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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曾瑜 当前章节:154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37

宋军退到了南华县以北的濮州临濮县,宗泽招收败兵,总计剩下了近七千人。完颜阇母和完颜奔睹又乘胜进攻韦城县。刘衍却率前军死守县城,金军猛攻三天,在损兵折将之後,也只能撤回开封。

宗泽经历这一次败仗後,忧愤成疾,接连两天,不进滴水粒食。众将都十分焦急,最後,陈淬只能拉着宗颖和一丈青,强劝宗泽进食。陈淬知道,在众将中格外受宗泽关照的,正是这员女将,他对众将都可说是严厉有馀,对儿子宗颖则要求更严,训斥更多,唯独对一丈青总是和颜悦色。一丈青自幼过惯戎马生涯,一团粗豪之气,从无柔情可言。今天却手捧着一碗粟米稀粥,坐在宗泽病榻之前,她不用平时“宗元帅”的称呼,说:“阿爹,请用此一碗薄粥,全军将士,须你主张,岂能不饮不食?”宗泽眼球布满红丝,其实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他深情地望一丈青,显得十分感动。宗泽有过五个儿子,却没有一个女儿,自从一丈青来到军中,他实际上是将一丈青当女儿看待。宗泽用低沉的语调说:“感荷你底厚意,我委是不能下咽。”一丈青听後,泪珠忍不住滴落在碗里。

宗颖只能向陈淬使眼色,陈淬激动地说:“宗元帅,你年近七十,本当致仕归老,只为不忍见山河破碎,而暮年统兵。如今大宋社稷尚须人主张,宗元帅不与主张,难道叫张邦昌主张?叫汪、黄二元帅主张?若宗元帅尚如此轻生,只恐自家们亦只得辫发左衽,投拜於大金军前。”宗泽听後,眼中立时发出感奋的神采,将粥碗取来,一气喝完。他接着又对陈淬下令说:“可自开德与濮州各勾抽一千人马前来,我军岂能久留此处,还须南下韦城。”

三月二十日,宗泽强扶病体,坐着一辆驴车,统率着近九千兵马,终於抵达韦城,与刘衍一军重新会合。

二九、“假官家”登基前後

在梅执礼等被害和张所逃离後,吴革成了开封军民抗金活动的中心人物。他每天焦心苦虑地筹划暴动。虽然被秘密组织的军民有五万多人,但吴革仍感人力不足,五万多人不可能在占夺开封外城四壁的同时,发动对青城金营的突击,还须分兵对付王时雍等内奸。为了造成攻击的突然性,吴革最後还是放弃直攻青城的计划,为防止泄密,商定在三月八日白天通知,夜间起兵,占据外城四壁,同时诛杀王时雍等人,然後再出兵城外,与青城和刘家寺金营对垒,争取康王援军,解救皇帝和皇族。

三月六日凌晨,天色未明,有诸班直甲士崔广等二百多人来到城西北的咸丰水门附近,闯入吴革的秘密新居之中,唤醒了他。朱梦说、李若虚、吴铢和徐伟四人多日来一直住宿他家,也一同起床。崔广说:“吴太尉,张邦昌定於明日,由虏人僭立为帝。太尉起兵勤王底事已有泄漏,若再迟疑,只恐祸且不测。”徐伟说:“先发制人,後发则制於人,自家们莫须今夜起兵?”崔广说:“只恐已是迟缓。”吴革说:“如今唯有先攻尚书省,诛灭王时雍等乱臣贼子,方可号令全城。”他想了一会儿,就命令朱梦说和李若虚说:“你们可速去马察院处,与他起草檄书,通告义士,号召全城军民。”朱梦说和李若虚立即出发,去找监察御史马伸。

在匆忙之中,吴革临时只能集结到三百多人,他命令十七岁的儿子吴昊说:“你平时习练武艺,今日是你报国之时。”说着,就将一口随身利剑交给他,吴昊双手捧剑,说:“孩儿会得!”吴革又对妻子黄妙郎说:“此去不成功则成仁,我与你利剑一柄,你与孩儿断不可污於贼手!”黄妙郎噙着泪,却不接剑,吴革厉声问道:“你为何不受此剑?”黄妙郎说:“此剑当用於杀敌,若有差失,奴家自有成仁之道,断不能有辱家门!”话到此处,吴革也心如刀绞,落下了几滴泪,其馀的人也不胜悲伤。黄妙郎叫过了另外未成年的两男两女,说:“孩儿们,且与阿爹忍痛一别!”四个孩子跪倒在地,给父亲与众人叩头,吴革此时再也说不出话。他急速转身,与众人出发。

这支三百多人的队伍,却只有五匹马,分别由吴革、徐伟、吴铢和亲将左时、张知章五人骑乘。他们在黎明时到达金水河西的一片开阔地,正遇范琼率领军队,封锁了东南的路口。范琼见到吴革人马,就大喊道:“吴太尉,你曾有救命底大恩。我亦是大宋底臣子,不得已而屈事虏人。你欲只手堰黄河,亦须与自家们共议。”吴革持剑一马当先,边走边说:“范太尉,你若能反正勤王,当可将功折罪!”不料在范琼背後飞来一箭,吴革眼快,急忙一躲,这支箭正中他的肩头。发暗箭者正是杀害姚友仲的王俊,他抡动一杆两刃掉刀,骑马迎战吴革。两支军队进行混战。在优势敌人的包围和攻击下,吴革、吴铢、徐伟、左时、张知章、崔广、吴昊等三百多名勇士全部牺牲,血水将暮春的金水河染红了一大片。

范琼率军队扑向吴革的居所,只见大门紧闭,王俊命令兵士大呼小叫,里面毫无动静。王俊於是下令兵士撞开大门,只见内屋已升起了烈焰,传出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吴氏七世为大宋臣子,今日便当为国尽忠。奴家到得阴曹,亦要取尔们贼子底性命!”紧接着是四个孩子同样的呐喊声。黄妙郎和四个儿女任凭腾腾烈焰的烧炙,范琼、王俊等人居然听不到一声痛苦的呻吟,房屋转眼间就成为瓦砾灰烬。

突然一阵寒风刮来,范琼只觉毛骨悚然。他的双腿一软,立即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说:“弟子范琼从来敬神礼佛,不敢稍有怠慢。只求神佛保佑,免受鬼魂之害。弟子当专设道场,追荐姚友仲、吴革等人亡魂,多烧纸钱,为他们祈求冥福。”他的这种十分滑稽的做法,引起了王俊和兵士们的哂笑。有一个兵士感叹说:“范太尉,自家们瞑目後,恐不免在太祖官家殿下吃铁棒。”王俊却厉声反驳说:“依你之说,太祖官家还须在周世宗殿下吃铁棒,根问他如何欺负孤儿寡母,占夺江山。如今宋国已亡,新主洪福齐天,自家们岂能受鬼魂之害!”他的话又使众人,特别是范琼本人得到了宽慰。

再说李若虚和朱梦说两人急急奔到马伸家中。马伸不比年富力强的张所,他是三十一年前的进士,今年已经五十二岁,半年之间,须发白了大半,在恶劣的生活条件和心境下,时时卧玻他听到朱梦说和李若虚的报告後,连连顿足长叹,说:“吴太尉何须匆忙行事!”在万般无奈之中,三人只能起草檄书。刚写完檄书,只听得街上传来了击柝声。原来开封府衙分派吏卒,到各个大街小巷重复呼喊说:“亡宋统制吴革等谋反,已被官军剿杀。若诸坊巷居民撰造言语,倡说事端,再图谋反,定须收捉赴官,重法断遣!”三人听得这个消息,再也无法自持,只是捶胸恸哭。

当天傍晚,吴幵和莫俦回到城里,这是他们的最後一次传话,从此不须再回金营。王时雍和徐秉哲特别在开封府衙设晚宴招待。一张长方形的餐桌,共计十条桌腿,桌腿底部又是一个长方形木框,正好可供十人用餐,如今却只安放了四只圆凳。王时雍坐在东北,徐秉哲坐在西北,吴坐在正东,莫俦坐在正西。餐桌正南不远,则有十二个妓女奏乐,他们都是在金军索取时,被徐秉哲私自留下者。堂上插着十二枝原先是大内专用的河阳蜡烛,烛光耀目,阵阵幽香袭人。自从金朝正式废宋以後,王时雍、徐秉哲等官员就随便索取大内的各种用品,挑选宫女陪夜,而毫无顾忌,今宵晚宴的相当部分用品和食品都是取自宋宫和御厨。

宾客司吏胥上前,首先询问吴幵和莫俦说:“二位内翰莫须点茶?”莫俦说:“我今夜不吃点茶,而吃煎茶。”徐秉哲望了望王时雍和吴两人,吩咐说:“今夜都吃煎茶。”於是,宾客司吏胥就抬进一盆烧得透红的石炭,一只古色古香的铜鼎盛着清水,放在盆上。一个女使取来一团建州北苑所产“玉叶长春”御茶,经过捣、碾、筛三道程序,然後将茶末撒入沸水,用竹筅搅拌,只待茶水沸如鱼目,宾客司吏胥立即抬开铜鼎。女使用木杓舀茶水,逐一注入钧窑所产的玫瑰紫茶盏中,正好是一杓水,一盏茶。

莫俦一面喝茶,一面感慨地说:“如此极品御茶,一年能吃几回?”王时雍却用略带讥刺的口吻说:“前宋太上享用御茶数十年,如今欲饮一盏,亦不可得。”徐秉哲说:“数十年竭天下以自奉,一朝却成大金底阶下囚。可知人生如梦,得快活处且快活。”他们的话倒提醒了吴幵,他取出了宋钦宗的一封书信,递给了王时雍,其上写道:“祖宗创业几二百年,宗庙社稷一朝倾危,父子宗族不能相保,皆因大臣所误,追念痛心,悔恨何及。见已治行,阙少厨中什物,烦於左藏库支钱三千贯,收买津遣至此。唯念卫士蒋宣、李福、卢万忠心体国,由我之不德,一旦处斩,追痛无已。敢请於左藏库取索,追赠其家各三百缣,以赎罪愆。勉事新君,无念旧主。桓上王、徐二公。”

王时雍看後,面带哂笑,又将书信递给徐秉哲,说:“此信致王、徐二公,你须一阅。”徐秉哲看後说:“须念旧臣之情,亦须彰废主之过。”王时雍笑着说:“英雄所见略同,追赠蒋宣等人,当待新帝登基之後,除旧宋弊政,布新楚恩典。”吴幵和莫俦也哈哈大笑。

他们四人酒兴方浓,范琼来到堂前,他对这四名文官还是按长期形成的重文轻武传统,恭敬地唱喏。王时雍亲自离开餐桌,执着范琼的手说:“范太尉劳苦功高!”将他拉到自己与徐秉哲之间,由吏胥临时再安放一个圆凳和一套食具。范琼今夜居然被安排上座,更有一种受宠若惊之感。徐秉哲说:“闻得范太尉杀吴革之後,又去相国寺做道场?”范琼说:“自家唯恐鬼魅不靖。”莫俦笑着说:“自古建立新朝,岂有不杀生之理。范太尉为新朝立得大功,却胜造七级浮图。”吴说:“大金国相与二太子褒功,在新楚立国之前,先升你为观察使、殿前都指挥使。”范琼连忙说:“感荷大金国相与二太子。”莫俦说:“大金国相言道,亡宋康王虽拥兵在外,只消发大金五千骑,便可扫灭。”范琼以手加额,说:“此便是新楚底洪福!”

三月七日,张邦昌从都堂恸哭而出,来到宣德门外。金使萧庆等五十多人在午时到达後,张邦昌换上金人所赐的冕旒等御服,从人举起了金人所赐的红伞,北向跪拜,接受金太宗的册封。萧庆宣读册文说:“册命尔为皇帝,以理斯民,国号大楚,都於金陵。自黄河以外,除西夏新界,疆埸仍旧。世辅王室,永作藩臣。”张邦昌以诚惶诚恐的心理接受册封,眼看天色阴霾,日晕无光,寒风徐吹,环视参加仪式的百官,除了王时雍、徐秉哲、吴、莫俦、范琼等外,大多数都面露惨淡和沮丧的神色,心里更有一种不祥之感。他脚步趑趄地进入大庆殿,接受百官朝贺。

按照张邦昌与金人的事先商议,新立的楚国由王时雍任权知枢密院事、兼权领尚书省,吕好问权领门下省,徐秉哲权领中书省,吴权同知枢密院事,莫俦权签书枢密院事。这是因为张邦昌和吕好问原先的私人关系不错,他嫌王时雍等人名声很坏,所以特别推举吕好问出任三个宰相之一。当吕好问退朝时,只听得有一个诸班直的卫士讥讽说:“平日唯见伶人做杂剧,装假官人,不料今日却有张太宰装假官家。”吕好问听後,不由一阵心酸,竟流下了两行泪水,连忙用衣袖擦拭,低头而行。吕家是宋朝著名的宦族,吕好问的内心有一种很重的沉痛感和羞辱感,认为自己败坏了吕氏的名誉,他也因为自己朋友的僭逆行为而痛心。

张邦昌离开大庆殿,进入一间早先选定的小屋,立即换下了金人所赐的御服,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在半推半就地当上向金朝称臣的大楚皇帝後,他内心并非全无当皇帝的喜悦,而忧伤却又远远大於喜悦,特别在表面上,更不能表露半点喜悦之情。李春燕适时地来到这里,她满面春风,她穿戴华贵的国夫人服饰,头戴花钗冠,上有花钗五株,冠旁有两片叶状宝钿饰物,时称博鬓,身穿青罗绣翟衣裳,翟是古代一种雉状的图案,眉间和两颊贴着三朵梅花钿,双耳挂着两串珍珠。她恨不能立时就由新皇帝册封为皇后,跪倒在张邦昌脚下,口称:“臣妾恭贺官家身登大宝,大楚国祚绵长!”张邦昌将手一挥,说:“且休,你岂可叫官家,而自称臣妾!”李春燕经过与张邦昌的一段交往,已经完全掌握了他的脾性和心理,她立即改口说:“相公恁地谦逊,奴恭贺相公万福,只愿相公早日救全城生民於水深火热之中。”张邦昌听後,才微微露出一丝笑容。的确,李春燕凭藉她的聪明和手腕,愈来愈得到张邦昌的喜爱,在枕席之上,张邦昌昵称她为“解忧花”。她懂得了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只是用无比的缠绵、温存和体贴,对这个男子施行攻心战术,以求早日登上皇后的宝座。

李春燕当即吩咐宫女和宦官说:“相公朝会辛苦,可从速点茶进膳。”张邦昌说:“不可用御茶御膳。”李春燕向宫女和宦官使了个眼色,於是,“无疆寿龙”御茶和四十品御膳还是逐一进献,供张邦昌和李春燕享用。

晚饭过後,张邦昌还是命令李春燕回阁,自己却又来到尚书省的都堂,下令召见吕好问。张邦昌屏退了人从,待吕好问进入堂内,就抢先作揖,用对方的表字称呼说:“舜徒,我如今竟成了一个肉傀儡!我去虏营之时,唯求速死,以谢天下,以报主恩。然而有人进言,劝我从权达变,以自家底九族保全城生灵,所以含垢负罪,苟活於世!”说完,就大哭起来。吕好问也动了感情,他作揖还礼,一面流泪,一面激动地用张邦昌的表字称呼说:“子能,我与你同病相怜。今日朝罢,我便独自进家庙跪拜,向祖宗请罪。”

张邦昌说:“我亦是个噙齿戴发底男子,岂能与王时雍辈卖国牙郎为伍!如今普天之下,唯有舜徒知我,我亦唯有与舜徒共商救国靖难之策。”他的态度是十分恳切的,然而却包藏着诡诈。经过了多日的冥思苦想,张邦昌还是考虑了一个方案,希望自己进可以当皇帝,退可以当委曲求全、兴复宋朝的忠臣。吕好问说:“既是如此,我当与子能共事。然而他日或是伊尹,或是王莽,还须子能审处!”张邦昌说:“我今日与舜徒披肝沥胆,难道舜徒还不明我底心迹!”两人商量了大半夜,张邦昌对吕好问言听计从。

第二天,张邦昌按照与吕好问的商议,撇开全体宰执官,单独同金使萧庆在延康殿的一间小轩进行谈判。张邦昌说:“邦昌以庸陋之质,误蒙大金册立,然而草昧之初,民心未定。大金军围城半年,城中军民饿莩遍地。萧节使入城多次,颇知民间虚实。如今委是无金银财物,可充犒军。唯有祈求大金国相与二太子底大恩大德,敬乞暂停根括金银。”萧庆皱了皱眉,说:“国相与二太子退军在即,催逼甚急,依我之见,不如陛下亲自作书,恳述委曲之情。”

张邦昌的第一项建议碰壁,又马上提出第二项说:“大金命楚国於江南建康府建都,然而目今命令未通,建康宫府尚须修缮,乞暂借汴京三年。”萧庆说:“国相与二太子之意,亦请陛下暂留汴京,培育新朝根基。大金当命一孛堇,屯驻此处,护卫陛下。”张邦昌连忙推辞说:“南北差异,只恐大金军士不习南朝法令。孛堇乃大金底贵人,南方暑热,若有病恙,南朝负罪岂不更深?”萧庆自然不可能作主,说:“此事当告报国相与二太子。”

张邦昌又提出第三项,说:“前宋臣僚在大金军前,如何等人,只望大国行仁施恩,放他们回城,亦可与骨肉团聚。”萧庆说:“如冯、曹辅等,不日即当放还,唯有何、陈过庭、孙傅、张叔夜、秦桧、司马朴六人不服,须留於军中,以免楚国後患。”张邦昌又提出保存宋朝宗庙、陵墓,放还王妃、帝姬等问题。

几经交涉之後,三月十五日,张邦昌穿着金朝所赐的御服,张着红伞,亲自来到青城,金朝除与宋军作战的完颜母之外,其他五个元帅在废宋钦宗的端诚殿外迎接。张邦昌行中原跪礼,五个元帅行女真跪礼。进殿之後,双方分宾主坐定,彼此用汉语和女真语谈话,由高庆裔、萧庆和刘彦宗当通事。完颜粘罕首先宣布说:“自家们已商定,念楚国建立之初,民生凋弊,特与免纳金银。楚国献纳大金底岁币,特与免钱一百万贯,减银、绢二十万两、匹,每年只纳银、绢三十万两、匹,以示大金天地无私之恩。”张邦昌听後,一时喜出望外,竟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他连忙北向下跪说:“臣邦昌叩谢大金皇帝天地之恩!”只为金人成全了第一件德政,新皇帝也可对开封百姓有了交待。

完颜斡离不说:“亡宋底宗庙、陵墓,自可不毁,然而王妃、帝姬等已分与大金底孛堇、郎君等人,如何放回?有三个帝姬已死,又如赵构底三个幼女已死於寿圣院,此等人自可依南朝礼俗归葬。”他所说的是宋徽宗第二十一女保福帝姬赵仙郎、第二十二女仁福帝姬赵香云、第二十五女贤福帝姬赵金儿和康王的第三、四、五宗姬。张邦昌不敢再有异议,说:“保全亡宋底陵庙,足见大金仁恩。然而我昔日为亡宋臣僚,切望与旧主一见,以尽臣子之义。”张邦昌所以提出这项要求,是期望以此收揽人心,增加新政权的合理性和合法性。

完颜粘罕却断然否决了他的请求,说:“你既为皇帝,不须与废主再见。∧敢鸯赌匣萜瓶低酢⒆谠蟮壮嫡螅纤遣桓以俜搞昃W约颐且槎ǎ舜刹蛔へ幂溃蠼鹆硗捅堆睾永柩粲牒友簦绯屑保善锢幢ǎ蠼鸨惴⒈珊印!闭虐畈媛兑凰渴洲限蔚目嘈Γ从种荒鼙硎靖行唬担骸案泻晒嘤攵印!蓖暄照澈钡幕笆导噬纤抵辛苏虐畈男牟。谛纳畲κ窍M低醣唤鹁钭剑衷诩热徊荒苋缭福绻坏┯肟低踅徽剑忠猿蓟实鄣纳矸菹蚪鹎笤癫槐鹊蹦甑亩实凼磋└涌沙堋?

完颜谷神补充说:“目即中原尚有亡宋馀孽,只待秋高马肥,大金须再行发兵过河,一举扫灭,你做皇帝尤可安稳。”这番宽慰的话却更加深了张邦昌内心的忧愁。张邦昌熟知儒家伦理,他总希望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下,至少能稍稍维持自己的体面,顾全一些名节,而金人的举动,却一定要将自己的体面全部剥光。张邦昌的内心根本没有王时雍等当卖国牙郎的勇气。

从金营回城以後,张邦昌趁着金军撤退前的最後机会,抓紧做一些得人心的事。开封城里事实上已濒临绝境,米麦价高达二十四贯一斛,猪羊肉一斤好几贯,几茎腌菜就卖三、四百文,价格为平时的几十倍,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病人或死人,许多完好的屋宇只能被拆除,而将木料用作薪柴。张邦昌下令官府加紧救济,自己也亲自前往太学慰问。

太学坐落在朱雀门外御街以东,平时有太学生几千人,分住七十七斋。金军围城之初,还剩下七百多人,如今已有二百多人病死。张邦昌带了十名医官,给病人诊治服药。用炒熟的黑豆和甘草熬汤服用,成为围城中流行的有效医方。

张邦昌来到养正斋,见到一个卧病的太学生,名叫黄时偁。他在徐揆被害後,曾继续上书完颜粘罕,请求放还宋钦宗。张邦昌到他床前,这个奄奄一息的病人突然用响亮的声音发问:“古有伯夷、叔齐,耻食周粟,而饿死於首阳山。今日是叫我服大宋底药,还是服伪楚底药?”张邦昌在吃惊之馀,感到这是一个表白自己的机会,就说:“你乃是服大宋底药。我无意於神器,忍辱负重,只为使万姓免於涂炭,此心此志,可以质於天地鬼神!”黄时偁用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感荷大宋底张相公!”就瞑目而逝。张邦昌抚尸哭了一常三0、乱世英豪金军在撤退以前,依然在开封附近从事杀掠。三月十三日,万夫长、渤海人大挞不野率领由非女真族编组的五千人马,杀奔柏林镇。刘浩和白安民两将指挥所部三千人,据守寨栅,用强弓硬弩屡次射退金军。但大挞不野仍不肯退兵,继续组织金军进攻。不料他的背後突然杀来一支宋军,为首的宋将手持双刀,十分悍勇,连劈金兵数人。刘浩乘机指挥岳飞等将出战,在宋军的前後夹攻下,这支战斗力不强的金军当即溃败。

原来直龙图阁、东道副总管、权知应天府朱胜非奉元帅府之令,率军四千,前往济州,带兵作战的则是部将、嘉州防御使韩世忠。他们虽然奉命去济州,却不知康王正在济州。朱胜非是京西路蔡州人,字藏一,今年四十五岁。韩世忠是陕西延安府人,字良臣,今年三十九岁。他为人嗜酒豪纵,不拘小节,人们按他的排行称为泼韩五。他十八岁时犯法,应处死刑,经略使特别为他减刑,然後在面部刺字当兵。韩世忠善使铁槊和双刀,双刀分别重七宋斤和六宋斤,取名大青和小青,勇冠三军。自从金军攻宋以来,他屡立战功,曾率死士三百,在庆源府夜袭金营,迫使敌人退兵。

刘浩和白安民将朱胜非和韩世忠接到镇上,设酒宴招待,按照官位,韩世忠已是从五品,而朱胜非却是正七品,然而依文武的上下级关系,朱胜非还是居上座,韩世忠居次座,而正七品的武德大夫、开州刺史刘浩与武义大夫白安民陪座。韩世忠说话很快,嗓音也大,而且习惯於吐舌头。他在刘浩和白安民面前,尤其显得倨傲,说:“若无我率军到此,只恐你们敌不得虏人,镇上百姓便遭荼毒。”刘浩虽是武人,却比较有修养,白安民的地位在刘浩之下,更不好说什么。朱胜非却说:“韩防御,今日是两军合击,方破得番军。刘刺史亦是元帅府底一员勇将,屡次杀敌立功。”

韩世忠取出一张铁胎弓,说:“此是我所用底弓,可在行阵之中洞贯虏人底重甲,刘刺史、白武义,你们可能挽得此弓?”刘浩取过弓来,稍稍掂量一下,说:“煞是硬弓,我委是开不得,然而我底偏裨中有四人,定能开得此弓。”朱胜非说:“可唤他们前来。”刘浩命令亲兵,将岳飞、王贵、张宪和徐庆四人召来。四人向长官唱喏,韩世忠见到四名武士器宇轩昂,不免有几分喜欢,他不待刘浩开口,就抢先起身,离开饭桌,说:“今日须先看我挽强。”韩世忠站立平地,身材显得略为瘦长,尖下颏上长着一撮浓密的黑髯。他摆开挽弓的架势後,就一气开弓二十四次,然後将弓先递给了徐庆。

刘浩用眼色向四人示意,叫他们不必谦退。徐庆说声“小将应命”,就一气开弓二十五次,只是最後一次略见勉强。接着张宪也挽弓二十五次,王贵挽弓二十七次,而岳飞竟挽弓三十二次。韩世忠大惊,说:“不料天下竟有如此壮士!岳武翼,你行第几何?”当时岳飞已升官武翼郎,可以简称“武翼”,岳飞回答说:“小将行第为五。”韩世忠哈哈大笑:“不想今日泼韩五与勇岳五相逢!”他随即取了一盏酒,递给岳飞,说:“请饮此盏,方见自家们是兄弟!”岳飞面有难色,说:“下官底老母有戒,请韩太尉恕不饮之罪!”

刘浩见到韩世忠面露不悦之色,忙说:“岳武翼是大孝之人,宗元帅敬酒,他犹且不饮。”

不料韩世忠更用一种咄咄逼人的语调说:“宗元帅是文臣,自家们是武将,宗元帅底酒自可不饮,我底酒却不可不饮!”岳飞也是个刚烈男子,韩世忠强人所难,引起他的反感,顿时面露怒色。朱胜非连忙出面调解,说:“韩防御,孝为立身之本,你须成全岳武翼底孝道。如今国难当头,文武一体,同心御敌,亦不须分彼此。”

原来韩世忠在军中二十年,至今目不识丁,他打仗全凭经验,不知《孙子兵法》、《武经总要》为何物。自己没有文化,但对文官凭藉文化,轻慢武将,却积愤已久,现在终於有了发泄的机会。由於文士们经常是“子曰诗云”,他就用“子曰”作为文士的代名词,常说:“子曰们底毛锥子,难道便能杀番兵,救国家?”“毛锥子”就是指毛笔。今天刘浩提到“宗元帅”,又使他得到了发泄感情的机会。朱胜非已经猜透韩世忠的心理,而韩世忠对朱胜非倒有几分敬畏,“文武一体”的一句话,就使韩世忠难以发作。徐庆说:“韩太尉,我愿代岳五哥满饮此盏,以报太尉底厚意。”於是韩世忠恢复了笑脸,他又高兴地给王贵和张宪敬酒。

按照规定,柏林镇的军情只能先报兴仁府的黄潜善,再由黄潜善转报济州。元帅府得知金军进犯柏林镇,就陷入了一片惊慌。康履等宦官向康王建议说:“柏林镇与济州相距仅一百里,九大王可取道徐州,南下宿州。”众人纷纷附议,但也有一些武将主张出战,唯有中军统制、贵州防御使张俊说:“虏骑轻捷,倏来忽往。若虏兵追赶,在平原旷野之中,岂不危殆?不如在此以重兵守御城池,尚能枝捂。”康王和汪伯彦又觉得此说有理。直到朱胜非和韩世忠带兵抵达,康王等人方知是一场虚惊。

张俊是陕西秦州成纪县人,成纪县今为甘肃天水市,字伯英,在张氏家族排行第七,今年四十二岁。他本是信德府的武将,到北京大名府归属元帅府後,愈来愈得到康王的信用。

再说淮宁府位於开封府西南,今为河南淮阳。三月二十二日,在兴仁府和南京应天府碰壁的张所,又来到此地,希望劝说知府赵子崧发兵,配合吴革,解救京城。除于鹏等人外,另有另有宋朝宗室、宁远军承宣使、知南外宗正事赵士佑同行。赵士佑今年四十四岁,是宋太宗的五世孙,与宋徽宗平辈,在宗室中颇有贤名。由於赵氏皇族人口的繁衍,宋徽宗将一部份皇族从开封迁到西京河南府和南京应天府,另设西外和南外宗正司,管辖两地的宗室事务。赵士佑负责着南京的皇族事务。

然而张所和赵士佑在沿途见到一份赵子崧的檄书,却加重了两人的忧虑。赵子崧是宋太祖的六世孙,与康王平辈。宋太祖实际上是被他的兄弟宋太宗谋杀的,留下了所谓烛影斧声,千古之谜。宋太宗死後,皇位就一直由他的子孙占据着。然而在宫廷以至民间又流传一种迷信的谶言,说是“太祖之後,当再有天下”。赵子崧眼见徽、钦二帝的被俘,已成定局,就迫不及待地发表檄书。檄书中的一段关键性的文字说:“艺祖造邦,千龄而符景运;皇天佑宋,六叶而生眇躬。”明确地宣称帝位应由自己继承。

赵士佑十分泄气,他对张所说:“既然八七侄已有称帝之志,便决无发兵之意,不如且回南京。”他称呼赵子崧还是按皇族的排行。张所说:“他既有称帝之志,尤须前去劝谕。”赵士佑事实上也听到过自己的五世祖篡位的传闻,说:“我去劝谕,尤为不便。”张所却坚决不允,说:“挽救大宋江山,承宣身为帝胄,岂能袖手旁观!”承宣是赵士佑的官名简称,按宋时习惯,人们对宗室不称姓。赵士佑说:“八七侄为人刚决,恐非自家们所能劝谕。”张所叹息说:“社稷危於累卵,便是我不去,承宣亦不可不去!”在张所的激励下,赵士佑终於继续同行。

徽猷阁直学士赵子崧是二十一年前的进士,论年龄其实还比赵士佑大两岁。他凭藉自己的学业,在平等竞争的科场中金榜题名,自然是宋太祖後裔中的佼佼者。张所和赵士佑在淮宁府衙中会见赵子崧,就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赵子崧感慨地说:“宗元帅败於南华,吴太尉殉难於京师,如今开封已成张邦昌伪楚底天下,太上与主上已被虏人劫持北狩,此乃是天数,已非人力所能挽回。”张所和赵士佑得知这些最新的噩耗後,都长久地哽噎不语。最後还是张所打破了沉默,他沉痛地说:“吴太尉天生奇才,生不得展其志,死而得其所,哀哉!痛哉!”他命令吏胥拿来三杯酒,以酒酹地,说:“义夫英灵不泯,歆此薄酌,佑我大宋!”说完,就忍不住嚎啕痛哭,向开封的方向跪拜,两个赵氏宗室也都伤心落泪,陪着跪拜。

祭奠吴革以後,三人的话题自然转到了国事。赵子崧说:“大宋宗社蒙此奇祸,然而也莫非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杀兄害侄底事,正值一百五十年前,人道虏主完颜吴乞买之貌,酷似我太祖皇帝。”赵子崧不指名地重提宋太宗篡位的事,使赵士佑不免有一种理亏心虚之感,他实际上也同意这种天道报应的说法,而难以对答。张所说:“本朝国史中暧昧底事,疑似之迹,岂是子孙与臣子所能妄议?阁学饱读经史,自当深明大义,常言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京师虽破,天下之事,尚有可为。唯是不能齐心御侮,同室操戈,兄弟阋墙,只恐太祖皇帝不得飨於太庙,太祖皇帝底子孙亦不免有噬脐之悔。”

赵子崧说:“然而轻佻好色之人,又如何君天下?”他没有指名,但另外两人都明白他说的是康王。这句话说中了张所的心病,有了宗泽的介绍,又有了在济州的所见所闻,他对康王已有相当的恶感,却又不愿意对任何人,也包括赵士佑表露。赵士佑说:“太上即位时,也曾有章丞相异议。然而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年幼之人,经此一番大难,当能奋发淬砺,以副天下底厚望。”原来当年宋徽宗以端王的身份继承帝位时,丞相章曾说:“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这句话如今自然是应验了。在宋朝宗室中,私下对康王也早有一个评价,说他“轻佻好色”,颇似当年的端王。赵士佑只能用这番含糊的言词,回答对方。

张所说:“这回东宫诸王无一幸免,唯有九大王单车出使,而未入虏营,重兵在握,此亦是天意。请阁学三思,逆天而行事,只恐不祥。”张所这段话不光是针对赵子崧而言,其实也是对自己矛盾和痛苦心理的一种开脱,古人一般都相信有深不可测的天机,在主宰着人间的万事。赵子崧虽然发表了以“眇躬”自居的檄文,却又不能不考虑自己的各种不利因素,到此也以一种无可奈何的心理,接受了两人的苦劝,他说:“依九九叔与张察院之见,当如何行事?”张所说:“自家们可一同上状劝进。”他没有把事情全部说穿,只希望用劝进的方式,掩饰赵子崧自称“眇躬”的行为,化解争夺帝位的冲突。其他两人当场表示同意。

这份由赵子崧起草,给康王劝进状说:“大王拥兵在外,适遭大变,天意人心,自然推戴。内有逆臣,外有强敌,若犹豫不决,大事去矣!”按照官品,张所画押在前,正四品的赵士居中,而从三品的赵子崧在後。这封拥戴康王登基的公文,用急递直送济州。

四月初,他们接到康王的回信,信中除了一些客气话外,命令张所去西京洛阳,代表自己拜谒皇陵。原来宋将翟进和翟兴已率兵在三月十九日克复了西京。在张所启程的当天,另一宗室、敦武郎赵叔向率领七千人马,从颖昌府抵达淮宁府。

赵叔向是宋太宗弟赵廷美的四世孙,论辈份又比宋徽宗和赵士佑长一辈,今年只有二十八岁,排行十五,武艺超群。他是在开封外城被攻破的时候,随秦元的保甲突围。赵叔向只身投奔他在颖昌府阳翟县(今河南禹县)的一个朋友、落第秀才陈烈。他直率地对陈烈说:“天下大乱,已不可免,大丈夫处於乱世,当手提三尺剑,进可以立刘秀之业,退亦须建田单之功。”陈烈对赵叔向的表白并不感到吃惊,但他也明白,赵叔向不过是个地位卑微的皇族,他的高祖父、魏王赵廷美当年就是以谋反的罪名,被宋太宗拘禁而死。太祖的後代尚且没有资格当皇帝,魏王的後代就更不在话下了,要当汉光武刘秀,谈何容易。但陈烈作为一个满腹经纶的科举落第者,也想在乱世成就一番大事业,他用赵叔向的表字称呼说:“志国,你底表字便是你底雄心大志,然而此心此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勿泄漏!”陈烈是本地的一家富豪,他就与赵叔向以勤王的名义,招兵买马。赵叔向自称京西义兵总管。

殿前都指挥使王宗濋率一千馀骑逃到邓州南阳县,又成了盘踞一方的土皇帝,成天作威作福。一天,他正在县衙,与几个女子饮酒嬉笑,赵叔向和陈烈率几十名壮士突入内宅,赵叔向持剑压在王宗澥的肩头,历数他的罪状,说:“背弃主上,临阵逃脱,依军法该当何罪?”王宗濋吓得浑身颤抖,满头大汗,不敢仰视,不敢答话。赵叔向说:“本当将你立即处斩,念惠恭娘娘大贤大德,权且寄你一颗人头,待事平之後,听主上处分。”他当即命令南阳县令将王宗澥监禁,王宗濋所统一千多马军全部被收编,一县称快。

郭京从开封逃到了襄阳府的洞山寺,又在当地招摇撞骗,居然以勤王的名义,召募到一千多人。赵叔向和陈烈又闻讯赶到那里,说是有义兵总管、宗室十五敦武求见,共商大计。郭京率领他的徒众出来迎接,赵叔向在开封见到过郭京,他不待对方开口,就飞步上前,挥剑劈下了郭京的头颅,陈烈对郭京的徒众说:“妖人郭京用幻术在汴京行骗,致使虏人破我京城,祸国殃民,须行军法。总管是大宋宗室,你们若愿勤王,可听总管号令!”当即又收编了郭京的徒众。

从冬到春,赵叔向和陈烈最後编练了七千精兵,其中还包括了一千四百骑兵。杨再兴、王兰、高林、李德、姚侑和罗彦六个义兄弟自从开封突围以後,流落京西,他们慕名而至,也参加了赵叔向的部伍。他们得到赵叔向的器重,用为亲将。

当这支器甲明亮,军容严整的队伍进入淮宁府城时,赵子崧的内心不能不有一种自愧弗如之感,赵士佑更是以手加额,当他与全身戎装的赵叔向见面之初,就称赞说:“平世求相,乱世求将,十五叔如此英武,真乃宗社之福!魏王亦当感慰於九泉。”赵叔向却不是一个听到几句赞扬,就忘乎所以的人。在他的内心深处,认为自己的帝业还是千里之行,而方始於足下。他进入府衙就座,问明情况後,就向另外两个宗室建议说:“虏兵退走,当务之急,须是进军汴梁,破伪楚底僭垒。”

赵子崧取出康王的信给赵叔向看,说:“九大王言道,百官从伪,或出於权宜之计。命自家们暂且按兵,先通书信,得其情实,然後相机行事。”赵叔向在宋徽宗的成年儿子中,最看不起的,正是康王,他以一种十分鄙薄的口吻说:“他娴熟弓马,却拥兵深藏於济州,听任宗老元帅孤军苦战,这难道便是为子底孝道?为臣底臣道?”赵士崧却说:“便是他亲统重兵,亦难与虏军相抗。闻得耿相公、汪元帅、黄元帅等人苦劝,稍避番人兵锋,此亦是宗社底长策。”赵叔向又用鄙夷不屑的语调说:“此等人无非是贪生怕死底鼠辈!只图苟全性命,却叫一个年近古稀底老臣厮杀,是何心肝!”

赵子崧的内心完全同意赵叔向的分析,但到此地步,已经不便再对康王说长道短,他换了一个话题说:“国不可一日无主,自家们已与张察院一同上状,劝九大王应天承运,早日登基,以救天下急难。”赵叔向听後,更是火冒三丈,但他看到了陈烈传递过来的眼色,还是按捺住怒火。他回避了对这件事的评议,说:“大元帅管辖河北,此处是京西,自可便宜行事。我决计明日进兵开封。早日削平僭伪,方是良图。”

赵士佑觉得此说也有道理,就对赵子崧说:“十五叔既已决定,我明日便随他一同前去,亦可见机行事。你坐镇本府,供应粮草,另行作书,告报九大王。”赵叔向对赵士佑还是颇有好感,认为他是一个宅心仁厚的君子,结伴而行,遇事也多一个人商量,就说:“与九十九侄同行,煞好!”

第二天,赵叔向就带领杨再兴等将,发兵北上,这是宋朝第一支重返开封的军队。

三一、宋俘吟(上)

金军的北撤是势在必行,东方败於柏林镇,西方又丧失了洛阳,对宗泽军的战绩也完全不理想。元帅们一致认为,唯有在炎热而多雨夏季到来以前,及时摆脱与宋军的纠缠,休整军队,才利於在秋高气爽时,再次发动新的攻势。但是,要将大量的宋俘和战利品顺利地押送北方,确实也不是一件易事。由於李固渡之战的失败,东路军的来路已被宗泽军截断,如果由西路军的来路北撤,河东多山,既不便於大批车辆的运输,还须遭受当地民众组织的红巾军的不时袭击。元帅们商议的结果,决定主要还是沿东路军初次攻宋的路线北撤。

早在三月初四,完颜粘罕的弟弟完颜阿懒奉命押送宋朝的礼器和书籍,满载了一千零五十车,公开打着押送宋朝帝后的旗号,由滑州渡河,经汤阴、相州等地,北至真定府,再往北,就是金朝地界。由於河北的大部兵力已被康王抽调到京东,所以这支金军没有受到攻击,一路安然无恙。

三月十八日,开封金军得到完颜阿懒的平安报告,就正式准备撤兵,他们对外扬言,诡称宋朝的帝后已经押出宋境。赵子崧等人就是得到了这个假情报,误认为宋徽宗、宋钦宗等已经进入金境。三月二十三、四、五日,金军将被拘押的冯等臣僚,连同妇稚三千人放回城中,并宣布定於二十八日,大军撤离开封外城四壁。

二十七日下午,完颜斡离不带着一批分配在刘家寺的帝姬,来到青城,并且在端诚殿单独接见了徽、钦二帝,由刘彦宗任通事。精神处於崩溃状态的宋钦宗,只是呆呆地僵立着,不行一礼,不发一语,宋徽宗头戴逍遥巾,身穿紫道服,见到完颜斡离不,就作揖恳求说:“老夫得罪,合当北迁。只望太子与国相宽恕,命嗣子桓与诸子女同去广南一个烟瘴小州,以享祖宗血食,而免於发遣北行。大金便是天地之恩,容赵氏世世补报,而赵佶甘伏刀斧,万诛不辞。”

完颜斡离不听後,通过刘彦宗翻译说:“大金灭辽後,所得妃嫔、儿女,尽行分配诸军,亡辽废帝身边不留一男一女。只因你与阿爹有海上之盟,如今你与废帝有后妃、儿子相随,服饰不改。你且放心,到得北境,必有快活。今夜当命你与儿女团圆一回。”他说完,也不容宋徽宗再开口,就吩咐合扎亲兵将两个亡国之君带走。

当夜算是徽、钦二帝临行前的全家宴会。参加所谓“团圆”者,其实只有宋徽宗的儿孙,并不包括他的女婿和已被金朝将帅瓜分的儿媳,而凡是已被金朝将帅瓜分的帝姬,也全部辫发盘头,穿着女真服饰。另有宋徽宗的第二十五子建安郡王赵和三名帝姬、十名宗姬已经死在金营。茂德帝姬的儿子道道也已夭亡。

茂德帝姬进入斋宫,拜见郑太后、乔贵妃等人後,就抢先搂住了尚穿汉服的柔福帝姬,两人相偎相抱多时,却一语不发,只是抽泣。接着,她又在众兄弟中首先找到景王,瞧着他全白的须发,感伤地说:“六哥,不料你二月之内,竟白了少年头!”景王没有回答,只是在眼睛里射出悲愤的目光。郑太后动情地说:“太上气恼得病,全是六哥朝夕伏侍,衣不解带,而每日只是吃素。”茂德帝姬抱住景王大哭,连连喊着“好哥哥”,景王还是不说一句话,也不落一滴泪。茂德帝姬见到在景王身边的田静珠,又说:“煞是苍天有目,六哥尚得与六嫂厮守,做得患难夫妻。”话到此处,她又联想到自己的丈夫蔡鞗,问道:“我底驸马可好?”乔贵妃回答说:“五驸马朝夕伏侍太上官家,甚是孝顺。”茂德帝姬感恸地说:“不见煞好,见了枉自断肠!”

茂德帝姬又来到朱后、朱慎妃和郑、狄二才人面前。年仅十五岁的狄玉辉,经历了这次事变後,稚气全消,眼神里也同样埋藏了深沉的痛苦。茂德帝姬特别报告说:“大嫂,慎妃娘子,二太子言道,这回大哥由国相亲自护送,取河东一路,二位才人与他相伴,而大嫂、慎妃娘子须与阿爹同行河北一路。”她说完,又望着朱后身边的一男一女说:“道郎与侄女亦须取河东一路,然後再去燕山府,与妈妈相会。”赵谌已经相当懂事,也不说什么,而柔嘉公主却紧紧抱住母亲,边哭边说:“我只与妈妈同行!”朱后抚摸着女儿,伤心地说:“自家们底性命,尚在他人之手,此事岂能由自家们作主!”郑、狄二才人又上前搂住柔嘉公主,说:“圣人只管放心,自家们须用心看觑太子与公主。”朱后用感激的眼神望着两人,说:“全仗你们看觑,奴家委实感恩不荆”狄玉辉说:“圣人何须出此言,圣人待自家们底好处,已是没齿难忘。”茂德帝姬说:“二位才人临危不惧,坚贞守节,护持大哥,请受我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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