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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曾瑜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37

康履先驰马到相州城下通报,通判赵不试率领五十名步兵,出南门迎接。赵不试是宋太宗的六世孙,年近四十,与康王平辈,两人曾在开封见过几面。赵不试行礼毕,敛马侧立,康王便按宗室的排行第四十五称呼,说:“四五哥,我等出使虏营,途经此地,切望借个方便。”赵不试说:“九大王,尔等可知,虏人於十四日便由李固渡渡河,直下开封。你等到此,正与虏人南辕而北辙。”康王只能佯装惊愕,说:“自家们还不知有此事。”赵不试说:“你们既已到此,鞍马劳顿,且请入城安歇。我守城任重,不能相陪,你们可去正衙见汪直阁(直龙图阁)。”康王一行入城後,赵不试一面派人先去通报知州,一面命人给康王领路。

相州算是河北的大州,城周长达十九里。城南门的一条大街北向直贯牙城和州衙,颇为宽阔,沿路的酒楼,如康乐楼、月白风清楼、秦楼和翠楼,也相当壮观,都是雕栏画栋的精美建筑,而秦楼竟有三层高。耿延禧指着秦楼说:“此是相州第一楼。”高世则说:“秦楼与京师樊楼同为三层,秦楼毕竟不如樊楼。”康王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城市有一种新鲜感,说:“久闻此间有韩魏王所建底昼锦堂。”三朝宰相韩琦是相州人,按古代规定,本地人不得在本地当官,而皇帝为显示对韩琦的特恩,命他出任本州知州。韩琦按古时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的典故,修筑大堂,取名昼锦堂。王云说:“待大王到正衙,自可见此大堂。此外尚有韩魏王长孙韩治所建荣归堂,曾孙韩肖胄所建荣事堂。三世出任乡邦知州,如此殊荣,又有谁家尚能相比?”他们正说话间,知州汪伯彦和他的儿子汪召锡急匆匆地骑马出迎。

相州知州汪伯彦的职衔是直龙图阁,这是宋时文官的荣誉头衔。他今年五十八岁,长子汪召嗣和女婿梁汝霖在朝任军器监丞和都水监丞,幼子汪召锡按父亲的官荫,已有一个从九品从政郎的官衔,却未有实职差遣,他跟随父亲,作为战乱年代对北方官员的特殊照顾。汪伯彦原在朝廷为官,为讨好宋钦宗,在奏对时特地上河北边防十策。待到皇帝发表他出任相州知州,已是後悔莫及。在半年之内,乌黑的须发竟白了大半。真定府被金军攻破後,汪伯彦又兼任主管真定府路安抚司公事,负责五个州的军事防务。按宋朝的制度,五个州的武将反而须听命於这个不懂军事的文官。

汪伯彦根本无心处理军务,本州的防守也完全交给通判赵不试。赵不试克尽己责,他几乎天天在城上巡视,措置战备。但汪伯彦却是整日在正衙,坐如针毡,只是盘算着如何逃命,又要逃命,又要保住官位,虽然绞尽脑汁,却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今天听到康王到来,便有一种绝处逢生之预感,似乎是福星照临,将给自己带来一线生机。

汪伯彦父子把康王一行接到昼锦堂,只见堂前有一块碑,上有大名鼎鼎的欧阳修所撰《昼锦堂记》,由最享盛名的书法大家蔡襄书写,堂上的匾额则是韩琦本人的颜体字,笔势刚劲,落款自称“安阳戆叟”。一路风尘之馀,进入如此宽敝华丽的大堂,又有汪伯彦父子过分的殷勤和热情,使康王产生一种宾至如归的快感。

汪伯彦吩咐“进茶”,只见一个女使托出一个缕银大盒,另一个女使帮助取出一色白银茶具,一个小厮儿抬出一个烧石炭的火炉。一个女使将银瓶盛水,银瓶有些像现在的水壶,而呈长瓶状。银瓶放在火炉上,另一个女使取一个茶饼,裹上白纸,用小银杵在木砧板上初步捣碎後,放在一个狭长的银槽内,又用一个小银轮碾成茶末,放入一个银罗盒中筛一遍,极细的茶末便筛在盒底。女使将茶末逐一撒入烤热的银茶盏,银瓶水只经一沸,小厮儿立即将瓶提起,长长的瓶嘴在各个茶盏中倾入少许开水,女使用长柄银茶匙调成茶膏。瓶水再沸,小厮儿便将瓶水倒入女使所持烤热的银杓内,每一杓水正好注满一盏,一面注水,一面用银茶匙搅动,这种饮茶方式称为点茶。汪伯彦则亲自将银盏一一送到客人几案上。宋时的饼茶又称片茶、腊茶、团茶等,经过蒸、榨、磨、模压、焙等多道工序,加入香料,其实已破坏了茶的养分。然而当时名贵的茶却是团茶,保持原味的散茶反而不登大雅之堂。对这些风尘仆仆的客人而言,一盏香茗,更是甘美不可胜言。

汪伯彦说:“此是陛下所赐‘龙苑报春’团茶,今日正宜敬献九大王与王尚书、耿舍人、高观察、韩知客。”王云说:“果然是茶中绝品,令人口舌生香,回味无穷。”耿延禧问道:“茶具打造,如此纤巧精致,敢问何处所产?”汪伯彦说:“长沙所产,重白金五百两,专以待贵客,平日岂敢饮用。”他所没有交待的,是这套银茶具乃是受贿而得,自己不曾花费分文。高世则啧啧赞叹说:“久闻长沙茶具精妙甲天下,果然名不虚传,今日有幸,一睹为快。”汪伯彦说:“此茶敬奉九大王,只是聊表献芹之意而已。”康王举着手里的银盏,仔细观赏图案花纹,下意识说了一句:“我府中尚无此物。”汪伯彦马上说:“待虏人退兵後,当派人将此盒茶具送至康郏”康王说:“蒙汪直阁厚意,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多谢!”

汪伯彦说:“九大王与诸公临危受命,不计利害祸福,以匹马单车直入龙潭虎穴。然而虏人渡河已有六日,其行踪难测。依伯彦愚见,九大王与诸公不如在此歇息数日,打探番人动静,共商国计。”康王面露喜色,正准备应允,而王云毕竟更老於世故,他抢先说:“极感汪直阁盛情,然而社稷危难,臣子们岂敢图一日之安,如今唯有重渡大河,日夜兼程,前去虏人军前,方不负君父之重托。”耿延禧和高世则也应声附和,康王立即心领神会,说:“构等受命前去,不敢中止於路途。”

在荣事堂中,则有汪召锡招待康邸都监、入内东头供奉官康履、蓝珪等宦官。汪召锡说:“九大王与诸公光临此地,蓬荜生辉。敢问列位大官有何需求,自家父子当效犬马之劳。”康履说:“难得尔父子一片真情,自家们也就不讲客套了。”蓝珪说:“九大王底嗜好,无非是酒色两字,而色字为第一。”康履说:“自家们离京已有四日,九大王无女子陪夜,实是苦不堪言。”汪召锡虽有妻妾,平时在相州城的妓馆瓦舍中厮混已久,他立即说:“府中底女使,并无恣色,倒是在秦楼楚馆之中,有两个小姐,色艺双全,由本州妓乐司差充行首。然而九大王金枝玉叶……”原来宋时妓女一般称呼是“小姐”,官府的妓乐司可以委派容貌出众者担任所谓“行首”,应付官府的各种需索。人称三百六十行,妓馆也算一行,久而久之,“行首”也就成了美妓的代名词,也叫行头。康履笑着截断汪召锡的话,说:“妓馆小姐,倒也无妨,然而两个女子,如何应承得九大王?更说与你,今夜少说也须选上十名小姐。”汪召锡吃惊地吐了吐舌头,又问:“王尚书等当如何安排?”蓝珪说:“他们各传唤两名小姐待候。”

汪伯彦父子在昼锦堂上安排晚宴,也煞费一番苦心。按宋时的豪华宴会的规格,有所谓四司六局:帐设司专管屏风、帘幕、书画等陈设,宾客司专管招待,厨司专管烹调,台盘司专管饮食器皿,果子局专管摆设和雕缕果品,蜜煎局专管蜜渍、咸腌各种乾鲜果品,菜蔬局专管蔬菜和时新食品,油烛局专管灯火、暖炉之类,香药局专管香炉之类,焚龙涎、沈脑等香,排办局专管摆设桌椅之类。尽管是兵荒马乱时节,汪伯彦父子仍然分派私家人力、女使和州衙公吏,分四司六局掌管宴会,不得稍有怠慢。妓乐司临时挑选十八名妓女,组成一个乐队,未开宴之前,已在大堂上吹奏弹唱。

为掩人耳目,汪伯彦下令,所有本州和安抚司的属官,一律在荣归堂上拜见康王後回家,不赴宴会。昼锦堂上,只有汪氏父子和康王一行,包括康邸宦官在内,每人一个几案。第一道先送上鹅梨、金杏、冬桃、松子、莲子肉、银杏、蒸枣等十种果子,第二道有雕花蜜冬瓜、雕花蜜笋、雕花蜜姜、雕花蜜柿等十种“雕花蜜煎”,第三道是咸酸紫樱桃、咸渍麝香李、咸酸林檎、咸酸石榴等十种“砌香咸酸”,第四道是腊肉、腌鸡、腌兔、酒醋羊肉等十种腊脯。康王等吃过前四道後,宾客司开始敬酒。酒是相州本地所产的银光和碎玉两种名酒,都是黍米酒,酒色莹澈,银光酒甘醇,甜味颇重,而碎玉酒清香爽口。按今人的分类,宋代的粮食酒大都属酒精含量不高的黄酒。每一盏酒有劝盏菜两种。第一盏是炊乳羊肉和炙鸡腿,第二盏是金丝羊肚羹和羊头签(签是羹的一种),前後十五盏,计三十道菜,不相重复。按当时习俗,酒後还要进汤,汤是用甘草等药材煎煮,有时可加白糖(饴糖)或沙糖(红、黑色蔗糖)。宋时的沙糖产量不高。筵席所用的食具全是胭脂红的上等钧瓷,其上有窑变後的美丽花纹,在明亮的烛光下,更显得鲜艳晶莹,光彩夺目。

康王一时兴高采烈,乐而忘忧,他对汪伯彦说:“一路辛苦,至今晚方有生意,蒙汪直阁厚爱,我委实感激不荆”汪伯彦见他的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两名最美的妓女,一个弹琵琶,一个吹箫,就吩咐两人:“为九大王敬酒!”两个浓妆艳服的女子款步上前,用娇声细语唱喏喊“万福”,说:“自家们得见九大王,实乃三生有幸!”康王此时已心神摇荡,难以自持,说:“不必敬酒,你们且为我清歌一曲。”两名女子便用鹂语莺声,唱了一曲艳词:“春风捏就腰儿细,系的粉裙儿不起。从来只向掌中看,怎忍在烛花影里。酒红应是铅华褪,暗蹙损,眉峰双翠,夜深沾两绣鞋儿,靠着那个屏风立地。”

康王正拍手叫好,只见赵不试大步进入堂内,汪伯彦忙说:“季考(赵不试字),在城上终日辛苦,且坐下饮一盏。”赵不试摇摇手,说:“我曾读唐高适诗曰:‘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今日方知诗人底深意。金虏以重兵压境,两河生灵涂炭,而在昼锦堂上,文恬武嬉,灯红酒绿,穷奢极侈,廷俊(汪伯彦字),你岂不辜负了圣上?”显然,他不愿再对康王作任何批评,便怒气冲冲地走出大堂。

他的一席话使众人一时面有惭色。年龄最大的汪伯彦毕竟老於世故,他想了一想,就自我解嘲地说:“季考之言,也可谓肺腑忠言。然而九大王与诸公以身许国,冒九死一生之险,出使强虏军前,屈尊光临。伯彦又岂能不勉力侍奉,为圣上尽臣子之义。”在他的劝慰下,众人又心安理得地品尝美酒佳肴,宴会恢复了欢乐气氛。

康王酒食已足,刚才赵不试的批评多少使他扫兴,而酒力更刺激了他的淫兴。他离席时,汪氏父子早已安排了十名妓女,簇拥他进入寝室。康履、蓝珪等人在外侍候。不过片刻,只听得里面发出几声女子的尖叫,接着是康王的怒吼:“好一个不识抬举的婆娘!”又是一声女子的惨叫,康履叹息一声,跺脚说:“今夜忘了事先叮嘱小姐们,岂不败事!”言犹未了,只听得屋里康王大喊道:“蓝珪、康履,尔等还不进屋收尸!”宦官们进入寝室,只见这个吹箫的美妓已倒在血泊中,其馀九个妓女都吓得浑身颤抖,面无人色。康王正在用妓女的衣服擦拭剑上的血,口中还喃喃自语:“可惜污了我底宝剑!”

宦官们命人抬出女尸,擦去地上血污後,康王又吩咐宦官们说:“尔们出屋去,九个雌儿且留在屋里。”蓝珪说:“小姐们不见世面,不懂规矩,待小底训斥一番,再回来侍奉九大王。”妓女们被召到屋外,告诫叮咛後,只能强颜欢笑,重返寝室,承受康王的粗暴蹂躏。

汪召锡听说自己心爱的妓女无辜被杀,不免愤愤然,说:“不料九大王竟如此凶悖!”汪伯彦却警告儿子说:“自家父子底前程性命,与康王关系甚大,切不可稍露不满之色,常言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康王兴尽而睡,起床很晚,王云等人和汪氏父子早已在昼锦堂上等候。用过点心,康王一行又要启程。汪氏父子见他们不去南门,而去北门,心中已完全明白。送出北门後,汪伯彦在马上低声对康王说:“九大王北行,想必先去磁州?”康王有点尴尬地说:“自家们到得磁州,再议如何去虏营。”汪伯彦说:“磁州宗泽,为人颇为迂腐,他曾亲率本州义兵救援真定,败了回来。如今又屡发公文到安抚司,力主合五州之兵,收复真定。”康王说:“这个老汉!煞(真)是自不量力!”宋人称“汉子”或“老汉”,都有轻蔑之意。王云说:“此人不识大体,不知变通,执拗如牛。朝廷命他为和议使,他却说使名不正,非改名计议使不可。一字之差,竟与众人争个面红耳赤。”汪伯彦说:“九大王在磁州不如意,请速回相州。伯彦不能远送,今叫儿子随九大王同去磁州,缓急也可商量照应。九大王千金之躯,而无护卫,今特命武翼大夫刘浩率兵三百人,护送大王。”康王说:“极感汪直阁厚意,我回朝之後,定须奏明官家。”汪伯彦与康王一行告别,而汪召锡与刘浩便留在康王身边。

七、不辞而别

秘阁修撰、知磁州、河北义兵总管宗泽字汝霖,婺州义乌县(今属浙江)人,今年六十八岁。秘阁修撰也同直龙图阁等一样,是文官的荣誉职衔。在专制腐败政治下,黄金下沉,粪土上浮,便是官场的筛选规律。他三十三岁进士中举後,整整屈沉了三十五年,屡次被贬降。最後的一次因为修建劳民伤财的道教神霄宫“不虔”,而遭宋徽宗的重罚,罢官四年。宗泽的三个成年的儿子都已去世,一个儿子幼时夭亡。心灰意懒的宗泽认为自己年近古稀,不必恋栈,本拟上章请求致仕。由於金人的进犯,才激发了宗泽为国效命的雄心,他把儿媳和孙子辈全部送往镇江府,自己和幼子宗颖单身前往河北前沿的磁州(今河北磁县)赴任。

同相州相比,磁州是个小州,周长只有八里多,州城面积大约只及相州城的五分之一,宋时的城一般都是土城,只在城门等处铺设砖石。宗泽到任後,也只是将州城用泥土重新加固。金朝以五千人进攻州城,宗泽亲自披甲登城,指挥义兵用神臂弓击退金兵,斩敌几百人。

十一月二十日下午,宗泽巡视城防回衙,开始和儿子读《孙子兵法》和《武经总要》。这个年近七旬的老人,须发全白,身材矮小清癯,然而在国家危难之际,却似乎有用之不竭的精力,天天夙兴夜寐,在忙碌之馀,就学习兵书,研讨军事。他常对人说:“我本不知兵,然而军兴之时,不知兵者又如何为朝廷效力!”在他的告诫和督促下,宗颖和本州其他文官也都学习兵法。父子俩正在讨论“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一句,有巡绰马兵进来报告,说康王一行将到。父子俩就放下兵书,出城迎接。

磁州西部有一条滏水,绕过州城的北、西、南三个城门,向东南注入漳河。当夏季水盛,正好成为州城的天然屏障。如今寒冬水枯,宗泽骑着马,率领二百兵士出南门,踏冰过河,行不数里,正逢康王一行。双方会面後,刘浩率本部人马回相州,而汪召锡与三名吏胥随同进城。众人来到城下,已近黄昏时分,康王望着城楼问:“宗修撰上奏说,磁州有兵一万五千人,为何城上兵卫如此寡弱?”王云笑着说:“莫不是宗修撰妄言,欺诳朝廷!”宗泽正色说:“臣子之道,岂有欺诳君父之理!磁州禁军,本有马兵三指挥,步兵六指挥,如今不足七百人。宗泽所能仰仗者,无非是本州底义兵,他们平时在家,有事点集。如今财困粮乏,区区磁州,如何支付得一万五千禁军底俸禄?宗泽身为义兵总管,屡发公文,可惜诸州至今都未团结义兵。”

康王等到州衙後,宗泽吩咐进膳,自己却退出厅堂。吏胥们送来了煎羊肉、炊饼和小米粥。炊饼本名蒸饼,因为避宋仁宗赵祯名讳,改称炊饼,类似今天的馒头或蒸面饼。康王见到晚饭如此简陋,食具又是清一色耀州粗黑瓷器,面露不悦之色,高世则问:“宗修撰为何不与自家们共进晚餐?”一名吏胥回答:“宗修撰晚食,从来不过是稠粥一碗,咸齑一碟。煎肉、炊饼,专用以待贵客。”到此地步,众人自然无话可说。

宗泽晚饭後方到厅堂陪客,按当时习惯,吏胥端来无糖甘草汤,供大家饭後饮用。宗泽一面喝汤,一面说:“兵荒马乱之际,招待多有不周,切望九大王与诸公海涵。据被俘敌兵供称,金虏二太子已带兵过河南下,九大王与诸公北上磁州,恐不得与二太子相会。”说得众人哑口无言。王云正待想话辩解,宗泽又说:“据敌俘供称,肃王已被虏人所杀,九大王若去虏人军前,恐难逃肃王底下常王尚书,闻得尔以全家百口力保九大王底性命,只怕到时虽斩尔全家,又有何益?”肃王被杀其实是不确实的情报。康王突然慷慨地说:“为救宗庙、社稷,岂知有祸福,岂知有死生!”宗泽对言不由衷的康王报以微哂,因为他已通过吏胥,向康王的随从打听到来者明知金军渡河的消息。

王云曾与宗泽有过几次争议,他也知道宗泽曾专为康王出使上奏,说自己“张皇敌势”,是个“诞妄之士,必误国大计”。王云在官位较低的宗泽面前,必须维护自己的尊严和体面,他改用粗话强辩说:“你这个不晓事底老汉!全然不识道理!如今唯有九大王出使,此外又有何救国底良方?”宗泽不愿同他争吵,说:“我等身为大宋臣子,当同心协力,共赴国难。依泽之见,虏兵南向京师,後方空虚,倒不如合五州之兵,直捣真定。此亦是围魏救赵之计。泽虽不才,愿统本州义兵为前驱。如今京师消息不通,九大王在外,正可便宜行事。以九大王之尊,请相州汪直阁调遣五州之兵,知州们岂有不从之理?”按照制度,宗泽仅为一州之长,只有任主管真定府路安抚司公事的汪伯彦,才有五个州的调兵权。

不待康王开口,王云抢先说:“九大王奉命出使,主上未曾委以统兵之权。”汪召锡听宗泽提到父亲,也说:“五州兵微将寡,但能尽守土之责,收复真定,非自家们底职事。”宗泽说:“收复真定,非宗泽底职事,却是汪直阁底职事。不复真定,汪直阁岂不愧对朝廷?宗泽已至风烛残年,出守磁州,本非贪图禄位,当国家患难之际,不能扶危持颠,却是愧对朝廷!”他激昂慷慨的声调,使高世则有所感动,但他不便附议,只是向康王传递眼色,康王说:“攻打真定,恐亦是远井不救近渴。”宗泽说:“河北已下清野之令,虏人粮草不丰,即便到开封城下,亦不能持久。王师收复失地,断虏人後路,乃攻其所必救。”宗泽苦口婆心地劝说,而康王等却固执己见,最後只能不欢而散。

没有美女娇娃,没有好酒美食,使康王满腹不快,他与韩公裔商议,决定明天北上信德府。不料早晨用过点心,有吏胥进来报告说:“今有虏骑直叩东门,自称迎接九大王。宗修撰已登城措置。”吓得康王一行个个面无人色,耿延禧忍不住说:“事已至此,如何去得信德府?只怕未到信德府,自家们已被虏骑押送二太子军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宗泽回衙,对康王等人说:“我命人回话,九大王今在磁州城中,只因肃王被害,康王不去敌营。义兵们已将虏人杀退。”康王等人对杀退敌人感到宽慰,但又对宗泽坦白自己的行踪十分恼火。王云责问说:“宗修撰!你岂能对虏人说破自家们底行止?”宗泽对他微微一笑,说:“王尚书,你既要奉九大王出使,何惧虏人得知你们底行止?”王云自知失言,众人也无以对答。宗泽说:“此处有一个嘉应侯祠,俗称崔府君庙,相传唐朝清官崔子玉任滏阳令,死後为神,州人信奉如慈父母。占卜可以决疑,九大王与诸公何不去崔府君庙,为出兵真定求卜,问吉凶祸福。”康王说:“京师城北也有崔府君祠,距自家王府不远,敕封护国显应公,六月六日是神底生日,香火甚旺。久闻本庙正在磁州,我等且去焚香祷祝。”

众人乘马来到北城崔府君祠。北宋两个著名的崔府君祠,开封修建在磁州之後,然而同一个神,磁州的封侯,而开封的却封公。磁州的崔府君祠是本地第一大祠,建筑相当宏伟。崔府君俨然成了当地第一保护神,几乎百姓们的一切事情,都去求崔府君保佑。虽然皇帝下敕封崔府君为侯,而磁州人却称他为应王。康王等下马,只见约有几百个父老在庙前的空地上下拜,一个老人上前,代表众人说:“自家们知晓九大王出使,特为大王求卜,应王言道,不去虏营为吉,去虏营为凶。我等愿九大王留於本州,与宗修撰共抗金兵,同杀番人。”

王云刚才被宗泽反唇相讥,自认为失了尊官的体面,如今正好拿百姓们出气,他大声喝道:“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岂容你们胡乱主张,还不退下!”宗泽正想说话,不料人群中有人大喊:“你就是王尚书么?你诓骗九大王去番营,行李中又有番人头巾,不容我等抗番兵。你真是虏人底细作(奸细)!”原来昨天康王一行到达时,王云的行李掉在地上,人们看到其中竟有两条女真人的头巾,消息传开後,引起大家的怀疑。众人七嘴八舌,厉声谴责,王云有几分狼狈。康王进入庭院後,对宗泽说:“如此顽民,竟敢诟责大臣,宗修撰何不弹压?”宗泽说:“事到如今,我大宋江山,全仗黎民百姓扶持,忠义之气可鼓而不可泄。王尚书不知自重,叫我如何说话?”

众人进入殿堂,参拜神祗,焚香祷告。庙祝送上两块竹珓,形似蚌壳,宗泽对康王说:“请九大王为出师真定,一卜吉凶。”康王根本不愿为出兵而占卜,他心中默念道:“我赵构不去虏营,保全性命,此为大吉。”竹珓掷地,一俯一仰,庙祝高喊:“大吉!大吉!”康王和宗泽同时面露喜色。康王等离开殿堂,来到庭院,只见祠里已经准备了一顶轿子,朱漆描金,轿帘掀开,座位上是红绸丝绵褥,抬轿的竹竿前後都有螭首。庙祝毕恭毕敬地上前说:“应王有言,请九大王坐他底轿回衙,大吉大利。”原来祠里专备崔府君的轿子,虽然从不坐人,在举行一定的仪式後,抬着空轿进出,就算是应王上轿。康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欣然上轿,八名轿夫抬轿出门,宗泽与耿延禧、高世则等也骑马跟随,百姓们夹道欢呼,十分热闹。

唯有王云去厕所出恭,离开崔府君祠较晚。他出门上马,人群中便有人骂他是“细作”,王云大怒,喝道:“无知刁民,胆敢辱骂朝廷命官,尔可知罪?”人群中另有人说:“王尚书!你私通番贼,背叛朝廷,又该当何罪?”在吵嚷声中,有几个人上前,把王云拉下马,混乱中一顿痛打,王云当场气绝身亡。大群百姓接着又拥向州衙,要求搜检王云的行李。

王云的随从逃到州衙,向康王等报告,众人大吃一惊,康王命耿延禧说:“你可出去,弹压凶民!”耿延禧吓得浑身瘫软,不敢应命。倒是韩公裔自告奋勇,说:“我先找宗修撰理会。”原来已是午饭时分,宗泽已辞别康王,另外用餐。韩公裔打听宗泽下落,方知他已出州衙,会见百姓。韩公裔来到门外,宗泽已在对百姓们训话,他说:“王尚书真是私通番人,自有朝廷处置,岂容你们胡作非为。王尚书底行李,自有本官命人搜捡。”将百姓们遣散。

午饭後,有吏胥奉宗泽之命,送来了王云行李中的可疑物品,除了两顶女真人的短黑头巾外,还有他两次奉使所带肃王等家眷的家书,都已启封。耿延禧问王云的随从:“王尚书何以有此头巾?”随从们回答:“他平时有风眩病,睡时常戴短黑头巾。”高世则看着信说:“肃王府任夫人底家书,他出使时并未交与肃王,却瞒昧朝廷。”

正议论间,宗泽进屋,他说:“王尚书行李中即便有可疑之物,亦不能据此便认为细作。宗泽身为知州,未能保全王尚书,当上奏自劾。”康王说:“宗修撰,你当追查凶手,以正典刑。”宗泽明知在混乱之中,根本无法追查,也只能表示从命,他又转过话题说:“王尚书既死,九大王也无由出使。宗泽昨夜思虑再三,虏人过河,在李固渡留有大寨,约计三千人马。自称迎接九大王底虏骑,即是来自李固渡。此寨虽属大名府地界,却亦是相州与磁州心腹之患。不如合大名府路与真定府路十馀州之兵,东西夹攻,断虏人归路,然後再议收复真定府。除此大患,九大王也可安居磁州,高枕无忧。然而命令两路合击,又非九大王便宜行事不可。”宗泽的苦心,是希望康王即使为自己的安全着想,也能促成两个军区夹攻的计划。

康王想了一下,回答说:“宗修撰,容明日再议。”宗泽到此也只能告退。他走後,耿延禧首先愤慨地说:“李纲在京师鼓动士民伏阙上书,杀死内侍,威逼圣上;宗泽在此又扇动凶民,杀王尚书,图谋劫持九大王。两人邪谋诡计,如出一辙,九大王切不可听。”汪召锡说:“虏人既知九大王底行止,此处如何安泊?不如且回相州。”高世则却说:“王尚书遇害,宗修撰不能辞其咎,然而他忠肝义胆,世间少有。种枢相底遗奏举荐他,煞是慧眼识英雄。依我之见,九大王可去相州,而两路夹攻李固渡,也当赞助宗修撰之议。自家们虽然出使不成,亦可稍分圣上之忧,日後回朝,对圣上也有个交待。”

有人进来通报,说汪伯彦派人驰马送来蜡书。两名军士拜见康王等人,一人摘下牛皮笠,从头顶发髻中取出一个蜡丸,韩公裔用火熔化後,里面是一块三寸见方的黄绢,上有密密麻麻的细字:“昨日大王既发相适磁,三更时分,本州之西,火炬连接二、三里,照耀不绝。黎明有走探回报:虏人铁骑五百馀,自魏县李固渡大寨前来,一路访问大王行止。金虏二太子率众已趋京城下,大王冲冒风雪,道路颠沛,难以袭逐。万一追及,计议亦失机会。又如前时质大王於军中,计无所出,为之奈何?大王不若回相州,兴起义师,牵制金人,以副二圣之望,是为上策。区区狂瞽,呕心沥血,实为国计。即差发刘浩领兵二千,赴相州迎请大王。”

康王看後说:“难得汪直阁如此诚心,我决计去相州。”耿延禧说:“只怕宗修撰为出兵李固渡,挽留九大王,纠缠不休。”韩公裔说:“不辞而别,此为上策。我已打听得城西有一小路,亦可通相州。不如今夜三更启程,由西门出城。”众人商议已定,当即命两名军士回报。

半夜时分,北风狂吼,天气严寒,康王一行悄悄向西城出发。康履命令守门将士开门,一名武将说:“无宗修撰令,小底不得开门,请九大王稍等片刻,待小底禀报宗修撰。”康王催马上前,厉声说:“我要去便去,要留便留,宗修撰岂能管得!还不与我开门!”那个武将无可奈何,打开西门,康王一行鱼贯而出。由於赶驴车的厢兵与部分吏胥无马,韩公裔吩咐他们缓行,而以康王为首的一群人却策马狂奔。

天亮以後,迎面来了一队人马,为首正是刘浩,康王一行方稍稍松了口气。韩公裔却说:“自家们还须倍道兼程,倘若遭遇虏骑,岂不前功尽弃?”众人都认为此说有理,然而刘浩所带的军队基本上都是步兵,只能催他们快步随行。康王等取出乾粮,边吃边行,一路上提心吊胆。康王等到达相州城北结冰的洹水,又逢汪伯彦率一千人马出迎。康王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至此才略为安定。汪伯彦在马上行礼,敛马侧立,康王还礼,说:“感荷汪直阁深情,他日见官家,当首先举荐。”汪伯彦笑着说:“保九大王平安,乃我份内之责。至於高官厚禄,则非伯彦所求。磁州人杀王尚书,此乃天意不容九大王出使。敢请耿舍人为九大王上奏,陈述原委,以俟圣裁。”康王拍手说:“汪直阁此说有理!”

康王在相州住了一个多月,整日花天酒地。奉命割让河北的耿南仲被卫州(今河南汲县)人驱逐,也来到相州,与耿延禧父子团聚,而另一奉命割让河东的聂昌却被当地人杀死。

八、悲歌《南乡子》

开封城有宫城、里城和外城,形成了古时的纵深防御。外城周长五十宋里一百六十五步,按现代的考古测量,东墙长7660米,南墙长6990米,西墙长7590米,北墙长6940米,略呈菱形。城墙底部厚五宋丈九宋尺,高四宋丈,城外的护龙河阔十多宋丈。唯有东西南北四座正门设两重直门,供御路通行,其馀偏门都按边城的瓮城门规范修建,里外三门,门道弯曲,若干水门也都设有铁闸门。城上每百步设马面战棚,密置女墙,除城上的通道外,城墙里还有一条内环路,便於运兵。从古代的军事学的观点看,只要兵力和粮草充足,无疑是个易守难攻的庞大军事堡垒。

十一月二十五日,金朝东路军仍然由初攻开封时任前锋的完颜兀术和完颜奔睹,率三千骑,抵达开封城下,完颜斡离不率大军继至,屯兵城东北的刘家寺。闰十一月二日,完颜粘罕也亲率西路军到达,屯兵在城南玉津园南边的青城,离城约五宋里。完颜斡离不为抢头功,不等西路军到,在十一月二十七日就开始攻击城东最南端的通津门,却被宋兵杀退。

两支金军,由於战斗的损耗,如今只剩下十万多兵员。其中半数以上竟是汉人,包括所谓“汉儿”和“南人”,汉儿是指原辽朝统治区的汉人,南人是金军攻宋後沿途俘虏的壮丁,他们都被强行剃去顶发,脑後留辫。此外还有契丹人、奚人、渤海人等杂牌军,而女真精兵只有三万多人。聪明的女真将领指派汉人步兵,加上开封城附近强抓来的汉人,从事搬运粮草,安装炮架,修筑寨栅等劳作,而女真兵却养精蓄锐。

闰十一月三日,金朝元帅府六名成员,由一千骑护卫,冒雪绕开封城一周,察看地形。完颜谷神首先说:“偌大一座城池,岂能如太原另筑长围,围个水泄不通。”完颜粘罕笑着说:“不待长围完工,冬去春来,自家们便须回云中府白水泊避暑去。”起兵东北的女真人极不耐南方的暑热天气,从来认为夏季不是用兵的季节。完颜斡离不指着城墙说:“东京城有卧牛之势,西北高而东南低,西北城壁坚厚。”完颜粘罕说:“如此大城,岂可四壁同时用兵,可命赛里统本部人马,立寨专守西壁,不得透漏南人。你亦命一万夫长,守它北壁。”完颜赛里汉名宗贤,人称盖天大王,也是金朝皇族,如今任西路军的一名万夫长。完颜斡离不说:“我命蒙适(音kuo扩)守北壁。”完颜蒙适是东路军的一名万夫长。

他们来到青城西路军大寨用午饭。由女真兵端来两大木盆粟米饭和粥,一大木盆油煎涂蜜炊饼,六人各一小木盆芥末醋拌带血的半生猪羊肉,一木碗猪羊血和内脏羹,其中撒上了生韭菜,六个人各一把木勺,便开始进食。这是女真人常用的美食,作为契丹人的耶律余睹虽然不喜欢,但在这种场合,也只能入乡随俗。

完颜粘罕忽然心有所思,他不等吃完饭,就下令说:“传太史官见我。”不一会儿,三名前辽朝太史官萧如忒、耶律孛萌和耶律未极母进来。他们虽是契丹人,现在却对元帅们行女真礼,跪左膝,蹲右膝,连着拱手摇肘三次,完颜粘罕说:“你们夜观天象,占验羊骨,这回攻城,怎生的?”三人说:“回禀国相,二十一日午时,必定破城。”六名元帅府成员一时兴高采烈,哈哈大笑。

完颜粘罕命三名太史官退下,转身对完颜谷神说:“谷神,你是珊蛮,何不诅咒南朝底赵皇一番?”女真语“珊蛮”就是巫师。在金太祖起兵反辽前,完颜谷神原来是女真族中著名的珊蛮。完颜谷神吩咐说:“将我底物事取来。”一名兵士拿来了一根木杖,其上捆一把杀猪尖刀。完颜谷神脱去头上的貂帽,露出光头和长辫,同众人走到外面空地上,脸朝北方,用女真语哀惋凄切地歌唱,歌词说:“取你一角指天、一角指地底牛,另有无名底马,前看有花面,後看有白尾,横看有左右翼。”然後用杖头的尖刀划着雪地。按女真人的习俗,只要某人经过这种诅咒,必定家破人亡。

用现代军事术语说,对这个庞大的城市,金军显然无力全面进攻,只能将重兵集中在东、南两面,实施重点进攻。围绕着开封城四周,金军修建了连珠寨,派游骑来回巡绰,企图严密围闭封锁,断绝开封与外界的联络。然而在事实上,十万金兵也显然无力将这座城市围个水泄不通。城中仍不断派人缒城而出,下达诏令,请求援兵,固然也有被金军捕获的,但也有相当比例还是逃出了敌人的封锁。

开封城中笼罩着一片惊恐的气氛。当年正月,完颜斡离不初次兵临城下,只有六万兵力,而宋军最後集结了二十多万。此後两次救援太原,第一次动用兵力十七万,第二次动用兵力二十二万。在精锐的陕西军力损失之馀,加上从京师不断调发军队去河北与河东,所剩的兵力就比较单保种师道临死前,曾下令南道总管司招集十四万八千人,陕西制置司招集十二万人。然而在他死後,唐恪和耿南仲认为和议可以成功,在京城屯驻几十万人,财力不支,他们通过管军政的同知枢密院事聂昌,撤销种师道的命令。於是京城总计只剩下七万兵力,其中还包括京东路和京西路的弓手。在宋廷仓促下令勤王後,只有南道总管张叔夜临时率兵一万三千人,冲破金军的阻截,抵达东京,加上临时征调的开封附近保甲,在市井招兵,最後拼凑了十七万人。按照宋制,弓手是各县的武装警察,而保甲则是民兵,都不算正规军。

宋钦宗临时设置了守御司,任命文臣、新任同知枢密院事孙傅为守御使,自己的表哥、殿前都指挥使王宗濋为守御副使,在外城四壁各设一文一武两名提举官,按照宋朝重文轻武的惯例,文官的地位总是武官之上,实行以文制武。孙傅等部署兵力,在外城四壁最後各设三万守兵,另外将殿前司各种番号的禁兵一万人,临时组成前、後、左、中、右五军,作为机动增援兵力,前军屯驻城西正门顺天门,後军屯驻城北正门景阳门,右军屯驻在城东正门朝阳门附近的道教上清宫,左军和中军屯驻在城南正门南薰门以东的五岳观。

严冬雪夜,宋钦宗仍然在崇政殿里阅读奏章。为节省开支,在书案上只点着一支蜡烛,暖炉里的石炭火苗也显得微弱无力,空旷的殿堂内,温度已与屋外相差无几。他身穿狐裘,在两名内侍的陪伴下,一份又一份地认真阅读。在众多的奏议中,他印象最深的,是监察御史张所的上奏。

张所奏共计五条:第一条弹劾唐恪误国,昏懦无能;第二条说王宗濋自恃骄贵,不知军事,不恤士卒,信用妖人郭京,必定败坏大事;第三条建议召李纲回京,委以重任;第四条举荐正七品武功大夫、阁门宣赞舍人吴革,说他秉性忠义,谙熟兵机,提议破格用人,以吴革取代王宗濋,出任殿前都指挥使、兼守御副使;第五条强调绝不能放弃河北与河东,应当下诏收回割地的命令,号召两河民众组织义兵,抵抗金兵,南下勤王。

宋钦宗反覆阅读这份言简意赅、不到一千字的奏议,沉吟多时。他即位後,首先就安排自己的表兄出任殿帅,多亏王宗濋掌握国都的禁卫,对自己忠心耿耿,有效地防止了父亲和郓王的分庭抗礼。王宗濋任殿帅已近一年,他对表兄也愈益信赖。昨天王宗濋举荐殿前司拱圣马军副都头郭京,说:“此人能施六甲法,只须招募神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便可斩金虏国相与二太子。”唐恪当即说:“妖人妄诞,如何可信!”孙傅却说:“城中有道士丘,擅长扶乩,甚为灵验,远近闻名。臣请他作法,便在沙箕写下‘郭京杨适刘无忌,尽在东南卧白云’。如今郭京正应此谶,另须寻访杨适与刘无忌二人。”两人当着皇帝的面争辩起来。宋钦宗对这件事虽然将信将疑,但他决不愿因此而罢免王宗濋。

宋钦宗最後还是写了简单的御笔:“唐恪罢少宰。改太宰、少宰复为左、右仆射,何樐为右仆射、中书侍郎。李纲复资政殿大学士、领开封府事,速回京师。”将太宰和少宰改名以後,何樐的新官就是右相。他前些时候,因反对割让两河,而退出政府,领开封府尹。宋钦宗又在张所奏议後给新任右相何樐写上御批:“吴革可量才录用,张所为提领两河民兵,何樐为都大总领两河民兵,可依所奏措置两河。付何樐。”他在两份御笔後画上御押。“押”是当时盛行的签名方式,各人用一个特殊的记号,宋钦宗的御押是画“”。一个宦官作为内符宝郎,取过“皇帝行宝”的玉玺盖印,当时皇帝御玺共计九个,分别按不同的情况而用樱宋钦宗命令宦官将前一份御笔送学士院,由翰林学士连夜起草唐恪的罢相制词和何樐的拜相制词,後一份御笔直接送给何樐。他又嘱咐宦官说:“李纲贬官南方,路途遥远,须命十人分道传旨,命他急速回开封,不得片刻滞留。”他担心传旨的人少,路上都被金军截获。

宋钦宗到此已感精疲力尽,他起身回坤宁殿。寒冷的坤宁殿里仍然点着一支蜡烛,朱后和两名尚寝宫人方芳香、陈文婉还在烛光下为守城将士缝制拥项。拥项就是围脖,外裹黄绸,里絮丝绵。三人见到皇帝回来,连忙起身接驾。宋钦宗看到皇后也拈针引线,心中顿时有一种酸楚感,但又不愿在宫人面前流露。待两人进入东寝阁後,宋钦宗爱怜地执着朱后冷冷的玉手,动情地说:“素手抽针冷,那堪把剪刀。朕身为九重之主,竟连累圣人受苦。”说着竟落下几滴清泪,朱后急忙安慰说:“臣妾委实无以为官家分忧,亦不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只得率宫女做几个拥项,聊表寸心。”两人上床,朱后还是不断盘问,她听了宋钦宗的叙述後,说:“官家,用郭京神兵,切须小心!”宋钦宗说:“朕岂能轻信郭京。”

张所是益都(今属山东)人,字正方,他奉召来到政事堂,又称都堂,是宰相的办公处。何樐取出皇帝御笔,张所看後说:“自军兴以来,朝廷之命反覆无常,朝令夕改,官吏、军民无所适从。宗泽已任河北义兵总管,敢问义兵与民兵有何分别?”何樐被张所问住,他想了一会儿,说:“义兵即民兵,民兵即义兵,何分彼此。自家们在围城中,如何措置两河民兵?张察院若能出得围城,亲往河北,与宗泽团结民兵,救援开封,是为上策。”原来按宋时习惯,常称监察御史为“察院”。

张所想了一想,说:“社稷危急,非臣子辞难之时,然而此事须深思熟虑。”他详细谈了自己的计划,何樐表示同意。张所当场起草一份号召两河民众起兵抗敌的檄书,最後落款画押,却犹豫了一下,问道:“宗修撰画押在前,抑或张所在前?”宋朝公文的习惯正好与现在相反,官位低的在前,官位高的在後。论官位,正七品的朝奉郎宗泽高於正八品的通直郎张所,但宗泽只是河北总管,而张所却是朝廷特命的河北与河东提领。何樐说:“他画押在前。”於是,檄书上开列三个头衔,河北义兵总管宗,提领两河民兵、监察御史张和都大总领两河民兵、右仆射何。张所和何樐分别画押後,又强调说:“朝廷出令,岂容反汗。日後不论朝廷如何指挥,张所只依今日御批行事!”何樐说:“便依此行事,不容出尔反尔。”

张所又问:“何相公,吴革底差遣,你作何安排?”何樐说:“已命他为中军统制,如有战功,再行升迁。”张所说:“汉高祖尚能破格命韩信为将,艰难之时,相公岂可如此拘守资格?”何樐表现得不耐烦,说:“你不须管得。”张所说:“不用吴革,乃是聚汴京之铁,铸就了一个大错。”何樐带着哂笑的口吻说:“张察院,尔言重了!”张所还是不放心,说:“太上在位时,信用了多少道士,装神弄鬼。请相公千万莫信郭京!”何樐说:“张察院但请安心,城中底事由我理会,必保无虞!”

书吏们已经用黄绢誊写了十二份檄书,由何樐和张所一一画押。张所又取了十份空名的从九品承信郎官告和两份空名的从九品承节郎官告,另加一百二十贯铜钱,十三张驿券,便离开了政事堂。虽然同属最低品的武官,承节郎比承信郎高一阶。宋时出差,凭藉驿券,沿途官府可以供应马匹和住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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