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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曾瑜 当前章节:154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37

完颜挞懒说:“这是南朝赵皇所送底。”完颜斡离不说:“粘罕,此处尚有十匹,可送与你们。”女真人作为一个落後民族,语汇不丰富,名字也简单。譬如粘罕的词义是心,兀术的词义是头,被岳飞射死的五十夫长谋良虎的词义竟是无赖,即使词义很坏,女真人也不忌讳。一些上层贵族虽已取了典雅的汉名,但他们彼此间,不分长幼,仍然习惯於用女真名互称。

完颜粘罕笑着说:“不须,不须,待打破汴京,自家向赵皇索龋”完颜斡离不说:“开封不易攻打,这回攻平定军,已损折了多少人马!”完颜谷神说:“可先取两河,再取东京,为时不晚。先攻东京,若有不利,两河便非我所有。”完颜粘罕眉头一皱,将头上的貂皮帽往地上一扔,霍地站起身来,高声说:“东京是南朝根本,不得东京,虽得两河也不可守。斡离不下东京而不能得,只因我不在,这回自家带儿郎们去!”他伸开右手,拿起地上的貂皮帽,说:“我取东京,便如取这貂皮帽!”完颜兀术兴高采烈地说:“闻得老赵皇有美女一万人,我这回至少也须取他三十人!”说得众人哈哈大笑。

一名千夫长进屋,他稍退一步,跪左膝,蹲右膝,拱手摇肘,连着用袖自肩拂膝三次,最后用双手按右膝,再报告其部下五十夫长谋良虎的伤亡情况。蒲察石家奴听後说:“这四个南军端的厉害,头一夜便杀了我多少儿郎!”完颜粘罕大怒,说:“如此损我兵威,将十多个败兵与阿里喜都洼勃辣骇!”完颜斡离不说:“且慢!自家底儿郎,岂能由你处分!”他吩咐完颜兀术说:“将他们都蒙山不屈花不辣!”“蒙山不屈花不辣”的女真语词义是拉胁而死,这不是女真人的常用刑罚,完颜斡离不为显示自己统率本部人马的权威,有意用另一种方式处死。

军事会议後,金军仍分东、西两路,直逼开封。

三、延和殿集议

延和殿是大内的便坐殿。十一月八日,百官云集,每人在廊庑下各占一个几案,条陈和战事宜。先後呈上一百零八份奏议,宋钦宗当场一一过目。按当时制度,宰相有太宰和少宰,副相有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尚书左丞和尚书右丞,连同枢密院长官,合称宰执或宰辅,是最高的行政长官。然而因不断更替,如今只剩下少宰唐恽门下侍郎耿南仲、中书侍郎何樐、尚书右丞陈过庭和同知枢密院事聂昌五人,签书枢密院事李回督兵防守黄河,而太宰、尚书左丞和知枢密院事空缺。枢密院是最高军事机构,其长官却往往任命不知兵的文臣,一般不负责直接统兵。李回亲自督兵,是非常时期的特例。宰执大臣除自写条陈外,还帮皇帝分看奏议。

午饭後,唐恪首先口奏说:“今有臣与耿南仲、聂昌、王云等七十二人请割太原等三镇,以纾燃眉之急,何樐、陈过庭、梅执礼、李若水、秦桧等三十六人,不主弃地。依臣愚见,三镇之地,已失太原。目前之忧不在三镇,而在京师。望陛下三思。”

刑部尚书王云出班补充说:“臣出使金二太子军前,虏人称十五日前得割地之书,另请康王出使议和,便可退兵。否则即於十五日出兵渡河。此事不容久议而不决,请陛下早作圣断。”

宋钦宗感伤地说:“割地之事,便依众卿之奏,不必再议。然如何保全京师,还须从长计议。种师道遗奏,力主朕巡幸长安,以李纲与宗泽留守东京,不知众卿以为如何?”

唐恪说:“唐朝自天宝以後,长安屡失而屡复,其故非他,天子在外,可以号召四方。如今宜用国朝真宗皇帝亲征故事,以太子居守,陛下西幸洛阳,以防万一,以图兴复。”

宋钦宗对以年幼的太子守东京是无法赞同的,但不便立即否决。耿南仲是皇帝在东宫时的僚属,两人整整相伴十年。宋钦宗即位後,对他优先提拔。但耿南仲对自己未能拜相,一直耿耿在怀,而他最忌妒的人正是李纲。他连忙上前口奏道:“李纲专主用兵,而原无神机妙算。执政之後,作威作福,又暗中指使党羽扇动士民,伏阙上书,威逼陛下。赖陛下英断,将他罢黜。跋扈不恭而罪废之人,岂能复用!”

户部尚书梅执礼出班说:“依臣之愚见,太上帝、后与皇后、太子南幸建康,陛下亲征长安,以保万全。”宋钦宗本已决计“巡幸”长安,不料太上皇通过宦官传旨,说既然不许治兵西京,愿带龙德宫眷和亲王们去江南和两浙。宋钦宗猜疑父亲准备另立朝廷,当即写御批婉言敷衍和制止,他本人的“巡幸”计划也因而犹豫不决。梅执礼所奏正好说中了皇帝的心病,但宋钦宗还是克制自己,装出虚心倾听的神态。

梅执礼继续说:“李纲秉性忠义,过不掩功。所谓扇动士民伏阙之事,就臣所知,乃传闻不实之词,他与陈东其实素不相识。依臣愚见,今日正当命李纲镇守京师,将功补过。臣敢以全家老小三十二口保奏,若用李纲,京师决不致落入虏人之手。”

吏部侍郎李若水出奏说:“臣奉使河东,备见虏人奸诈。虏人自亡辽以来,便是一面用兵,一面通和,以和议佐攻战。狼子野心,割让三镇,岂能餍足其贪欲。臣出使回朝,途经磁州。知州宗泽在敌骑蹂躏,百姓涂炭之馀,两河官员畏惧虏寇,不敢赴任之时,毅然匹马到任,召集军民,操练人马,修缮城池,措置有方。其人虽年近古稀,精神健旺,实为扶颠持危之才。种师道谙熟军事,不荐他人,单荐李纲、宗泽,此乃是为大宋江山深思熟计,望陛下详察。”

中书侍郎何樐是四川仙井监(今仁寿)人,状元出身,三十七岁,是年龄最小的一名执政,向来自视甚高,他说:“诚如李侍郎之言,虏人之师,割地亦来,不割亦来。昔日周平王避敌东迁,周室自此衰微,一蹶不能复振,陛下当引以为至戒。开封金城汤池,守备严固,前有大河。金虏用兵,秋来春去,不能持久。陛下坐镇京师,方可号召四方劲兵勤王。金虏如若南下,顿兵坚城,後有大河,义勇之师四面八方而至,乃自取灭亡。臣虽不才,愿领守城之责,必保宗庙社稷无虞!”他的语气虽略带乡音,却慷慨激昂,显示一种舍我其谁的气概。

说也奇怪,何樐进入政府只有半年,而宋钦宗对他有一种愈来愈深的信任感和依赖感。见到皇帝不自觉地点头,唐恪和耿南仲虽然有满腹异议,都不愿发表。

李若水却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今春种师道发兵勤王,对陛下说,京城可守,虏兵可败,如今遗奏力劝陛下大驾西幸。并非种师道前後反覆,乃彼一时也,此一时也。愿陛下听老於行阵,深知兵机者之忠言,社稷幸甚!”

大殿之上,只有李若水、梅执礼与何樐争辩不已。宋钦宗听了半天,最后说:“众卿不必再论,朕意已决,当死守社稷!”

退朝後,梅执礼拉住李若水的手,一面摇头一面说:“圣上不用种枢相之计,而用一狂生之言,社稷难保呀!”李若水说:“和胜(梅执礼字),圣上以死守社稷,我等亦唯有以身许国,尚有何言!”梅执礼长长地叹口气,说:“清卿(李若水字),事已至此,我等亦只能以此共勉!”

宋钦宗回坤宁殿,朱后率众人接驾。宋钦宗见大殿内堆放了许多箱笼物件,不免感到意外。朱后连忙解释说:“请陛下恕臣妾僭越之罪,事势危急,臣妾已命慎妃与郑夫人收拾行装,与孩儿、公主同去建康。”宋钦宗有几分不悦,但他决不愿当着众人呵斥朱后。他只是吩咐朱慎妃和郑夫人说:“你们且回自家阁分去!”接着又命令宫女带儿子和女儿去西寝阁玩耍,自己与朱后来到东寝阁,屏退众人说话。

宋钦宗向朱后简单介绍了延和殿集议的情况。朱后听到“死守社稷”四字,立时感到有一种不祥之兆,使她不寒而栗。一句“官家休出此不祥之言”,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说出来就更不吉利。她说:“叫孩儿们去建康,臣妾当陪伴官家。”宋钦宗摇摇头,说:“孩儿们去江南,太上与娘娘又何处安顿?”朱后想说:“官家不用臣妾之言,他时当有噬脐之悔。”却又因此语不祥,而没有说出口,只是泪流满面。只听得内侍隔帘禀报:“教主道君太上官家已自龙德宫入大内,说须与官家说话。”坤宁殿本来就不是适当的会面场所,更何况宋钦宗根本不愿父亲见到大殿内堆放箱笼物件的景象,他说:“请太上去崇政殿。”他来不及劝慰朱后,就匆忙起驾。

崇政殿是皇帝平日办公的所在。宋徽宗从北边龙德宫进大内,抵达崇政殿时,宋钦宗已在殿内恭候。自从汉人改变了席地而坐的习俗後,在很多场合下,揖礼已取代了拜礼,但宋钦宗今天见父亲,仍用拜礼。他双膝下跪,两手触地,叩头时头在地上停顿时间稍长。两手触地称为拜,叩头时间较长称为稽首,这与叩後立即抬头的顿首不同,乃是当时最隆重的见面礼。这一对并不亲睦的父子,已有将近一月不见面。原来十月十日是宋徽宗的生日天宁节,宋钦宗前往龙德宫上寿。他早先拒绝太上皇去西京治兵的要求,已经造成不快。宋徽宗给儿子斟酒一杯,却有人私下踩宋钦宗一脚,宋钦宗会意,害怕酒中有毒,便坚辞不饮而退,结果太上皇嚎啕大哭一常事後,倒是朱后还不时去龙德宫看望,宋徽宗钟爱的嫡长孙也三天两头去看祖父,承欢膝下。

宋钦宗毕恭毕敬地口称:“臣桓叩见太上官家。”宋徽宗对这种表面礼节反而感到不快,但也不得不虚与委蛇,说:“大哥,免礼。”父子就坐,宋徽宗屏退左右後,就开门见山地说:“老拙今日亲到大内见大哥,只望大哥给老拙通一线路。”宋钦宗听到父亲极不寻常地自称“老拙”,也深知非同小可。他只能向父亲介绍当天集议的情况。宋徽宗长吁一声,说:“大哥,老拙劝尔一句,何之言听不得。大哥要力守宗庙、社稷,老拙还须去江南。”宋钦宗说:“太上官家要去,臣桓岂能拦阻。然而京师禁卫寡弱,委实难以勾抽诸班直,护卫太上与娘娘。”

这句话确实道破了问题的症结,使宋徽宗半天说不出话,他想了又想,就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大哥,可否借与老拙一千人马?”宋钦宗叹口气,说:“太上官家用高俅主管殿前司,军政大坏,教阅、训练之事尽废,禁兵与诸班直有阙额而不补,军兵阙额的俸录由他与童贯贪污自肥,如今三千六百人的诸班直仅剩一千馀人!高俅原是个市井无赖……”他话到嘴边,还是把“太上官家竟如此恩宠”一句咽了下去。宋徽宗知道决无可能调遣负责皇帝宿卫的诸班直,却仍不死心,又说:“老拙只须大哥借捧日与龙卫马军各一指挥。”捧日军与龙卫军是分属殿前司和侍卫马军司的上等禁兵。宋钦宗拿定主意,决不给父亲一兵一卒。他说:“如今捧日与龙卫军三分有马,七分无马。在京禁军守京城四壁尚不足用,委实不可勾抽。京师城池高阔,如今唯有坚守,方可保太上官家万全。”

到此地步,宋徽宗再也无话可说,只能起身站立。宋钦宗却拦住了父亲,说:“太上官家,臣桓还有一事央求。”宋徽宗问:“何事?”宋钦宗说:“王云从金虏二太子军前回朝,说虏人须要九哥出使,割让三镇之地。王云以全家百口,决保和议之後,虏人不留九哥为人质。然九哥与尚书左丞王都畏缩不前,臣桓已将王罢免。此次出使,关系甚大,切望太上官家还须劝谕九哥,为国家社稷排难解忧,勉为此行。”宋徽宗子女太多,对九子康王赵构又并不宠爱,就说:“待老拙劝谕就是。但求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佑他出使成功。”

四、谒告太庙

女真人虽是落後民族,却在灭辽战争中积累了相当丰富的政治军事经验。他们对宋作战,军事和外交双管齐下,以外交辅助军事,颇为得心应手。随着两路金军的深入,和议的筹码不断加高,而东、西两路使节的口径也并不一致。金朝的外交攻势对高明的敌手也许没有作用,却对宋钦宗君臣却起了作用,使他们举棋不定,而穷於讨论和应付来使们反复变卦的各种邀求。一个当时世界上有数的、经济最发达的大帝国,却好似在惊涛骇浪中并无舵手的航船。十一月十二日,西路金军兵临河阳,守黄河的宋军不战而溃,李回逃回京城。自十三日起,两路金军分别由河阳与北京大名府魏县李固渡渡河,完颜粘罕旋即派兵攻占汜水关和西京河南府,切断了宋钦宗西逃和陕西军东援之路。一时朝野大震,而宋钦宗却仍对康王的出使,寄予莫大的希望。十四日,为保证出使成功,他特地请康王和景王入大内,并一同晋谒太庙。

宋朝有的皇帝无子,而宋徽宗子女之多,在本朝却算得上空前绝後,到宋钦宗在位时,已达三十一个儿子,三十四个女儿。后妃与众多的子女,形成复杂的关系。太上郑后生次子衮王柽,却幼年夭亡,她虽然渴望再生儿子,却一连生了五个帝姬。因此,她在宋钦宗与郓王的争位中完全持中立的态度。王贵妃所生除三子郓王与夭亡的四子荆王赵楫外,还有五子肃王赵枢、十四子徐王赵棣和二十三子相国公赵梴。宋钦宗自然与他们的关系最坏,肃王赵枢被送到金朝东路军中当人质。

在父亲的后妃中,宋钦宗最有好感的是乔贵妃。乔贵妃受宠而不骄,对郑后恭敬有礼,待其他妃嫔以至宫女都十分厚道,善於调和各种复杂关系,几乎博得宫内的一致好评。她表面上对宋钦宗与郓王之争也保持中立,实际上却同情幼年丧母的宋钦宗。有一回,宋徽宗在她面前夸奖郓王聪明过人,乔贵妃乘机巧妙地谏劝说:“道郎百伶百俐,一如他底三叔。”道郎是赵谌的乳名,因祖父崇拜道教而取名,在孙子辈中,宋徽宗最钟爱的是长孙。如果废立皇太子,又将长孙置於何地呢?宋徽宗因此沉吟不语,为了长孙,他迟迟下不了废立的决心。

宋钦宗因此对乔贵妃有感激之情,他常对朱后称赞乔贵妃,说:“做人须学乔娘子。”乔贵妃生宋徽宗六子景王赵杞、七子济王赵栩、十子邠王赵材、十三子仪王赵朴、十六子郓王赵栱、二十子安康郡王赵樾和二十四子瀛国公赵樾,而赵材、赵朴和赵栱先後夭亡。在诸兄弟中,宋钦宗又与景王和济王最亲。宋钦宗清楚乔贵妃同康王生母韦婉容的亲密关系,所以特别请景王作陪。

三个同父异母兄弟,面貌有几分相似,都说得上是仪表不凡。二十岁的康王身材高大,比宋钦宗高出半头,而二十三岁的景王却比长兄低半头,三人的身材恰好与各人生母的身材成正比。据历史记载,康王“目光如炬”,特别有神,在众兄弟中,他是最健壮的一人。三兄弟骑着马,在宦官和诸班直的簇拥下,由大庆殿前的大庆门出大内宫城正南的宣德门。

宣德门是宫城最巍峨壮丽的正门,总计开五个门洞,城楼高耸,雕梁画栋,朱栏彩槛,城壁的砖石都镂刻龙凤飞云。宣德门南是一条御街,直通里城的朱雀门和外城的南薰门。这是开封最宽阔的街道,东西宽约二百多步(一步五宋尺,约合1.55米)。街上设置两行朱漆杈子,其旁又是两行黑漆杈子。平民只能在朱漆杈子与黑漆杈子之间行走。黑漆杈子以外,是两道砖石砌成的御沟,水中栽种莲荷,岸上种植桃、李、杏、梨等树,每年春夏之际,犹如铺锦堆绣一般。宋钦宗平日最喜欢在大庆门到宣德门之间漫步,在御街两行朱漆杈子间骑马。在他眼里,这个京师的中心地段,比诸如後苑、延福宫、艮岳和外城南的玉津园、城东的宜春苑、城西的琼林苑、金明池、城北的瑞圣园等园林,更加赏心悦目。他每次行走其间,就陶醉在此处特有的雄奇壮观景象之中,激发起龙子凤孙的自豪感。如今严冬时节,御沟已经结冰,而宋钦宗更无心绪,去观赏城楼和萧索的街景,他们沿着宫城南面东西向的天街,匆忙地走向里城正东的望春门,东京人俗称曹门,太庙正是在曹门以南。

太庙是历代皇朝最神圣的所在之一。京城东北的金水河水沿天街引入此处,在太庙的四周有砖石砌成的沟渠。太庙的建筑主要有两部分,一是堂,二是室。每个室平时分别安放着自宋太祖的高祖父以下,共计十一代皇帝和皇后的神座。第一代的神主面朝东方,其馀各代神主按所谓“昭”与“穆”的次序,分别面朝南或朝北。遇到大典礼,须将神主抬到堂内,第一代神主居中,其馀各代神主按左“昭”与右“穆”的次序分列两旁,一律面朝南。

三兄弟下马後,进入太庙,而宦官、诸班直和看守太庙的官吏一律排列在庙门之外。三兄弟依次来到各室,各个神座前的牙床上,铺着紫绫,早已供上香烛。三兄弟逐室跪拜列祖列宗,最後,宋钦宗又带着两个弟弟,专门跪在六世伯祖父宋太祖的室内,祈告神灵,他显然对开国之主怀有更深的敬意,说:“不肖孙臣桓敬告太祖官家在天之灵,今金虏侵凌,不肖孙不能嗣守大宋尺地寸土,须割地纳贡,以救危急。恭惟太祖官家以英武之姿,南征北讨,削平僭伪,创业垂统,立大宋万世不拔之基业。如今不肖孙败祖宗家业,既愧且耻,委实无地自容!”宋钦宗说到伤心处,竟恸哭起来。跪在後面的景王听得伤情,也陪着大哥失声痛哭。康王此时此刻,对长兄的痛苦其实相当麻木,但转念自己出使,吉凶祸福未卜,也流下了眼泪。

宋钦宗又转而慷慨激昂地说:“自今以後,不肖孙臣桓当效法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效法唐太宗,整军经武,少则五年,多则十年,誓雪此耻,复取大宋失地,奏告祖宗在天之灵!”景王听到兄长的誓词,心中也十分激动,而康王脸上却不由露出讥诮的神情,他心里说:“大哥此番言语,岂非痴人说梦!”

祈告祖宗神灵以後,宋钦宗又引领两个弟弟,来到太庙一个秘密夹室中。夹室的门平时上锁,封闭很严,如今按皇帝的命令,已经预先开锁。宋钦宗亲自拿起门外一支蜡烛,叫景王推门而入,又命康王取门外的香,插上香案。景王和康王只见香案後面有一个销金黄幔套着的东西,却不知是何物。宋钦宗同两个弟弟行跪拜礼後,方才命景王揭开黄幔,原来是宋太祖当年立下的誓碑。誓碑约七、八尺高,四尺多阔,上有三行誓词。第一行说:“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即使犯谋反大逆,止在狱中赐死,不得在闹市刑戮,不得连坐支属。”第二行说:“不得杀大臣、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第三行说:“子孙有渝此誓,天诛地灭。”这是宋太祖欺负後周柴氏孤儿寡母,得天下後,所立的誓约,作为宋朝的最高秘密,只能由皇帝一人掌握。今天宋钦宗破例让两个弟弟看这块誓碑。

景王惊叹说:“足见太祖官家深谋远虑,以仁心治天下!国朝如此优礼士大夫,非汉唐可比。”宋钦宗说:“自太宗以下,列祖列宗恪守誓约,不敢有违。朕即位以来,自问并无失德,然而杀王黼、童贯等奸臣,虽然人心大快,毕竟违背太祖圣训,後悔不及。”他有一句害怕说出口的话,是因此遭受天诛地灭的报应。康王劝慰说:“太祖官家想必能体谅大哥底苦心,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三兄弟又回到大内,宋钦宗在安福殿内摆设午宴。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最紧急的对金关系问题。康王说:“大哥,恕我直言。大哥方才说,要效法勾践与唐太宗。依我之见,却须效法汉文帝与真宗官家。”他的话不免使宋钦宗和景王惊愕,景王问:“九哥,这是何意?”康王说:“我看自古以来,唯有汉文帝待匈奴最为得体。匈奴书辞倨傲,他受而不较,匈奴军旅侵犯,他防而不攻。真宗官家与契丹定百年之好,虽然每年交付岁币,却造福於子子孙孙。我今春出使金营,备见虏人兵马雄盛,骁勇无敌,远非当年匈奴可比。虏军如虎,王师如羊,且不说十年,即便是二十年、三十年後,王师也断无可胜之理。大哥唯有割地纳贡,一意讲和,方可消灾免难,此为上策。如若三心二意,出尔反尔,乃是取祸之道,国无宁日,而宗庙、社稷难保。”

宋钦宗和景王都没料想到,自从今春康王出使金营以後,原先的勇锐之气全消,与从前简直判若两人。在文弱的众兄弟中,康王本是公认的壮士,他天生神力,能双手举两袋米,各重一斛,行走几百步,令人咋舌,可以挽弓一石五斗,善於骑射。宋钦宗只望康王出使成功,所以不便反驳,他还向景王使了个眼色。景王瞧着康王,一个雄健大丈夫的体魄内,竟是如此卑怯的灵魂,忍不住投以一瞥鄙夷不屑的目光,说:“九哥,何必长他人之志气,灭自家之威风!大哥有此宏誓大愿,他日必能收复失地,洗雪国耻。”康王反唇相讥说:“六哥,尔有此壮心,何不自统兵马,与番人厮杀?”

宋钦宗不愿两人作无谓的争论,而影响出使的大事,连忙说:“整军雪耻,乃是後事,亦须量力而行。如今宗社大计,还系于九哥一身。”他解下身上的玉带,亲自围在康王的腰间,动情地说:“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九哥临危受命,请受朕一揖。”他以帝王之尊,恭恭敬敬地对康王行了个揖礼,康王连忙还礼。宋钦宗看到九弟仍面有难色,想了一想,又说:“朕今将龙德宫婉容韦娘子加封贤妃。”康王听到自己的生母从嫔升为妃,超升八阶,只得说:“谢大哥皇恩!”宋钦宗和景王又反复劝勉,康王最後勉强地告辞出宫。

宋钦宗又吩咐景王说:“九哥後天出使,请六哥代朕饯行。好言好语送他出城,休要与他争议。”景王明白,宋钦宗的意思是叫自己督促九弟出使,便说:“谨遵大哥之命!”

五、康王出城

十一月十六日,在康邸,即康王府前,来了一群车马。骑马的有景王、二十一岁的济王、十五岁的安康郡王和十二岁的瀛国公,另有宦官白锷等人。一辆朱漆彩绘车,拱形顶盖,四角各有一个镀金的铜鸱吻,车厢左右各有鹅黄色的刺绣绸窗帘,前面是同样的门帘,车前有四条挽牛,分为两排,车中坐着龙德宫贵妃、四十一岁的乔媚媚和刚升为贤妃、四十七岁的韦娇娇。两人还是按贵妇人平时的习俗,各人袖中手持两个香球,在车旁有两名宫女也手持香球。香球其实是球状小香炉,凡车马行经的街道,香烟如云,香气四溢。白锷下马,来到府门前,里面走出康邸的内知客韩公裔。白锷对他说:“龙德宫乔娘子、韦娘子与四位大王、国公驾到。”韩公裔摇摇头,面有难色,说:“九大王还在做他底好事,请两位娘子与六大王等稍候,我当命人通报。”白锷完全明白他说的“好事”是什么,长叹一声,说:“到此地步,九大王还要做他底好事!”

韦娇娇本是南方越州会稽县人。她的姐姐是宰相苏颂的女使,苏颂就是科学史上著名的水运仪象台的发明人之一。韦娇娇长大成人,也当苏家的女使。按当时规矩,在女使被雇期间,主人可以占有她的肉身。在韦娇娇陪伴苏颂的第一夜,居然整夜遗尿不止。苏颂说她有大富大贵之相,就放弃了她。韦娇娇的姐姐後来出家当尼姑,她也随尼姑来到京城,住在一个道观里。宋哲宗为各位藩王选一批处女,韦娇娇就进入了端邸,成为後来的郑皇后下的一名侍女。

乔媚媚本也是郑后的一名侍女。在古代宫廷幽闭的环境下,宫女们同性恋是由来已久的。韦娇娇和乔媚媚也很快成为一对同性恋者。乔媚媚身材娇小玲珑,肌肤犹如水仙花一般白嫩,而韦娇娇却是身材高大丰壮,相貌平常,肌肤也是普通的黄色。两人很快就达到如胶似漆的地步。公开场合以姐妹相称,私下甚至以兄妹相称,乔媚媚还打趣地称她为“假厮儿(假小子)”。

乔媚媚天生丽质,很快得到宋徽宗的宠爱。从宜春郡夫人连升美人、婕妤和婉容,自己有了单独的阁分,而韦娇娇却只能在乔媚媚的阁分里当一名侍女。有一回,宋徽宗问乔婉容:“你阁分里可有个假厮儿?”乔媚媚只得双膝下跪,说:“臣妾有罪!”宋徽宗连忙将心爱的丽人扶起,说:“何罪之有。你们如何作爱,朕意欲一观。”於是,韦、乔两人竟当着皇帝的面,在床上恣意纵情。宋徽宗不久便升起一股欲火,他上前推开了韦娇娇。云雨过後,韦娇娇跪在皇帝面前,噙着泪水说:“奴家自十八岁入端邸,二十一岁入大内,侍候官家,前後十年,切望皇恩浩荡,御幸一回。”十年的幽闭和冷落,如今还是个老处女,激起她极深的悲哀。

宋徽宗望着韦娇娇,她虽然相貌平常,却说不上丑陋,被自己御幸过的女子,有的还不如韦娇娇。但是,宋徽宗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缘故,他可以对别的处女有兴趣,却偏偏对这个处女从无兴趣,说:“今日寡人兴尽,以後再说。”他突然想起一个新奇的念头,亲自扶起韦娇娇,命她坐在自己对面,命乔媚媚用端砚磨着著名工匠张滋专造的宫廷墨宝,自己拿宣城笔在韦娇娇的左右大腿上,用瘦金体分别写上“一娇百媚”和“蜂狂蝶迷”八个字。他吩咐说:“明日传一个纹身匠,为宫女韦氏刺字。”韦娇娇听说官家玩新花招,要给自己刺字,便焦急地望着乔媚媚,乔媚媚忙对她使一个眼色,韦娇娇就下跪叩谢皇恩。乔媚媚说:“官家,东京妓馆瓦舍之中,自有一等轻薄士人,在小姐身上题字,小姐们便请工匠刺字,引以为荣。古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国朝有令,宗室不得纹身,韦姐姐是官家底宫女,非秦楼楚馆底小姐们可比。”宋徽宗笑着说:“多亏娘子提醒,韦氏不必纹身。”

为了争取御幸一次,韦娇娇不知对乔媚媚哭了多少回,乔媚媚也对皇帝再三相劝,宋徽宗就是不允。时值八月中秋,宋徽宗酒醉後,进入乔媚媚阁分,乔媚媚乘机叫韦娇娇蒙混上床。皇帝酒醒後,乔媚媚又为义姐请封。宋徽宗为讨乔媚媚的喜欢,破例封韦娇娇为平昌郡夫人,得知她怀孕後,又封才人,生下赵构後,加封婕妤。在乔媚媚的不断央求下,韦娇娇最後升至婉容。但她的义妹却在此後三年内,由婉容连升贤妃、德妃和贵妃。

韦娇娇有了单独的阁分,她的发迹使成千上万名宫女称羡不已。但韦娇娇本人却陷入愈来愈深的苦恼之中,自那次宋徽宗中秋酒醉之後,却再无第二回御幸。韦娇娇异常壮健的体魄,仅有的一次异性爱,激发了她无比旺盛的欲火,使她天天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生理上和感情上的双重煎熬。在万般无奈之馀,只能向宫女们如饥似渴一般地发泄。

生下赵构的下一年,韦娇娇正当二十九岁的盛年。有一次,她偶然在嫔妃院走廊边的假山外,见到一个小宦官在伤心哭泣,此人就是前述的白锷。白锷是开封府祥符县人,因为家境贫寒,不得不净身入宫。他家又欠了债,如不能偿还,就得将两个妹妹抵押给一个员外当女使。韦娇娇问明原由,就慷慨地赠钱五十贯。此後,韦娇娇经常给白锷各种关照,使白锷感激不荆然而韦娇娇却是别有用意,有一回白锷到她的阁分,她支开宫女後,便紧紧地抱住白锷。白锷急得满头大汗,用力挣脱後,跪在韦娇娇的面前,连连叩头,口称“使不得!使不得!”

韦娇娇伤心地抽泣起来,说:“白锷,你可知晓你娘子底苦楚?”白锷说:“小底(小的)知晓。然小底须遵守大内规矩,小底净了身,也爱莫能助。”韦娇娇痛苦地说:“早知如此,当初在东京後街小巷,嫁个卖油底、卖豆腐底,夫妻欢娱,白头偕老,也比大内底婕妤快活。”白锷说:“大内锦衣玉食,东京又有多少贫寒人家,柴米油盐尚无着落,吃得早餐便无午餐。”韦娇娇悲愤地说:“大内赛似锦衣玉食底大狱!”白锷说:“娘子对小底恩重如山,日後有事,水里火里,小底也须往水里火里去。”对她百般劝慰。

从此以後,韦娇娇与白锷的关系反而更加密切起来。大内的妃嫔阁分可以设置笺奏官,为妃嫔们撰写一些节日给皇帝、皇后致贺的诗文等类。韦娇娇文化修养不高,自从有封号後,笺奏文字最初由多才多艺的乔媚媚代为草拟。在她的要求下,白锷为她找一个笺奏官韩公裔。韩公裔本是史馆的小吏,宋时官和吏有严格的身分差别。韩公裔当笺奏官後,由吏升为无品小武官进义副尉。当时的“武官”同现代意义的军官不能混同,多数武官的差遣与军事无关。进义副尉的月俸只有一贯钱,而韦娇娇另出私房钱二十五贯,高於大多数知县的月俸。

按大内的规矩,韩公裔当然不得自由出入宫禁,韦娇娇与他只能由白锷来回传话和转送文字。韦娇娇有了封号後,她的娘家方才定居东京,家中只剩父亲韦安礼和幼弟韦渊。高俅为奉承乔贵妃,在殿前司给韦渊安插了一个武官差遣。乘着回娘家的机会,韦娇娇方才得以见到韩公裔,并与他在密室幽会。久而久之,韦婉容又设法买通守西华门的内侍。原来嫔妃院就在西华门内,而她的阁分又距离西华门最近,就经常在黑夜私出西华门。

白锷知道此事後,也曾私下劝过韦婉容,韦婉容却说:“人生在世,只图个快活,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日快活,明日杀头,也心甘情愿。”康王十六岁“出阁”,离开大内,另住康邸,当时已经四十三岁的韦婉容却性欲未减,她特别安排韩公裔在康邸当差,自己经常去康邸,就更加名正言顺。

在韦娇娇的无比溺爱下,赵构从小就十分任性。他自十四岁开始,就喜欢玩弄宫女。有一次,竟色胆包天,闯进乔贵妃的阁分,搂住乔贵妃求欢。乔贵妃急中生智,说:“别胡做,官家即刻便到。”於是赵构又连忙下跪,捣蒜似地叩头告饶。乔贵妃事後私下告知义姐,说:“自家们是姐妹情分,望姐姐从严管教,以免招惹是非。”韦婉容对义妹千恩万谢,回阁以後,却仍舍不得训斥儿子,只是温言细语,晓以利害祸福。不料赵构竟吟咏起白居易的诗,说:“後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爹爹底佳丽一万,还抵不上乔娘子一人。孩儿只消与乔娘子睡一回,死也甘心。”韦婉容气得大骂,这是她平生第一回骂儿子,而赵构却反唇相讥,说:“你与韩公裔不尴不尬底事,难道就不怕招灾惹祸?”

到此地步,韦婉容只能私下央求白锷。出於对韦婉容的感激之情,从赵构的孩提时代开始,白锷就一直对他特别关照。说也奇怪,赵构不怕生母,却只怕这个从来对自己和颜悦色的家奴。只要白锷紧紧地跟随和监视赵构,赵构就不敢胡作非为。赵构一旦出阁,脱离了白锷的管束,就好像一只出笼的鸟,开始享受自由和欢乐。韦婉容的心头也如释重负,她只怕儿子在大内闯祸,却不怕他在宫外作恶,为非作歹正是天潢贵胄的特权。

前述赵构的“好事”,就是与女人的性交。他如今已有正妻嘉国夫人邢秉懿和两个郡君田春罗、姜醉媚,分别比他大一岁和小两岁与四岁。但三个有封号的妻妾却完全不能满足他的需求。赵构天生有极强的性欲,每次少则五、六人,多则十人以上,方才过瘾。他还有一种恶习,兴致愈浓,对女子就愈是粗暴。侍婢们难以承受其粗暴时,喜怒无常的康王动辄将他们杀死。他出阁後的五年间,康邸的无辜女使也不知死了多少。

康王在两天前辞别宋钦宗後,一种醉生梦死,及时行乐的心态,使他终日狂饮暴食,恣意对女人们发泄情欲。今天来了一名太上皇新赐的十三岁宫女,名吴金奴,她的父亲是东京的大珠宝商,号称珠子吴员外。吴金奴到韦娇娇阁分中才一个月,又被送到康郏康王同他父亲一样,最喜欢处女,今天把吴金奴排名第一。吴金奴容貌不算很美,但十分聪明乖巧,颇得韦娇娇的喜爱。她也打听到康王的恶习,尤其注意自己的言动举止。

第二个女子名叫潘瑛瑛,她入康邸还有一段故事。在今年正月,宋徽宗和郑太后、乔贵妃等已逃往南方,而康王和韩公裔也出使金营。当时韦娇娇已随太上皇搬出大内,在惶恐之中带一名宫女,逃出龙德宫,准备去自己娘家。韦家住在城南,韦娇娇慌慌张张,路过潘家,潘瑛瑛的母亲正好在门外见到,就招呼她到家中稍事休息。在交谈中,听说韦娇娇的身分,自然格外殷勤,叫女儿出来拜见,并派人去韦家报讯。韦娇娇见到潘瑛瑛的身材、容貌竟与乔贵妃有七、八分相像,待金人退兵後,就设法给儿子纳潘瑛瑛为妾。潘瑛瑛很快成为康邸中最受宠爱的女子,但还来不及向宋钦宗请封号。她和邢秉懿都已怀有身孕。

康王同潘瑛瑛正在云雨之时,韩公裔叫宦官康履进来通报,康王说了句“败兴”,却仍然云雨不止。门外的韦贤妃等得不耐烦,只得不待儿子出迎,自己先与乔贵妃下车,进入康郏两个女子站立平地,竟差大半个头,都头披方幅紫罗,下有四根大红罗带,垂於前胸後背,宋时称为面帽或盖头。到厅堂後,宫女为两位贵妇卸脱面帽,只见韦贤妃的容貌大致与她的年龄相当,而乔贵妃驻颜有术,看上去与她的年龄大约相差十岁。两人头戴缕金花钗冠,上插用各色美玉雕琢的花九朵,身穿绛罗绣白梅丝绵大袖霞帔,装缀珠翠,下穿绛罗长裙,腰系绿锦的革带,白玉双佩,浑身珠光宝气。

康王与潘瑛瑛云雨过後,方才出来拜见母亲和乔贵妃,与四个兄弟互行揖礼。邢秉懿引领田春罗、姜醉媚和另外十四名没有封号的女子,也跟随康王之後,向两位妃子和四兄弟行礼。邢秉懿已依稀可看出她腹内有孕,而潘瑛瑛怀孕不久,依然是娇小玲珑的身材。乔贵妃早就听说潘瑛瑛酷似自己,她执着潘瑛瑛的手,从上到下,仔细端详。她看着潘瑛瑛的花容月貌,不禁为自己的色衰产生淡淡的悲哀。韦贤妃对义妹说:“她倒像你底女儿。”邢秉懿笑着说:“贵妃娘子面嫩,两人赛似姐妹。”田春罗也凑趣说:“是呀!活像两姐妹!”

乔贵妃明知是奉承话,却仍感到舒心快意。她命宫女托出两个朱漆描金匣,一个匣内放着十三对金耳环,另一个匣内放着四件金首饰,一个步尧一根钗、一条项链和一把金梳,其上都有凤头,各用两颗小宝石做凤眼,步摇和项链上都缀满小宝石。乔贵妃对邢秉懿说:“由你先挑。”邢秉懿与田春罗、姜醉媚的关系还比较和睦,因为两人的容貌并未压倒自己,唯有对潘瑛瑛却有十分的妒意,对她恃宠而骄,更有十二分的不快。但她深知康王对女人的暴戾恣睢,在任何人面前决不敢稍有流露。她唯一的盼望,是自己早生贵子,以求在康邸稳居正妻的地位。邢秉懿一望便知,四件首饰中最贵重的是步摇,就取了步摇插在潘瑛瑛的头上,笑着说:“这是贵妃娘子给妹妹底见面礼。”又分别给田春罗和姜醉媚戴上金钗和项链,自己最後摘下脑後的象牙梳,换上金梳。四人谢过乔贵妃,另外十三对金耳环分赐十三名女子。两位妃子对邢秉懿投以赞许的目光。

景王对康王说:“今日我等奉爹爹与大哥之命,设御宴为九哥饯行。”康王听得“饯行”两字,露出满脸不悦之色。韦贤妃忙说:“莺哥,还不谢过皇!”莺哥是康王的乳名,因为他在婴儿时代啼声洪亮悦耳。康王只得说:“谢爹爹与大哥底皇恩!”

韦贤妃趁着御宴摆设前的间隙,向韩公裔使个眼色,独自起身走向专为自己设置的小阁,韩公裔尾随而入。小阁分里外两间,平时也是两人幽会的所在。进入小阁後,韦贤妃立即向韩公裔行跪拜礼,这在两人关系中还是第一回,韩公裔慌忙将她扶起。韦贤妃说:“儿子底性命,只求你保全!”奉命随康王出使的韩公裔苦笑着说:“自家也性命难保,又有何能为?”韦贤妃说:“我左思右想,若到番人军中,必定凶多吉少;唯有不进虏营,方可保全。”韩公裔说:“这须是欺君抗旨之罪,我如何担当得起?”韦贤妃说:“这自有莺哥担当,不须你担当。官家不杀王,岂有杀自家九弟之理?出城之後,尔须与莺哥私下密议,随机应变。此事你知,我知,他知,切莫泄漏!”这件事也涉及韩公裔本人的安危,他自然诺诺连声。

在厅堂上,景王也抓紧时间,向康王传达宋钦宗的口谕。他说:“昨日金虏使节到此,出言不逊,声称已占西京,如今不求太原三镇,只求河北、河东,与我画河为界。”济王愤愤然地说:“虏使在文德殿内,气焰嚣张,竟辱骂大哥,说是‘奸臣辅暗主’。可叹唐恽耿南仲、聂昌之辈,身为宰执大臣,一个个呆若木鸡,噤若寒蝉。唯有何一人,尚能与虏使面折廷争。”康王听後,冷笑说:“人称‘番人如虎,马如龙,上山如猿,下水如獭,其势如泰山,国朝危如累卵’。与他们唇枪舌剑,难道便能一决雌雄?”景王对康王说:“大哥有旨,九哥去番营,不可与虏人计较言语。如虏人定要河北、河东之地,听九哥便宜行事,割与他们。但求保全京师,即是成功。”

韩公裔进入厅堂,向康王耳语一句,康王就转身走向小阁。他见到母亲,顿时拜倒在地,泪如泉涌,韦贤妃抱住向来娇惯的儿子,说:“为娘底千思万想,在京城里,你做不得主,出了京城,官家却做不得主。入了虏营,吉凶祸福,由不得你;不入虏营,即便你大哥怪罪,却能保全性命。”寥寥数语,说得康王茅塞顿开,说:“多亏妈妈提醒!”这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母亲有如此深的感激之情。韦贤妃又叮咛一番,说:“路上有事,与韩公裔商量,此事切不可泄漏。”康王说:“谨遵母命!”两人一同走出小阁。

赴御宴者,还包括康王出使的随行官员,他们是刑部尚书王云,耿南仲之子、龙图阁直学士、中书舍人耿延禧和宋英宗高后的侄孙、华州观察使、知东上阁门事高世则,後两人都作为康王的参议官。至於康邸宦官康履、蓝珪等和韩公裔也都列席。韩公裔如今已是正八品的修武郎。康王的情绪已由低沉转为兴奋,他命本府的歌童舞女上厅堂,以清歌曼舞助兴。

御宴过後,邢秉懿等人哭哭啼啼,把康王送出府门,由景王和济王送康王一行出城。安康郡王和瀛国公送两位妃子回龙德宫。在牛车上,乔贵妃问韦贤妃:“姐姐,你有何奇谋妙策,使莺哥底精神为之一振?”对这位至亲至密的义妹,韦贤妃唯有两件事隐瞒,一是私通韩公裔,二是今天对儿子的嘱咐。她说:“妹妹,我只是叮嘱他路上小心。”乔贵妃摇摇头,说:“姐姐,你今日不说真话。唉!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你不说,我也已猜个七、八分。大宋之国运,原不系於莺哥出使底成败。但求列祖列宗佑我大宋江山社稷,莺哥一路平安。”韦贤妃内心不由不钦佩义妹聪明过人,善於察颜观色,但她今天咬紧牙关,就是不吐露真情。

康王等出开封外城东北的永泰门,俗称陈桥门,与景王、济王在门洞外告别。康王一行除了上述官员外,还包括三十名吏胥、三十名厢兵和十五辆驴车的行李与礼品。出城以後,王云用马鞭指着城上高耸的楼橹说:“京师底楼橹,天下第一,然而真定城比京城几乎高出一倍。我出使到二太子军前,虏人叫我坐观,不过片刻,番兵便攻破城池。京城虽然楼橹如画,岂能有恃无恐!”众人听说後,心中更不免黯然。韩公裔乘机用语言试探,说:“王尚书,依你之见,九大王可否成功?”王云长吁一声,说:“只得尽人事以听天命。虏人反复变诈,何况今月十五日期限已过,虏人已出兵渡河。”耿延禧说:“观虏人之意,不攻汴京,誓不罢休。如若和议不成,九大王以皇弟之尊,似可相机便宜行事,号召四方,起兵勤王。”高世则说:“只怕进得虏营,便出不得。”康王听得另外三人都微露畏缩不前之意,心中有几分高兴。正待开口,韩公裔用马鞭在他大腿上一戳,他就不再说话。

中午以後,开封各外城门都用土塞门,进入紧急状态。二十二日,宋钦宗又派耿南仲和聂昌出使两路金军,割让河北与河东。然而两路金兵却仍按原计划,先後抵达开封,会师城下。

六、乐而忘忧

十一月十九日,康王一行来到河北的相州(今河南安阳)。他们沿路已经得知,金军放弃很多州县的攻城战,径自李固渡渡黄河,便越过满是冰凌的黄河河面,与金军反方向而行。按韩公裔的设计,康王只是下令北行,而不说明任何原委,王云等三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说穿,更不会表示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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