,一时喜出望外,而那个无赖却并未得到奖赏,怏怏归家,又被女使的丈夫召集邻人,将他打死。
朱后、太子、公主、朱慎妃和十位才人、夫人,当天就被徐秉哲和范琼派兵严密防卫,用驴车押送南薰门。很多百姓,包括隐藏太子的那家人闻讯赶来,却只能跪在御街哭送,人们也听到车帘内传出的哭喊声,赵谌在车中不断尖叫:“百姓救我!”却已无济於事。同行的还有济王正妻曹三保,她逃出济邸躲避,也被徐秉哲派人搜捉,一并押解。人与人的感情往往不能相通,邓珪骑马在後押队,却是面露喜色,他认为,自己上回险些被处死,这次至少也可将功补过了。主持留守事务的孙傅也骑着一头蹇驴,满面泪痕,跟在最後。
端诚殿上,坐着金朝六个元帅、完颜蒲鲁虎,还有从开德府败回的完颜兀术、完颜阿鲁补等人。邓珪和梁平、王仍、李遘四人先进入殿内,毕恭毕敬地行女真跪礼,然後报告情况,说宋宫的珍宝,赵氏的宗族都已押送到大寨,邓珪更是绘声绘色地叙述自己如何识破宋宫奸计,搜捉到亡宋太子。
接着,孙傅和十三个女子、两个孩子进入殿内。完颜挞懒首先以客气的口吻说:“孙枢相,你缘何到此?”孙傅以沉痛的语调说:“此来只为面陈,乞存恤赵氏,保全社稷。我身为太子少傅,有负圣上重托,太子受难,我只得前来,侍奉太子,与他共患难。”完颜粘罕说:“我大金郎主已明诏废立,岂容更改。然而念你尚是个忠臣,可去斋宫,与你老主、少主相会。”
完颜斡离不的目光投向两个孩子紧紧依偎的朱后,说:“哪个是赵桓正妻?”朱后轻轻推开一儿一女,前移数步,说:“奴家便是朱琏。”完颜斡离不说:“你夫失德,我大金深仁厚泽,当善待你们夫妻儿女。”高庆裔翻译过後,还补充说一句:“还不谢过元帅们底恩德。”朱后却说:“自古国破则家亡,奴已置生死於度外,所以忍辱含垢,并非乞求元帅们宽饶,只是不忍舍弃两个亲骨血,亦不忍与夫君便成永诀。我夫虽为亡国之君,却是循规蹈矩底仁主,全无失德,只是失策。前古帝王,哪一个不是妃嫔成群。可怜我夫,在东宫时只是与奴厮守,互敬互爱,即位之後,亦只是在奴苦劝之下,方御幸了一妃、二才人。如此清心寡欲之君,前古少有,有何失德?”她一面叙述,一面竟泣不成声。
金朝将帅听了高庆裔的翻译,都不由大吃一惊,大家万没料想到,宋朝废帝的十一个妾中,竟有八个还是处女。完颜谷神说:“你尚有何说?”朱后说:“自家们底生死祸福,全在元帅们底掌中,何须另有所求。”她突然指向了邓珪等四名宦官,说:“所可恨者,他们本是宫奴,平时对上吮痈舐痔,在外无恶不作,如今欺凌孤儿弱母。大金若信用此等奸人,亦只恐社稷不永。”她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完颜斡离不,邓珪向完颜粘罕报告自己准备和亲的事,本已使他十分恼恨,上回他也是明白高庆裔的用意,暂且饶邓珪一死。他感到现在正是杀邓珪的时机,就对朱后说:“这四人本是赵氏家奴,如今可听凭你发落。”本来准备请功受赏的邓珪等四人,万万料想不到竟有如此处置,立时吓得面无人色,只是到朱后面前不住地叩头求饶。朱后只是冷冷地说:“罪妇无权发落此等奸人!”完颜斡离不下令说:“且与我押出殿去,洼勃辣骇!”在尖声哀叫中,邓珪等四人当即被合扎亲兵们拖出去。
完颜斡离不又转向众女子,问道:“哪个是赵栩底正妻?”曹三保今年只有十九岁,是济王前妻死後,补为正妻,封息国夫人。她只得上前几步,完颜斡离不见她姿色很美,就说:“你今夜便须随我!”曹三保鼓足勇气说:“久闻二太子仁慈,我既与赵栩结发,如何与他生离,只望二太子宽饶,便是天地之恩。”完颜斡离不说:“你是我以黄金千锭买来,岂敢不从命!”曹三保听完翻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说:“谁人卖我,又是谁人得黄金千锭?”完颜斡离不取出经宋徽宗和宋钦宗御押的和议条款,叫合扎亲兵交付曹三保,说:“此是你阿家与大伯底画押,须知非是我诓骗你。”曹三保与众女子看了文字,气得发昏,说:“他们犒军,便须他们抵准,奴底身体岂能受辱?”完颜斡离不说:“你阿家宫女数千,取自民间,岂非亦是抵准。你如今便是民妇,入贡元帅府,亦是你底本分。”曹三保当场就昏厥过去。完颜斡离不再也忍耐不住,当即叫来四名女子,将曹三保抬出殿外,自己也跟着出去。
目睹曹三保的下场,孙傅和众女子都神色凄惨。完颜粘罕问道:“谁是废帝底次妻?”朱慎妃下意识地用手抓住表姐,用惊恐的目光望着她,不敢说话。朱后只得代她说:“她便是朱璇。”完颜粘罕见到是也个丽人,顿时起了淫念,但他还用眼神向完颜谷神示意,不等他开口,完颜挞懒抢先说:“你不须惊恐,元帅府当叫你与赵桓团聚。”朱慎妃只是用感谢的目光望着元帅们,还是没有勇气开口。完颜粘罕却因此有几分不快,他用威严的目光扫视其他女子,说:“除次妻之外,其馀人须与赵栩底妻一同处分。”
高庆裔翻译完後,殿上的气氛又显得十分紧张,突然,年龄最大的戚玉走出来,说:“奴家戚玉愿侍奉大金底元帅与大王。”完颜粘罕面露微笑,用手一指,说:“你且站到此边。”戚玉按他的命令站到了大殿的左侧。完颜粘罕又再次用威严的目光逼视,问道:“其馀女子如何?”年龄次大的鲍春蝶用惶惑的、道歉的眼神望着朱后,朱后还报以谅解的目光,於是鲍春蝶又趑趄地走到了戚玉一边。其他人也先後走到了左边,最後只剩下郑庆云和狄玉辉两人。
完颜粘罕不说话,只是用恶狠狠的眼光逼视着两人,完颜兀术忍不住了,他用女真话说:“这两个女子须归我。”狄玉辉十分害怕,她只是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抱住郑庆云,完颜粘罕开始大声吼道:“你们待如何?”郑庆云用最大的努力镇静自己,然後说:“启禀元帅,和议只说,所欠金银以王妃、帝姬抵准,而未说以妃嫔抵准。”完颜粘罕听後,怒吼道:“所欠金银尚未足数,你们亦与王妃、帝姬一同处分,每人折黄金一千锭!”郑庆云用沉静的语调说:“烈女不更二夫,元帅既已决定,我唯求一死,以报官家!”狄玉辉立即补充说:“我亦愿随姐姐一死!”完颜粘罕向合扎亲兵吼道:“将此二人洼勃辣骇!”完颜兀术却说:“且慢!我须先受此二人!”完颜谷神却大声对高庆裔说:“此事由我主张!将此两个烈女付与废帝,无论何人,断不容侵犯!”高庆裔向两个女子翻译後,两个女子却并不开口谢恩。
完颜兀术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却唯独畏惧完颜谷神几分,他曾三次与完颜谷神角力,每一次都败给了身高力大的对方。完颜粘罕也不好更改完颜谷神的决定,他转而用和缓的口吻对完颜兀术说:“兀术,其馀八人,全可付与你。”完颜兀术委屈地说:“我一个不要!”但他开始与完颜谷神结下了仇恨,至於他对完颜谷神的报复,则是十多年後的事。
当夜,戚玉等八人全被金朝将帅轮奸,他们最後分给了完颜粘罕的两个儿子,真珠大王完颜设野马分得了刘月娥、何凤龄、郑月宫和蒋长金,宝山大王完颜斜保分得了卢顺淑、戚玉、韩静和鲍春蝶。
赵氏皇族的女子被纷纷瓜分,光是完颜粘罕和完颜斡离不两人,最後都拥有一百名侍女。但也有若干例外,康王的邢秉懿、田春罗和姜醉媚就与韦贤妃一起拘禁在佛寺寿圣院中。金朝元帅府下令,凡是随从金将的汉族女子,一律改用女真梳装,原先怀孕者全部由医官下胎。最後按徐秉哲开封府衙给金营的上状,统计和结算如下:选纳妃嫔八十三人,王妃二十四人,帝姬、公主二十二人,人准金一千锭,得金一十三万四千锭,内帝妃五人倍益。
嫔御九十八人,王妾二十八人,宗姬五十二人,御女七十八人,近支宗姬一百九十五人,人准金五百锭,得金二十二万五千五百锭。
族姬一千二百四十一人,人准金二百锭,得金二十四万八千二百锭。
宫女四百七十九人,采女六百单四人,宗妇二千单九十一人,人准银五百锭,得银一百五十八万七千锭。
族妇二千单七人,歌女一千三百十四人,人准银二百锭,得银六十六万四千二百锭。
贵戚,官、民女三千三百十九人,人准银一百锭,得银三十三万一千九百锭。
都准金六十万单七千七百锭,银二百五十八万三千一百锭。
总计被金军将帅选取女子达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五人,另有宫女和女乐四千人还是作为无偿贡品,也不包括未被选取而拘押金营的女子。如此庞大的女子数,仍不能凑足金一百万锭和银五百万锭的犒军费,所以金元帅府仍继续下令开封府搜刮金银。
金营中每天都有大量的各种各样的非正常死亡事件,特别是妇女和儿童。康王的三个小女儿就死在营中。天气渐热,死尸的掩埋也成了问题,就临时改为火化。一天夜里,完颜粘罕梦见大批浑身鲜血的女子,向他索命。半夜惊醒,这个征战十多年,杀人如麻的人,竟汗毛直竖,浑身颠抖。他不好同旁人说,却告诉了最相好的完颜谷神。於是,金营特别请来了开封高僧五十四人,为他们念经消灾。这些禅师受到了特等待遇,各营争先恐後,为他们轮流供斋。
二五、抗争和殉难
二月十二日,金朝元帅府下旨,将坚决反对立异姓的张叔夜也押到大寨。於是开封城内再无一个宰执,按官位次序,金元帅府临时任命吏部尚书王时雍和户部尚书梅执礼为行留守事和行副留守事。王时雍又申报金元帅府,建议梅执礼等八人任根括金银官和副官,将这个棘手的事,推诿给梅执礼。
在拘押金营的宋朝大臣中,除了孙傅和张叔夜之外,坚决反对立异姓的其实也只有何樐、陈过庭、李若水和司马朴四人。金帅看重李若水,所以派高庆裔和萧庆多次规劝。高庆裔说:“李侍郎乃是忠孝人,你前日詈骂国相与监军,他们亦不见过於你。你若能顺从,他时与你好官做,何患不富贵。赵氏气数已尽,你便是死,亦无补大局。”李若水悲愤地说:“天无二日,我无二主。圣主被辱,我恨不能手杀粘罕、谷神,以谢我君,如今唯求速死!”萧庆向李若水的仆人谢宁示意,谢宁也加入劝解的行列,他说:“侍郎父母年高,若稍顺从,尚可得回家。”李若水沉痛地说:“国破何以为家!我死後,你回家不须与父母说,待我兄弟缓缓解劝双亲。”
高庆裔和萧庆最後只能向金帅们禀报,二十一日,在完颜粘罕与完颜谷神亲自召见後,金营命吴幵和莫俦传话,通知李若水和副使王履两家的家人出城收尸。这是一个阴天,愁云惨雾笼罩着汴京,李若虚只能瞒过父母,带着嫂嫂赵氏和李淳、李浚两个侄儿出城,吴革和朱梦说两人假扮家仆,随他到金营探看虚实。赵氏和两个孩子坐一辆驴车,其他三人步行。王履的两个儿子王高中和王立中也几乎同时到达。金军并不让他们去青城,只是停尸在南薰门外。众人只见两个尸体不仅身首异处,而且被刀划开嘴唇,剜去舌头,不禁伏尸恸哭。
萧庆在旁说:“李侍郎煞是忠臣,因他詈骂不休,监军大怒,便将他们割唇剜舌。然而监军亦自後悔,今命我赠你们两家黄金各五百两。”赵氏说:“请萧节使回覆监军,黄金乃是大宋百姓底血泪,自家们断不可收!”王高中和王立中也作了同样的表示。他们就在南薰门附近埋殡尸体,草草修建了两个坟墓。在敛尸时,发现李若水身上有一渗透血迹的纸条,其上写道:“矫首问天兮,天卒无言,忠臣效死兮,死亦何愆!”
第二天深夜,一群官员和太学生聚集在城西朱梦说的家里,这是一所相当普通的租房,用以避人耳目。他们是梅执礼、张所、吴革、李若虚、吏部侍郎陈知质、刑部侍郎程振、给事中安扶和太学生吴铢、徐伟。马伸由於卧病,未能赴会。梅执礼说:“闻得康王与宗泽进军开德府,战败虏人,虏人左都监勾抽五个万夫长,约近三万人,前往备御,此间兵力空虚。”安扶说:“虏人所剩,约计五万人。自千夫长以上,沉溺女色,而自百夫长以下,大半未分得女子,愤愤不平,屡为争夺女子,拔刀相向。”张所说:“金人索取城中底绫锦之类,凡女真人得锦,渤海人得绫,契丹人与奚人得绢,而汉儿却只得杂色小绢。汉军亦不能平,或欲相攻,愿为内应。”
吴铢说:“自梅尚书设二十七所赈济局,募集军民已达五万。吴统制阴以军法约束,缓急可用为兵。”这是梅执礼和吴革的共同设计,由於城里普遍缺粮,就以赈济和医疗为名,组织群众,按梅执礼的私下任命,吴铢和徐伟都是吴革的参谋官。吴革说:“须向康王告急,请他急速率军南下,自家们起兵,里应外合,救取主上。”张所说:“此事须见机行事,城中久困,军民羸弱,若暗夜举兵,攻其不备,或可救得圣上。如兵力不敷,亦可先取四壁,以待外援。”
梅执礼说:“此说甚是,吴统制足智多谋,自家们是文臣,起兵之事,全由吴统制措置。”陈知质说:“与康王底书信,便由我草拟。”他从自己内衣上撕下一片约四寸见方的绢,当场写上了蝇头小楷:“虏设诡计,囚我太上、主上与青宫诸王,废我大宋。请九大王速发兵南下,我等当里应外合,救取主上。”他写到这里,想了一想,抬头问吴革说:“莫须与九大王约定日期?”吴革说:“此事难於预约。”
梅执礼取来看了一看,说:“言简意赅,可便画押。”众人商量一下,为防备万一,吴革不参加画押,而由五个文官出面,他们按官位由低到高的次序,依次有张所、安扶、程振、陈知质和梅执礼五人画押。程振说:“我有一个人力,名叫胡松,可一日夜行四百里,极是忠信,可命他传书。”张所说:“我可安排他出城。”他将这小片绢书做成一个蜡丸。
原来在围城期间,前述随张所参战的钧容直押班于鹏,偶而见到了他的表弟孙显。孙显被金军掳略後,强迫剃头辫发,充当一名汉军百夫长。两人交谈多次,孙显明确表示自愿充当内应,他的部伍受命看守西北的一段城墙。所以张所就通过于鹏和孙显,将胡松送出城去。
二十五日,开封突然刮起了大风,有的树木竟连根拔起。下午,王时雍命吏卒押梅执礼、陈知质、程振和安扶四人去南薰门,说是大金元帅左监军要传见四个根括金银官。四人来到南薰门时,天色傍晚,风势仍然不小,由於城楼被毁,只见在瓮城内,完颜谷神坐在一把交椅上,高庆裔坐在左边,担任通事,而吴幵和莫俦站立两旁,又有大群手持兵刃和火把的金军,给梅执礼等四人一种其势汹汹之感。
风势将火光吹得摇晃闪烁,完颜谷神对梅执礼等四人怒目而视,说:“金银未足,何以不抑配百姓,令家家户户交纳。”梅执礼等说:“如今天子蒙尘,臣民们恨不能以肝脑赎主上,尚何须顾恋金银缯帛。城中委是困乏,无以应付大金之求。”完颜谷神说:“你们哪个是官长?”程振担心金方要重责梅执礼,就挺身而出,说:“自家们四人皆是官长。”
完颜谷神突然发出一阵冷笑,吩咐高庆裔说:“且将蜡书付与他们!”四人一看,竟是那份给康王的书信,上有四人的画押,只是张所的官衔、姓和画押却已模糊不清。原来胡松在于鹏和孙显的帮助下,在二十四日半夜缒出外城,不料中途遇到金朝巡绰马军,中箭身亡,金军在他身上搜出了蜡书。金方叫吴幵和莫俦辨认字迹,两人也认不出另一个是谁的官衔和画押。
完颜谷神说:“你们说出另一个人,可饶你们不死。”梅执礼走到前面,说:“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涉。”完颜谷神大吼道:“你若不招供,我岂能轻易放过!”几个合扎亲兵将梅执礼按倒在地,用马鞭和木棍乱打,梅执礼忍不住剧痛,就狠心将自己的舌头咬断。人们只见他满嘴流血,声音完全含糊不清。金人於是又将另外三人拷打逼供,陈知质、程振和安扶三人也被打得死去活来,他们也效法梅执礼的办法,嚼舌成仁。完颜谷神眼见无法得到梅执礼等四人的口供,就吩咐将他们“洼勃辣骇”。四人被敲死後,割下首级,号令在南薰门上。
莫俦说:“若要根捉另一个画押者,须先秘其事,待传令王尚书,命他用心搜访。”高庆裔说:“杀此四人,待怎生说?”吴幵说:“便说是根括金银未足。”完颜谷神说:“此意甚好。”莫俦又说:“可将四个副官亦取到军前棒打,以掩人耳目。”於是,侍御史胡舜陟、殿中侍御史胡唐老和监察御史姚舜明、王俣四个副官也被押到南薰门,每人都责打了一百棍。金朝元帅府下令城中说:“根括官已正典刑,金银尚未足数,当纵兵下城取索。”第二天,王时雍和徐秉哲亲自布置,派吏卒挨家挨户搜剔,果然又得到大量金银,却仍未凑足规定数额。
在梅执礼等四人被杀的当夜,张所已经就寝,却有吴革、于鹏、徐伟和朱梦说四人深夜敲门。他们向张所报告了最新的事态,吴革说:“我等已经计议,张察院须连夜出城,前往开德,请康王发兵,救取主上。”于鹏说:“我已联络孙显,今夜便可安排张察院出城,事不宜迟。”张所说:“我家中安置寇、王二承节底家眷,须请你们关照。”朱梦说说:“你们底老小,亦须连夜搬迁。”
在一阵急速忙乱之後,张所与三家老孝吴革等人匆匆告别,就随于鹏来到外城西北角楼附近,说也凑巧,这里正是张所第一次缒城而出的地点。于鹏以击掌三声为号,城上就垂下两条麻绳,两人攀缘而上。孙显和本谋克的汉兵簇拥着两人,沿金军新修的慢道下城,城外已经准备了马匹,这支队伍包括张所、于鹏在内,计有八十七人,都手执兵刃,纵马急驰,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原野中。
二六、阴错阳差
自从金人正式下令废宋以後,立异姓傀儡皇帝的工作一直在密锣紧鼓地进行。王时雍满面喜色,天天在都堂主持百官集议,他希望有人将自己提名。然而他的名声却愈来愈坏,开封百姓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做卖国牙郎。宋时称商业交易的中间人为牙人。即使若干并无气节的官员,也不敢贸然为卖国牙郎提名。二月十三日,吴幵和莫俦回城,在都堂外遇见尚书左司员外郎宋齐愈,先向他透露了金方的旨意。他们见到王时雍後,莫俦说:“王尚书毕竟有先见之明。原来金帅之意,须立张邦昌为帝。”吴幵解释说:“自家们已自提名王尚书,二太子言道,王尚书可为宰相。”王时雍心中不免有十二分的懊恼,但也只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我早言道,此事万不可鲁莽。如今张邦昌便成招风底大树,自家们却可卸脱,在大树之下避风纳凉。”莫俦说:“王尚书亦自卸脱不得,你须是新朝底第一个开国功臣。”
王时雍和徐秉哲按吴幵和莫俦的传旨,将百官、太学生、僧道、耆老等驱逼到秘书省集议。莫俦首先说:“大金国元帅府有旨,限於今夜三鼓前,须将所议异姓交付大金军前。若三鼓後仍未定议,尚敢逗遛,大金当行军法,纵兵洗城。”宋齐愈首先用片纸写了“张邦昌”三字,交同僚们传看,王时雍出示写就的议状,说:“议状尚未书填人名,须众人熟议。”吴补充说:“大金国元帅府有旨,议状须书填贤德底人,唯不许书填赵氏。”按古时的伦理规范,要突破与赵宋的君臣名分,说一个异姓名字,还是十分难於出口的事。宋齐愈所以用字条传示众人,也表明他并无为天下先的勇气和胆量。在场者几乎人人都看到了这张字条,却缄默不语,空气显得异常沉闷。莫俦和吴幵两人不断向宋齐愈使眼色,示意由他开口。宋齐愈叹了口气,说:“你们既已传大金国底旨意,‘张邦昌’三字何必出我之口!”
王时雍听後,就立即在议状上填写了“张邦昌”三字。剩下的问题自然是与会者签名画押。众人又互相推诿,谁也不愿抢头名。王时雍说:“我既任留守,唯当身率百官。”他第一个在一张白纸的最後写了官衔和姓,并且画押。前面说过,按宋时的习惯,署名的次序是由低到高,所以他列名末尾。徐秉哲接着胁迫说:“今日众人都须逐一画押,不画押,便不得出去。”最後,几百人画押的议状,就通过吴幵和莫俦两人上报金营。
张邦昌在宋徽宗时任执政,宋钦宗即位後升少宰和太宰。他在靖康元年春,曾和康王出使金营,与完颜斡离不有所接触,如今罢相闲居。完颜斡离不所以提名张邦昌,还是出自刘彦宗的谋划。完颜斡离不最初并不赞成,说:“张邦昌庸懦,如何可立?”刘彦宗说:“庸懦则易制。若立张邦昌,则恩德归於二太子。”刘彦宗完全了解金朝的派系之争,他的话终於打动了完颜斡离不。他所以提议张邦昌,正是为新立的傀儡政权完全听命於自己,而排除完颜粘罕的影响。
虽然立傀儡政权已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议立张邦昌,还是在城里引起很大的震动。马伸在愤慨之馀,当即起草了一个反对立张邦昌的议状,找到了张所,要他联名。张所却表示反对,说:“我等既已立志兴复宋室,自当避人耳目,自家们既未集议,何须与虏人计较笔墨文字。”马伸说:“不然,若不另写议状,虏人更轻视我大宋无人。”两个朋友彼此都不能说服对方,只能各行其是。
第二天,马伸又来到御史台,找到胡舜陟等众台官。现在是追述张所出城前的事,当时胡舜陟等人也尚未被金人杖责。马伸取出议状,向大家说明原委,胡舜陟看了以後说:“先觉意思甚好,然而虏人意在必行,徒费笔墨。”先觉是马伸的字。大家七嘴八舌,议论归议论,却无一人敢与马伸联名上状。秦桧身为御史中丞,今天最後一个前来御史台。马伸给秦桧看了议状,说:“秦中丞,你蒙主上厚恩,屡次超擢。如今主上蒙尘,你焉能无动於衷。我等职事,本在谏诤,岂能坐视缄默,不发一言。你身为一台之长,义当率先为赵氏请命?”众人也说:“中丞若愿率先,自家们自当追附骥尾。”
秦桧原先并无向金人上状之意,但经马伸一说,似乎又无可推诿,他仔细推敲了马伸的议状,说:“此状语言太峻,如何叫虏人接受?我当另写。”於是他取来笔墨,参考了马伸的文字,另写了一份十分简单的议状。马伸的原状中说,“大金必欲灭宋,而立邦昌,则京师之民可服,而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而天下之宗子不可灭”。“伏望元帅稽考古今,深鉴忠言,复嗣君之位,以安四方之民”。秦桧在自写议状改为“若蒙元帅推天地之心,以生灵为念,於赵氏中推择其不预前日背盟之议者,俾为藩臣,则奸雄无因而起,元帅好生之德,通於天地”。御史们看後,又说秦桧议状过於温和,不强调保留宋钦宗的帝位,就不能代表众人之意。最後,竟是马伸和秦桧各自单独上状,而其他人都没有联名。
秦桧回到家里,有女使兴儿说:“硕人在屋内等候中丞。”硕人是贵妇的一种封号。秦桧连忙进入卧室。秦桧妻子王癸癸,今年三十九岁,比秦桧大一岁,她是宋神宗朝宰相王珪的孙女,按秦桧的官位封硕人。王珪政绩不佳,他上殿时口称“取圣旨”,宋神宗可否後称“领圣旨”,下殿後称“已得圣旨”,被人们讥讽为“三旨相公”。但他的家族却是一个名门望族。十三年前,秦桧中进士,王珪的四子王仲山看中了他,按当时所谓“榜下择婿”的风尚,将一个迟迟未能出嫁的女儿许配给秦桧。秦桧的父亲不过是个县令,他当然乐於结这门亲事。然而婚後的生活却并不美满,这主要是因为王癸癸与他之间很快形成了河东狮吼式的夫妻关系。王癸癸的家规是不许秦桧纳妾,凡是就雇的女使须经她严格审查,不但容貌必须比她丑陋,而且不容有轻佻的模样。每次秦桧出门,回家後的例行公事,是向妻子汇报当天的行止,特别是要保证没有寻花问柳的行为。王癸癸斥骂丈夫的语言并不丰富,“你这厮穷酸饿醋,若无我王家处处护持,与你通关节,你岂有今日!”这句话前後重复了千万次,即使秦桧位居御史中丞的高官,也不例外。
虽然在非常时期,但秦桧听到婢女的话,就明白今天回家较晚,必须经受严格的审讯。王癸癸果然满面怒色,等待着丈夫。秦桧连忙陪着笑脸,说:“下官参见硕人。”王癸癸依然保持怒容,说:“如今大宋已亡,你又有何勾当,而姗姗来迟?”秦桧就向妻子报告当天的事,王癸癸听後,更加怒不可遏,说:“官家已废,百官如鸟兽散。身家性命尚有可忧,你求甚名节?虏人喜怒叵测,你胆敢捋虎须?”秦桧辩解说:“我亦是被逼无奈。闻得官吏军民上状数十封,言语激烈,我底议状,语言温和谦恭,谅不妨事。”王癸癸上前两记耳光,说:“还不与我跪下!”秦桧只得跪下,连说:“硕人息怒!硕人息怒!”王癸癸怒气难消,她伸出右手,用长长的指爪在秦桧脸上抓出了五道血痕,又左右开弓,连打了丈夫十多个嘴巴,然後气呼呼地坐下。秦桧熟谙妻子的脾性,他不敢再说,只是长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