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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曾瑜 当前章节:156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37

韦贤妃压抑了三十年的积愤,到此已是不吐不快,她愤怒地对柔福帝姬和洵德帝姬说:“奴跟随你们阿爹三十年,仰赖乔娘子,方得御幸一回。仰赖莺哥,方得为婉容,方得为贤妃,你们爹爹对我又有何恩何德?奴家追随盖天大王一月,也胜似追随你们爹爹三十年。”她的话使四个年轻女子都目瞪口呆,如果韦贤妃到此收场,还多少能博得柔福帝姬等的同情。然而心胸狭隘的韦贤妃又反骂柔福帝姬说:“你是个没有羞耻底小妮子,你爹底龙凤玉钏又赠与何人?”柔福帝姬与徐还的事,大家都已觉察,只是都没有说穿。韦贤妃的讥诮,使柔福帝姬立时脸涨通红,大哭起来。邢秉懿等三人都无法说话,还是白锷出面圆场,他说:“自家们如今唯有同生死,共患难,敬请娘子与帝姬且休。”吵闹虽然停止,但韦贤妃却和柔福帝姬互相记仇,不再说话。

队伍抵达了目的地会宁府,在宋俘们的眼里不过是一个小寨。金人用所掳辽朝工匠,修盖了乾元殿,四围栽柳,并无城墙,俗称御寨。金太宗与群臣也没有君臣礼仪,大家坐在大土炕上,高兴时,就互相携手握臂,同歌合舞,有时甚至公开与对方的妻妾嬉闹,也不以为嫌。完颜设野马和完颜赛里先後到达,也加入其中,大家唱着曲调简单的女真歌,饮酒共乐。金太宗乜斜着醉眼,通知完颜赛里说:“赵构底母妻与女儿,须居住洗衣院,那个叫洵德底女子,已被设野马索取,你这回有大功,可另选十个女子,然後去云中。”完颜赛里听到洵德帝姬已被占夺,就满脸不悦地说:“待我将赵构底母妻取去。”谙版孛堇、都元帅完颜斜也讥笑说:“赛里,闻得你与一个老妪合欢,你若有情,自可去洗衣院住,与他恩爱终身。”其他人也你一言,我一句,纷纷奚落。

韦贤妃等被分配到洗衣院当女奴,洗衣院其实是一个变相的妓院,任何人都可以到那里淫辱他们。七天以後,柔福帝姬因为触怒了金太宗,也被发落到洗衣院。十多个女真兵闻讯赶来,企图将她轮奸,不料完颜赛里带着徐还也适时来到,完颜赛里喝退了众人,徐还对柔福帝姬说:“赛里郎君闻知帝姬落难,特来娶你,同去云中。”免於被轮奸,这对柔福帝姬已是天大的恩赐,她跪在完颜赛里面前,连连叩头,感激涕零。古代女子一般有头饰,下跪而不叩头,如今已无头饰的柔福帝姬,却特别以叩头表示自己特殊的感恩之情。

三四、孟太后听政

四月一日,在金军全部撤离的当天,监察御史马伸和宦官邵成章就来到吕好问家。吕好问抢先说:“下官已明马察院与邵大官底来意,吕氏世受宋恩,我所以屈己忍耻,正是为今日另谋兴复大计。我昨日已遣人致书於九大王。”马伸说:“自家们知伪楚宰执之中,唯有吕尚书心存忠义,所以特来相访。”他有意不称“相公”,而称“尚书”,以表明自己决不承认伪楚。邵成章说:“小底受官家深恩,本当随二帝北狩,只为另受圣上重托。今日见吕尚书煞是忠心为国,小底自当和盘托出。”接着,他就说了宋钦宗对宋哲宗废后孟宝红的安排。吕好问以手加额,说:“主上圣明,如今唯有元祐娘娘以母后之尊,方能号令天下!”

第二天,吕好问就迫不及待地找张邦昌商谈。他说:“子能底心迹,已对我明言。如今虏兵已退,你待如何行事?”张邦昌一个多月以来,内心一直经历着痛苦的斗争,他并非完全没有称帝的欲望,但金帅与他的那次谈话,还有太学生黄时偁声称耻食楚粟,给了他极深的刺激,到此已下定了最後的决心,他说:“我本为宋臣,如今却负僭逆底大罪,罪在不赦。我只求赵氏赦我之罪,归养寄居於江南一个小郡,安度馀生,便是万幸。”这是他在苦苦思索之後,希望在十分尴尬而危险的政治夹缝中,求一条保全名节的活路,他的内心确已对政治十分厌倦。

吕好问说:“你若能重扶宋室,不但无罪,而且有功,身後尚可扬名史册。”张邦昌摇摇头,感叹说:“我但求无罪,岂求有功?但有兴宋之策,切望舜徒不吝赐教。”吕好问说:“如今元祐皇太后尚在城内,你速归政於太后,便可转祸为福。”张邦昌说:“此说甚是,然而虏人退兵不远,只恐王时雍等人横生枝节,而乱此大计。你自可先去参拜娘娘,容我稍缓时日,另作计较。”

当夜,张邦昌不再去大内的李春燕阁,而是将她召到都堂,作最後的诀别。他说:“我身为宋臣,被虏人拥立,事出无奈。我深思熟虑,今日事势,唯有及早退位,将江山社稷拱手还於赵氏,方是上策。”李春燕想不到自己朝朝暮暮期盼当皇后,用尽心计,竟是一场短促的幻梦,就跪在张邦昌面前大哭,说:“妾身曾是太上底人,相公一去,奴家又能何处寄身?亦是奴底不是,相公曾於坤宁殿醉卧一夜。仅此一事,只恐赵氏亦不肯轻耍”张邦昌长吁短叹,说:“我计较再三,若不急流勇退,生则当虏人底臣皇帝,受无边罪苦,死则留千古骂名。”李春燕千方百计,硬哄软骗,张邦昌却已拿定了主意,他最後劝慰李春燕说:“人生相聚,终有一别。若是日後赵氏将你放还民间,我自当取你,远走他乡。称帝之後,我亦无意恋栈,岂能仕宦於赵氏新朝。”李春燕只能哭哭啼啼,回到大内。

四月四日,张邦昌在都堂,召见了包括吕好问在内的全体伪楚宰执,宣布了自己逊位,请孟太后主持大政的决定,他特别强调说:“自家们同是大宋臣子,当虏人威逼之时,只得行权宜之计。我万不得已,而居不得居之位,故不称朕,而称予,不准你们称陛下,宣旨不称手诏,而称手书,平日不御殿,不受朝,以明我实无僭逆之志。如今开封四围已皆是王师,若尚与虏人通谋,只恐罪在不赦。”王时雍、徐秉哲、吴幵和莫俦四人全无思想准备,至此只能面面相觑,特别是当着吕好问的面,不便提出异议。

张邦昌当即率领他们五人,同去孟忠厚的家宅。由於吕好问和邵成章的事先安排,孟家已作了接待的准备。邵成章现在也已公开侍奉孟太后,站立一旁。张邦昌等六人见到孟太后,就一齐跪拜,说:“罪臣张邦昌等叩见娘娘,恭请圣安。”孟太后说:“老婆是亡宋底废后,你们是新楚底君臣,折杀老婆!”她话虽如此,却并不起身,张邦昌与另外五人长跪不起,他悲怆地说:“二帝与宗族北辕,臣等迫於虏人,暂受伪命,而一刻未忘大宋之深恩厚泽。今特请娘娘回宫,垂帘听政,主张国事。臣等当自即日去僭伪之号,复为大宋旧臣。”孟太后说:“老婆罪废已久,唯知在青灯之下读《道德经》,如何能主张国事?”她推诿再三,张邦昌只是伏地不断地叩头,反复说明自己被逼当伪楚皇帝,出於万般无奈,不容孟太后不允。

但是,张邦昌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又特别故作姿态,说:“臣等受僭伪之号,万诛何赎。只待大事已了,臣等当甘伏斧钺,以谢天下,为後世不臣者之戒!”孟太后马上宽慰说:“相公们只为救国救民,事出权宜。如今你们底心迹,已昭示天下,再造大宋,你们皆是功臣,何罪之有?此事相公们只管放心便是。”孟太后的话,使张邦昌吃下了定心丸。孟太后当天就被迎接到大内,住在延福宫,张邦昌上尊号为宋太后,开始听政。

当天夜里,王时雍将徐秉哲、吴幵和莫俦三人召到家中,进行密议。王时雍说:“不料张相公竟在数日之内变卦,此事莫须告报大金?”徐秉哲也说:“若是宋朝再造,只恐自家们凶多吉少。”莫俦却不以为然,他说:“彼一时也,此一时也,虏兵围城废宋之际,张邦昌不可不立,如今大宋又不可不复。”吴幵说:“我料王尚书也难找一个信实底人,可去河北报信,若是事机不密,反受其害。既是太后有旨,自家们亦可安心。”四个人形成了两派,各执己见。

王时雍无可奈何,又拉了徐秉哲同去劝说张邦昌。他们在都堂相见後,王时雍屏退人从,就开门见山地说:“相公既已称帝,便成骑虎难下之势,只恐日後有噬脐之悔。”徐秉哲也说:“娘娘底话,亦是权宜之计,岂可轻信!”张邦昌拍案而起,厉声说:“王尚书,徐大尹,事到如今,你们尚出此不臣之言!容我奏禀太后,处分两个逆臣!”王时雍也并不示弱,他用威胁的口吻说:“张相公,你私入大内,轻薄太上底华国夫人,玷污坤宁殿,仅此一端,亦已罪不容诛!”

张邦昌正准备反辱相讥,只见范琼慌忙进入,说:“启禀相公,今有宗室叔向率精兵五万,屯於青城,并已连夜占夺自宣化门至南薰门底城壁。”王时雍和徐秉哲立时大惊失色。张邦昌用讥刺的口吻说:“范太尉,你杀害吴统制,甚是英雄,如今正可与叔向一决雌雄。”范琼说:“叔向兵势厚重,非我所能敌。当时杀吴太尉,亦是事出无奈,唯求相公以一床锦被遮盖。”张邦昌又转向王时雍和徐秉哲两人说:“王尚书,徐大尹,你们又有甚分晓?”徐秉哲也软下来,说:“自家们与相公亦是患难相助,求相公开一线生机。”张邦昌这时根本无意於在官场勾心斗角,只求息事宁人,早早移交政权,退隐田里,他说:“你们不可再萌生异志,同心匡扶大宋,方是正道。”王时雍等三人只能唯唯诺诺。张邦昌立即吩咐吏胥说:“可请吕尚书与邵大官夤夜去南薰门,与叔向备说太后听政之事,以免误伤官兵。”

赵叔向的军队只有七千,却号称五万,先声夺人。他在四月四日夜与吕好问、邵成章会面,商定翌日进城。五日上午,他命令陈烈、姚侑和罗彦守青城营寨,王兰、高林和李德三人分别守宣化门、普济水门和南薰门,自己与赵士佑、杨再兴统精兵五百,沿御街北上,市民们箪食壶浆,热烈欢迎第一支重返京城的宋军。他们首先进入都堂,同张邦昌和吕好问相见,赵叔向特别警告王时雍等人说:“你们须与张太宰、吕尚书共扶王室,将功折罪,若敢另有贰志,便如此桌!”他一面说,一面拔剑将书案斩去一角。王时雍还算能言善辩,他说:“太尉自可放心,我追随张相公迎请太后,岂能怀有二心?”张邦昌瞧着王时雍,却也不想当众戳穿。

孟太后当天就开始在祥曦殿垂帘听政,张邦昌率百官举行上朝仪式。退朝以後,赵叔向同杨再兴前去广亲宅,开封城里的皇族按支系分居不同的大宅院,广亲宅是赵廷美一系子孙的住所。他步入空无一人的宅院,才知本系宗族,包括自己的兄弟妻儿,已全部被金人所掳,不剩一人。庭院屋宇,萧条破败,在围城期间,由於薪柴奇缺,附近的居民不得不进入空宅,取走家具,用於炊食,所以连完整的家具也不留一件。面对此情此景,赵叔向虽然也是一条硬汉,也由不得伤心掉泪,杨再兴等人也陪着掉泪。最後,他只能跪在庭院,对天发誓说:“我若不能长驱漠北,报仇雪恨,誓不为人!”

孟太后退朝以後,命令邵成章将赵佑单独召入延福宫。孟太后被废时,赵士佑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儿童。但她在幽居瑶华宫时,赵士佑出於同情心,还是多次找机会看望,并且在逢年过节,又经常叫妻子前去请安和送礼。孟太后对宋朝宗室几乎很少相识,唯有对赵士却相当熟识和信赖。两人寒暄过後,孟太后赐坐,并且屏退宦官和宫女,与他单独谈话,她说:“老婆一个女流,岂能主政,国不可一日无主。老婆思忖已久,如九九哥贤能,在危难之际,可受江山社稷之托。”

赵士佑顿时满头大汗,他慌忙起身,说:“启奏娘娘,微臣是疏属,并无拨乱反正之才,自古以来,承大业当命亲属,以杜内乱之源。”接着,他就详细叙述了自己和张所、赵子崧向康王上劝进状的经过。孟太后说:“老婆并非不知康王有皇弟之亲,然而景王命邵九传言,言道须另择疏属。”赵士佑说:“若是太上或官家有旨,另当别论,景王亦是一介亲王,娘娘自当断以己意。”孟后想了一想,又召邵成章进殿,对他说明情况,问道:“老婆不知,景王此说,是否即官家之旨?”邵成章说:“小底遵祖宗之制,只是传六大王之言,并非是官家之旨。帝位是国家第一大事,岂容小底置喙,自须娘娘主张。”孟太后说:“太上、主上与青宫诸王北辕,唯留下康王一人,亦足见天命有归。老婆当即日下诏,播告天下。你们可择日启程,护送圭宝、乘舆、服御等物,前往济州,请康王登基。”

由汪藻起草的孟太后手诏,很快就公开发表,传送济州,其中说:“虽举族有北辕之衅,而敷天同左袒之心。乃眷贤王,越居近服,已徇群臣之请,俾膺神器之归。由康邸之旧藩,嗣宋朝之大统。汉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兴;献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兹为天意,夫岂人谋,尚期中外之协心,同定安危之至计。”手诏中引用了东汉光武帝和春秋五霸之一晋文公重耳的典故,强调了“天意”,这在古代,当然是令人信服的。张邦昌也派专人,将“大宋受命之宝”的御玺,送往济州。

三五、从济州到南京(1)

宗泽率军在三月下旬到达韦城县後,很快得到探报,说是金军已拘押徽、钦二帝等北撤。他连忙率本部人马急速渡过黄河,直抵北京大名府,准备西出磁州,拦截金军。北京留守张悫告诉宗泽,说金军拘押二帝,已进入金境,大势无可挽回。宗泽只能北向跪拜,痛哭流涕,说:“臣救援来迟,万诛何赎!”他与张悫商议後,又急於统兵南下,屯驻卫南县,准备出兵开封,消灭伪楚政权。实际上,他和张悫都只是得到了金人以完颜阿懒偏师北撤,而制造的假情报。押送宋徽宗的的金军,正是在宗泽进兵北京和回师卫南的间歇,北撤到真定府。

宗泽到达卫南後,接到康王一封信,命令他暂且按兵不动,不要急於进攻开封。宗泽见到信上的一段文字说:“二圣、二后、东宫诸王北渡大河,五内殒裂,不如无生,便欲身先士卒,手刃逆胡,身膏草野,以救君父。而僚属不容,谓祖宗德泽,主上仁圣,臣民归戴,天意未改。”就情不自禁地发出一阵惨笑,说:“好一个愿身膏草野,以救君父底九大王!”说着,又情不自禁地迸流着热泪。然而他身为副元帅,竟无在部属,甚至在儿子面前发泄感情的自由,只能独自在空房哭笑怒骂。他一人在空房来回踱步,最後又长叹一声,取过文房四宝,亲自写了一份劝进状。写完以後,又觉得言有未尽,再提笔补写了另一份谏诤的札子,然後先後派人,分两天传递济州。

轻躁的康王在特殊的环境下,经历了半年的磨练,他逐步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当口不应心的两面派。他最初学会“奉命出使,不敢辞难”之类豪言,必须经常挂在嘴边,接着又学会“为救君父,虽身膏贼手,死而无憾”之类壮语,必须经常写在笔下。他对父母宗族之难,虽然内心有几分庆幸,而表面上必须装出悲痛欲绝的模样。他学会了在不同场合,必须扮演多种角色,时而垂衣拱手,时而装聋作哑,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哀不自胜。诸如此类,虽然还说不上是得心应手,炉火纯青,而其长进之快,也足以使人刮目相看。这是生活给这个年轻而聪明的藩王所上的第一堂政治课。当然,他的长进也有韩公裔等人从旁指点的功劳。

康王正式得到金人立伪楚的诏书後,立即升汪伯彦为元帅,并将黄潜善召到济州。众人谁也没有奇谋妙策,无非是黄、汪两人早就主张的退避江南之策。大家最担心和害怕的,就是金军留驻开封,汪伯彦说得最为直率:“便是虏人留兵二三千,王师亦不可径攻京城,须与通使议和。”黄潜善也说:“矫激沽誉,与虏相抗,此乃负虚名而受实祸。”康王表示完全赞同,说:“虽父兄之仇,不可不报。然而度目今事力,亦可与张邦昌画江为界,暂且休兵息民,另作他图。”不料此後开封却传来了一个又一个喜讯,确实使康王等人喜出望外。

现在是半年以来,康王心境最好的时期。面对纷至沓来的劝进状,他又接受韩公裔的提议,故作姿态,佯装谦逊辞避。他懒於自己披阅劝进状,却又将听读此类文件,当作一种娱乐和享受。虽然康王在半年之内,其实无半点功德可言,而此类文件却大多有一些词藻华丽的奉承话,如“大王孝悌通於神明,忠勇闻於中外”,“以大元帅之重,节制海内,盛德茂勋,注人耳目”,“聪明仁信,温恭勤俭,风动海内,忠孝特立,亘古所未尝有,则德孰盛於大王;克敌制胜,虑无遣策,狂虏虽炽,畏威而不敢迩,则功孰高於大王”等谀词,使他感到舒心快意。他有时令韩公裔等人宣读,然後命耿延禧当场起草回函,有时乾脆在深宅後院,搂抱着张莺哥,叫她宣读,因为在几十名女子中,唯独她有此文化水平。

今天有康履等宦官在场,康王命令韩公裔宣读宗泽的札子,韩公裔粗看一下,就推辞说:“宗元帅底札子言语不顺,下官不敢宣读,须请九大王自阅。”康王取来,只见札子上写道:“天下百姓所注耳目而系其望者,惟在大元帅府康王一人。大元帅行之得其道,则天下将自安,宗庙、社稷将自宁,二帝、二后、诸王将自回,彼之贼虏将自剿绝殄灭。大元帅行之不得其道,则天下从而大乱,宗庙、社稷亦从而倾危,二帝、二后、诸王无夤缘而回,贼势愈炽,亦无夤缘而亡。此事在大元帅行之得其道与不得其道耳。如何可谓之道?泽谓其说有五:一曰近刚正而远柔邪,二曰纳谏诤而拒谀佞,三曰尚恭俭而抑骄侈,四曰体忧勤而忘逸乐,五曰进公实而退私伪。是五者甚易知,甚易行,然世莫能知,莫能行者,由刚正、谏诤、恭俭、忧勤、公实之事多逆於心也,柔邪、谀佞、骄侈、逸乐、私伪之事,多逊於志也。”

康王看到这里,就气得不愿意再往下看,他将这份札子撕个粉碎,发怒说:“我尚未即位,宗老汉却先骂我是个无道之主!”韩公裔当即下跪说:“下官启禀大王,闻得仁宗皇帝在盛暑时召对谏官余靖,退入後宫,方说是被一汗臭汉薰杀,喷唾在面。愿大王效法仁祖,恕宗元帅底狂悖,曲示优容,以收揽人心。”

康王想了一想,就命宦官们退出,自己与韩公裔单独谈话。一段时期以来,康王与他商议,可以避开黄潜善和汪伯彦,却不避宦官,如今屏退宦官,足以使韩公裔明白这次谈话的重要性。原来康王已经开始考虑自己称帝後的人事安排。他感到难以安排显要差遣的正是韩公裔,一是他与自己母亲的暧昧关系,二是宋朝对吏胥出身的官员,升迁有严格限制,不能当大官,三是康王经过这段时间的考察,认为他对小事聪明有馀,却不可能委任军国大计。康王说:“我行将称帝,你有何见教?”

韩公裔说:“下官不过是庸陋小吏,误辱娘子与大王母子底深恩,方得攀龙附凤,然而下官赋分绵薄,当知满盈之戒。如若大王垂怜,日後可赐一个宫祠差遣,使下官得安愚分。”宋时的宫观官是一种以主管道教宫观为名的冗员,坐享俸禄,而全无公务。康王对他主动引退,感到非常满意,说:“韩机宜此说,深得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之意,甚好!然而我当命你奉朝请,以辅我之不逮。”韩公裔当即下跪谢恩。

康王又问:“我即位以後,不可无相,你不妨直言,以何人为宜?”韩公裔说:“耿相公追随九大王多时,我知大王恶其为人。”康王说:“他为人奸佞,离间两宫,人所共知,我真欲手剑取他底首级!”韩公裔说:“他既是靖康帝底宫僚,日後责罚,似不可太重,以免彰靖康帝之失。”康王点头,说:“此说有理。”

韩公裔说:“下官知九大王底意思,当重用汪元帅与黄元帅。”康王说:“汪伯彦虽然老成持重,然而图事揆策,似尚逊黄潜善一筹。”韩公裔说:“依下官愚见,两人谋身重於谋国。”康王万没有料想到韩公裔会说出这种话,不由大吃一惊,韩公裔连忙作出解释:“我观两人底立身行事,以爱护九大王为名,而行苟全性命之实。”康王说:“我从不闻你与两人有何异议。”

韩公裔说:“九大王出使与开元帅府时,须以安泊为上,称帝以後,却须以扶保江山为上。宗元帅尽瘁国事,奋不顾身。大王若能将三个元帅各用其所长……”他言犹未了,康王立即打断他的话,用斩钉截铁般的口气说:“宗泽迂拙执拗,决不可任宰执!”

韩公裔说:“李纲负天下重望,若只用汪、黄二元帅,而不用李纲,只恐难以服众。”康王说:“九九叔来此,也力荐李纲,你可代我为李纲草一信,以明此意。”他所说的“九九叔”就是赵士佑,他已和邵成章押送皇帝御物,来到了济州。韩公裔马上为康王写一草稿,康王提笔对草稿稍加修改,写道:“乘舆蒙尘,心如刀割。方今生民之命,急於倒悬,谅非不世之才,何以协济事功。阁下学究天人,忠贯金石,泽被斯人,功垂竹帛,乃公素志。想投袂而起,以振天下之溺,以副苍生之望。构顿首。”

康王写完信件,只见站在一旁的韩公裔,又有点口欲言而嗫嚅的模样,问道:“你尚有何说?”韩公裔说:“下官此言,恐遭怨谤。”康王说:“你对我忠心耿耿,直说不妨。”韩公裔说:“太上养後宫一万,又动辄进宫女位号,耗竭财力,负谤天下。道路传言,说九大王尚未身登大宝,深宅女子已纷纷请求封号。目今财力虚耗,宫女进一位号,便须增多少俸禄。前事不忘,後事之师,请九大王三思。”韩公裔的话其实还是半吞半吐,但聪明的康王已完全明白他的用意,唯有吝於授予宫女封号,既可避免好色之名传扬远播,也可大大节省内宫开支。尽管他已经对不少女子许愿,但还是听从了韩公裔的劝解,而决定自食其言。然而世上并无不透风的墙,康王虽然与韩公裔密谈,而属垣有耳,康履等宦官出於好奇,还是有所听闻。韩公裔从此内外结怨,幸亏尚有皇帝的庇护,而免遭迫害。

韩公裔走後,康王又想起一件要紧的事,他命令康履说:“你可速去开封,代我参拜元娘娘,问候起居,并刺探动静,将我底侍女等人取来。”康履已心领神会,康王所要的并非限於原康王府的女子。

剩下的问题是在哪里登基,元帅府周围的官员七嘴八舌,有的主张回开封,有的主张去扬州,有的主张去徐州,最後,康王还是采纳多数人的意见,认为南京应天府本名宋州,是宋朝兴王之地,而开封在残破之馀,他是无论如何没有胆量和兴致前去。康王在临行之前,又将亲统的军队重新编组了先锋军和另外五军,其中张俊任中军统制,刘浩任副统制,岳飞所部马兵将就编入了中军。韩世忠任右军统制。

按照元帅府的命令,驻柏林镇的部队准备移屯济州。扈从康王前去南京的消息已经沸沸扬扬地传开了。有的将士面有喜色,对刘浩说:“这回九大王登基,刘刺史从相州便护送大王,直到南京,又屡立战功,岂不是功臣?”刘浩却面无一丝得意之色,他毕竟受了宗泽、赵不试等人的薰陶,说:“这须看新朝如何用人,若能重用宗元帅、不试知州等人,大宋方有兴复之望。”他的说话其实也是半吞半吐,身为偏裨,黄潜善、汪伯彦等人当然不能在他的评议之中。

岳飞说:“自家们投军已有半年,军士们都是河朔人,所以忍痛离别父母妻儿,张四哥新婚只有三日,亦是毅然从军,唯求杀敌报国。将士们追随宗元帅时,战斗不止,虽未能驱除番军,亦且快国仇家恨底万一。如今却闲居三月,除与韩防御厮杀得一阵,只是饱食终日,马肥弓闲,众人唯是日日夜夜思念亲人。”刘浩听了岳飞的话,也只是沉吟不语,他的内心也与部属们同样地痛苦。在紧张战斗之时,人们根本顾不及思亲思乡,然而在柏林镇饱食闲居,将士们无不得了思亲思乡症,而完全无法排遣。刘浩的妻儿住在开封,金军撤兵後,他的妻子周氏历尽艰难,辗转来到柏林镇,然而她带来了一儿一女夭亡的噩耗,又远远胜过了夫妻团圆之喜。张宪说:“但愿九大王即位後,痛定思痛,重用宗元帅,统兵扫灭仇虏,收复两河故乡,救取二帝,大宋中兴,百姓从此离此水深火热。”刘浩说:“此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正说话间,有军士报告说,有威武军承宣使、鄜延路马步军副总管刘光世率军前去济州,途经柏林镇。刘光世是开封失守时逃跑被杀的刘延庆的次子,陕西保安军(治今陕西志丹县)人,字平叔,但人们却按排行称他刘三,今年三十九岁。北宋晚年,由於对西夏战争不断,陕西成为宋军的精士健马的集中地。陕西军有推重世族的习惯,刘光世官居高位,倒并非因为他才能出众,而仅仅因为他出身将门。他出战时,大抵并不亲临战场,而是仰仗勇将王德。他带兵四千人,竟另外挟带妇女、儿童之类二千人,许多是沿途掳掠而来的。按刘光世的带兵理论,唯有在平时对将士们放纵,战时才能使他们乐於效力。刘光世妻向氏是宋神宗向后的侄孙女,连同他的侍妾,共十六人,另加财宝,竟满载了二十四车。向氏与几个侍妾颇通文墨,刘光世从来不喜欢学习文化,他的公文自然由幕僚捉笔,而私人信件就由向氏与侍妾捉笔。他本人只是在必要时画押,而画押符号还是由向氏为他设计,自己连“刘光世”的名字也写不好。但他却又偏喜附庸风雅,常在甲胄之外披戴儒服,更显得不伦不类。

当时白安民所部已经移军济州,刘浩将刘光世接入寨内。双方的武将互相参见,刘光世首先就介绍武翼郎、第一正将王德。王德是陕西通远军(治今甘肃陇西)熟羊砦人,字子华,今年四十一岁,长得虎背熊腰,形容丑恶,满脸紫肉,环眼圆睁,黄髯如猬毛,人称王夜叉。刘光世抚着王德的背说:“此是我军中底夜叉,每战所向披靡,煞是第一员虎将!”论官位,刘光世已是正四品,距离号称武将极致的节度使只差一阶,自然非刘浩可比。但刘浩也不甘示弱,他首先推出了岳飞,说:“岳飞岂但是勇将,直是可比古时底儒将。相州不试知州、宗元帅等屡次称赞他底才武。王贵、张宪与徐庆也是智勇足备。”

经刘浩一说,王德不免产生妒意,他对岳飞等人说:“刘太尉既是凭地说,我愿与岳武翼一比高低。”岳飞认为刘光世和王德新来乍到,正想客套一番,刘浩却说:“不知王武翼意欲如何比武?”王德说:“军中底武技,无非是扛鼎、相扑、弓箭、刀枪四项,我今与你们各自比一项,以角胜负。”徐庆说:“悉听尊便。”

王德看到庭院里有一只三足石香炉,估计足有几百宋斤,就对岳飞说:“我与你先比扛鼎。”他挽起衣袖,大步上前,运足气力,用双手抓住香炉的两足,大喝一声,便将石香炉举过了头顶,赢得了人们的齐声喝采。王德还不满足,又手举香炉绕庭院一周,然後轻轻放在原地,只是微微地喘息,而面有矜色,用目光向岳飞示意。岳飞也挽起衣袖,双手举起石香炉,却比王德绕庭院多走一周。王德不由暗自钦佩,心想自己可以勉强走上一周半,但要走上两周,就决无可能。

王德第一盘比输,更有求胜心切,挽回面子的欲望。他立即提出要和王贵相扑。相朴是古代的摔跤,有角觝等多种名称。岳飞等人听说他要找王贵相扑,不由暗喜,原来岳飞等四人之中,唯有王贵最精於此道,即使岳飞的气力大於他,每次相扑,也总是有输无赢。於是王德和王贵都脱光外衣,只剩下一条短裈。两人各自摆开了一个招式,转了几步,王贵故意在左侧露出破绽,王德就向他扑去,不料王贵机警地躲闪,竟扑了个空,接连数扑,王德的脚步和招势开始凌乱,王贵却借着对方猛扑之力,直插王德下裆,将他头重脚轻,摔倒在地。

王德连输两会,更不肯善罢甘休,他又指名要和徐庆比箭。在旷场上立了一个箭垛,其中有一红心,王德骑着烈马,直驰箭靶,左右开弓,两箭都命中红心,接着又驰马左右背射,又是两箭射中红心。最後王德策马狂奔,在战马急转弯时侧射一箭,这枝箭不偏不倚,正插入四箭的当中。两军将士,包括刘浩、岳飞等人都齐声喊道:“煞是好箭法!”军士们正准备换靶,徐庆已驰马来到,高喊道:“不须换垛!”他也用王德同样的方式,弯弓五发,五枝箭杆涂上红色,以为标记,竟齐齐整整地将王德的五枝箭都挤出了箭垛。这不由不博得更热烈的喝采。

王德上前握住徐庆的手,说:“我虽然连输好汉们三回,却是输得心服口服!然而比武亦不可半途而废,我还须与张太尉一比枪法。”岳飞对刘浩和刘光世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若用真枪,恐有伤损,轻则残疾,重则致命。不如用毡片包裹木枪头,蘸了石灰,以角胜负。”刘光世说:“此说极当!”

於是,在急鼓声中,王德和张宪两人跃马直驰,双枪齐举,恶斗了二十多个照面,却难分高下。不料两人用力过猛,两条木枪相搕,竟一齐折断。刘光世忙下令鸣钲休战,他和刘浩分别检查,只见张宪在左肩和右臂上各有石灰印一处,而王德却是在左胸和左肩上各有石灰印一处。刘浩瞧着刘光世,示意由他裁决,刘光世说:“两人比枪,还须以张宪为胜。”

不料陕西军中走出一个效用,名叫傅庆,此人是卫州窑户出身,参军不久,身材魁伟,面皮黑里透红,粗眉大鼻。因为刘光世虽然号称勤王,却畏避金军,他也就没有立功的机会,今天正好是一显身手的机遇。他说:“王、徐二太尉只是比试射亲,我愿与众太尉比试射远。”

岳飞见傅庆相貌不凡,先有几分欢喜,他取出了老师周同所赠的良弓。傅庆拿在手中掂量一下,说:“果然是硬弓!”众人一起来到平地,傅庆首先搭箭展弓,嗖的一声,竟射出了一百七十步远,接着王德与王贵、张宪、徐庆四人射远,都不过一百五十步,最後岳飞射远,也只比傅庆远出半枝箭杆。刘光世没有想到自己部下还有如此勇士,就对傅庆说:“我今先与你自白身借补进武校尉,日後奏禀,另行真命。”当时在军兴之际,长官往往临时给部属升官,称为借补,得到朝廷批准後,才算真命。无官衔的傅庆升迁为无品武官的最高一资,这当然是破格提拔,他立即谢恩说:“感荷刘承宣!”

刘光世见刘浩的军伍精锐,部将勇武,就起了并吞之念,他对刘浩说:“待去得济州,我欲启禀九大王,刘刺史若愿与我合为一军,我军便是天下第一胜兵。”岳飞见刘光世初到,就带了那么多女子和财宝,就有几分鄙视,但他作为一个偏裨,自然没有资格出面反对,只是用眼神示意刘浩。刘浩说:“我已奉元帅府之命,与张防御合为一军,他任统制,我叨居副统制底差遣。刘承宣若有此意,也只能与元帅府计议。”刘光世听後,也只能作罢,却又特别取白银六十两,分赐王德、傅庆和岳飞等四人。岳飞等人本待推辞,但刘浩却示意他们谢恩收下。

三五、从济州到南京(2)

刘光世与刘浩合军抵达济州。康王定於四月二十一日,由大军护送,前往南京应天府。为统一军政,元帅府特命保大军承宣使王渊为都统制。王渊是陕西熙州(治今甘肃临洮)人,字几道,今年五十一岁。他论官位固然高於众将,而韩世忠与张俊又曾当过王渊的部将。但王渊升官的诀窍还是内结宦官,外托汪伯彦和黄潜善。刘光世初来乍到,虽然对元帅府人情不熟,但他决定的第一件要事,就是前往拜见宦官蓝珪、曾择和冯益。曾择和冯益都是康王府的宦官,金军一退,他们立即护送潘瑛瑛、吴金奴等一批女子来到济州,抢先完成了康王布置给康履的任务,因而也深得康王宠信。

一天晚上,康王内宅已无宦官们的事务,刘光世找到了蓝珪等人。他们正在叫女使洗脚,故意傲慢来客,也不请刘光世就坐。刘光世手执一份礼品单,毕恭毕敬地站着,说:“小将远道而来,特备一份薄礼,敬请诸位大官笑纳。”冯益叫洗脚的女使取过礼品单,看了一眼,又叫这个女使递给了蓝珪和曾择。三个人互相用眼神传话,然後蓝珪说:“刘承宣,蒙你底厚意,自家们已自领情。然而王承宣已得都统制差遣,刘承宣官高位重,自然不应与诸将平列。刘承宣且回,明日须见分晓。”冯益补充说:“日後有肥美差遣,自家们当不会忘却刘承宣,然而刘承宣亦不可忘却自家们底恩德。”刘光世再三告谢,准备辞退,曾择又嘱咐说:“汪、黄二元帅处,你亦不可忘了礼数。”刘光世说:“耿相公处,我亦当另备薄礼。”冯益用鼻音发出了嗤笑,说:“你何须枉送他一文钱!”第二天,元帅府果然发表刘光世任提举一行事务,这个头衔作为都统制的助手,协助管理全军,而高於诸统制。

二十日,身为大元帅的康王决定在临行前亲自阅兵。济州的校场不大,还容纳不了太多的军队,所以七军只是各抽三分之一精兵,排列於校场,依次为先锋、前、右、中、左、後与摧锋七军,摧锋军是刘光世所部的新定番号,仍由他直接统率。康王不披戴甲胄,而穿戴亲王的七梁冠、貂蝉笼巾等礼服,一马当先,在他之後,是耿南仲、汪伯彦和黄潜善,他们也是文官打扮,接着是王渊和刘光世,两人各自手擎一柄铁骨朵,作为军礼。康王等人都是满面春风,所到之处,是一片“恭请大王早日登基,再造大宋”的呼喊声。但是,刘浩、岳飞等人总不免联想起去年岁末宗泽的那次阅兵,当时是一片慷慨赴国难的悲壮气氛,如今在国难与国耻当头的情势下,康王一行却是喜气扬扬,这反而使他们内心增加了一重感伤。

二十一日,七军先後出发。张俊的中军承担护送康王和女眷的重任,更不敢有丝毫怠慢。他部下的第一勇将忠翊郎杨沂中,是河东路代州崞县人,字正甫,今年二十六岁。由於此人善於逢迎,後来得了一个绰号,叫髯阉。意思是他虽然长着浓密的美须髯,貌似堂堂男子汉,而其所作所为却像个宦官。杨沂中奉命率领八百人,精心地护卫和安排康王及其女子们的行程,自己披甲佩剑,紧随康王,跬步不离。

康王在济州和开封的两部分女子的会合,免不了互相争宠。然而聪明的张莺哥和吴金奴却对怀孕的潘瑛瑛精心照顾,关怀备至。潘瑛瑛在开封围城的半年间,营养不良,也受了不少惊吓,从开封到济州的沿途,吴金奴就已对她无微不至地侍奉,因而得到康王的褒嘉。张莺哥对康王说:“自家们屡次问卜,潘夫人所怀底是个男胎,沿途若稍有不慎,切恐损动胎气,我愿与她同车,为龙子凤孙保胎。”康王大喜,说:“难得你如此用心,煞好!”杨沂中为潘瑛瑛选了一辆最好的牛车,里面铺满了厚厚的丝绵裀褥,使潘瑛瑛坐卧自如,张莺哥和吴金奴轮流上车陪坐,昼夜侍候。潘瑛瑛自从到康王府後,一直恃宠而骄,但对张莺哥与吴金奴却逐渐地亲热起来,以至称呼他们为“张妹妹”和“吴妹妹”。

二十三日,康王来到了应天府界的虞城县,由於县城狭小,大部分军队只能在城郊露营。岳飞还是按追随宗泽用兵行师时的规矩,亲自率领五十骑,在营外巡绰。他只听得远处传来了哭喊声,就率骑士们驰往,原来有十名中军兵士,在民居抢掠和强奸。岳飞自从当了小军官後,最痛恨的就是违犯军纪,荼毒百姓,他下令将十名军士捆绑起来,厉声责问说:“你们大胆,可知军法底罚条,凡是掠取资财,及奸犯居人妇女者,便当处斩!你们身为王师,其所作所为,又与番人何异?”不料为首的一人竟理直气壮地回答:“自家们是张家人,号称自在军,张太尉亦从未管束,又何须你管束?”岳飞大怒,马上拔剑,将这名军士斩首。他又将另外九人一起押往刘浩帐前。

刘浩问明情由後,吩咐将九名军士各人责打四十军棍,然後私下对岳飞说:“你处分此事,未有不当。然而不看僧面,亦须看佛面,如今张太尉是统制,又深得九大王信用,我是副统制,两人名为一军,其实是各统所部。此後若再逢违犯军纪者,可交我处分。这回我自带此九名军士,去见张防御。”岳飞已完全明白刘浩对自己的保护之意,说:“极感刺史底厚意,然而一人作事一人当,我愿带此九人面见张防御。”刘浩恳切地用岳飞的表字称呼说:“鹏举,自家们相知已有半年,我不能负知相州不试与宗元帅底重托,为大宋保全一个将才。你涉世未深,在官场之中,不宜径情直遂,切记!切记!”

二十四日早晨,刘浩带了这九名军士拜见张俊,说:“昨夜有十名长行打家劫舍,污辱妇人,其中一人不伏管教,言语凶悖,凌犯太祖底阶级法,我已将他斩首,其馀九人则各责军棍,以为儆戒。”原来宋军中专设有所谓阶级法,相传是周世宗或宋太祖创制,凡是下级凌犯或违忤上级,可以处以极刑。张俊放纵军纪的理论,倒是与刘光世不谋而合。但刘浩抬出了太祖官家的阶级法,使他无言以对,只能眉头一皱,吩咐将这九名军士逐退。刘浩说:“我追随宗元帅征战,元帅执法甚严。他常言道,虏人非有三头六臂,王师所以屡战屡败,实为高俅、童贯之流主兵,军政大坏,军纪废弛,缓急之际,将士贪生,往往不战而溃,实堪痛心。官军若平日奸淫掳掠,又与虏人何异?百姓备受虏人荼毒之馀,岂不更失所望?切望张防御留意。”

张俊其实也听说本军得到了“自在军”的诨名,他曾对杨沂中打趣说:“自在军底军名煞好,人生在世,谁不图个自在快活?我亦自在,你亦自在,全军自在,岂非美事?”但今天面对刘浩义正辞严的指责,却无法油嘴滑舌地对答,他想了一会儿,就说:“自今以後,我底军士违犯军纪,便交我处分,你底军士却交你处分。”刘浩已经完全明白他的用意,但张俊是正统制,自己是副统制,还能再说什么呢。

康王当天到达了南京,应天府作为北宋四京之一,是规模最小的一个,城周只有十五宋里四十步,其规模还不如相州。康王有意不入宫城,只是暂住府衙。

二十五日,张邦昌与王时雍、徐秉哲也来到应天府,宦官康履与他们同行。张邦昌在靖康元年初,曾与康王一起出使过完颜斡离不的金营,彼此关系不错。他这回刚进入府衙,就长跪在康王面前,恸哭不起,说:“罪臣邦昌身犯弥天大罪,请九大王速赐诛戮,以为天下後世之戒!”王时雍和徐秉哲也一同下跪,作了同样的表示,康王亲自将他们一一扶起,说:“如今你们底心迹已昭示天下,不但无罪,抑且有功,不须如此。”张邦昌一面流泪,一面继续陈述说:“若蒙恕罪臣一死,罪臣亦无颜再立於朝班。敬请九大王将罪臣贬逐安置於江南一个小郡,容罪臣得安其馀年,便是九大王天地再造底大恩。”宋朝有所谓“居妆、“安置”“编管”之类,都是官员被贬逐流放的处分名称,而有轻重之别。

康王抚慰说:“你们有兴复大宋之功,我即位之後,尚须仰赖你们谋国,只请放心便是。”张邦昌再三请求,康王却坚执不允,态度也显得十分恳切。张邦昌到此也无可奈何,只能接受康王的命令。其实,对处置张邦昌等人,康王在元帅府早有商量,汪伯彦说:“此等人出於权宜之计,自可授以宫祠,亦足以示新朝宽大之政。”黄潜善却说:“不可,此等人与虏人过从甚密,新朝欲与大金通和,还须仰仗他们出使。”康王还是接受了黄潜善的意见。

由於潘瑛瑛等已被冯益等抢先送到,康履又别出心裁,他在後宅单独启禀康王说:“小底在京城为大王选取拆洗女童一百名。”康王还不明白他的用意,说:“洗衣妇何须一百人?”康履只能坦白直言:“小底选女童,必取姝丽。”康王哈哈大笑,说:“会得!会得!此是你底大功。”虽然用所谓“拆洗女童”的名义,掠取民间美女,也不过是掩耳盗铃,但康王对康履的做法还是十分赞赏,宠信有加。

康履又说:“小底另有要事启禀。知淮宁府子崧曾发檄书,语言悖逆,而叔向驻兵京师,更图谋不轨,言道他底兵马只愿交付宗元帅,不愿交付九大王。”他说完,就将赵子崧的檄书呈上,康王眉头一皱,命令召汪伯彦和黄潜善前来议事。汪伯彦说:“此事须先下手为强,可速发兵,将两人诛戮,以绝後患。”黄潜善却说:“子崧後已改图,上状劝进,他以太祖官家裔孙自居,又是文官,此事以不张扬为上。依下官之见,可待大王即位之後,另以他罪,贬窜岭南。叔向自恃武勇,为人凶悖,则须立即发兵剿戮。”康王问道:“可用何人为将?”冯益说:“刘光世忠勇,足当此任,然而他所部仅有四千人马。”康王说:“可於各军勾抽一万人马,命他速行,务须斩取叔向!便是大功。”按元帅府的命令,刘光世率军连夜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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