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所来到城南五岳观,找着新任中军统制吴革。吴革字义夫,华阴(今属陕西)人,是宋初勋臣吴廷祚的七世孙,长得一表人才。他与张所相识不过半年,却已成为至交。不久前,他奉命往陕西招兵,途中遇到张叔夜,又临时担任张叔夜的前锋,屡次击退金兵,直抵开封城下。张所说明来意,吴革下令,在本军招募自愿去磁州送信者。五岳观的庭院内进来了二十多人,向长官唱喏,张所一眼就看中两个壮士,问道:“你们姓甚名谁,户贯何处?”一人回答:“小底姓寇名成,磁州人氏。”另一人说:“小底姓王名经,相州人氏。”原来两人户贯虽属两州,其实却是邻村人,从小就是朋友。
张所又问:“你们可否识字?”两人回答:“自家们能读得官家诏书。”张所当场取出自己撰写的檄书,两人居然都能琅琅成诵。宋时行伍军人大都是文盲,这不能不使张所和吴革对两人刮目相看。
吴革问:“尔们能开得硬弓?”两人回答:“能开二石硬弓。”当时如康王能挽弓一石五斗,已算是武艺超群了。接连四天的大雪已经停止,吴革下令取来二石弓,在观前雪地上立靶。寇成和王经在一百步外,弯弓搭箭,各射三次,全部中红心,赢得围观军民的喝采。吴革又问:“你们惯使甚底(什么)兵器?”两人说:“小底有祖传宝剑两口。”寇成和王经当众舞剑,张所虽是文官,平时也练习武技,忍不住拍手叫好,他最後问:“你们可骑得烈马?”两人回答:“自家们原是殿前司捧日马兵,可骑得烈马。”
张所到此对寇成和王经完全满意,当即取出两张空名的承节郎官告,分别填写“寇成”和“王经”,授予两人,又另外选了十人,也给他们填写承信郎官告,每人发铜钱十贯,驿券一张。十二份檄书做成蜡丸,交付各人。张所命十人连夜出城,却将寇成和王经留下,问道:“你们可有老小?”两人说:“小底有妻儿在军营。”张所笑着说:“你们如今与我同朝为官,何须自称小底。先去军营,接你们老校”张所同寇成、王经先到军营,接两人的妻儿一同来到张家。宋朝官员游宦四方,除很少数人在京城建房或由皇帝赐第外,大都租用民房。张所也租赁了城西北角楼附近的一套民居。当夜张府设便宴,为三人饯行。张所的妻子徐缨络和八岁的儿子张宗本,还有寇成和王经的妻儿一齐入座。在围城中,物资逐渐匮乏,然而宋徽宗修建的艮岳内却养着无数珍禽异兽,其中光是鹿就有几千头。户部尚书梅执礼临时掌管军需,他奏请皇帝宰杀此类禽兽,犒赏官军。张所家也分得鹿肉三斤,这算是便宴中唯一的肉食,此外还有汤饼(面条)、油煎环饼和小米粥,两碟蔬菜,三瓶开封出产的瑶泉名酒。
张所叮嘱妻子说:“日後腾出两间空房,请王承节与寇承节老小搬出营房,到我家住,彼此也可有个照应。”寇成和王经不约而同地说:“这如何使得!”张所说:“彼此同朝为官,又是患难之交,如何使不得!”王经感动地说:“张察院待自家们恩重如山,自家们拼性舍命,亦须保察院杀出重围。”张所笑道:“我并非求你们保全我底性命,我只求你们将檄书送到磁州宗修撰堂前,即便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感恩於九泉!”这番肺腑之言使所有的人,包括两位男子汉都泣不成声。寇成感叹说:“世间又有多少官人,平日贪财,战时贪生,若为官底人人如张察院,我大宋朝何至有今日!”张所长吁一声,当即起立舞剑,悲歌《南乡子》一阙:“杀气亘皇州,铁马嘶风撼角楼。天下阽危如累卵,堪羞!政府诸公无远谋。何处觅吴钩?洗净烟尘解国忧。相顾滴滴离别泪,休流!须断头时便断头!”张所歌罢,又取笔墨写同样文字的短简两封,分别交付王经和寇成说:“尔们到得磁州,面交宗修撰。信中已说,尔们官阶为承节郎,宗修撰定当重用。尔们两个官告,可留於家中。日後也可依凭官告,领取朝廷恩泽。”两人说:“难得张察院为自家们想得如此周全。”张所等酒足饭饱,就更换便装,张所只带一张驿券,而寇成和王经各自在头髻中藏了檄书蜡丸,衣服里缝了张所的书信和驿券,此外,三人又各带一口剑。
告别之时,三人同他们的妻儿免不了有一场生离死别的痛哭,连一直强忍泪水的张所也不免儿女情长。与亲人忍痛诀别後,三人快步来到开封城西最北的咸丰水门,水门之下有金水河流入城中。他们登上城墙,察看动静,最後选择了西北角楼以南,咸丰水门以北一处。寇成和王经凭藉武艺,贴着城墙纵身下城,而张所却须用麻绳攀缘下城。他们利用无月昏暗的夜色,踏着厚厚的积雪前行。
今年正月完颜斡离不军初攻开封,曾在城外西北的牟驼岗设立大寨。这回宋人决水灌牟驼岗一带,金军在卑湿冰冻的地区无法扎寨,只是来回用游骑持火把巡绰。张所等三人接连躲过了两队巡逻的金军,暗自庆幸。不料却被第三队金军发现,一谋克的金兵,约有八十馀骑,用女真话大喊,向他们猛扑过来。在千钧一发的关头,张所低声对寇成和王经说:“我引开番人,你们夺路而走!”说完,就手持宝剑,大喊道:“我是大宋监察御史张所!”向敌军冲去。金骑包围张所,其中一人投来一个麻绳网,将张所套住,绊倒在地。趁着金兵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张所身上,躲在一棵大树背後的王经和寇成袭击敌军的侧後,两人分别用剑刺倒敌兵,夺马而逃,然而却招来六十馀敌骑,在後紧追不舍。
女真骑兵手持火把,大喊大叫。王经和寇成担心其喊声又招来更多的敌人,从前面拦截。他们所乘两匹马的鞍上都挂有敌人的弓箭,但女真兵配备的弓,弓力只有七斗,两人目测与追骑的距离,知道施放弓箭,对重甲骑兵并无威力。按金军的规定,弓箭不得虚发,所以追骑也不向两人施放弓箭,只是穷追。王经灵机一动,他想到金兵的马甲颇为轻薄,就喊一声:“放箭!射人先射马!”他略为放慢马速,背射一箭,一匹敌马顿时倒地。两人连放六箭,射倒六匹敌马,方才摆脱敌人的追击,消失在冰天雪地的黑夜之中。
张所被押解到城南的青城大寨。青城是宋朝皇帝举行南郊,祭祀天地诸神的所在,类似北京的天坛。金军占领青城後,特意保护其中的斋宫、殿宇之类,连元帅行府也设在民房里。张所进屋,屋里坐着完颜粘罕、完颜谷神、耶律余睹和高庆裔、萧庆五人,只见进来的俘虏,气宇轩昂,并无丝毫萎靡之色,只是对五人一揖而已。完颜粘罕发问,由萧庆担任通事(翻译):“你为何不跪?”张所说:“南揖北跪,礼仪有别,我是大宋朝臣子,你们是大金朝臣子,何跪之有!”完颜粘罕说:“看你煞是个好南人,若投拜我大金朝,可封你一个孛堇(官长)。”张所神色慷慨地说:“既已被俘,唯有一死,以报国恩。”完颜粘罕听完萧庆的翻译,大喝一声:“拉出去洼勃辣骇(敲杀)!”完颜谷神却说:“他是个丈夫汉,且留他一命,将他与南朝李侍郎一同看押,日後或有用处。”原来吏部侍郎李若水又奉命出使,而被金军扣押,如今被拘留在附近的道教冲虚观里。完颜粘罕表示同意。
张所被押到冲虚观,见到了李若水,两个秉性颇刚的人至此都涕泗纵横。李若水感叹说:“我此次奉使北上,沿途守边与防河将士都不战而溃,望风而逃,西道总管王襄败逃,东道总管胡直孺又被虏人生执,开封无援兵,国家如何有望?”张所介绍了城中和自己的情况,李若水说:“主上外不能授宗修撰以全权,而统两河之兵,内拜何樐为相,恐不济事。”张所说:“开封城池高深,急切不易攻。但求延捱至明春,南有李大资(李纲),北有宗修撰,他们定能尽忠竭力,兴师勤王。”李若水长吁一声:“但愿天地神祗,佑我大宋!”他说着,取出一纸,其上是他刚才所写的一首七律:“胡马南来久不归,山河残破一身微。功名误我闲云过,岁月惊人迅鸟飞。每事恐贻千古笑,此生甘与众人违。艰难重有君亲念,血泪斑斑满客衣。”
张所当即索取笔墨,用另一张纸填写了昨晚所歌的《南乡子》词。两人空有两颗焦虑的忧国之心,却又苦於一筹莫展,只是互相凝视着。
九、父子释嫌
金军初攻开封时,莽撞地专攻西北,这回却完全掌握了这个城市的特点,力攻东南。东路军在十一月二十七日初攻失败後,连续发动了更猛烈的进攻。其攻击的重点,是城东最北的善利水门和最南的东水门,而东水门又包括汴河南北岸的上善门和通津门,这又是两个陆路便门。从十一月三十日开始,开封进入了多雪凝寒的天气,耐寒的女真兵就更加活跃。
闰十一月初,东道总管胡直孺和都统制隋师元率一万人,从南京应天府出发,救援开封,抵达拱州(今河南睢县),却被金朝元帅左监军完颜挞懒率兵杀败,胡直孺等被俘。金人特意将胡直孺押到开封城下,扬言从此不可能再有一兵一卒增援东京,更加重了城内的惶恐气氛。金朝西路军从五日开始投入战斗,专攻城南最东的宣化门,俗称陈州门。完颜斡离不每战必定亲临前沿,而完颜粘罕的作风却完全不同,他只是坐镇青城大寨,前沿军事由完颜娄室和完颜银术可两名骁勇的万夫长指挥。完颜粘罕从来不离开自己的司令部,完颜斡离不有事只能去青城大寨商议。
历史记载说金人野战长於用骑,而攻城善於用炮。经历灭辽战争的锻炼,金军不仅擅长野战,还擅长大规模的攻坚战。他们在东水门外列炮二百多座,此类人力抛石机有很大的威力,用鼓声为号,同时抛射,飞石如雨,最大的七梢炮可以抛掷五十宋斤的大石,撒星炮可以同时发石数块,很多守城宋兵被飞石击伤或打死。金军搜罗城外几乎所有的石块,包括石碑、石磨、坟墓的石兽等,都用於攻城,半月之间,城下的炮石竟堆积了一丈多高。其他的攻城器械有云梯、火梯、偏桥、鹅车、洞子、对楼等。洞子也称洞屋,形状如上尖下宽的房屋,下有车轮,用圆木叠成,外面蒙上牛皮和铁叶,用水浸湿,不怕宋军的矢石和火攻,里面有人推行。洞子一节又一节连接起来,直到护龙河岸,然後在洞内运土、石、草、木之类,填塞护龙河,直逼城下。如果一旦贴近城下,就可以在城墙挖洞。鹅车形状如鹅,外面也蒙上皮和铁,冒矢石推到城下,车里的金兵就可从鹅头登城。云梯、火梯、偏桥、对楼也用车轮转动,到城下後用铁钩搭着城头,然後金军可从梯下攀登,或从楼里冲入城头,火梯用於焚烧楼橹。金兵还在城外建筑望台,高约十丈,俯瞰城中动静,指挥作战。
守城的宋军也用各种战术抵抗。他们除了在城上施放矢石外,有时还缒城而下,焚烧敌人的炮座和其他攻城器械。宋军在城上用麻缆绳结网,上面悬挂麻袋,其中放了湿糠、马粪之类,马面上设木竹篱笆,其上悬挂湿毡,以防炮石和火攻,保护楼橹和人员。他们用撞竿钩住敌人的梯车之类,使之不得靠近城墙,在通津门下,一次就击毁金军的云梯、火梯、偏桥、鹅车几十座。直接指挥守城的宋将姚友仲和刘延庆都是世代将门,军事经验比较丰富。姚友仲守东水门一带,又设法在南北突出的拐子城墙上另开两门,上面用闸,便於守军机动迎敌。尽管金朝东路军的进攻愈来愈猛烈,而始终无法得手。
围城中的宋钦宗,经历了他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精神煎熬,时常彻夜不眠,形容枯槁,有时头疼欲裂。焦急的朱后为他找御医诊治,服用安神药剂。吴革和姚友仲分别上奏,建议乘敌人初到开封,立足未稳,派兵出城立寨屯驻,随机应变,不让敌兵近城,保护东南通道。然而宋钦宗害怕出城迎战不利,影响军心士气,只命军队在城上防守。在万般无奈之馀,宋钦宗接受何[上“卥”下“木”]的建议,决定在皇仪殿亲自召见郭京。
闰十一月六日下午,在皇仪殿里,以右相何[上“卥”下“木”]为首的全体宰执大臣都在场,他们是中书侍郎陈过庭、尚书左丞冯澥、同知枢密院事孙傅、签书枢密院事曹辅和张叔夜,另外还有殿前都指挥使王宗濋。按宋朝军制,一都有兵一百人,身为副都头的郭京年过六十五岁,已按规定降为“剩员”,只支半俸,却仍在军中服役。他年龄虽大,却精神健旺,在此非常时刻,破例地进入大内,拜见皇帝和大臣,却无半点畏谨和拘束,显得十分自信。
宋钦宗给这个副都头赐坐後,便问道:“虏人兵临城下,卿有何破敌良策?”郭京说:“臣自幼遇异人传授,得六丁六甲神法,只须招得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便可破敌。”张叔夜素来不信郭京,曾与何[上“卥”下“木”]、孙傅等人屡次争议,便发问道:“招募神兵,乃是未经战阵底乌合之众,如何便能破敌?”郭京不慌不忙地回答说:“按六丁,即丁卯、丁巳、丁未、丁酉、丁亥、丁丑为阴神,而六甲,即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为阳神,用符召请,便能为天帝所驱,行风雷,制鬼神。臣今用六甲男兵,何惧番兵!陛下与列位相公如若不信,臣可当众试练。”
郭京的两名助手也进入殿内,分别带了两个小木箱,里面放了一猫两鼠。郭京当即在殿上用白灰画了一个圆围,在西北开了一角,作为生门,又在东南开了一角,作为死门。在围内又画了一些曲折的道路。郭京作法念咒,焚烧符箓後,两名助手分别将一猫一鼠放入生、死两门,结果老鼠立即被猫所捕杀。接着,又将猫改由死门放入,而另一只老鼠从生门放入,结果猫似乎瞎了眼,无论如何也抓不到老鼠。面对如此神奇的表演,宋钦宗和众大臣无不折服。
唯独张叔夜还是不信,他说:“此乃幻术,与虏人交兵,非猫鼠同围可比。”郭京说:“天下之事,万殊一辙。当与虏人交战之际,我可作法,命六甲神兵入生道,番兵入死道。神兵不须战斗,只须斫取敌人首级,金虏国相与二太子可一战成擒。”宋钦宗从绝望中看到了生机,精神为之振奋,他说:“朕授卿为武略大夫、兖州刺史,统制六甲正兵,如破得番兵,当官拜节度使。卿何时统六甲神兵出战?”郭京得意地说:“六甲神兵不至危难时,不可轻用。况且如今招募神兵,未及半数,如何便能出战?”宋钦宗当场吩咐宰执大臣说:“可命梅执礼供应钱、粮、绢帛,不得有误招募神兵。”宋时募兵,首先须发放钱、粮之类。
郭京叩谢皇恩下殿後,张叔夜又说:“仍愚臣之见,使用神兵须慎之又慎。”他脑中翻滚着一句话:“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却无法说出口。何[上“卥”下“木”]却满怀信心地说:“天生郭京,保我大宋灭金,张枢相,你过虑了!”王宗濋说:“臣与郭京交谈多时,此人深谙兵机,熟知虏情。臣愿以全家七十口,力保郭京破敌。”宋钦宗说:“众卿不必争论,可依郭京所言,不至危难时,不用神兵。何时用六甲神兵,由何[上“卥”下“木”]临机决断。”
孙傅口奏说:“各地勤王兵马,兵分多处,势孤而力薄,如胡直孺进援京师,徒然以卵投石。依臣之见,康王目今在相州,正可以皇弟之尊,号召四方,合兵勤王。”宋钦宗问:“康王统兵,当授何差遣?”曹辅说:“国朝无此前例,若依唐朝旧典,则有天下兵马元帅。”宋钦宗立即联想到唐肃宗由天下兵马元帅而取代唐玄宗的故事,说:“此事当另作商议。”
宋钦宗回坤宁殿,朱后、朱慎妃和几名宫女还在缝制拥项。朱慎妃说:“启禀官家,郑、狄二夫人因缝制拥项,夜以继日,劳累过度,卧病在床,已命太医诊治。”宋钦宗听後,不免一阵心酸。在朱后的怂恿下,郑庆云和狄玉辉是十夫人中仅有的两个御幸过的女子,他对这两位夫人也有了感情。郑夫人颇有朱后之风,对皇帝温存体贴而可亲,而狄夫人却是天真烂漫而可爱。他动情而感慨地说:“国步维艰,有劳圣人、娘子、十夫人与众宫女受苦,由朕之不德,何以释怀!”朱后看到皇帝消瘦疲惫的面容,心中也有说不尽的酸楚,连忙劝慰说:“伤情则伤身,官家切宜为大宋社稷保重。两夫人偶得微恙,有臣妾调理,官家自可放心。”宋钦宗说:“朕当去两夫人阁分问玻”朱慎妃说:“天色已晚,官家不妨用过御膳再去。”
朱后又说:“自虏人围城以来,众夫人与宫人日夜缝制军衣与拥项,十分辛劳,宜有恩赏。依臣妾之见,可否升郑、狄、韩、刘、卢、何六夫人为才人,以示圣恩?”宋钦宗犹豫了一会儿,因为按他父亲时的规矩,宫女须御幸过後,方得升迁。他不说话,只是用眼神向朱后询问,朱后会意,说:“韩、刘、卢、何四位夫人缝制拥项出力,似当升迁,以为褒奖。”宋钦宗说:“既然如此,便依圣人所奏。然而如今国库与内库空虚,六夫人升得位号,却增不得俸禄。”朱后说:“官家放心,臣妾与十八妹当以私俸与首饰分赐六才人与有功宫人。”宋钦宗感动地说:“难得圣人与娘子如此贤德!”朱慎妃又将一张纸递给皇帝,宋钦宗看到其上有小诗一首:“郭北护龙壕,京南藏豹韬。破钱百万贯,贼虏欲何逃。”
朱后解释说:“太庙南观音院内,有一个慧贞师姑,极善请紫姑神扶乩。臣妾等请她入禁中,紫姑神便在沙中写下此诗。”紫姑神相传是一个小妾,遭正妻虐待而自杀。宋时男女师巫扶乩,最流行的就是请紫姑神。在焚香祷告,请出紫姑神後,由两人扶着师巫,师巫便在沙箕中写字。宋钦宗说:“此为藏头诗,四句之首,正是‘郭京破贼’四字。”他将刚才召见郭京的情形说了一通,朱后和朱慎妃都深感欣慰,以手加额,这是古时表示宽慰和庆幸的习惯性手势,说:“但愿否极泰来,我大宋江山金瓯永固。”
晚饭时,仍然是四位新才人与四位旧夫人到坤宁殿共用御膳,只少了患病的郑、狄两才人。在围城期间,御膳已从三十品减为五品。朱后听说鹿肉补身,吩咐尚食宫何红梅与杨调儿,每餐必定为皇帝进鹿肉。宋钦宗吃了几回,渐感厌腻,朱后却反复劝说皇帝食用。
开封的夜空又开始飘舞雪花,宋钦宗与朱后、朱慎妃用过晚膳,就冲风冒雪,去嫔妃院,看望郑、狄两才人。他们首先来到郑才人阁,宋钦宗不准宫女通报,径自进入,在床上强扶病体,缝制拥项的郑才人慌忙下床,拜见皇帝、皇后和慎妃,叩谢升迁才人之恩,宋钦宗看到她略带憔悴的病容,不由加倍怜爱,亲自扶她上床,说:“才人保重!有病之身,不须再亲针黹。”郑才人激动地说:“官家登基於危难之时,即位於败军之际,忧劳国事,虽古贤帝王,何以复加。如今天下安危,系於一身,官家切宜保重。但求大宋社稷无恙,臣妾受些病苦,又有何妨!”她年龄还比慎妃小一岁,而文化修养颇高,应答十分得体,并且确是出自肺腑之言,而非矫饰。
宋钦宗与后妃对郑才人抚慰一番,又来到狄才人阁。狄玉辉在原先的十夫人中不但年龄最小,而且体质最健,她服药後,身体便已平愈,正在床上津津有味地吃栗糕。她见到皇帝等人进入,连忙把栗糕塞进嘴里,跣足滚下床来拜见,轻捷如猫,却因满嘴食物,无法说话。宋钦宗看着她一团稚气,娇憨之态可掬,不由愁眉稍展,笑着问:“才人病体如何?”狄才人以极大努力吞咽栗糕後,方得以开口说:“我服药後昏沉沉的,醒来後又觉饥肠辘辘。”宋钦宗看着她裸露的脚,说:“天气甚冷,留心跣足受寒。”狄才人又敏捷地跳上床,盖上丝绵被。大家见到她全无病态,也就放心了。朱慎妃调侃说:“官家升尔为才人,还不谢恩。”宋钦宗“免礼”两字尚未出口,狄才人已滚下床来叩谢。朱后怜爱地说:“小狄才人,快上床去!”
出狄才人阁分後,宋钦宗与朱后、朱慎妃分手,带四名内侍,来到崇政殿。稍过片刻,景王和济王奉召来到殿内。两兄弟知道,雪夜召见,必有要事。虽只有数日不见,景王和济王看到,长兄已明显地消瘦。济王说:“大哥,此时此刻,尤须善保御体!”宋钦宗说:“虏人未围城时,每日有阅不完底奏议。如今虽章奏稀少,在殿内恰似坐如针毡,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济王感叹说:“事已至此,群臣亦无奇谋妙策,以安天下。”景王看了济王一眼,示意不应对长兄说丧气话。宋钦宗明白景王的用意,他对景王说:“国势如此,七哥说又何妨!”
谈话进入了正题。宋钦宗说:“如今各处勤王兵马不少,然兵势分而不合,便不能救东京之围。臣僚建议,九哥既然未入虏营,可授天下兵马元帅,督各处勤王兵马,以解开封之围。六哥、七哥以为如何?”济王拍手说:“此计甚好!”景王却说:“大哥须知唐肃宗灵武即位底故事。只怕九哥以天下兵马元帅之便,拥兵自卫,坐视不救。”宋钦宗认为他的前一句话正与自己的想法暗合,而对後一句话却颇为惊愕,说:“何至於此!”
经景王说破後,济王又转而同意亲兄的意见,他进一步说:“妈妈自与九哥饯别回龙德宫,言道九哥此去,必定不入虏营,而另谋它就。如今九哥底行藏果不出妈妈所料。大哥不宜命九哥为元帅,还须另命他人。”景王由於自己母亲与韦贤妃的特殊关系,本不想对长兄说穿此事,现在济王既已坦白,他只能将饯别时的情况向长兄详细介绍。宋钦宗听後,有几分愠怒,顿足抵掌,说:“不料朕枉送一个贤妃、一条玉带!”
景王反而劝解说:“大哥,韦娘子终究是太上底娘子,九哥又是自家们底亲弟。国难当头,此事以隐忍为上。依我之见,九哥终是皇弟,以皇弟之尊,督率四方军马,此计可行。然当计其利而避其害,方为上策。”宋钦宗沉思片刻,他想,康王虽与自己关系平常,但还不至於完全置父母的安危於不顾,就说:“命他为河北兵马大元帅,另命一个元帅,一个副元帅,命他们从速进兵开封,以解燃眉之急。你们以为如何?”景王想了一会儿,说:“亦只能如此,不知大哥命谁为元帅与副元帅?”宋钦宗说:“陈遘为中山府路安抚使,汪伯彦为主管真定府路安抚司公事,两人尽忠朝廷,可为元帅与副元帅。”景王说:“种师道遗奏曾力荐宗泽。”宋钦宗说:“亦可命他为副元帅。”
兄弟三人商量後,宋钦宗当即命宦官取来三寸黄绢八片,当场用御笔细字,写下诏书。景王看後称赞说:“大哥手诏写得甚好,九哥便是铁石心肠,亦当动心。”宋钦宗命令内侍,将八份诏书做成蜡丸,交付何[上“卥”下“木”],派可靠的人递发。
景王临别时才对宋钦宗说:“阿爹近日方闻知虏人兵临城下,气恼得病,大哥虽为国事忙碌,亦当看觑阿爹一回。”原来宋钦宗接受耿南仲的建议,严令龙德宫的官吏和内侍不得通报敌情,金军围城多日,宋徽宗方如梦初醒。父子天性,宋钦宗虽然对父亲成见颇深,也不由不感怆地说:“爹爹得病,罪在朕之不德。明日当去龙德宫请罪问玻”景王和济王完全清楚长兄与父亲之间的龃龉,但他们遵从母亲乔贵妃的嘱咐,从不正面劝解。如今见到长兄说话如此动情,也受了感动。景王说:“阿爹另有吩咐,大哥既然自去龙德宫,就不须自家们传话。”
第二天早朝过後,宋钦宗与朱后、朱慎妃、太子、柔嘉公主同去龙德宫。龙德宫在大内之北的景龙门外,其西的撷景园改名宁德宫,供郑太后居祝龙德宫南的景龙江两岸,都栽种奇花珍木,虽非大内,也属开封皇宫园林的一部分。宋钦宗沿途看到严冬的林木积雪凋谢,倍觉凄凉。自从两月前天宁节不愉快的上寿後,他还是初次来到此处。
此时,宋徽宗身边只留乔贵妃和十八岁的贵仪金秋月、十九岁的淑仪金弄玉侍候。乔贵妃固然是他最宠爱的女子之一,而此外还有王贵妃和两个刘贵妃,特别是其中的一个刘贵妃,最受宠爱,却都已病故。乔贵妃如今位居郑太后之下,众妃嫔之上,但毕竟是徐娘半老,而金贵仪和金淑仪则是新宠。
距离上月崇政殿的会面仅有一月,当父子再次相见时,儿子看到父亲竟衰老了许多,父亲看到儿子面容憔悴,都不胜感伤。宋钦宗率领朱后等下拜,口称:“不肖臣桓问病来迟,特向太上官家请罪!”宋徽宗说:“免礼,老拙知晓大哥操持国事,委实艰难。”他抱着自己最亲爱的长孙赵谌,泣不成声。在场所有的人也都啜泣起来。
宋徽宗屏退众人,单留下宋钦宗与乔贵妃,然後开口说:“老拙知晓,大哥为你娘与三弟底事,一直耿耿於怀。这亦是老拙一时糊涂,你三弟体弱多病,如何执掌国政?多亏乔娘子贤德,提醒老拙。如若你三弟继位,国事更不堪设想。只因老拙失德,宠信奸佞,败坏大政,连累大哥,虽悔何及!”宋钦宗说:“太上官家如此自责,臣桓不孝之罪更深!”到此地步,父子俩竟抱头痛哭起来,旁边的乔贵妃也陪着落泪。
宋徽宗又说:“老拙後宫一万,大贤大德唯乔娘子一人,是她力劝老拙与大哥释嫌,大哥当谢过乔娘子。”前面说过,宋钦宗一直对乔贵妃怀有很深的感激之情,却从来不便表达,他乘这个机会,向乔贵妃毕恭毕敬地作了个揖,说:“乔妈妈受朕一拜!”按宋宫规矩,对父亲的妃嫔,宋钦宗只称“娘子”,改用“乔妈妈”的称呼,特别表示了谢意和敬意。乔贵妃连忙还礼,说:“折杀臣妾!臣妾有何才何德,唯有官家父子和好如初,臣妾方能卸脱罪愆。”
宋徽宗又说:“国势危殆,如今唯有老拙自去虏营求和,但救得列祖列宗江山社稷,大哥日後徐谋恢复。老拙作福二十六年,不孝之罪,上通於天,上帝降罚,老拙理宜祗受。”宋钦宗急忙制止说:“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万方有难,罪在臣桓!要去虏营,亦只能由臣桓自去,何能连累太上官家!臣桓自有退敌之策。”宋徽宗问:“如何退敌?”宋钦宗介绍了命康王为河北兵马大元帅和郭京神兵,宋徽宗摇摇头,说:“只恐亦未必济事。”宋钦宗说:“不论如何,亦断无太上官家自去虏营之理。请乔妈妈好生看觑太上官家,日後太上官家出龙德宫,须由乔妈妈陪伴,并通报臣桓。”宋钦宗最後辞别父亲与乔贵妃,自己与朱后、朱慎妃回大内,唯有太子和柔嘉公主仍留在龙德宫,承欢祖父的膝下。
十、背城一战
闰十一月九日,宋钦宗御文德殿常朝,得到报告,说金使萧庆又到。自金朝兵临城下後,金使已来过多次,但东路军和西路军各自派人,其提出的条款也略有差别。这回萧庆等人出使,特意带来了被俘的胡直孺和张所。宋钦宗下令安排他们去馆驿,先由冯澥、曹辅与萧庆谈判。他听说胡直孺和张所被释,特别在景福殿召见,何[上“卥”下“木”]等宰辅大臣都在殿内赐坐。胡直孺进入,只是俯伏在地,泪流满面,说:“臣率师救援开封失利,不料今日得以重睹天颜,死罪!死罪!”张所却竭力振作精神,说:“臣与寇、王二承节出城,不幸被俘。然寇、王二承节已夺马北上,料得宗泽必能尽忠体国,号召义兵勤王。”
宋钦宗问:“你们在虏营多日,敌势如何?”张所介绍了他与李若水的见闻,说:“臣与李若水多方打探,金虏攻城多日,死伤数千人。敌兵十万,而女真精骑仅有三万馀。且不论被掳之汉兵,心向大宋,并无斗志,却有反戈一击之意。便是女真军亦有厌战之心,颇多怨言。官军只须用心守御,坚持忍耐,冬去春来,定能转危为安。李侍郎传语陛下,河东寿阳与平定军,尚能以弹丸之地重创强虏,岂有开封士民百万死守城池,而败於三万女真军之理!”
陈过庭说:“虏人扬言,金军不得已,不过国相与二太子死於城下,今冬且去,明年当命将出师,再犯东京,誓不罢兵。王师失律,则开封百万士庶流血盈城,全城灰飞烟灭。”张所说:“此乃虏人虚声恫吓。此次倾巢而出,若败於开封城下,明年焉有馀力,再次进犯。”
言犹未了,冯澥和曹辅进来,两人当执政後,似乎与金人谈判,成了他们的专职。冯说:“萧庆有言,自古有北,便不可无南,金军保护西京皇陵与青城殿宇、斋宫,以明并无吞灭南朝之意。然而前日已许割三镇之地,金军方退,我便爽约。此回须陛下亲自出城会盟,方可退师。不然,围城之军决不解,攻城之具决不退。城池未破,车驾出城,敌人二帅当行臣子之礼。若一旦城破,便休怪他们不执臣礼。”宋钦宗听後,顿时面如死灰。
张所激愤地说:“金虏纵臣等回城,保护青城,其意不过置陷阱以待陛下。陛下曾说当死守社稷,切望陛下言而必信,行而必果。兵法曰,置之死地而後生。如今陛下在开封围城之中,便与全城军民置身死地,唯有犯死,尚可求生。若心存侥幸,尚图苟且偷生,乃自取灭亡之道。好生恶死,人之常情,然而今日岂可讳言。陛下唯当逐走萧庆,从此不通来使,亲率全城军民死战。外城破,则守里城,里城破,则守宫城,宫城不守,则焚宫阙,以殉社稷,战至最後一兵一卒,一弓一矢,庶几上不愧祖宗,下不愧万民。京城士民百万,同仇敌忾,誓不与十万敌军俱生,粘罕与斡离不纵有三头六臂,可得志於辽,亦决不能得志於我大宋!”张所的话是尖锐的、直率的,但在古代的专制政治下,毕竟不能完全对君主直言无讳,他最後想说:“如若陛下尚图苟且偷生,臣恐陛下生不得其生,死不得其死!”话到嘴边,只能咽了下去。
宋钦宗的“死守社稷”,其实不过是说一说而已,他的内心深处,总是希望敌人能发一点慈悲,开一线生路,张所的直言反而引起他的恶感,但一时又拿不出有份量的话回驳。冯却说:“依臣之见,仍须与敌通和,以为缓兵之计。”张所驳斥说:“自军兴以来,臣唯见敌使缓我之兵,未见我使缓敌之兵。”宋钦宗到此已无法忍耐,他用厌烦的口吻说:“军国大事,自有朕与宰辅大臣从长计议,卿可与胡直孺下殿去!”。张所到此也只能同胡直孺下殿,宋钦宗又喊:“胡直孺!”胡直孺闻声转回身来,口称“臣在”,皇帝说:“朕命卿权户部侍郎,与梅执礼一同供应军须。”胡直孺拜命而退。
张所回家,见到自己的妻儿和王经、寇成的家眷,免不了有一番劫後馀生的悲喜和抚慰。张所为今天景福殿的面对,心中一直闷闷不乐,不想晚饭过後,竟有吴革来访。张所首先介绍自己的经历,最後悲叹说:“不料庙堂底举措,一如金虏初犯东京时,全无长进!”在古代的政治条件下,臣民必须讳言君主的过错,所以张所不能说“主上”,只能说“庙堂”,即政府大臣。吴革说:“当时文尚有李纲,武尚有种师道,可惜不能委以全权,动辄掣肘。如今文有何相公,武有王殿帅,却信用不疑!”他也是在说皇帝,却避免用“主上”一词。
原来吴革出任中军统制仅有几天,纷至沓来的,竟是从内侍到王宗濋的各种请托,要求在军中安插他们的亲故,白拿官俸,冒请军功。吴革一概回绝,就得罪了权贵们。吴革的中军作为预备兵力,在南城宣化门吃紧时,也上城迎敌。他发现金兵最厉害的战术,就是用洞子推进,填塞护龙河。当时护龙河与惠民河相通,惠民河绕行城南,由西面的广利水门入城,又由东面的普济水门流出,而普济水门以东就是宣化门。吴革当即找南壁提举官李擢紧急建议,在夜间大开惠民河闸门,以猛涨的护龙河水淹灌敌人。李擢是文官中书舍人,他出任南壁提举官後,成天躲在城下,借酒浇愁。他在醉中接见吴革,只是三言两语地敷衍过去。两天後,吴革再次登城,发现护龙河水反而乾涸,金军却冒着宋军的矢石,日夜填河不止,逐渐进逼城下。
吴革急忙去找王宗濋。自从开封被围以後,王宗濋除了陪同宋钦宗劳军外,从不登城。他正为吴革拒绝安插其亲故而恼火,反而把吴革抢白一顿。吴革无可奈何,又去找任守御使的孙傅。孙傅自从围城以来,倒克尽职守,经常在城上夜宿。然而待他下令开闸时,金兵已从上流截住惠民河水,他们得以放心大胆地填塞水位低浅而冰冻的护龙河。就在张所回城的当天上午,吴革却被王宗濋罢免了统制的差遣。
张所听完吴革的叙述,拍案而起,怒不可遏,说:“一群醉生梦死之鼠辈,我大宋社稷又有何望!”吴革说:“当今之大患,不在虏兵雄盛,锐不可当,而在朝廷之无策,人心之不齐,士气之不振。”两人沉默许久,张所又起立,改用另一种语调说:“义夫,虽事已至此,自家们终不忍江山社稷,沦於敌手。你尚有何策?”吴革苦笑说:“我又有何策?护龙河为京城之屏障,有护龙河在,虏人云梯、对楼之类都近不得城头。我愿率死士,连夜出战,毁虏人底洞子。如今天气严寒,而许多战士尚穿单衣。大内后妃与宫人为战士作绵拥项,便有人叹息道:‘虽得拥项,奈何浑身单寒。’城上有军兵夜半冻死。使官军人人饱暖,亦是当务之急。”张所说:“自家们同去见何相公。”吴革说:“何相公从来轻视武人,我不须去。”张所连夜去都堂。何[上“卥”下“木”]自任右相後,平时都夜宿都堂,准备皇帝不时召唤。但他只是每晚同哥哥何棠饮醇酒,谈笑自若,醉後就吟唱柳永的词,却从不上城。今夜兄弟俩又在对饮八仙楼所产的仙醪名酒,桌上铺陈了十盘菜肴,有艮岳宰杀的糟鹿脯、腌鹤腿、鸳鸯炸肚,还有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羊舌签、狗肉做成的假野狐、旋煎羊白肠,另有川菜淘煎燠猪肉和杂煎事件(猪鸡内脏)。何[上“卥”下“木”]认为,愈是在危难时刻,自己身为宰相,就愈需要有一种闲雅镇定、处变不惊的风度,以为百僚的表率。兄弟俩身为四川人,更嗜好川菜。不一会儿,两盘川菜首先吃个精光。何棠酒量不大,也不喜饮酒,他不过是偶而用酒盏略为沾一沾唇,而何[上“卥”下“木”]却是标准的酒鬼,颇有海量。何棠在席间问他:“闻番人邀索,浩瀚无比。”何[上“卥”下“木”]略带醉意,笑着说:“便饶你漫天索价,待我略地酬伊。”
何棠同兄弟的感情自然不坏,但他对何[上“卥”下“木”]的轻狂也不时规劝,他到此又忍不住说:“十九,军国大事休出戏言!”用排行称呼,是当时的一种习惯。何[上“卥”下“木”]正待回答,张所不待通报,排门直入。何[上“卥”下“木”]见到张所,又起身举着酒盏说:“正方,‘所亲惊老瘦,辛苦贼中来’,我敬你一盏。”张所看到何[上“卥”下“木”]醉眼惺忪的模样,已有几分不快,他说:“相公,你在此钟鸣鼎食,可知城上战士有冻死者?”何[上“卥”下“木”]仍不在乎,笑着说:“此处无钟鸣,却有鼎食。”
何棠感到有失体统,连忙对张所说:“十九哥酒後失言,恳望张察院海涵。”他命吏胥取来浸过冷水的面巾,给何[上“卥”下“木”]擦脸醒酒。何[上“卥”下“木”]清醒後,也对刚才的失言有点後悔,又换了一种声调,对张所说:“大内、裁造院等赶制军衣不及,当如何措置?”张所说:“可命全城店铺、质库(当铺),令每家三日内速备十人绵袄、绵裤、绵袜之类,不得有破衣,不得有薄绵。括一万家,便有十万人衣服。可晓谕店铺、质库,官军守得京城,乃全城百姓之福,若守御有疏漏,乃全城百姓之祸。”何[上“卥”下“木”]点头同意。
张所又介绍吴革的遭遇,愤愤不平地说:“我当上奏弹劾王宗濋与李擢!”何[上“卥”下“木”]说:“军中积弊,非止一端,积重难返,劾不胜劾。你已上了弹奏,而圣上仍对王殿帅信用不疑。围城之内,贵在人和。明日我当复命吴革为统制,与孙枢相商议,依吴革之议出战。”张所苦笑着说:“好一个息事宁人底何相公!”
在双方认真谈话时,何[上“卥”下“木”]一直叉手站立。宋人以左手三指握右手的大拇指,右手四指伸直,稍近胸前,称为叉手,可以表示认真、恭敬等意。如罪犯对官员,奴仆对主人说话时一般都是叉手正立。何[上“卥”下“木”]以此表示他後悔最初的失言。在这个十分讲究贵贱尊卑的社会里,上司对下级颐指气使,下级对上司阿谀逢迎,是司空见惯的事。但在另一方面,高官对卑官或士人虚心听纳,卑官或士人对高官直言敢谏,也被当作一种士大夫应有的风度和修养。更何况按当时的制度,官位卑下的监察御史有权弹奏宰相。何[上“卥”下“木”]虽然秉性轻狂,但他叉手站立,正是出於以上两方面的原因。
张所完全明白何[上“卥”下“木”]的用意。他回家後,还是熬夜写劾奏。他对宰相实在不满意,但想到何[上“卥”下“木”]的前倨後恭,而毕竟采纳了自己的部分意见,又考虑到在围城之中,皇帝也不会任命一个比何[上“卥”下“木”]高明的人选,踌躇再三,还是只弹劾了王宗濋和李擢两人。
次日,何[上“卥”下“木”]召孙傅、张叔夜和王宗濋到都堂,提出吴革的建议,王宗濋首表示反对说:“数日前,我命殿前司精兵一千人,下南城接战,以图激励士气。然而虏军甚锐,王师损折大半,统制高师旦战殁,如何再战?”张叔夜说:“然而不焚毁虏人底鹅车、炮架、洞子,又难以守城。”两人各持己见,相持不下,何[上“卥”下“木”]说:“且召来吴革,问他如何计议。”
吴革来到都堂,见宰执与王宗濋唱喏毕,提出具体建议,何[上“卥”下“木”]与孙傅马上表示赞同,王宗濋也不再表示反对。孙傅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凡能焚毁金虏攻具八分以上,白身授团练使,其馀依次受赏。吴武功此战成功,当授观察使。”团练使和观察使是从五品和正五品的武官,而吴革目前不过是正七品的武功大夫,这确是很重的奖赏。针对吴革毁艮岳,造炮石的建议,王宗濋说:“艮岳乃太上所造,花石纲耗费天下多少钱财,此事当奏禀圣上,自家们不可自作主张。”何[上“卥”下“木”]说:“此事由我口奏。”
围城中缺少炮石,宋钦宗也只能下诏同意,於是许多百姓手持斧和锥,纷纷前去凿艮岳,造炮石,官府又命城中富民与三省六部吏胥出钱,雇人夫将大量炮石搬上城头。由於城上已有多日无法抛射炮石,金军攻势更猛,不料宋军突然抛射大量炮石,金军死伤不少,攻势顿时受挫。
在孙傅下令出重赏後,吴革方能招集自愿应募者八百人,却只及他原计划的四成。吴革设计要从东水门和宣化门同时出击已无可能,只好改为先在宣化门一处出战。半夜时分,他和八百勇士饱餐一顿,就分别从城上和城门分头杀出城外。
八百勇士的前锋中有杨再兴、王兰、高林、罗彦、姚侑、李德、张应、李璋、赵宏和岳亨十位好汉。他们是义兄弟,其中以汤阴人杨再兴最为勇悍。岳飞早先因家境贫寒,决定从军谋生。他的外祖父姚大翁特别请来本县一位有名的枪手陈广,传授岳飞枪法。岳飞的枪法很快青出於蓝,闻名全县。一天杨再兴特地登门,要同岳飞比试。两名武士只用无铁刃的木枪对打,交手多时,不分胜负。岳飞看准对方一个破绽,用枪杆扫着杨再兴的小腿,把他打翻在地。岳飞连忙扔下枪,礼貌地将杨再兴扶起。杨再兴却愤愤然地离去,说:“岳五哥,待一年後再与尔一决雌雄!”然而岳飞参军後,两人也不再有比武的机会。
金朝东路军初下河北时,杨再兴才自愿从军杀敌。今年正月初二,金军前锋三千骑直取汤阴,统兵官正是四太子完颜兀术。汤阴本地临时组织三千保甲迎战,自然根本不是敌骑的对手,被女真骑兵冲个落花流水。然而出乎意外的,是杨再兴居然单骑杀入敌阵。他的兵器是一杆虎头紫缨浑铁枪,在铁杆的顶端铸成虎头,而枪尖似乎是从虎口中吐出,有三十六宋斤重、一宋丈二尺长。他使用这杆枪连挑几名敌骑。完颜兀术看到来者勇猛,就亲自抡动素木红缨四棱铁锥枪,上前交锋。他与女真兵同样头戴铁兜鍪,止露双目,身披重甲,但杨再兴见到来骑所用兵器,并非是敌兵常用的三尺刀剑,就判断他是个敌将。在双枪猛击时,完颜兀术的木枪杆折断,杨再兴乘机在他胸前猛刺一枪,完颜兀术躲得快,幸免於致命的一击,却在左上臂连甲挑去一大块肉,顿时鲜血淋漓。完颜兀术虽然悍勇,也疼痛难忍,发出一声惨叫。大群金骑蜂拥而上,救护主将。最後在敌骑的包围中,杨再兴仍然刺死十多名敌人,杀出了一条血路。他辗转来到开封,又在军中结识了上述九个义兄弟。