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王癸癸突然问道:“你腹中饥否?膝下痛否?”按照惯例,这是她得胜收兵的信号,秦桧忙说:“下官腹中虽饥,膝下虽痛,亦须静候硕人息雷霆之怒。”王癸癸起身上前,将他扶起,说:“还不同去吃饭!”她的好处是在大发雌威以後,还会对丈夫略加温存,可谓是恩威兼济。
秦桧以为,今天的事可以到此收场,不料上床以後,王癸癸又想起了这件懊恼的事,再次和丈夫吵闹了大半夜。第二天,夫妻俩起床很晚,女使兴儿在屋外通报,说:“王五舅、郑十八大官人驾到。”秦桧急忙起床梳洗,到厅堂会见。
来客是王癸癸的亲兄王珪,排行第五,另一个是已故宰相郑居中的次子郑亿年。郑、王两家互攀姻亲,郑亿年的母亲是秦桧岳父王仲山的姐姐,而王珪的妻子又是郑亿年的姐姐。王珪和郑亿年见到秦桧精神疲惫,脸部五道爪痕,已经料到必定是夫妻吵架。由於三人的关系很好,郑亿年就用调侃的口吻说:“秦十,想来必是昨夜受王十三姐底责罚。”秦桧对这两人也无须隐瞒,就将昨天的事和盘托出。王珪感叹说:“自家们亦已风闻,会之行事,思虑欠周,然而十三妹亦煞是暴烈!”郑亿年瞧着两人说:“你们真可谓是同病相怜。”原来王妻子的悍妒,也不在王癸癸之下。
秦桧对王珪叹息说:“不孝有三,无後为大。我与你十三妹结发十三载,尚无一个子嗣,五舅,你可否劝解淑人,容我纳一二个妾,我唯求子嗣,别无他意。”秦桧对妻子的凶悍,倒是习惯成自然,颇能容忍,最使他伤心的,是王癸癸已临近终止生育的年龄,却未能给秦家生一个儿子,使自己面临断子绝孙之忧,他对妻子的生育能力已经完全绝望。王珪摇摇头,说:“你须知十三妹底秉性,他岂能听从於我。即便是阿爹修书,他亦未必听龋”原来王仲山还在外任地方官。
正说话间,有开封府派吏卒突入厅堂,说金营要索取秦桧,立即起发,这对三人无异於晴天霹雳,秦桧一时吓得浑身战栗。郑亿年当即吩咐给吏卒们十贯钱,请他们在府外稍等。秦桧的心神稍定,他一面流泪,一面向妻舅瞩托後事:“我家有一个女使,怀孕後便被淑人逐走。我多方打探,得知此婢另嫁一个福建姓林底商人,生下一子,取名林一飞,实乃我底亲骨血。我若有三长两短,请五舅千方百计,寻觅林一飞,立为後嗣,我亦当感恩於九泉。”王珪说:“当取何名?”秦桧想了一想,说:“便取名熺。”原来秦家秦桧一辈是“木”字旁,而下一辈是“火”字旁。王癸癸听说丈夫要被抓走,也赶到厅堂。虽然不免有一番生离死别之痛,秦桧最终也只能被吏卒们押走。
当时反对立张邦昌的议状达几十份。当刘彦宗、萧庆、高庆裔等向金帅们报告时,完颜粘罕等人懒於逐一听取宣读,完颜粘罕问道:“其中哪个官位最高?”高庆裔说:“御史中丞秦桧。”完颜挞懒说:“秦桧故意违令,可取来军前惩断。馀人令开封府重责。”於是,上状语气最为温和的秦桧,反而被抓到了刘家寺。
这回由完颜挞懒单独审问,秦桧向金帅叩头,说:“罪臣秦桧拜见大金国元帅左监军。”完颜挞懒说;“秦桧,你可知罪?”秦桧已准备好了辩解之词,他说:“秦桧自祖、父以来,为大宋臣民已有七世。蒙废主不次拔擢,感荷厚恩,当国破之时,岂能不思报答,伏望监军鉴谅。”完颜挞懒说:“你亦是个忠臣。若投拜大金,可免一死,与你一个孛堇。”秦桧说:“甚感监军死生肉骨之恩,然而我既受大宋官封,亦须稍缓时日,容我拜见废主,稍尽臣子之义。”秦桧没有立即应允投降,却又微露应允之意,反而得到完颜挞懒的好感。
完颜挞懒又问道:“你家中更有老小几人?”秦桧回答说:“家中唯有一个浑家。”完颜挞懒说:“你若有侍妾在大金军中,我可下令搜访,叫他与你团圆。”秦桧说:“罪臣家中并无侍妾。”这个回答进一步赢得了完颜挞懒的好感,认为秦桧不是好色之徒。自从攻宋以来,完颜挞懒愈来愈感到,手下需要有一个类似刘彦宗的人,现在算是寻觅到了。他说:“秦中丞,我可将你妻取来军前,与你团圆。”在内心深处,秦桧并不希望在金朝做官,只求金人放他回城,他用恳求的口气说:“切望监军开恩,日後放我回城。从今以後,我更不敢与张邦昌立异。”完颜挞懒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说:“若放你回去,又岂能做张邦昌底臣僚,不如留在我大金军中。”完颜挞懒下令开封府,将王癸癸和婢仆都送到金营。
与秦桧不同的,是前任少宰唐恪,他参加了立张邦昌的议状画押,却又陷入深深的痛苦,而服毒自杀。张邦昌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也被押往刘家寺金营。刘彦宗向他说明原由,张邦昌说:“如何叫我为此灭天理底事!”他大哭一场,只能以绝食相抗。金人加紧看守,由刘彦宗等人向他反复劝说,张邦昌闭着眼睛,不再说话。
张邦昌绝食到第二天晚上,只觉得又饥又渴,头昏眼花。忽然进来一个美女,张邦昌感到面熟,却一时叫不出名字。那个女子辫发盘头,完全是女真女人的装束,却用汉话娇声嗲气地说:“张相公,你虽然不进饭食,也须用汤用茶。”她端上了一盏浓浓的绿豆蜜汤,一股香味,更刺激了张邦昌食欲,但他还是强忍着不喝。那个女子立时滚下两行泪珠,说:“张相公,奴便是彭婆底女儿,名叫李春燕。你若不饮此汤,奴便要被鞭笞责打,只求相公可怜。”
原来宋徽宗在当端王时,府中有一个人称黑牡丹的女使,姓彭,名百哥,一时颇得宠爱。彭百哥恃宠而骄,有一回,竟与当时的端王口角。端王一怒之下,将她逐出王府。张邦昌当时正在京城当监门官,看守南薰门,慕彭百哥的美色,将她纳为妾。两人相处不到一年,彭百哥又被张邦昌的正妻逐出。後来张邦昌听说彭百哥又改嫁了一个姓李的富豪。宋徽宗即位後,不知怎么,又旧情复萌,彭百哥居然可以经常自由出入大内,宫中称她为彭婆。彭婆虽然不可能有名位,却颇有权势,丈夫因而荫补为官,许多宦官以至士大夫都要向她献媚纳贿。张邦昌因为在外做了几任知州,倒与彭百哥没有往来。
现在张邦昌听这个女子说了自己的身世,就问道:“小娘子青春几何?”李春燕说:“奴家二十一岁。”张邦昌按年龄推算,知道她决无可能是自己的女儿,又在灯光下仔细观赏了她的容貌,也是肤色黝黑,身材娇小,确实与当年的彭百哥十分相像。他又说:“屈指算来,你妈妈今年亦有四十五岁,不知安乐否?”李春燕说:“妈妈已辞世二年。他在世时,常与我说及张相公,说张相公只比他年长二岁,是个多情多义底人。”张邦昌望着李春燕,不免追念当年与她母亲的风流事,叹息不已。李春燕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地举着那盏汤说:“张相公,饮此汤须趁热,愿相公怜奴是彭婆之女,与奴开一线生机。”到此地步,已不容张邦昌不喝。
李春燕得寸进尺,又转身出去,端进来了一盘酒菜。在她娇声细语,撒娇撒痴,百般劝诱下,十分饥饿的张邦昌开始进食。最後,李春燕又侍候张邦昌上床。原来张邦昌的弟弟张邦基任庐州通判,在京城风声很紧的情势下,不但张邦昌的母亲,就是他的妻儿也转移到了庐州。张邦昌家中仅留一个年龄大而只做粗活的女使,今天居然得到一个俏丽女子的侍奉,使张邦昌稍解忧愁。李春燕开始向他坦白,原来她在龙德宫已封为华国夫人,她倾诉衷肠,说:“那厮亡宋底老主,只是宠幸金贵仪、金淑仪等人,数年之中,难得亲幸几回。奴家独守空阁,好不愁闷。大金国底二太子,全身骚臭,才与奴亲幸数回,便欲将奴奉送与郎主。蒙相公厚爱,奴愿终身侍奉巾栉。”张邦昌不说话,只是叹气,李春燕在他的怀里如泣如诉:“唯有相公相救,奴方能免去遥荒,脱得虏衣,重换汉装。”
张邦昌感叹说:“我自身尚且难保,如何救你?”李春燕说:“你若应允金人,便是救我。”张邦昌说:“我世受宋恩,世食宋禄,取而代之,岂非大亏臣节?”李春燕说:“国祚已尽,还有几个守节底人?赵氏底帝姬、王妃,如今都成了大金将帅底侍妾,改换大金梳装。龙子凤孙又有谁人守节?宋亡之後,中原岂能无帝。他人见这个帝座,无不垂涎三尺。如此大贤大德底相公不称帝,谁人称帝?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在李春燕的反复劝说下,张邦昌的决心渐渐有所动遥李春燕又说:“妈妈送奴入宫之前,曾请人相面,言道奴贵不可言,日後当母仪天下。入宫数年,却自叹命薄,今日方知,奴当随相公而贵。更说与相公,二太子有言,若奴家能说动相公,便立奴家为后。”李春燕到此已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而张邦昌仍是沉吟不语。
狡黠的李春燕看出张邦昌的决心已经完全动摇,就使出最後的一招,说:“二太子言道,若相公不允,大金当发兵下城,杀全城生灵。相公饱读诗书,熟知圣贤之道,难道不忍屈已,以救全城百姓。此乃是大仁大德底事,相公岂能不做?”张邦昌长吁一声,说:“我不能称帝,只可权摄国政,以待後命。”
三月一日,金军骑兵送张邦昌回城,王时雍率百官迎接,范琼以军队护卫,将张邦昌迎到都堂。当夜,张邦昌遣散众人,独自在堂中喝闷酒。此时此刻,他也说不清自己的心境,是悲是喜是忧是愁,酸甜苦辣,百感交集。李春燕率领金军发送回城的十名宫女,来到都堂,他们连哄带拉,最後还是将半醉的张邦昌拉进了空荡荡的大内,拉进了坤宁殿。天明酒醒以後,李春燕搂住张邦昌说:“官家,如今你已夜宿坤宁殿,尚有何说?”张邦昌惊慌失色,立即推开了李春燕起床,用训斥的口吻说:“你煞是大胆,此处如何住得?且与我回你底阁分!”李春燕就是赖着不起床,说:“此殿便是我底。”她灵机一动,又飞快起床,搂住张邦昌大哭。但张邦昌还是不让步,只是用好言反复劝解,说:“你若随从我,当暂回你底阁分,此事须从长计议,万万不可鲁莽行事。”
张邦昌到底还是不敢明目张胆出入大内,他白天仍然在都堂办公,只是夜晚偷偷地进李春燕的夫人阁。金人准备撤兵,三月三日,吴幵和莫俦入城,通知百官,金朝将在七日对张邦昌行册命礼,国号为楚,以建康府为国都。王时雍等加紧筹备新帝登基。一群以知书达理自命的士大夫,争先恐後地趋奉新主。古时臣民有为帝王避名讳的习俗,工部侍郎何昌言和他的弟弟何昌辰说是要避新帝的御讳,预先更名善言和知言。如此之类,不一而足。
二七、从东平到济州
康王早在正月三日就到达京东东路的东平府。按照元帅府的命令,不仅河北各州的兵马继续向东平府集结,京东各州的兵马也向东平府集结。唯有河北兵马元帅陈遘,因为在中山府被围,一直无法南下赴任。
康王身任大元帅,而元帅府的事务主要委托汪伯彦和黄潜善掌管,自己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用在与女子的饮食、调笑之类,纵欲无度,深居简出。康履等宦官前後为他搜罗了二十四名女子。尽管女子愈来愈多,而最受宠爱的还是张莺哥,当然,她一个人也绝不能满足康王的色欲,而享受专房之宠。正当开封上自皇族,下至百姓受难之际,相距仅五百二十宋里的东平府还是比较平静,由於已拿定了拥兵自重的主意,元帅府的日常事务也就相当清闲。大元帅本人的行踪就是最高军事机密,对外扬言只说大元帅在开德府的宗泽军中。汪伯彦、黄潜善和其他幕僚已熟谙康王的脾性,小事尽量不禀报,以免破坏康王的淫兴。为了给康王的行止保密,其他官员更是轻易不得入见。
二月初二下午,耿延禧和高世则匆忙进入康王的深宅大院,向康履等人通报,说有要事求见。康履进入卧室禀报时,康王与第三个女子的房事刚结束,虽然淫兴始浓,也只能穿便衣出屋。耿延禧和高世则拜见礼毕,忙禀告说:“闻得虏骑取道兴仁府,径逼广济军定陶县柏林镇。”柏林镇距离东平府只有三百多宋里,康王听後大惊,说:“莫非虏人已知我底所在?”他同耿延禧、高世则来到厅堂,并召来了汪伯彦和黄潜善。汪伯彦说:“此事非同寻常,当下令全军整装,若有缓急,可命轻兵守城,重兵护卫九大王,南下淮南。”康王说:“此言甚是!”康王命令宦官给自己取来戎装,叫後院女子收拾行装,上驴车待命。元帅府立时乱成一团,延捱到夜晚,又传来急报,说是金军已经退走,原来是一支游骑。一场虚惊算是结束了。
第二天,黄潜善向康王提议说:“大元帅驻军於此,兴仁府、广济军与京师相距咫尺,不可无防,潜善虽不才,愿统兵前往兴仁府,为九大王前卫。”黄潜善进入元帅府後,虽然已得到康王的宠信,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前程的真正竞争对手就是汪伯彦。为了取悦於康王,压倒汪伯彦,他经过一夜深思熟虑,才提出此议。康王果然高兴,说:“难得黄元帅如此忠荩,不知何日启程?须多少兵马?”黄潜善说:“自九大王来此,各路兵马奉命会合,已及九万馀人,我愿率三万人马前去,而大兵须留驻东平府。”康王说:“我与你增拨五千。”
黄潜善说:“柏林镇当广济军、济州至东平府底门户,须有精兵驻防。宗元帅出兵开德,已获胜捷,然而陈淬为他抽摘元帅府底精兵甚多。愚意以为,可勾唤宗泽属下底刘浩前军,前来柏林镇,另拨冀州知州权邦彦所率二千人与宗元帅。南华县、濮州与开德府相邻,其兵马亦可归宗元帅节制。”黄潜善自从到东平府後,不像汪伯彦,跬步不离地陪伴康王,他曾亲自去兴仁府等地察看一回。他知道兴仁府城高濠深,易於防守,又毗邻南京应天府,一旦有危难,更便於南逃。由於东平府城在绵亘数百里的梁山泺之东,金军如果进攻东平,往北须经濮州,往南须经柏林镇,兴仁府城反而不是必经的要冲。将北路的防守推给宗泽,南路的防守推给刘浩,实际上还是拥兵自重,金蝉脱壳之计,而康王、汪伯彦等人又根本不会察觉。这就是黄潜善的如意算盘。
右文殿修撰、知冀州权邦彦奉命到东平府集结,已有两旬,却还未能见一回康王。现在得到康王破例召见後,就受命前往开德府。宗泽在开德十三战後,就移文开封四周各军,建议同时出兵,进逼京城。当时在开封四周的,还有驻南京应天府的宣抚使范讷和北道总管赵野,驻颍昌府的陕西制置使钱盖,知淮宁府赵子崧等军,却没有一支敢於主动进逼开封,向金军挑战。宗泽听说权邦彦率军增援,最初还高兴了一阵,不料却是元帅府用弱旅交换自己的强兵。宗泽另外得到的援军,是濮州的七千驻军,但他也没有猜透黄潜善的用心。
按照元帅府的军令,刘浩一军只能向广济军转移。二月八日,宗泽与刘浩、岳飞等人依依惜别,这不是通常的离别哀愁,彼此都有一种国难当头,而又无法在战场上生死与共的沉重感和沉痛感。宗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向刘浩一军的将领敬酒,当他手捧一卮酒,准备递给岳飞时,岳飞忙说:“小将曾有酒失,故老母有戒,滴酒不得入口,乞元帅宽耍”宗泽不说话,只是投以赞许的目光,就将这卮酒转敬王贵。不料一丈青也手捧一卮酒上前,说:“岳五,此乃宗元帅与众人底心意。只饮一卮,方见彼此真情,岂能便有酒失?”由於彼此已相当熟悉,所以她已不再称岳飞官衔,而改称排行。岳飞面有难色,聪明的张宪抢过酒卮,一饮而尽,说:“我代岳五哥饮酒,亦见彼此真情。”
刘浩一军出开德府东门,宗泽、陈淬、一丈青等人都亲自相送。刘浩推辞说:“下官移屯,何劳元帅相送!”宗泽并不答话,而仍是默默地送行。刘浩、岳飞等人都忍不住掉泪了,陈淬等人也忍不住掉泪了,而一丈青更忍不住大哭起来,宗泽经历了多少沧桑变故,克制感情的能力极强,到此也忍不住落下几滴清泪。岳飞突然忍不住问道:“宗元帅,你以为大宋国运如何?”宗泽悲痛地说:“京师久无音耗,君父蒙尘,尚有何国运可言?”但他又改用激昂而坚定的语调说:“然而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我譬如风中残烛,在世之日无多,重头收拾旧山河,全仗你们同心协力!”他用严肃的目光扫视众人,刘浩最後说:“宗元帅,若有缓急,你只须一纸传令,自家们当闻召即行,听命於麾下。”刘浩表示了一种即使违抗元帅府命令,也要听宗泽宣召的强烈意愿,这虽是宗泽不可能做的事,却也使他十分感动。宗泽等人虽然出城相送数里,最後也只能忍痛告别。
由於在开德府和广济军之间,金军经常出没,刘浩的一支孤军,只能迂回濮州南下。他们渡过广济河,按照命令,必须先去兴仁府城参见黄潜善。金军有一猛安游骑到兴仁府城下,黄潜善下令紧闭城门,不得与金军交锋。八百多金兵,包括四百多正军,四百多阿里喜,全是契丹人和奚人,在千夫长契丹人耶律速撒的指挥下,绕城耀武扬威。岳飞所统的马兵将仍是刘浩一军的前锋,他得到硬探们的报告,一面派人通报刘浩,一面率军出击。
经历开德之战後,岳飞的马兵将扩充到三百骑,其中二百名是重甲骑士,全是装备缴获的金军重甲,而另一百名仍是宋军原来的轻骑。渡过广济河时,有一名轻甲骑兵不慎,将自己的皮笠掉落水中,岳飞立即脱下自己的兜鍪,戴在那个战士的头上。由於一时没有冠、帽之类,岳飞只是临时用一个木簪,绾着发髻。他一马当先,沿城濠西行,在兴仁府城的南门附近与敌骑遭遇。岳飞马上吩咐副将王贵和准备将张宪、徐庆说:“虏骑不知我虚实,利在速战。我与王大哥率重甲骑士为正兵,张四哥与徐二哥率轻骑为奇兵。”他说完,当即戴上一个面目狰狞的铜面具,飞马急驰敌阵,王贵率众骑随後冲锋。
耶律速撒命令金军攒射为首的宋骑,一阵乱箭飞来,岳飞的坐骑胸中四箭,立时倒地,岳飞却从地上一跃而起,披头散发,手持十八斤的四楞铁锏,第一个冲入敌阵,将一名敌军打下马,夺取坐骑,又与金军混战。金军虽多,然而契丹兵和奚兵本来就军纪散漫,战斗力弱,而岳飞所统的精兵屡经鏖斗,作战勇猛。在宋方正兵和奇兵的夹攻下,金军很快败退。刘浩率二千步兵赶来时,战斗已接近尾声。最後,战场上遗留了一百多具敌尸,耶律速撒在交战中受伤,与另外十四人成了俘虏。
刘浩一军入城後,黄潜善不见众将士,只召见刘浩一人。他对胜仗并不褒奖,却用戒饬的口气说:“这回姑且与你记功。此去柏林镇,会合白安民一军,同共守御。凡遇虏人前来,你们只须坚守本镇寨栅,不得出兵,惹是生非,更不得追击。保守得柏林镇,便是大功。若出兵交锋,便是获胜,亦依军法‘违主将一时之令’,当行处斩!”刘浩听後,心中不服,忍不住问道:“不知黄元帅何日与宗元帅会师京城?”黄潜善勃然大怒,咆哮说:“此乃军国大计,你身为偏裨,何须问得?”
刘浩不敢再说,黄潜善停顿了一会儿,又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可知大元帅底所在?”刘浩说:“自家们并不知得九大王底所在,权修撰至开德府言道,九大王今在东平府。”黄潜善拍案顿足,说:“权邦彦如此失言,日後必当加罚!”他想了一想,又告诫刘浩说:“大元帅身系国家之安危,自今对外扬言,只说九大王在开德府。若你与部属再言东平府事,便依军法‘泄漏军事’,须行处斩,决不宽贷!”刘浩只得说:“谨遵黄元帅之命!”黄潜善说:“柏林镇乃东平府底门户,你与白安民守得此镇,便是护卫九大王安泊,日後当记奇功!如今且在此歇泊一日,明日便去柏林镇屯驻。”刘浩虽然是满腹疑团和不快,也只得禀命而退。
黄潜善又下令带上战俘,亲自审问。耶律速撒的口供,使他第一次得知金人废宋的消息。这其实是他盼望已久的喜讯,旧皇帝不废,新皇帝如何能立,他现在感到康王称帝,自己当新君的开国功臣,已有了七分把握。黄潜善当即下令,将耶律速撒等战俘全部处斩,而敌俘的口供不得泄漏。自己连夜修书一封,派专人飞骑送往东平府,并规定必须面交康王本人。康王亲自拆封後,只见信中写道:“虏人猖獗,废我大宋皇帝,身为臣子,五内崩裂,痛不欲生。然而国不可一日无主,今青宫诸王,唯大王一人统兵在外,此殆天意,垂佑我宋。为今之计,大王莫若亲统六军,移屯淮南,仰仗东南之事力,观时应变,徐图恢复。虏人废立一事,以暂不泄漏为上。”
康王看後,内心其实也是喜大於忧,但表面上只能颦眉蹙额,装出哀不自胜的模样,将这封给汪伯彦等人传阅。汪伯彦说:“黄元帅与我意相合,莫须先去宿州。宿州地处汴河之滨,北可入京师,南可下江南,进退自如。”耿南仲马上附和说:“九大王驻东平已久,虏人难免探得,宿州真乃九大王安泊底去处。”宿州就是现在安徽宿县。众人都无异议。於是康王下令,元帅府紧急搬迁。二月二十日,康王一行离开东平府,二十三日抵达济州,即现在山东巨野。
五十年前的一次黄河大水灾,自决口暴溢的河水灌注到钜野古泽,形成了著名的梁山泺,成为北方的最大水产区。康王在东平府时,就天天享用梁山泺所产的美味。当夜,在位於梁山泺南的济州城内,按照宦官康履和蓝的安排,康王与二十四个女子的晚宴,还是享受梁山泺的水产。宋时宴会的习惯是先上果品,後进菜肴,而当时果品的概念也与今人不同,如藕、菱、莲等都算是水果。最先上桌面的,正是蜜渍和咸酸的藕、菱、莲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长约三宋尺的整段蜜渍雪藕,装在一个特制的大木盆内,首先供放在康王案上。康王不由惊讶地说:“如此大藕,实为前所未见!”张莺哥上前,用小刀切取中间的一段,竟如碗口大小,放在一个汝窑豆青色瓣口瓷盆中。康王尝了一口,说:“不料大藕尚如此鲜嫩!”众女子依次上前,每人都切取了一段。
食用果品後,接着供进了一道道菜肴,除作为宫廷标准食品的羊肉外,主要还是各种水产,最令人惊奇的,是一个汝窑粉青瓣口大瓷盘所盛的一只大鳖,烹制特别讲究,色香味俱全,康王尝了一筷,就赞不绝口。众女子一一上前,用当地出产的“宜城”名酒,给康王把盏,有的献上一块无刺的鲜鱼肉,有的献上一段去壳的虾肉,有的献上雪白的蟹腿肉,依次用玉手或牙筷送进康王的嘴里。
自从得到金人废宋的消息後,康王固然感受到另立异姓的威胁,却更有一种幸脱罗网,登基在即的喜悦,说他喜忧参半还是不确切的,如前所述,在康王的内心深处,其实还是喜大於忧。然而迫於古代的伦理,他内心的喜悦,且不说是对汪伯彦,就是对康履等宦官,也不能流露。今夜面对着二十四个女子,在觥筹交错、莺颠燕狂之中,康王却带着醉意说:“朕即位之後,你们皆是朕底妃嫔。”他居然使用皇帝专有的第一人称,不免使所有的女子大吃一惊,因为在正常情况下,这无疑是僭越之罪,罪大而难宥。
由宦官选取的女子,唯一的标准当然是美色,他们的文化水平也必然参差不齐,有的还目不识叮文化水平最高的张莺哥自然领悟最快,她急忙上前下跪,说:“臣妾叩谢官家圣恩。”她也不顾僭越之罪,称亲王为官家,而自己又使用了后妃面对皇帝的第一人称。其他女子在她的带动下,纷纷下跪,鹦鹉学舌。康王哈哈大笑,说:“朕自幼在妈妈阁中,每见阿爹居九五之尊,享四海之奉,无数佳丽,服侍左右,方知帝王之乐,却自恨与帝位无缘。朕奉大哥之命,再次出使,其时也别无大志,只求保全性命。闻得磁州崔府君祠甚为灵验,前往求卜,而得大吉。如今父母兄弟蒙难,而唯有朕一人身任大元帅,统兵在外,此非天意而何?朕即位後,当遣专使去磁州,重修崔府君祠,与神加封王爵。”
张莺哥立即应答说:“只愿官家早日应天承运,再造宋室,拯救万姓於水火,自家们亦可早沐恩波,共享富贵。”愈是为一己一群私利的统治,就愈需要以大公无私、民为邦本之类言词自我标榜。张莺哥的最高理想无非自己早当皇妃,甚至占据皇后的宝座。这也是她出身仕宦之家的好处,对当时冠冕堂皇的政治套语,耳熟能详,信手拈来,不费工夫。她的话却使康王格外高兴,康王得意地说:“天生眇躬,朕日後继统,当戡平祸难,使大宋中兴,生民出得汤火,重沐清泉,岂止你们沐朕底恩波而已。”
一夜欢娱,康王第二天起床,已近正午。他来到州衙,只见汪伯彦、耿南仲等人都已在厅堂等候。耿延禧首先报告说:“诸军战士皆是北人,不乐南迁,诸军怨言籍籍,言道不救京师,而迂路南下,岂非抗旨?”康王听後,火冒三丈,说:“可选取出言不逊者数人,都与处斩,以儆其馀!”高世则说:“如今艰难时节,只恐激成兵变,难以弹压。”康王火气更大,说:“若不能弹压,要诸将何用?”汪伯彦说:“自家们已计议多时,为今之计,莫须暂留济州,徐图南下。欲速则不达,切望九大王留意。”有汪伯彦出面谏劝,康王只能说:“便依你们所议。”
汪伯彦又补充说:“自家们商议,自後与宗老汉等人檄书往返,可先传送於兴仁府黄元帅处,使天下更不知九大王新底所在。此亦是兵法‘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深间不能窥’之意。”康王对这条保密措施自然极口称赞,说:“此计甚妙!”其实,汪伯彦提出此议,另有其不可告人的动机。他也与黄潜善一样敏感,认为在未来的新君朝廷里,自己前程的有力竞争者,正是黄潜善。如果真有三长两短,宗泽固然是康王第一个替死鬼,而黄潜善也就成了第二个替死鬼。这又是汪伯彦十分刁毒的盘算。有一回,他曾教导汪召锡说:“官场即是战场,若心慈手软,当断不断,便须反受其乱。”
二八、卫南·韦城与南华三战
宗泽在送别刘浩一军後,又对所统兵马进行改编,命权邦彦率三千人守开德府城,濮州知州闾丘率三千人守州城,其馀军马,包括新召募者,共计一万五千人,分为五军,每军三千人,前军统领刘衍、右军统领张澂、中军统领马皋、左军统领尚功绪、後军统领王孝忠,三千马军全部集中在中军,仍由陈淬任全军统制。在粮草齐备後,宗泽等不及各路军队的回应,他召集军事会议,提出在二月二十一日出兵,渡河进攻卫南县。
这回却是统制陈淬首先表示反对,他说:“探得虏人左都监在卫南集结重兵,王师未可轻举。”宗泽勃然大怒,说:“君父蒙难,开封百姓盼我援师,望眼欲穿。自家们顿兵在此,已及二旬,岂容逗遛不进!”众人还从未见到宗泽如此盛怒,他的瘦削的苍白的脸上,因过分的激动,而泛出红晕。此时此刻,谁都能体会到宗泽心急如焚,陈淬马上改口说:“请宗元帅息怒,我愿统兵为前驱,以赎今日之过。”宗泽也感动地说:“君锐,自非万不得已,我亦岂愿冒此九死一生之险。然而今日出师,须有进无退,若是怯退,便不须见我!”陈淬和众将当然都感受到最後一句话的份量。宗泽又用严峻的目光扫视众将,说:“谁愿与君锐同行?”身为中军副统领的一丈青首先说:“奴家愿应命!”其他统领接着也一一应答。宗泽最後说:“这回便由王、尚两统领前去!”
陈淬率领左军和後军六千人马,按时渡过黄河,兵锋直指卫南。金军自从完颜兀术和完颜阿鲁补兵败以後,决定认真对付开德府的宋军,他们还认为是康王亲统的大军。元帅左都监完颜阇母和完颜奔睹率领了五个万夫长,约有三万人,进屯卫南,准备与宋军一决雌雄。他们所以没有立即出兵攻打开德府城,也是鉴於上回失利的教训,正在商讨对付宋军车阵的战术。
陈淬的军队来到卫南城北八里,就陷入优势金军的包围之中。宋军只能以圆形的车阵,打退敌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陈淬、尚功绪和王孝忠三人不断激励军士死战,他们反复强调说:“王师已陷入死地,唯有死战,方能求生。王师全是步兵,若要溃围而出,必定被虏人马军蹂践,而无一生还。”在宋军强弓硬弩的抗击下,接连鏖战五天,金军伤亡累累,还是攻不动宋军的车阵。
第六夜天色昏暗,不见星月,狂风卷地,尘土飞扬。经历连续激战之後,金军也相当疲劳,除少量军士手执火把,骑马巡逻,密切监视被围的宋军外,大部分人都披戴甲胄,卧倒在地。不料马皋的中军骑兵和刘衍的前军步兵却乘此黑夜,向敌军发动奇袭,而宗泽亲率张澂的右军也同时攻入了卫南县城。陈淬、尚功绪和王孝忠发现情况後,也当即组织左、後两军,发起反攻。宋军在一夜之间,就将金军逐出卫南,金军先後战死三千多人,还遗弃大量装备。宗泽接着又派前军和右军乘胜一举收复兴仁府的南华县,逐走了三猛安的敌人。南华属兴仁府,地处卫南以东,本来应属黄潜善管辖,但如前所述,黄潜善却有意将南华的防务推诿给宗泽。宗泽也明白,唯有收复南华,才能消除对本军侧翼的威胁。
三月初一,亲兵将王经报告宗泽说:“开封张察院历尽艰辛,已至卫南,自家们将他迎入城内。”宗泽连忙出县衙迎接,他与张所作揖後,彼此握着对方的手,竟长时间无语凝噎。最後还是宗泽先开口:“正方,‘愁思胡笳夕,凄凉汉苑春’,‘所亲惊老瘦,辛苦贼中来’。”他引用的,是当年杜甫经历安史之乱的诗句。张所瞧着宗泽稀疏的白发,感慨地以杜诗回报:“汝霖,‘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此时此刻,似乎只有这些诗句才能最准确、最透彻地表达彼此的心境和感情。张所向宗泽介绍于鹏、孙显等人,他见到寇成和王经,也格外亲切,向他们报告了家属平安的音讯。
在一盏黯淡的油灯下,张所和宗泽彻夜长谈。两人其实相识很晚,然而半年前宗泽赴任磁州前的一次彻夜长谈,却使彼此相知颇深。论年龄,张所只有四十,面对六十九高龄的宗泽,他也确实有一种以少事长的敬意。宗泽平时对部属,甚至对儿子宗颖,都不愿多说元帅府里的事,今天难得有张所这样的知己,才将自己的满腹牢骚、委屈和愤慨都倾泻无馀。尽管如此,凭着宗泽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修养,他的说话还是很有分寸的。张所注意到,宗泽对康王只是客观地介绍他的所作所为,而由张所自己作出结论,然而对汪伯彦、黄潜善、耿南仲等人却是痛愤之情,溢於言表。他甚至不再称姓道名,径以“微人”,即小人作为汪伯彦的代名词,以“闲人”作为黄潜善的代名词。这使张所觉察到,虽然康王尚是亲王,而宗泽已经将他当作未来的皇帝对待,而谨守着自己的臣规。
“虽然太上、主上与青宫诸王被拘,在龙子凤孙之中,当有贤德之人?”张所开始向宗泽发问。宗泽说:“我为此熟虑已久。赵氏宗室,岂无贤德,如知相州不试,便是一个英才。然而天假其便,九大王以皇弟之亲,大元帅握兵之重,不论虏人立何人为僭逆,自家们唯当拥立九大王。国运如此,岂宜更有赵氏兄弟叔侄阋墙,而使虏人、僭逆坐收渔翁之利。”张所不由对宗泽更加钦敬,他说:“汝霖深谋远虑,非我可比!”然而宗泽却以更加沉痛的语调说:“我与虏人交锋数回,深知他们并非三头六臂,尚无灭宋底事力。所可恨者,如王时雍、徐秉哲、汪伯彦、黄潜善辈层出不穷,我大宋江山社稷,只恐难免重蹈西晋东迁之覆辙。”张所明白,宗泽没有指名康王,实际上正是对康王登基後的国势,作出了一个十分悲观的估计和判断。明知康王决非正人,却又必须拥立他为帝,而不能拥立其他贤德的赵氏宗室,这就是身为宋朝臣子的宗泽的苦衷,一种内心极其痛苦和矛盾的抉择。
张所的内心完全同意宗泽的看法,他又想从另一种途径挽回国运,就说:“如此说来,当务之急,更莫过於出兵京师,与吴革里应外合,救取二帝。”宗泽说:“我当於三日提前发兵。”张所说:“我在此亦无补国事,唯有早日见得九大王,恳请发兵。”宗泽苦笑着说:“此说极是。然而我虽是副元帅,却已不知大元帅底所在,你还须去兴仁府,先见那个闲人。”张所在稍事休息後,第二天傍晚,就辞别宗泽,带了于鹏和十名军士,骑马急驰兴仁府,而孙显等人都留在宗泽军中。
张所到兴仁府,与黄潜善经过一番交涉,终於来到济州。他万没想到,在济州郊外竟见到了故人、直龙图阁、淄州知州赵明诚。赵明诚是已故宰相赵挺之的第三子,今年四十七岁。他本是诸城人,後来全家移居益都,而张所正是本地人,彼此有一段交游。原来赵明诚的母亲在江南建康府去世,他只能将本州政务移交通判,自己率一千人马,前来济州,准备将军队交付元帅府後,就南下奔丧。不料空等五天,竟无法见到康王。好不容易找到元帅府参议官高世则,方才办理了移交军队的手续。现在他骑着马,後面一辆牛车里坐着妻子李清照,另外还带着人从与十五牛车的书籍和古器,一起南下。
张所和赵明诚两人都匆忙下马作揖,李清照也从牛车里出来相见。在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里,李清照的诗词却扬名天下,赵明诚虽是名士,而大家公认,李清照的文采更胜过丈夫。她今年四十五岁,也与丈夫一样,全身缟素,其年龄已非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由於彼此交情很深,赵明诚按排行称张所为“张十五”,而张所也称赵明诚为“赵十六”,有时更尊称李清照为“易安居士”。张所向赵明诚夫妻介绍于鹏,于鹏特别对李清照说:“安人词名冠天下,在钧容直内,每闻安人有新词,便争相传唱。今日获睹尊容,实乃三生有幸,只是相见恨晚。”按赵明诚的官位,李清照拥有“安人”的贵妇封号。
时近正午,于鹏临时找到一个村店,安排军士和人从酒食,张所和赵明诚夫妻也在一个几案周围,随便坐上三张方凳,按守丧的规矩,他们只是要了三碗下层社会饮用的散茶、四个炊饼和两碟蔬菜,而不用酒肉。张所望着门外的一长排牛车说:“你们夫妻耽嗜书籍与古器,搜求不遗余力,以至食无重肉,衣无重彩,易安居士无明珠、翡翠之饰。此十五车只恐亦未及所藏底十分之一。”
原来赵明诚夫妻虽是官宦世家,家道并不富裕,他们却宁愿牺牲物质享受,以换取文化享受。在益都的十五间房中,只是堆积书籍和古器,岂止是几案罗列,连枕席之上,也被书籍占据了一半床位,堪称是一对书痴,嗜书如命。他们组织了一个赋诗填词的漱玉社,张所等入社的朋友,每逢赵明诚夫妇召唤,就知道他们一定缺钱,所以总是解囊赴会,准备在与李清照比赛诗词时,充当输家的罚款,以供这对夫妻买书籍和古器的急需。赵明诚夫妻一般只是客来进茶,客去进汤,只是偶而略备酒食,供朋友们薄酌小饮,朋友们也没有一个为口腹之欲,而苛求於这对夫妻。事实上,在任何一次社会上,还没有出现过须眉男子的作品能压倒李清照的奇迹,朋友们对她的才气,无不心服口服。
赵明诚感叹说:“临行之前,将书籍古器选之又选,凡寻常底画,重复底书,重大底钟鼎,无款识底古器,只得尽锁於益都故居,此十五车煞是精中之精。”李清照更伤心地说:“追忆漱玉社底往事,直如幻梦泡影。此十五车中,又有多少是朋友相赠之物。张十五,你可记得,你曾出资十贯,为我赎取质库中一只金步摇底旧事。”张所哀痛地说:“你们将十五车书籍古器南运,便是上策。中原干戈扰攘,未见有休息之期。我在京师,亲见大内底无数珍本秘笈,一旦委弃於敌人,便如五内俱焚,好不伤痛!”赵明诚说:“自家们此回南下,唯是悬念故居底书籍古器,日後定须搬取江南,免遭兵燹。”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令人忧心的国事上,李清照对张所说:“夫君乃是文弱书生,虽非临难苟免底人,然而危难时节,委是六神无主,不比张十五,乃慷慨有大志底人。请问大宋国运如何?”张所苦笑着说:“我又有何主见?若论远见卓识,当首推宗元帅。”他介绍了宗泽言谈,赵明诚夫妇都感叹不已,赵明诚说:“元帅府每隔数日,必发檄书,下令各方进军勤王,其实却是拥兵自重。闻得大元帅到得济州,又搜求了多少民间美女,日日宴饮无度。官员们欲见大元帅,便须向康履、蓝珪之流行贿。我无钱献纳,只得在帅府空等五日。”李清照气愤地说:“蓝珪之流奉承康王,无微不至,若到得虏人手中,便是第二个邓珪。”赵明诚又说:“高世则言道,耿相公、汪元帅等议事,无非是计较如何逃至江南,以避虏人兵锋。张十五来此,只恐亦未必能为太上与主上求得一个援兵。”张所听後,不由拍案而起,三碗茶水也也因震动而流溢桌面。正想破口大骂的张所,突然又想到宗泽必须拥立康王的话,意识到自己还须对未来的皇帝遵守臣规,又无可奈何地长吁一声,说:“如今亦只得尽人事,以听天命!”
三个故人匆匆会面,又须匆匆告别。临行之前,店主突然手持笔墨,拦住李清照说:“难得易安居士光临,小店蓬筚生辉,敢请居士赐墨,男女便感恩不荆所有茶酒,不劳居士支付分文。”唐宋时,骚人墨客在酒肆旅舍、佛寺道观等壁上留墨,是一种流行的风尚,李清照当即找到店中一处较平滑的墙壁,写下了一首五绝:“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令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于鹏赞叹说:“平日传唱安人底词,只觉清新婉丽,今日得见此诗,真有拔山扛鼎之气概,安人煞是女中豪杰!”张所说:“易安居士之诗,当可羞杀汪元帅、黄元帅、耿相公之流!”当然,另一个更重要的人物康王却已不能在斥骂之列。
不出赵明诚所料,张所到济州後,虽然说得唇焦舌敝,康王却虚与委蛇,汪伯彦更有一套诡辩之术,百般敷衍,元帅府除了发一纸火速救援的空文外,并不向开封发一个援兵。张所在万般无奈之馀,只能向康王请求到各地催督救兵。然而他首先来到兴仁府,就遇到黄潜善的支吾搪塞。张所无计可施,只能离开兴仁府,前去南京应天府等地。
三月三日,宗泽一军在经历鏖战,未能适时休整的情势下,开始向金军重兵防守的滑州韦城县出击。这回完颜阇母和完颜奔睹改变战术,他们安排女真军养精蓄锐,只是使用契丹兵、奚兵、渤海兵、汉兵等步战,设立寨栅,节节抵抗。宗泽已无後备兵力,他命令众将说:“将孤兵寡,不深入重地,又如何取胜,救得主上?”亲自督率五军,奋力苦战,前後杀敌数千,直到十日,才一举克复了韦城县。
十一日上午,完颜奔睹率领金军在韦城县东列阵。宗泽命刘衍率前军守城,自己亲自带领其他四军出战。完颜奔睹还是使用契丹等非女真兵轮番与宋军搏战,又轮番败退。宋军就一直向东追击。陈淬对宗泽说:“观虏人之意,似欲以饵兵诱我军,元帅须防虏人伏兵。”宗泽说:“不论有无伏兵,王师还须追击。”
十二日,宋军追到了南华县附近,完颜阇母才亲率一万五千精骑,以排山倒海之势,从正南方向对行进中的宋军发动总攻,完颜奔睹也回兵反攻。经历连续作战,宋军的战车已损耗不少,不可能组成密集的车阵,有效地抵御敌人的骑兵。首当其冲的是最前列的後军,金军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夹攻,很快撕裂和切割了宋军的圆阵,统领王孝忠挥剑连杀两名敌兵,却被蜂拥而至的敌军乱刀砍死。
後军的溃败又波及到其他三军。宗泽在危急时刻,还是仗剑指挥军队死战。陈淬却当机立断,说:“宗元帅,若不退师,势必全军覆没,京师更无受援之望。”他不等宗泽同意,就指挥撤退。然而一队金骑已经杀来,刚编入亲军的孙显首先抡动一杆铁戟刀,将为首的金军百夫长劈下马来。陈淬急命冠成和王经挟持宗泽,率百骑北撤,自己与孙显等挥兵迎敌。中军骑兵终於杀开一条血路,骁勇的女将一丈青与丈夫马皋,还有张应、李璋、赵宏、岳亨等率军屡次击退追击的金军,使宋军步兵也得以北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