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德帝姬见到邢秉懿的身孕已十分明显,就对她身边的韦贤妃等人说:“九嫂此回北行,但愿九哥底亲骨血平安出世。”韦贤妃对儿媳的怀胎,内心也十分焦虑,但又不愿说任何不吉利的话,只是指着田春罗和姜醉媚说:“自家们同住寿圣院,幸得两个新妇看护,料亦无妨。”茂德帝姬又对仅剩的康大宗姬佛佑和康二宗姬神佑说:“愿上苍保佑你们阿爹平安,日後兴兵,救取阿翁与众人。”
徽、钦二帝回到斋宫,众人上前拜见,接着就是金人安排的一顿赵氏团圆宴。茂德帝姬又成了宴会中最活跃的人物,她到处给人敬酒,并且不断地重复一句话:“人生如梦,终归一死,得欢娱处且欢娱,得快活处且快活。”最後,她又带着醉意,唱起了宋徽宗当年创作的《聒龙谣》词:紫阙岧峣,绀宇邃深,望极绛河清浅。霜天流月,锁穹隆光满。水晶宫金锁龙盘,玳瑁筵玉钩云卷。动深思,秋籁萧萧,比人世,倍清燕。
瑶阶迥,玉签鸣,渐秘省引水,辘轳声转。鸡人唱晓,促铜壶银箭。拂晨光宫柳烟微,荡瑞色御炉香散。从宸游,前後争趋,向金銮殿。
词中一派帝王歌舞升平、富贵盈溢、志得意满的情调,更使这群龙子凤孙们肝肠寸断,但几乎所有的人都已无泪可挥。按照金人的命令,宋徽宗与绝大多数人必须连夜转移到刘家寺。宋钦宗与众人诀别之前,宋徽宗率领儿女子孙们到斋宫外,北向泰门下跪,朝着不可能望见的赵宋宗庙谢罪和辞别,宋徽宗只是伏地不停地叩头,嘴里也只是喃喃地重复一句话:“不肖臣佶罪该万死!死有馀辜!叩请祖宗降罚,而佑我皇宋!”最後还是景王将父亲扶掖起身。
宋钦宗在整个团圆晚宴和向宗庙跪拜时,几乎没说什么话,在与亲人分手之际,也只是使用最简单的告别言词,他的感情已近於麻木,却还是痛苦地望着朱后,望着朱慎妃微微隆起的腹部说:“你们切须一路小心!”原来朱慎妃已有了三四个月的身孕,朱后说:“我自须护持十八妹。”她又对郑、狄两才和儿子、女儿叮咛再三。高庆裔前来安排宋俘迁徙,不料柔嘉公主突然上前,用稚嫩的童声向他哀求说:“我愿与妈妈同行!”高庆裔此时倒也动了恻隐之心,说:“会得!会得!”於是柔嘉公主又重新投入朱后的怀抱。宋钦宗半夜回到空荡荡的斋宫,还是一语一发,却又重新向宗庙的方位下跪。郑、狄两才人和赵谌也陪着他跪到凌晨。
二十八日,金军撤下开封外城四壁,这个濒临死亡的城市开始恢复生机。张邦昌准备了皇帝的仪卫,全身缟素,亲自率百官到南薰门,向徽、钦二帝举行遥辞仪式,跪拜恸哭,很多军民、太学生等也都参加这个仪式。
当天夜里三更,金朝驻青城的西路军,驻刘家寺的东路军同时撤退。完颜粘罕、耶律余睹和高庆裔率西路军的部分兵力,押着宋钦宗和少部分赵氏宗族,以及何樐、陈过庭、孙傅、张叔夜、司马朴等人,经郑州、河东路北归。西路军的另一部分,则由完颜谷神、真珠大王完颜设野马、宝山大王完颜斜保、万夫长完颜赛里等率领,与东路军共同经河北路北归,秦桧夫妻则跟随完颜挞懒所属的东路军北上。
二十九日,张邦昌身穿红袍,张着红盖,出南薰门,设立香案,为完颜粘罕和完颜斡离不饯行与话别,两位金帅各自只喝了一盏酒,嘱咐了几句,就立即上路,各奔东西。直到翌日四月初一,金军才全部撤离开封城郊,并且放火烧寨,当天刮起了狂风,吹折树木,飞沙走石。开封市民却冒着烈风,纷纷登城,遥望着远处青城和刘家寺两处的火光,悲痛不已。一些大胆的百姓开始出城,只见在这两所金军的营地,满地是遗弃的宝货、绸缎、米麦、羊豕等,许多珍贵的秘阁图书,竟狼藉於粪壤之中。另有不少病废的男女老少还在煨烬与弃物之中挣扎和哭泣,他们大都是汉人,也有契丹人、奚人等。劫後馀生者得到了人们的救治,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三月二十八日深夜启程时,金人叫宋徽宗、郑太后、乔贵妃等乘坐平时宫女所乘牛车,却又命令所有的年轻妇女骑马。朱后为了给朱慎妃保胎,坚决要求也乘牛车,宝山大王完颜斜保算是特别照顾,临时为这两个表姐妹和柔嘉公主找来一辆牛车。至於其他女子却没有那份福气,邢秉懿刚上马背,就跌落下来,一个男胎立即流产。
邢秉懿发疯般地抱住这具死胎,哭得死去活来。原来自从康王离开以後,邢秉懿等百般寂寞无聊,就请人算命问卜,其中一个有名的术士说,康王的未来贵不可言,而邢秉懿也将逢凶化吉。所以邢秉懿等人虽然身处绝境,却一直怀着得到解救的希望。在她的盘算里,自己将来与潘瑛瑛争宠的唯一资本,就是这具男胎。这具男胎的夭亡,不能不使她悲痛欲绝。赵氏皇族中骑马坠胎的,也不止邢秉懿一人,在宋徽宗的哀求下,金人又允许部分女子乘车。
其实,像邢秉懿那样的身份,还算是高级宋俘,而比较优待。绝大多数男女俘虏只是步行,他们每五百人组成一队,由一蒲辇金军看押,简直像驱赶羊豕一般。走路不快,掉队稍远者,当即就被金兵洼勃辣骇。
以宋徽宗为首的一群龙子凤孙们,大多还是初次接触到开封以外的世界,而这却是饱受兵兵燹,目不忍睹的悲惨世界,沿途所至,到处是屋舍灰烬,尸骸腐烂,白骨累累。开封城外数百里之内,金军杀人如刈麻,已全无人烟,只是处处散发着强烈的、难闻的人尸臭味。光是那种臭味,就使很多人感到恶心,以至难以进食,勉强下咽也要呕吐。
四月初二,东路金军来到滑州胙城县界。盖天大王完颜赛里所属的一名千夫长女奚烈国禄,对朱后和朱慎妃不怀好意。他乘着朱慎妃下车解手之时,企图纠缠。朱慎妃只能尖声哀叫,女奚烈国禄悻悻然地走开了。接着,他又强行拉朱慎妃和柔嘉公主下牛车,自己登车,调戏朱后。当朱后挣扎呼号之际,愤怒的朱慎妃找到车旁一把铁锥,向女奚烈国禄的大腿上猛刺一锥,顿时鲜血直冒。女奚烈国禄哀叫一声,跳下车来,拔出佩剑,正准备行凶,宝山大王完颜斜保闻声赶来,他用女真话大喝:“你欲怎生底?”女奚烈只得将剑插入鞘中。完颜斜保将他踢倒在地,说:“亡宋少主底后妃,阿爹与斡离不下令保全,不得侵犯,你煞是大胆!”他找来一条马鞭,在女奚烈国禄身上乱抽了一阵。事实上,为了抢夺宋朝的妃嫔和帝姬,金军已有好几名千夫长被洼勃辣骇。
由於听说河北有军情,金军暂时在胙城县扎营。他们用一个大毳帐,将宋徽宗等上百名最重要的宋俘安置其中,外面用重兵把守。朱后和朱慎妃第一次受到人身侮辱,两人互相抱持,哭了半夜。朱后说:“我唯求一死,却是求死不能。”朱慎妃还算想得开,她劝表姐说:“官家尚在,道郎尚在,你便恁地轻生?与姆姆、小姑们相比,你我尚是万幸。”他们的话被处於浅寐状态的柔嘉公主听到,柔嘉公主就用小手紧紧搂抱着母亲,连声喊道:“妈妈,万万死不得!”於是朱后只得安慰女儿,说:“妈妈思念你底阿爹官家与哥哥,如何死得。”
宋徽宗由於女儿和儿媳们受辱的事过多,对於长儿媳所受的小侮辱和哭泣已相当麻木。他趁着夜深,在毳帐的另一角落,与乔贵妃、景王低声商量。宋徽宗说:“我昨夜恍惚梦中,只见有王师杀来,救了众人。闻得河北有军情,虏人罢行,足见此梦非虚。”乔贵妃对景王说:“自到虏营之後,我私制一件绛罗袍,若果有王师救驾,可助太上官家披挂,以便王师识认。”宋徽宗却说:“遇有军情,可由六哥披挂。果能出奔,六哥便是天下主。”景王坚决推辞说:“这如何使得,唯有阿爹脱得罗网,方能号令天下。”宋徽宗说:“我罹此大难,方寸已乱,岂能主张国事?”父子互相推让,最後在乔贵妃母子的苦劝之下,宋徽宗算是同意两人的安排。
景王又对父亲说:“阿爹若是倦勤,自可选立宗室贤德之人,却不须传位於九哥。”宋徽宗对康王的感情不深,但也从无恶感,听到此说,颇感惊讶。景王就简单介绍了兄弟在太庙的争论等情况,最後说:“依臣儿之见,若是九哥称帝,大宋无中兴之望,自家们亦难超脱苦海。”宋徽宗对景王的结论将信将疑,说:“若天帝与祖宗垂佑,幸能死里逃生,此事须另作计较。”
在朱后和朱慎妃被辱的同时,宋钦宗一行却受到了更深的折磨。与他同行的有宋徽宗第十一子祁王赵模。宋徽宗第十九女顺德帝姬赵缨络是最末一个已出嫁的女儿,驸马是向子扆,现在却成了完颜粘罕的侍妾。宋钦宗换上青衣,头戴毡笠,骑一匹黑马,太子和郑、狄两才人也骑马跟随,他们周围簇拥着一谋克金骑。宋钦宗等四人不时仰天号泣,女真兵只要听到哭声,就立即用生硬的汉话说:“不得哭!再哭便要鞭打!”
二十九日夜是第一次露营,完颜粘罕在大帐之中,同耶律余睹、高庆裔等饮酒食肉,周围是包括顺德帝姬在内的一大群女子,为他们弹唱卖笑。宋钦宗和太子、两个才人、祁王,还有何樐等五名大臣也出席作陪。志得意满的完颜粘罕微带醉意,瞧着郑、狄两才人说:“谷神大恩,饶你们与废主团圆,然而今夜你们亦须为自家歌一曲。”郑庆云走到完颜粘罕案前,下跪叩头,用哀求的口吻说:“奴家自幼从不曾唱曲,乞国相宽饶。”狄玉辉也模仿郑庆云,上前叩头求饶。
完颜粘罕勃然大怒,他取过一条皮鞭,厉声喝道:“你们不唱,便须鞭打!”两个才人只是叩头,却仍拒绝歌唱。於是一顿鞭子就向他们狠狠抽来。宋钦宗只是浑身战栗,泣不成声。顺德帝姬只得出面,她跪在完颜粘罕面前,苦苦哀求,完颜粘罕还是不依不饶。司马朴实在看不下去,他挺身而出,护住了三个女子,大声喝道:“国相,你鞭打弱女子,是甚的好汉!”何樐、陈过庭和孙傅跟着走到了完颜粘罕面前,身体虚弱的张叔夜也脚步踉跄地与四个大臣站在一起。完颜粘罕冷笑一声,扔下皮鞭,命令合扎亲兵将宋钦宗一行全部押出帐外。
宋钦宗一行被押到一个大毳帐中,金军将所有的人,手连手,脚连脚,用麻绳捆成一长串。宋钦宗的左手、左脚与狄玉辉的右手、右脚捆在一起,他的右手、右脚与郑庆云的左手、左脚捆在一起。郑庆云的右手、右脚又与何的妻子捆在一起,再往右就是何樐等人。狄玉辉的左手、左脚又与太子赵谌捆在一起,再往左则是祁王、陈过庭等人。真是死罪好受,活罪难熬,这群娇生惯养的的宋俘,初次受到这种刑罚,不但浑身酸麻,解手更成了一大难事,忍无可忍,只能随地溲溺,尿水又浸透了衣裤。
郑庆云、狄玉辉、赵谌等人毕竟年轻或年幼,他们忍不住疲乏,还是入睡了。宋钦宗却无论如何不可能入梦。半年之间,他所承受的精神煎熬不断升级,这次又达到一个新的水平。他怀念父亲,在承平时节,他简直没有感受到什么父爱,现在反而感受到愈来愈深的舐犊之情。他怀念乔贵妃和她所生的异母弟,更怀念自己的后妃、女儿,又想到朱慎妃的胎儿,如果他们也经受如此折磨……千思万想,肝肠寸断,只是无声地啜泣。其实,另外五个大臣也同样无法入梦,他们的精神痛苦也决不少於皇帝。在漆黑的帐内,突然传出了何樐的低声呻吟:“念念通前劫,依依返旧魂。人生会有死,遗恨满乾坤!”
接连两夜,他们都被如此捆绑,白天上路,倒成了一种解放。到四月二日夜,因为耶律余睹和高庆裔的劝说,才得以松开手脚,安置在郑州的一个破驿之中,四周仍是重兵看守。其他人忍不住困乏,都先後入睡,唯有宋钦宗和五个大臣围绕着一盏昏暗的小油灯静坐。宋钦宗沉思多时,就撕开了一条衣襟,咬破手指,用血写下了一份手诏:“宋德不兴,祸生莫测。朕嗣位以来,莫知寒暑寝食,惟保汝赤子,以卫我社稷,庶几共享太平。不幸用非其人,兵未抵京,谋已先溃。使我道君皇帝而降,全族驱质,百官偷生,势不获已。所不忍闻者,京师之民,舍命不顾,弃金帛宝货,欲以赎朕。此最可伤,恨不得与斯民同生同死。复闻宗社亦非我族,兴言及此,涕泪横流。啮指书襟,播告四方,忠臣义士,奋心一举,犹可为朕报北辕之耻也!毋忘!毋忘!”
他写毕,又在血诏之末画上御押。五个大臣都屏声敛息地看皇帝书写,并警惕地注视外面动静。最後,孙傅迅速将血诏折叠收藏,低声说:“臣当设法,使之播告四方!”宋钦宗也不说话,只是回报以感谢的目光。这份血诏最後还是托一个名叫郑安的人,带到了元帅府。
完颜粘罕所率的金军迟至四月十日,才从西京河南府巩县渡河。张叔夜连续十多天不吃粟米饭粥,只是喝汤,他对宋钦宗说:“虏人既已决计灭大宋宗社,臣耻食其粟!”此时自然十分虚弱,只能躺在牛车上。他问车夫:“前方是何地界?”车夫回答:“前方将渡界河。”因为按照宋金和议条款,黄河以北就是金境。张叔夜奋然从车上坐起,望着眼前的滔滔巨流,又仰天悲呼:“难道苍天不佑我大宋?”说完,就使尽最後的力气,用双手扼住自己的咽喉,倒在车上,时年六十三岁。
西路金军押送宋钦宗一行,在五月十七日到代州(治今山西代县),六月二日抵达完颜粘罕的大本营、金朝西京大同府(治今山西大同)。途经太和岭的险峻山路时,金军乾脆将宋钦宗等人连头带脚,一个个用粗麻绳缚在马背上,如同驮载货物一样。在大同府休息三天,宋钦宗等人又被押往燕京析津府(治今北京)。迟至七月初九,这群宋俘历尽磨难,总算在那里与另一群宋俘重新团圆。
三二、宋俘吟(下)
东路金军在四月初五渡河,他们避开了河北路宋军据守的州县城和官道,由小路尽快北撤。同宋徽宗等人的期盼相反,沿途竟没有一支勤王宋军出来拦截。夏季出现了连日阴雨,每逢夜晚,金兵还可以在帐中避雨,而大群低级宋俘却只能在雨中挨淋。不少尚未被金将瓜分的宗姬、宗妇、宗姬、族妇、妓女等,企图暂时到金兵帐中躲雨。结果正好成了饿狼们的猎物,这些无辜女子被强嬲毙命。在泥泞的道途中艰难跋涉,车辆损坏,牲口倒毙、俘虏死亡的事层出不穷。
四月十六日,他们行进到庆源府界的都城店,病了一段时期的燕王终於咽气。宋徽宗闻讯赶来,抚尸恸哭一常军中并无棺材,临时用马槽敛尸,露出双脚。这对十分重视丧葬的古人,更是最不吉利、最伤心的事。完颜斡离不在茂德帝姬的央求下,也前来看验死人,宋徽宗率燕王妻郭氏、儿子赵有亮、赵有章等下跪,请求由妻儿将燕王的尸体送回河南殡葬。完颜斡离不不耐烦地将手一挥,说:“可将尸体火化,由妻儿带骨殖前去燕京。”说完,就吩咐了合扎亲兵,径自离去。一名金军五十夫长再不由宋俘们说情,他率一群兵士从附近瓦砾堆捡来了一堆乱木,点火以後,将燕王的尸首扔在火里。宋徽宗、郭氏等只能在旁伏地嚎啕。当时上层社会最忌讳火葬,然而这已经是俘虏之中最优待的葬仪。因为每天都有大量的宋俘尸体,都被随便扔弃在荒野。
二十三日,宋徽宗一行被押进真定府城。将近一月的行程,金军将士其实也一直是提心吊胆,唯恐遭受袭击,而人财两空,如今首次进入河北路的一个完全由自己控制的城市,才如释重负,认为由此北上,就可高枕无忧。相反,宋徽宗等人却是最後的一丝希望破灭,陷入了完全的绝望。兴高采烈的完颜斡离不,特意与宋徽宗并马进入东门,并且用一面旗帜为前导,旗上写着“亡宋太上皇”五字。宋徽宗长途跋涉近一月,几乎见不到人烟,而真定府城内虽然也有许多颓垣败屋,却还有不少市民劫後馀生,他们已经剃头辫发,不少人也不穿汉服,但见到这面旗帜,就纷纷恸哭。
心情很好的完颜斡离不倒并不计较,他得意地对宋徽宗说:“足见遗民尚自感戴宋恩,然而他们终须伏大金底恩德。”宋徽宗绝望的痛苦也无法流露,他只能随便应付说:“便是老夫与妻儿亦须伏大金底恩德。”完颜斡离不听後更加高兴,他将宋徽宗与他的妻儿、朱后等安顿毗邻府衙的静渊庄。
午饭过後,刘彦宗找宋徽宗、郑太后等人,说是二太子要请他们看打球。宋徽宗年轻时喜欢踢球,死去的高俅就是因为善於踢球,而得到他的亲信和提拔,但对马球却没有多少嗜好。到此地步,又不能不勉强前往。马球场就在静渊庄边,这是金军攻破真定府後,拆除了断垣残壁後所修。宋徽宗和郑太后、乔贵妃、朱后等人进入球场,都被安排在左厅上座,茂德帝姬已经在座,前来见过众人。初夏的一个大晴天,太阳已将连日阴雨的球场晒乾,马匹在其中飞驰,却又不会扬起尘土,成为最理想的打球环境。完颜斡离不兴致勃勃,与其他球员纵横驰聘,一个又一个巧妙的进球,赢得了围观金军将士们的阵阵喝采,连心情郁闷的宋俘们也愁颜稍开,时时叫好。
打球结束,完颜斡离不不耐暑热,脱去丝质绛红绣球衣,只剩一条短裈,吩咐合扎亲兵提来两桶凉水,从头到脚浇透,然後换上紫色襕衫,即是在衫的下加接一幅横襕,这是一种汉服。他进入左厅,就通过刘彦宗翻译说:“久闻泰山圣学甚高,欲觅一打球诗。”自从宋徽宗当俘虏以後,完颜斡离不还是第一次使用“泰山”,即岳父的称呼。宋徽宗说:“我自逊位以来,久废笔砚。今蒙二太子厚意,老夫勉作一诗,以答台意。”当场由金朝合扎亲兵拿来文房四宝,宋徽宗用瘦金体写下了一首七绝:“锦袍骏马晓棚分,一点星驰百骑奔。夺得头筹须正过,无令绰拨入斜门。”
刘彦宗取走宋徽宗的诗作,称赞不绝,他又用女真话对完颜斡离不详细解释,完颜斡离不用生硬的汉话连连叫好,最後,他又起身走到宋徽宗面前,行女真跪礼,用汉话说:“谢过泰山!”宋徽宗连忙作揖还礼,说:“愧杀老夫!”完颜斡离不当夜特别举行宴会,在坐的有刘彦宗和茂德帝姬等二十名被虏女子,并邀请宋徽宗全家,除了完颜斡离不外,竟全是汉人。经过了一个月的风餐露宿之苦,宋俘们算是初次享用了一顿佳肴美食,虽然比不上宋宫的御膳,但在真定府已是最上乘的菜肴,饮用的是当地所产的银光美酒。酒到半酣,刘彦宗向朱后和朱慎妃传话说:“二太子闻得两位夫人工於吟咏,请席间作歌,以助酒兴。”朱后和朱慎妃在俘囚的境遇下,长期离开丈夫,度日如年,对女奚烈国禄的调戏事件又一直耿耿於怀,心境极坏,在整个宴会期间,也无半丝笑容,两人都面有难色。宋徽宗出面圆场,说:“两位新妇,你们还须仰承二太子底美意。”朱后想了一想,就吟诵了几句歌词:“昔居天上兮,珠宫玉阙,今居草莽兮,青衫泪湿。屈身辱志兮恨难雪,归泉下兮愁绝!”
古时这类歌词可以配现成的曲调歌唱,但朱后故意诵而不唱。宋徽宗听後,急忙制止说:“如今大宋虽亡,还须感戴大金宽恩,新妇不宜诵此词!”他又通过刘彦宗,对完颜斡离不表示道歉说:“新妇得罪,乞二太子宽耍”完颜斡离不今夜却特别开通,他面无愠色,叫刘彦宗传话,命朱慎妃继续和歌。於是,朱慎妃也效仿表姐,吟诵了几句歌词:“幼富贵兮绮罗裳,长入宫兮侍当阳。今委顿兮异乡,命不辰兮志不强。”
两人唱完,竟大哭起来,他们的悲声,又牵动了许多人的愁肠,於是宴会上一片啼泣,这使完颜斡离不大为扫兴,他正想发作,又见到心爱的茂德帝姬也在落泪,就软了下来。他对茂德帝姬说:“你可劝谕两个嫂嫂,阿舅不日当与他们团聚,共度快活时光。”说完,就抽身离开了筵席。
宋徽宗等人回到静渊庄,有宦官白锷带着一个人进入,原来此人是武义大夫、阁门宣赞舍舍人、管勾龙德宫曹勋,他和已故的父亲曹组都因善於赋诗填词,而得到进用,但按宋时的规矩,虽是文士,却授予武阶官。曹勋进屋,立即跪拜请安,说:“微臣结识金军中一个千夫长,若有可乘之机,当逃脱南归。大河以南,尚有九大王,不知官家有何谕旨?”宋徽宗忍不住垂泪说:“你若能南逃,煞好!”命韦贤妃取来一件绛罗栊领,也就是背心,命韦贤妃当场拆开衣领,用毛笔在里面写上“可便即真,来救父母”八字,另加御押,叫韦贤妃立即缝好。
宋徽宗又吩咐曹勋说:“我大宋之祖功宗德未泯,士民推戴,自可应天顺民,保守宗庙。如见得大王,你可告谕,但有清中原之策,便悉予举行,无须顾忌父母安危,唯求洗雪积愤。”曹勋说:“微臣遵命!”宋徽宗想了一想,又说:“艺祖有约,藏於太庙,誓不诛大臣、士大夫及上书言事底人,违者不祥。自祖宗至朕,世世恪守不违,然而官家即位以来,诛罚太甚,今日之祸虽不在此,然而新君即位,亦当知此誓约,而以诛杀为戒。”
宋徽宗嘱咐完毕,又叫韦贤妃带曹勋去见邢秉懿等人。韦贤妃和三个儿媳各自取出一件信物,交付曹勋。韦贤妃是一块拭泪的白纱手帕,上面绣一只黄莺,她说:“莺哥必能认得此物,叫他不忘我北行拭泪之苦。”邢秉懿是一只当年康王为她打造的金耳环,造型是一对展翅蝴蝶,栩栩如生,俗称为“斗高飞”,她哭着说:“请转语大王,愿我夫妇如同此环,遂得相见。”田春罗和姜醉媚则是去年康王出行时,乔贵妃所赐的金钗和项链,他们也说了一番大同小异的话,曹勋不便久留,当即告退。
金军到达真定府後,认为押运俘虏和财宝的工作已是十拿十稳,所以不急於北上。他们的当务之急是攻取毗邻的中山府。中山府是今河北定州,为宋时沿边的雄藩大府。文臣知府陈遘受任为河北兵马元帅,位居汪伯彦和宗泽之上,却一直坚守此城,不能南下赴任。这回金朝完颜挞懒、完颜谷神和完颜阇母三个元帅率重兵前往,劝降不成,又实施猛攻,却仍未能奏效。二十六日天色未明,刘彦宗带金兵闯入静渊庄,将还在睡梦中的宋徽宗押走。宋徽宗得知自己的劝降任务後,就要最孝顺的儿子景王和济王同行,不料这次却遭到他们的婉言回绝,最後是第十二子莘王赵植和十八子信王赵榛自愿陪伴父亲。
经过两天行军,宋徽宗被完颜斡离不亲自押到了中山府城下,金军特别用那面“亡宋太上皇”和一顶紫罗伞作为标志,叫宋徽宗骑马来到城下。宋徽宗只得高声喊道:“我是道君皇帝,今宋国已亡,我须北上,朝拜大金国皇帝,你们可从速归降,以免生灵荼毒。”金军屡次劝降,都说宋朝已亡,陈遘却一直不信,现在果然见到宋徽宗,不禁涕泪满面,说:“陛下安得到此?然而臣奉命守城,岂能辜负陛下委任,而不尽守土之责?”不料一个部将沙振突然从旁用剑刺死了陈遘,开门出降。
得意洋洋的完颜斡离不又押着宋徽宗回真定府。他一路上与宋徽宗、刘彦宗并马而行,叫刘彦宗传话说:“日後当奏知郎主,言道泰山此次立功。”不料正说话间,突然有一支宋军杀来,完颜斡离不仓促指挥金军应战。那支宋军竟杀到宋徽宗的面前不远,为首一将,骑黄骠马,手抡一杆铁笔刀,连劈五名金军骑士。宋徽宗到此看清了来将的脸,原来竟是从义郎、宋太宗六世孙赵不尤。他真想大喊:“八十六侄救我!”然而见到两边已经有两名执剑的金骑挟持和监视,就不敢出声。
两年前,自恃勇武的康王曾要求父亲举行一次宗室的骑射比试。参加者每人驰马射箭七次,以五箭中垛为合格。康王满以为自己在比武中可以一举夺魁,不料最後竟是赵不尤得第一,而赵叔向得第二,康王屈居第三。康王不服,又与他们用木剑比武,结果还是输给他们俩。自从金军南侵,赵不尤和赵叔向都上奏要求参战。原来按照宋制,宗室入仕一般都是按武官系统升迁,像赵子崧那样有文官头衔者,反而是特例,但宗室的武官又与军事完全无关。宋钦宗批准赵不尤参加救援太原,却又不准赵叔向参军,实际上就有不让赵廷美的子孙掌兵的意思。赵不尤在救援太原失败後,纠合残部,继续在两河抗金。他今天率所部三千人马袭击金军,倒并非是得到了有关宋徽宗的情报,前来救驾。
完颜斡离不见来将勇猛,就亲自催动战骑,手执一杆铁锥枪,上前迎敌。宋徽宗至此才发现,完颜斡离不虽然身材短小,却是膂力惊人,武艺高强,他与赵不尤刀来枪往,竟难分胜负。金军的优长是斗志十分顽强,完颜斡离不的合扎亲兵更是其中的精锐,他们在猝然被袭击之初吃了亏,却能很快地重整旗鼓。完颜谷神、完颜挞懒、完颜阇母等军闻讯,也赶来助战。赵不尤军寡不敌众,只能退出战斗,金军也不敢追赶。
在这次宋军的突然攻击中,金军的伤亡数还是大於宋军,而信王赵榛居然在乱军中逃跑,更使完颜斡离不火冒三丈。他吩咐合扎亲兵对宋徽宗和莘王严加看管,回军途中,再也不愿意对宋徽宗以“泰山”相称。
在真定府的宋俘们听到信王逃脱的消息,无不以手加额。茂德帝姬与信王是一母所生,她作为大姐,非常害怕完颜斡离不将对自己发泄和报复。幸好完颜斡离不迷恋她的美色,不忍心施加责罚。
由於信王的逃脱,金军又开始加紧押送战俘。四月三十日,完颜斡离不等回到真定府城,不暇休息,五月一日,就将宋徽宗一行押解北上,於十三日到达燕京析津府,宋人称为燕山府。这是辽朝和金朝的第一大城,城周二十七宋里,开八个城门。大群宋俘由外城东的迎春门入城,还是以“亡宋太上皇”的旗帜为先导,迎春门内有一条通衢大道。
原先在辽朝的统治下,不仅让汉儿保持原有的衣冠风俗,契丹人举行某些重大的典礼,也须汉服,如今在金朝的统治下,城里的汉儿却一律改换辫发左衽。虽然在战乱之馀,而城市破坏不大,人口还比较稠密。有一群汉儿父老来到宋徽宗马前,为首者敬献一卮酒,说:“太上皇曾救活燕民十馀万,自家们感恩极深,不料今日得睹天颜!皇帝阴德甚多,不须忧悒,不日便可回銮。”原来在辽朝亡国,宋朝短暂收复燕山府期间,当地发生大饥荒,宋徽宗曾下令漕运太仓粳米五十万石,进行救济。宋徽宗听後,感恸地说:“你们尚知我当时有救护之力,可知我为此获谤?我今日底困扼,反甚於你们无食之时,岂非是天意!”说着,又落下了伤心的泪水,将那卮酒一饮而荆析津府作为完颜斡离不一军的大本营,他和完颜挞懒的家眷就住在城西南的原辽朝行宫内,初兴的金朝,汉化不深,君臣上下名分不严,还没有将行宫看成是皇帝专用。完颜斡离不正妻唐括氏、完颜挞懒正妻乌古论氏等女真女子已经等候多时,他们见到茂德帝姬等新俘汉妾,就纷纷行抱见礼,以示亲热。茂德帝姬等汉族女子却从不知有这种礼节,他们不能不接受拥抱,却又惶窘万状。唐括氏在拥抱之後,又对茂德帝姬从头到脚,仔细观察,用女真话说:“你煞是个美人,此後与我同住,我当好生看觑,不亏负你。”经通事翻译後,茂德帝姬才想到行汉礼跪拜,说:“贱妾今後当伏侍夫人,不敢稍担”通事翻译後,唐括氏眉开颜笑,她又对茂德帝姬再次行抱见礼,说:“今後自家们便是姐妹,你自当快活。”
除去在金营中死亡和少部分遣返、遗弃者外,金军这次驱赶北上的开封俘虏计有一万四千人,终於先後抵达了燕云地区。此时开封宋俘中的男子只剩下十分之四,而女子却剩下十分之七,除了大量的死亡者外,也有不少中途逃亡者。
三三、沮洳场的爱与恨
金朝东路军到达析津府後,元帅们将大部分宋俘拘留在当地,却又指派盖天大王完颜赛里和真珠大王完颜设野马分别押送两批宋俘,前去遥远的东北会宁府。
完颜设野马押送的,是普通女俘一千四百五十人和男俘九百人,完颜赛里则是押送一批特殊宋俘,包括韦贤妃和她的三个儿媳、两个孙女,另加宋徽宗第十四女洵德帝姬赵富金和柔福帝姬。刘贵妃生下三个女儿,长女茂德帝姬,次女安淑帝姬早死,洵德帝姬则是信王的三姐。她本已分配给了完颜奔睹,如今又与韦贤妃等同行,是因为金人未能抓获康王和信王,另加惩罚,而前夫驸马田丕则被扣留在析津府。柔福帝姬是未婚的诸帝姬中年龄最大的一个,按照金朝元帅们的商议,打算将这名处女献纳给金太宗。宋徽宗最不忍割爱的,当然是柔福帝姬,由於派遣宫女侍奉已无可能,他只能派遣宦官,但宦官们听说要去遥远而荒凉的东北,也是人人推辞,最後只有一个人自愿陪伴,他就是白锷。由於语言的隔阂,金朝在完颜赛里身边委派了一名年轻的通事,名叫徐还。他是辽东汉儿,父亲曾任辽朝小官。
完颜赛里和完颜设野马两支金军分别出发。完颜赛里所率两猛安的队伍,出析津府东的安东门,经榆关进入东北。千夫长女奚烈国禄虽然因调戏朱后等挨了鞭打,见到了柔福帝姬,却仍然不能自持。他在出城的第一天,居然跳上了柔福帝姬的坐骑,进行调戏。完颜赛里闻声策马赶来,大怒,说:“你竟敢戏弄进献郎主底处女!”他抽出佩剑,往女奚烈国禄的腰眼刺去,女奚烈国禄落马,却躺在地上打滚挣扎,腰间流出了一股股鲜血。完颜赛里下马取来大棒,用脚踏住他的後背,对准他的後脑狠狠一击,女奚烈国禄方才断气。完颜赛里命令合扎亲兵将女奚烈国禄的尸体仍进路边的一条小河里。
完颜赛里的身边已有十二名女俘,但他得陇望蜀,又觊觎着另外几名汉族女子。事实上,自从邢秉懿流产以後,他在沿途就已屡次调戏,只因邢秉懿以自杀抗拒,而尚未得手。如今这些年轻女子自然更无幸免之理。还未抵达榆关,他就先後奸污了邢秉懿、田春罗、姜醉媚和洵德帝姬四人。
燕山山脉在古时是中原与塞北的天然分界,榆关大致就是现在的山海关,当地只有居民十多家,出关不过几十里,就是一片荒凉,关南和关北判若两个世界。满目萧条,山童水浊,白草弥望,即使在辽朝全盛时期,榆关以北的各州也是人烟稀少,其人口还不及中原的一个小镇,这更增加了宋俘们的悲伤和凄凉感。
在十天的行程中,几个宋俘女子不约而同地对通事徐还产生了愈来愈多的好感。徐还面目比较清秀,在大群女真军中显然算是个美男子。他受了儒家文化的薰陶,对宋俘妇女们彬彬有礼,虽然剃头辫发,胡服左衽,对宋俘们还是用汉礼。过榆关後,柔福帝姬设法找机会与徐还并马而行,她贴近徐还,就用汉语低声说:“你若能救我,奴家愿以身相许。”徐还感到尴尬,他说:“虏人看守甚严,我如何救你?”柔福帝姬到此已不能顾及羞耻,她说:“你便不能救我,奴也愿以身相许,也强似被虏主污辱百倍。”徐还说:“公主,你须见国禄孛堇底下场,万万不可胡做!”柔福帝姬再也不说话,她只是长吁一声,就不住地啜泣。徐还同情地望了她一眼,赶紧与她分开,彼此保持一段距离,却又忍不住再三对她投以同情的目光。
出榆关後,这支队伍一直依傍海岸北上,经过三天行程,来到了海云寺。这是一座海边的佛寺,其中有和尚二十多人,虽然规模不大,而建筑还虽精美,景色更是出奇的秀丽,向东望去,只见海天同碧,浩渺无际,不远处有一小岛,其上楼阁层叠,乃是另一座龙宫寺,恍若神话中的仙山琼宫。海云寺後还有两股温泉,汇成两个小池,泉声琮,喷珠溅玉,碧水涟漪。在荒凉的塞北有如此景致,连那些粗悍的女真将士也感到赏心悦目。熟悉路途的徐还对宋俘们说:“此去再无美景,你们在此可荡涤愁闷,稍开心颜。”邢秉懿说:“自家们唯求早日还乡,敢烦徐官人代写一疏文。”徐还面有难色,说:“此事须告报盖天大王,我岂能擅自书写。”徐还去了一会儿,又与完颜赛里一同来到佛殿,他面带喜色,对宋俘们说:“蒙赛里郎君允准,你们可叩谢郎君。”宋俘们谢恩後,徐还开始用毛笔写了一篇简单的疏文:“天覆地载之间,饮啄皆由於佛荫;男生女育之类,涵濡悉荷於神恩。岂独忠义之心,人人具有;抑亦生成之德,物物皆同。故乡逾四千里路,空手无七十万钱。馨香一枝,敢忘薄荐之诚;丹心一片,唯求旧巢之归。敬祈神通,了此宏愿。”
大家看後,都说疏文写得言简意赅,表达了众人的心愿。於是,从韦贤妃到她的两个孙女,还有白锷,一共九人,都洗手焚香,毕恭毕敬地跪在释迦牟尼佛像前,叩头祝告。柔福帝姬见到这篇疏文後,对徐还更加爱慕,她设法单独拉徐还到观音大士像前,叩头祝告说:“罪女命薄,罹此大难,只求菩萨保佑,早日南归,并与徐官人成秦晋之好。”她的话当然不但是说给菩萨听的,也是说给人听的。徐还听後,只能尴尬而惶惑地走开了。
当天海云寺特别为完颜赛里、徐还和宋俘设宴。宋俘们没有料想到,和尚们供应的竟是酒肉薰炙,而僧徒们也与俗人一起大吃大嚼。饭後,完颜赛里赏赐了白银十锭,寒酸的宋俘也只能给予薄酬。金军在海云寺多住了一天,大家纷纷到温泉池中洗澡。宋俘们白天当然不敢去温泉,经过商议,只能在黑夜偷偷摸摸前去,由白锷担任望风,才一涤长途跋涉的尘秽。
这支队伍继续北行五天,忽然发现了一个鹿群,完颜赛里立即下令一千二百多金兵围捕,只留下一谋克金军和徐还看守宋俘。徐还闲着无事,就向宋俘们介绍说:“大金国人酷喜游猎,郎主在会宁府,不分四时,率后妃、亲王、近臣出猎,以随驾军兵密布四围,将狐、兔、猪、鹿之类驱入围中,然後由郎主先射。今日底围猎尚不如会宁府底盛大。大金国人平日精於田猎,故战时长於骑射。”柔福帝姬问道:“大金国女子可也长於骑射?”徐还说:“女子们都骑得烈马,然而未必擅长弓箭。”
围猎是女真人的盛大节日,当天猎杀的鹿竟达六十三只。女真兵个个兴高采烈,他们生起篝火,割鲜烤食。宋俘们也分吃烤鹿肉。不料完颜赛里在酒肉厌饫之馀,突然起了一种奇怪的淫心,竟将四十八岁的韦贤妃也拉去强奸。白锷眼见主母被辱,不由痛心落泪。但众人都万万没有料想到,这次强奸却很快变成顺奸。古时的妇女一般都是在四十上下的年龄停经绝育,而身体很健的韦贤妃却至今尚未停经,完颜赛里很快挑逗起韦贤妃旺盛的欲火。韦贤妃事後回到宋俘群中,脸色绯红,而并无哀痛的表情,不能不使所有的成年人感到十分惊讶。
徐还在吃惊之馀,开始向宋俘交待往後的艰难行程,他说:“往前行,便是泥淖沮洳之地,极是难行。五百年前,大唐太宗亲征高丽,即是过此辽泽,须翦草填道,水深处以车为桥,太宗皇帝亦是亲自负薪於马鞍,以助军役。大军过往,尚是如此艰难,你们过大泽,尤须小心。辽泽一带,蚊虻极多,不分昼夜,叮咬人畜。”白锷称赞说:“徐官人煞是饱读经史,对前朝底事,了如指掌。”
徐还感叹说:“自家底二十一世祖,即是随大唐太宗东征,十九世祖又移居辽东。可叹中原武功不竞,我等汉儿虽是心向大宋,却辫发左衽,先为辽人,後为金人。”这是他第一次表白自己的心迹。柔福帝姬对徐还仍是不死心,说:“可惜徐官人未曾去得汴京,此处荒凉,非燕京可比,而汴京繁华,又非燕京可比。江南之地,更是人称上界有天堂,下界有苏、杭。”徐还仍是摇头叹气,说:“可惜宋主居富庶之地,却不能藉其事力,一统天下。大唐太宗虽是杀兄逼父,却收揽了多少英豪,武功盖世。大宋太宗亦是杀兄篡位,却不能重用一个杨无敌,而屡败於辽兵。且不说辽东,便是燕云亦成异域。”白锷听後,不免暗暗吃惊,心想:“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料国史秘闻,亦未能瞒过北人。”柔福帝姬惊奇地说:“我还不知大宋有个杨无敌。”徐还说:“便是一代名将杨业。他虽身死北国,辽人甚为敬重,汉儿们为他四处立祠,而自来不直呼其名。”韦贤妃等女俘们并不关心国史,而徐还的话却引起白锷内心很深的感慨,尽管宋亡,但白锷却仍恪守臣规,不想对宋朝的列祖列宗公开评议。
下一天,这支队伍来到梁鱼涡,就开始进入沼泽地。遵照徐还的吩咐,宋俘们都戴着盖头或用纱巾蒙脸,身穿几层衣服,不让一寸肌肤外露,以免蚊虻叮咬。他们随金军走过一个又一个沼泽,积水最深处可过马腹,所穿的衣裳全部被泥水浸湿。柔福帝姬暗自统计,当天竟一连走过三十八个沼泽。不料正在走第三十八个沼泽时,她的坐骑突然陷入泥淖之中,幸亏白锷和徐还奋力相救,方才脱险。
当夜,这支队伍找到一块稍乾的地方憩息,每个人都是浑身臭泥浆,却谁也不敢脱衣,因为成群的蚊虻,在他们周围嗡乱飞。大家只能围在篝火旁取暖,并且用蒿草薰烟,驱赶蚊虻,啃咬带泥的食物。且不说娇生惯养的邢秉懿等女子和康王的两个女儿,就是过去家道贫寒的韦贤妃和白锷,也感到实在难以忍受。徐还满脸泥浆,他一面烤火,一面安慰说:“此地委实是地狱,然而再过一日,便可出此地狱。”柔福帝姬听说还有一天行程,很快联想到昔日的富贵生活,又联想到留在燕京父兄,他们虽然被软禁,也不至於受自己那样的苦楚,不禁恸哭起来,韦贤妃等五个女子和两个四岁的女婴也跟着恸哭。白锷和徐还只能百般劝解。
这支队伍翌日走了大半天,到下午将近走出沼泽地时,田春罗的马也陷入了泥潦之中,经白锷和徐还抢救,田春罗算是脱险,而她所生的康大宗姬佛佑却葬身在沮洳之中。当夜,大家来到一个猛安没咄孛堇寨,纷纷更衣洗刷,而田春罗却开始发高烧。徐还设法在寨里找到一辆牛车,将田春罗继续载往北方。两天以後,气息奄奄的田春罗只能用最微弱的声音嘱咐後事:“奴曾见燕王火化,心胆皆裂。奴家死後,若无棺椁,只求在道旁掘土埋殡。他日九大王若能收奴家底尸骨,便是万幸。”众人抚尸悲啼之後,还是徐还和白锷按她的遗嘱掩埋,并且种一颗树,作为标识。
此後,这支队伍又走了将近一月。由於有救命之恩,柔福帝姬更是对徐还充满柔情,她再三表示感谢。有一回,又私下送给徐还一个美玉镯,两条雕琢的飞龙和翔凤,头尾相衔,用金线串连,造型别致,玲珑剔透,徐还推拒说:“此是宋宫宝物,价值连城,我如何受得?”柔福帝姬说:“此是阿爹临别所赠,奴不能以身相许,至此唯有以心相许,龙凤玉钏便是我底心。”说着,就泪如泉涌,徐还到此地步,也不容不收。
谁也未曾料想到,韦贤妃作为一个年近五十、容貌平常的老太婆,居然对三十六岁的完颜赛里,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两人愈来愈亲近了。最後到达会宁府的前一天,在大帐之中,完颜赛里当着邢秉懿等女俘的面,公然搂着韦贤妃,要她敬酒喂食。他酒兴大发,带着很浓的醉意,使用生硬的汉语,一会儿说:“自今以後,赵构须唤我阿爹。”一会儿又对邢秉懿和姜醉媚说:“你们须叫我公公。”一会儿又逼着康二宗姬神佑叫自己“祖公”。韦贤妃似乎也焕发了青春,她在完颜赛里面前,忸怩作态,却又撒娇献媚,曲意逢迎。
宴会散後,柔福帝姬忍耐不住,她愤怒地对韦贤妃说:“韦娘子,你直是恁地无耻,难道全不念阿爹底恩德?”韦贤妃却反唇相讥说:“除李侍郎殉国以外,如今又有何人有廉耻?难道太上官家亲去中山府劝降,便是知耻?他对我又有何恩德?”白锷本来是为侍奉韦贤妃而来,他对韦贤妃最近的行为,也愈来愈看不惯,就说:“韦娘子且休,大宋虽亡,自家们尚须知大宋底恩德。”韦贤妃听後大哭,说:“他人不知晓你娘子底苦楚,你难道不知晓娘子底苦楚?”白锷猛然醒悟,後悔自己出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